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名家講座第二輯：莫礪鋒講杜甫詩

大家於大學授課之作，還有什麼可說的，讀到即賺到，幸甚至哉。 本書是莫礪鋒老師2006學年春季課程內容，課中大學生研究生皆有。 認真讀過了，幸爲半個旁聽生。 文末留給當時學生的作業要求仍在書中，作業做了，算一個完整的旁聽生。 幸甚！

莫礪鋒教授的作品從未讓我失望。莫教授本書並不是專門的杜甫作品解讀鑑賞，而是教學生如何研究杜甫，講述的各種方法論、觀點都極有價值。結合他此前的《杜甫十講》，相映成輝。

我模糊的印象中，初識“莫礪鋒”這個名字是在葉嘉瑩的書中，但是回頭去找，到底是沒有找到。記得畢業臨走前，賴在學校，找自己的古代文學老師聊天，聊着聊着，聊到莫礪鋒。我師言，當下做學術尚有獨立精神的學人不多，莫礪鋒算一個。 這本書是莫礪鋒老師在南大給博士生上課實錄，以杜甫爲例，講述了古代文學應該掌握的基本知識。如何發現問題，如何去作論文，如何研究一位作者，如何去選書，如何查找資料等等，事無鉅細，皆有涉及。 同時，莫礪鋒老師也在本書中闡述了什麼是好詩。記得當初自己也學着寫詩，師讓我去讀林庚先生的《唐詩綜論》，說讀了可以明白何是好詩。讀莫礪鋒老師這本書的同時，一直有想起《唐詩綜論》這本書，甚至有想再重新讀一讀《唐詩綜論》的衝動。 最後，莫礪鋒老師作爲杜甫研究的巨擘，對杜甫詩歌的講解和對杜甫的介紹直抵人心，令人感動。 總之，凡是志於古代文學方向的都應該認真讀一讀。趁熱打鐵，下面就讀杜澤遜老師的《求學與治學》。

大多篇目在《杜甫十講》裏看過了，重點讀講《戲爲六絕句》一篇，水平之高自不用說。但我對“僞蘇注”的論證邏輯表示很大的困惑，覺得有多處不合理，結論應該沒問題。原來莫老師也去過半山堂看荊公結果沒讓進，總覺得這裏不開放是個遺憾。

