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格非
《敵人》是格非創作於1991年的長篇處女作,被認爲是當代先鋒小說陣營裏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開始於一場蔓延在趙家的神祕大火,財主趙少忠繼承了祖父的遺產以及一張寫在宣紙上的嫌疑者名單,繼續着趙家幾代人的苦苦尋找:是天意還是有人故意放火要滅了這個家族?仇敵是誰?然而“敵人”卻一直沒有出現,接連出現的是發生在趙家的一系列恐怖和死亡事件。趙少忠的老婆,兒子趙龍、趙虎,女兒梅梅、柳柳,孫子“猴子”等人都難逃離奇的死亡,所有人物的命運似乎都被一種神祕不可知的力量所操控。那隱匿的敵人、空缺的真相,致使整個家族籠罩在驚悚恐懼的氛圍之中。敵人從未真正出現,卻又似乎無處不在。在這種黑暗而令人戰慄的恐懼經驗中,現代人對於生存困境與生命狀態的困厄與無知,成爲更加觸目驚心的命題。
真正的敵人大抵只有自己吧…… 整個家庭就彷彿是被老鼠蛀空的大樹一般,搖搖欲墜卻又苟延殘喘……
看得迷迷糊糊的。開篇的大火懸念浮生,爺爺爸爸都在尋找兇手,到了孫子這裏就撂下了。趙虎是他殺,柳柳是他殺,梅梅遠遁他鄉,而趙龍是被自己爸爸殺死的?看到最後激靈一下子,虎毒不食子啊。大膽推測,難道這些兒女都是啞巴和亡妻生的?
驚悚的氛圍營造滿分,但對結局不太滿意,結局太輕,無法承受其重。趙少忠是心理變態,這一點過度戲劇化了。他借麻子之手殺了扒灰生出來的猴子,又麻木地掩飾次子趙虎之死,甚至跟柳柳也有亂倫之嫌,最後還用恐懼殺死了長子趙龍……遮遮掩掩的狗血情節全是慾望的壓抑與爆發,反而縮小了主題意義。後來寫了慾望的旗幟也不意外,寫這一部時才26歲,已經很老到了。當然,文字還是有抒情的文藝腔,到慾望的旗幟就清爽多了
用留白與設謎構建龐大的意義世界,完成對敵人這個空洞能指向哲學存在的還原。高級,絕了。
摘錄學習: 一、總有點想象 想象着翌日的夜晚他將躺在涼颼颼的船舷上,在滿天的星斗下靜靜遠去……兩岸的蘆葦中水鳥咕咕地叫着,它們黑色的剪影在水面上交喙……他鄉異域的那些漂亮的漁婆晃盪着兩肋沉甸甸的乳房在深夜的船上走來走去,那對像是裝着果漿的東西彷彿在晚上才具有了某種生命,帶給他渴望已久的安寧。 二、總有些形象的氣味 屋子裏散發着一股灰塵的氣味 他的眼前又飄滿了燒焦的棉絮和椽子的氣息 那頭黃牛伏在牆邊反芻,屋裏飄浮着新鮮牛糞的氣味 鄰居在屋前的籬笆邊燃起一堆薄荷草燻蚊子,濃煙順着微弱的東南風飄過來,嗆得他直打噴嚏。 街上正是人多的時刻,新鮮瓜果的清香中混雜着腐漚的爛葉的酸臭。 一個酩酊大醉的酒徒從酒杯中品嚐出了“女人下體的氣味” 他的萎黃的面色漸漸潤澤起來,這個起先渾身散發着惡臭和黴味的外鄉人慢慢長成了一個壯實的小夥子 在寂靜的夜晚他第一次感到這樣輕鬆自在,涼爽的風挾帶着濃濃的水氣從墨河邊的林子裏吹過來,他聞到了空氣中被焚燒的薄荷葉的清香。
《敵人》題解——敵人是什麼? 格非的中篇處女作《敵人》,虛設了一個家族敵人的存在,以趙本忠爲中心,記敘了趙家子孫一代又一代的離奇死亡和暴斃。那麼,與整個趙氏家族敵對的神祕力量是什麼? 第一, 天災。 趙氏誕生於一場離奇的大火,這場大火沒有原因,沒有敵手,在錢老闆、皮匠、瞎子的描述中,大火顯得有有人特意爲之,但在生命力日漸衰退的趙本忠眼中,這艘村莊或許本來就不該他人居住。而對於在水邊溺亡的女兒柳柳,“春荒的陰影一直籠罩在她心中”。 第二, 人禍。 猴子、趙虎之死,沒有原因,猴子的死尚且能解釋爲在水缸邊不慎跌落的意外,趙虎之死則純然是人爲。趙本忠眼中趙虎死亡時橫插胸口的匕首,兇手何在?是江左生意時的仇家?酒錢難還時候激憤鬥毆致死?全文沒有定論。趙本忠心中認爲這是村莊中有人故意爲之,因而隱瞞了其死亡,造成了趙虎之死更加撲所迷離,將整個村莊異化成爲和人對立的奇力量。 第三,“敵人”源自於內心的恐懼。這是格非的官方解釋,也是全文極力描寫渲染的對象。所有天災、人禍,都是趙本忠一家對於日漸沒落的村莊發生的一切內心極度的恐懼。因爲無法拯救、無法逃脫這種沒落,所以一切天災人禍都變成內心的暗示,某種無法言明的近乎神蹟的恐懼。從趙家的源頭梳理,第一個死亡的是次子趙景軒,趙景軒五十五歲因痢疾死亡造成了兄弟趙本忠無依無靠只能孤身和村莊中其他人相互懷疑的孤立局面。第二個死亡的則是猴子,文章沒有明說,但猴子的死亡很可能是趙家村內部互相殘殺的結果。因爲瞎子說明了,猴子極可能是一個“野種”。第三個死亡的是趙氏之妻,一位沒有姓名的美麗女子誤食花瓣在野外的河邊死亡。第四位死亡的柳柳步其後塵,形式相近,原因離奇。從現實層面,她們的死亡很可能是對生活絕望的自殺,從意識層年,她們的死亡或許象徵着美麗的消亡,象徵着存在美麗纖細的一切隨着女性的死亡宣佈幻滅。全文唯一堅挺留下來的是一個外省女子,翠嬸,但在文章的結尾部分,翠嬸在喪事中感受到的“喘不過氣”的壓力,冥冥中已經暗示了悲劇的前奏。嫁給麻子的梅梅,夜色中隨船出逃,也許是整個趙氏家族唯一留存下來的部分。 迴歸到“敵人”,作者塑造的敵人爲什麼會形成一根無形的鋼索,慢慢勒死了趙家所有人?天災固然是一方面原因,但作者竭力想揭示的估計是心理原因,潛意識層面,這也是格非小說一直以來的一個特點。致力於將情節作爲人心靈世界投下的陰影來描寫,揭示人內心深層的恐懼。這一點是區別於作者模仿對象《百年孤獨》的,也是格非本人寫作的一大特色。但作爲處女作,總體來說模仿西方現代小說的痕跡太重了,小說從三分之二部分開始人物的命運就是對上部分的重複,我沒看完都猜到了人物命運的發展,沒有驚喜可言。但格非的文筆屬於我偏愛的那一種,也是我能讀完的最大動力吧。
子午鎮的命名很有意思。午時是火最旺的適合,無疑象徵着那次使趙家走向衰敗的大火;子時是午夜時分,鬼魅陰森。同時,“水”隱喻着非理性,象徵着籠罩在趙家頭上的恐懼、頹唐、無可救藥。水火相激,一邊是詭異的、一連串的死亡造成的炫目,一邊是冗長的、衰頹的、綿軟無力的江南氣息。 在《敵人》中看到的餘華《現實一種》、殘雪《山上的小屋》、蘇童《一九三四年的逃亡》等先鋒小說的影子。我願將《敵人》命名爲“被閹割的懸疑小說”,在於其核心的謎團仍未解開。小說在敘事上存在着大量的留白。趙少忠間接或直接地促成了兒女的悲劇命運——猴子水缸裏淹死、親自掩埋了被刺殺的趙虎、柳柳被木棍敲死、將梅梅嫁給流氓麻子導致她被輪姦、趙龍被自己殺害。