杜甫之所以爲聖，固然在於他超凡的藝術造詣。他的詩歌經過千錘百煉，達到了爐火純青的老成境界，無論是格律、押韻、用典還是抒情，都堪稱一絕。 然而，杜甫之所以能成爲詩聖，絕非僅憑藝術技巧。私以爲，杜甫之超凡爲聖之處，更在於他看得到人間蕭瑟，百姓流離，看得到白水暮東流，聽得到青山猶哭聲。 目睹繁華轉身後的血腥與黑暗 ，杜甫的悲傷，是超越個人的悲苦命運，覆蓋到大唐驚變的芸芸衆生。杜甫能從個人的不幸中抽離，心繫大唐百姓所遭受的戰亂和生計之苦。 杜甫困居長安時，逢到秋雨連綿，生計窘迫，他卻仍能心繫蒼生，想到“禾頭生耳黍穗黑，農夫田婦無消息”（《秋雨嘆三首》之二）。歸家探親，面對幼子因飢餓而逝的殘酷現實，他在巨大的哀痛中仍然“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他由自身的災禍，念及大唐百姓的兵災，寫下了《茅屋爲秋風所破歌》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我們或許能夠理解“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宏願，但試問我們真正做到“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嗎？我想，對大部分人而言，大抵是不能的。這，或許正是凡人與聖人之間的鴻溝。 正因爲杜甫這種的仁愛精神具有推己及人的性質，所以當他目睹天下蒼生（乃至天地間一切生命）遭受荼毒時就與自身或自己的親人在受苦受難一樣，爲之憂愁、焦慮、哀傷、憤怒。廣博的仁愛精神使詩人自覺地承擔起人間的一切苦難，並把解救蒼生視爲自己的使命。 終杜甫的一生，在裘馬輕狂的少年時代，杜甫也曾有過“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的壯志豪情，我們可以說杜甫年青時自視甚高，自以爲可立致卿相，實現抱負，但隨着閱歷的加深，他越來越看清了前途的艱難。 可是，即便經歷了野無遺賢的鬧劇，即便因言獲罪，一再被貶，即便當杜甫早年的政治理想“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被徹底宣告死刑，他也選擇做自己覺得必須要做的事。即便人生充滿苦難，世間瘡痍滿目，杜甫也始終不渝地用滿腔的熱誠去擁抱它們，決不放棄，決不逃避。他深知自己並非治世之能臣，也並不具備扶大廈於將傾，挽狂瀾於既倒的雄才，但他也知道，有自己的路要走，一支筆，一世人，寫盡人間萬座墳。千秋萬歲不過是寂寞生後事“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戲爲六絕句·其二》）平生獨往願，惆悵年半百。罷官亦由人，何事拘形役。 不同於詩仙李白滿懷激情的瀟灑狂妄，對紅塵俗世的超脫；也不同於王維的那種遠離塵囂，對世事的淡然；在儒家思想哺育下成長起來的杜甫，其人生哲學則顯現出截然不同的入世情懷與聖人之志，把安邦濟民視爲自己的使命。 儘管杜甫在人生的某些階段，曾對道教與佛教產生過濃厚的興趣與追求，但他救濟天下蒼生的宏願卻未嘗嘗有絲毫的改變！杜甫詠諸葛亮雲：“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蜀相》）這句詩不僅是對諸葛亮壯志未酬的深深惋惜，更是杜甫自我情感的投射。《杜詩言志》卷六評曰：“少陵生平，齎志未酬，故於懷才不遇之士每相感觸，引爲同心。……至於古人，則武鄉侯尤甚。蓋諸葛公自比管樂，而其爲純王之正，則絕非管樂所可及。故於《詠懷古蹟》篇中，獨極其尊崇推奉之意。而此篇則專傷其功業之未成，亦所以自喻也。”諸葛亮沒有能完成恢復漢室的大業，但他的志向是無可懷疑的。杜甫坎坷終生，根本沒有施展宏圖的機會，但是他的抱負也是至死不渝的。 儘管身苦飄零，但在詩歌中，他從來都不只爲自己的命運嘆惋，他發出的永遠都是天下蒼生的不平之聲，他的目光無法不在低處徘徊，詩歌中流露着仁愛，呼喚着仁政。 在詩壇上，詩仙李白如驚鴻一瞥，以其超凡脫俗的才華照亮了盛世的輝煌；而詩佛王維則遠離塵囂，以淡然之心描繪着內心的寧靜與超脫。然而，杜甫與他們不同，他被譽爲詩聖，因爲他能夠俯下身來，傾聽那些被盛世繁華所掩蓋的百姓的呻吟。 如果說太白是盛世的驚鴻一瞥，那子美就是亂世的孤苦見證。大唐有太多的詩酒風流，無數人看過太多畫閣朱樓盡相望，紅桃綠柳垂檐向，視角太高，常以爲盛世四海昇平，但杜甫能從普通的詩詞名士超脫出來而成爲詩聖，就在於他能夠聽到盛世之下百姓的呻吟和喟嘆，如果說格律、押韻、用典、對仗、哲理、抒情的結合，使杜詩在藝術技巧上臻於至善，那“三吏三別”更讓他從從平凡走向偉大，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這是是聖人獨有的慈悲與悲憫！ 杜甫如一片枯葉，任由狂風吹飄。他是在大時代中無足輕重的一粒沙、一片葉，但杜甫的聖的精神，卻如同夜空中的一顆明星，鼓舞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由於中華民族的人生態度帶有審美的意味，而中國文學（尤其是詩歌）又是中華文化諸形態中傳播面最爲廣泛、感召力最爲巨大的一種，所以杜甫的文化意義具有無與倫比的歷史地位，誠如聞一多先生所云，杜甫是“四千年文化中最莊嚴、最瑰麗、最永久的一道光彩”（《杜甫》，《杜甫研究論文集》一輯）！由此可見，詩聖杜甫的影響絕非侷限於詩國，也絕非侷限於文學範圍，而是廣泛地進入了中華民族文化形態的各個領域，具有深遠的文化意義。

莫礪鋒作爲中國古典文學研究領域的權威學者，這部作品凝聚了其四十年治學精髓，顯現了莫先生三大核心學術貢獻： 首先，他開創性地將"知人論世"與"詩史互證"方法論相結合，通過考證杜甫生平中的關鍵節點——從"放蕩齊趙間"的裘馬清狂，到"漂泊西南天地間"的困頓悲涼——揭示出詩人創作軌跡與時代劇變的深層關聯。如對《秋興八首》的解讀，既剖析了夔州孤城的空間意象，又勾連安史之亂後中樞失控的歷史經緯，彰顯出杜詩"詩史"特質的立體維度； 全書最精彩的篇章在於對杜甫精神世界的深度發掘。莫礪鋒突破傳統研究側重家國情懷的窠臼，以《月夜》《羌村三首》等作品爲切入點，還原了杜甫作爲"有情之人"的完整形象：在"遙憐小兒女"的繾綣中展現父愛柔腸，於"夜闌更秉燭"的細節裏捕捉亂世重逢的悲喜交加。這種對私人情感領域的精微闡釋，使杜詩研究突破了宏大敘事框架，呈現出更具生命溫度的人文關懷；尤爲難得的是，莫礪鋒將深厚的文獻功底轉化爲生動的學術表達。在解析《飲中八仙歌》時，他既考證了盛唐酒文化的物質基礎，又以"知章騎馬似乘船"的醉態描摹，揭示出杜甫捕捉人物神韻的藝術功力。 這種融考據於鑑賞的講解方式，使專業研究與大衆接受形成良性互動，開創了古典文學普及的新範式。 通過對杜詩"沉鬱頓挫"美學特質的詩學闡釋，莫礪鋒先生不僅構建了完整的杜甫詩歌詮釋體系，更在當代語境中重新確立了杜詩作爲中華文化精神座標的價值和意義。