接踵而至的死亡無疑顯示了生存的全部荒誕,但更爲荒誕的,乃是在道德“真空”中以趙少忠爲首的種種亂倫事件——猴子是趙少忠與趙龍媳婦所生、趙龍和趙少忠對柳柳的情慾、柳柳與趙虎之間曖昧的關係……而在結尾終於獲知,趙少忠的蟄伏與伺機而動,或許只是出於對女僕翠嬸的慾望。在子午鎮,格非創造了一種極端情境。人物被剝離了正常的人性,坦露出恐懼、頹廢、麻木、冷漠等負面的人性樣態。他們如提線木偶般被命運操縱,被作者操控。當超我被放逐,本我的慾望統攝了行爲主體,導致其最終滑向罪惡的深淵。宣紙上的敵人並不存在,真正的敵人乃是你自己。格非完成了從故事到哲學層面的探詢。 影響閱讀體驗的是:其一,對“命運”、“恐懼”、“陰影”等語詞的重複運用,先驗地告知了人物的後續,消耗了故事的神祕與玄奧,猶如被判死刑的病人苦苦等不到那一刀,使小說像極了江南地區的霏霏淫雨,冗長但不爽利;其二,對女性人物的設定,無法擺脫男性慾望化的想象。
閱讀全程胸中鬱結難開,以致後半段越讀越慢。格非的長篇處女作,早期創作的神祕氛圍、關鍵信息缺失都有集中展示。敘事的方式仍是格非式的古典,鄉村風貌、環境烘托、氛圍渲染俱佳,語言優美寫意,但故事自始至終的煙霧籠罩和人物惶惶不得出的迷局,仍讓閱讀體驗難以愉悅。趙少忠徑自畏縮在破落的趙家院落,沉浸在對往昔的迷思、對無形敵人的恐懼、對未知人生的無力,反存在主義式的行爲動線讓人莫名憤懣、實難共情,只能眼睜睜看着人丁凋敝,像衰頹的院牆無從挽回。作家的敘述的確服務了創作主旨,但單純從傳統故事的內容角度而言,讀者難以以日常經驗邏輯還原共情情節及人物動機,創作的形式和動機意義,遠遠大於故事性的內涵傳遞。所以同樣是老年男性親歷家族成員的凋落,格非的《敵人》就遠沒有餘華的《活着》那般,得到更多讀者和影視劇者的青睞。
80年代的先鋒寫作,與同時期的電影新浪潮運動,幾乎是同時盛行的,說不上誰影響了誰,或者說兩者互相影響。它們在敘事上有許多相似之處,通常是很“簡單”的劇情,通過大量人物心理活動和環境景物的描寫(電影則是固定特寫長鏡頭)“填充”內容(竊以爲,如果篇幅能控制在2-3萬字左右還是能看的,10萬字就太單調乏味了),至於受衆能從這些在我看來毫無意義的“意象”讀出什麼言外之意則見仁見智。這種風格在現實主義盛行的80年代,或許注入了一些新意,但也僅限於此。久而久之,新鮮感過去了,也就這樣了。
非常驚訝於這一部的文字風格,敘事很像拉美魔幻現實主義作家,尤其能人聯想到馬爾克斯。沉悶,冗餘,自我指射,家族重複的悲劇。在格非的筆下家族血緣的人性跟人情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毫不留情的死亡。作爲作者第一部長篇小說,也是仍然停留在先鋒期的作品,小說或許顯得沒有後來的作品成熟圓潤,沒有太過顯豁的主題。情節的節奏把控也趨於平緩,沒有故意設置衝突,而是有意使用重複的敘事,大段的鋪白,小說一度幾乎慢到了讓人昏昏欲睡的程度,但這絲精雕細琢的文筆之下掩蓋的稚拙之氣,確實是很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得知格非寫這部小說的時候才二十五六歲,真是讓我汗流浹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