程千帆先生對學生們說：“校讎學教你們怎樣收集材料，杜詩課教你們怎樣分析材料，我的本領都教給你們了，接下來你們自己讀書就行了。” 前輩學人真誠而驕傲的風範，由此可見，令人嚮往。 而這本書，或者說這門課，莫教授則延續了程千帆先生的思路，總共12講，前4講是“校讎學”的範圍，主要是通過目錄學的方法，對涉及到杜詩的文本進行了分析，尤其是經典的杜詩注本的優點和缺陷做了簡要精當的闡述——這是材料的收集和甄別。而後8講則是對杜詩的代表作的賞析——這是材料的分析。 或許是因爲我讀過更爲系統的《杜甫評傳》，所以對後8講的文本分析相對熟悉，而前4講則是我從未見過的新內容，講了很多詩詞文學領域的專業研究方法，比如通過古代皇帝諱字來判斷作品的寫作年代，比如通過“以杜證杜”來判定某些存疑作品是否爲杜甫所作、某些爭議字句究竟是何意，等等，這些邏輯嚴謹的分析讓我心潮澎湃。 有時候會覺得，研究這麼細的問題有什麼意義嗎？但是看過莫教授的分析，我才深切地意識到，這些看似細微、無聊甚至瑣碎的工作，其實是爲後來的研究者一點一點地打下堅實的地基。比如我們要分析杜詩，首先要做的就是確定文本的真實性和準確性，如果文本都無法確定，那杜詩研究工作就只能是garbage in， garbage out 了，也就是“垃圾進，垃圾出”。 與之相關的，還有作者的生平事蹟等等，而要研究“詩史”，則必然要對相關的歷史背景有足夠的瞭解……涉及到的知識量遠超想象。 莫老師還提到古代文學研究界老一輩的著名學者浦江清先生，他一生所寫的論文後來編爲《浦江清文錄》，一共只有11篇，一輩子就11篇論文，總字數不到二十萬字。這些論文說一篇就是一篇，每一篇都有每一篇的價值，每一篇都是能成爲學術上的記錄的那種論文。 讀這本書，我收穫最多的，不是對杜詩代表作品的更深理解，而是前輩學者在學術研究過程中所採用的方法和嚴謹務實的態度。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可能因爲是整理課堂所講內容的原因，本書在兼顧專業性的同時讓人讀來感覺平白自然，不覺乏味，又偶爾夾雜忍俊不禁的小小幽默之處，更讓人看時不由得會心一笑。 莫老師對杜甫的熱愛與尊重恰好與我心底對杜甫的情感十分契合，因此這本書雖然篇幅不短，但對我來說卻分外吸引人以至於數天就全部讀完。 其中介紹到的一些文學研究方法值得人學習，同時在字裏行間所展現出的作者及歷代大家的優秀的文學素養更讓人讚歎，杜甫的詩歌本身又極其有內涵和力量，堪爲典範。 因此這本書毫無疑問是一本優秀的、專業的、好讀的研究杜詩、杜甫的書目。

字裏行間可以看出一代文學宗師對詩歌發自內心的興趣，對杜甫的熱愛和崇拜！開卷之前以爲會比較枯澀，讀了才發現很好讀，一口氣就讀了一半。莫老師雖然知識面遠在我們之上，但是不以此“清高”，講的非常詳細，旁徵博引，引了大量的例子、專著。在有歧義的地方也介紹到了其他學者的不同觀點，並穿插介紹了做研究的一些方法如“以杜論杜”來分析不同觀點的合理性。 詩歌是按照時間順序來講的，以前讀杜甫傳記沒記住的杜甫的人生足跡圖現在又重溫了一遍。

幾次熱淚盈眶，特別是讀到“憂端齊終南，澒洞不可掇。”那裏，腦補出莫老講到這裏時那感同身受的情景。還有秋興八首最後一首“彩筆昔曾幹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彷彿能感受到杜甫對人生的無可奈何。最後看到莫老謙虛的說“浪費大家寶貴的時間”，眼淚差點掉下來，他們有這麼好的老師是多麼的幸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