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格非
《慾望的旗幟》(1996)是格非創作轉型期的一部長篇力作,是他經歷了先鋒實驗階段之後,試圖介入現實的一次有力嘗試。在上海市某高校哲學系,一場重要學術會議召開前夕,大會的發起人兼執行主席賈教授毫無預兆地跳樓自殺身亡,會議不得不中斷。賈教授生前的信息通過其他人的回憶一點點拼貼起來,故事也隨之展開。隨着會議的籌備和開展,其他人物也紛紛登場:賈教授的弟子曾山是一名堅定的理性主義者,卻總是陷入對自我的懷疑之中;宋子衿是曾山的師兄,終日於謊言和遊戲感情中渾渾噩噩,最終陷入了瘋狂。身處事件核心的還有曾山的妻子張末、佛學大師、經濟詐騙犯、資料員等等,他們都在各自慾望的深淵中沉淪。當慾望的旗幟張開,有的人倒下,有的尚在掙扎,有的已經奔赴另一場狂歡……
最近在系統重讀格非老師的系列作品。請原諒我的一些私心。格非老師的作品我都會給好評。:) “生活在真實中”(慧能院長修行的啓悟) 在第三本《慾望的旗幟》中,印象最深刻的是格非老師冷不丁插入的對於《紅樓夢》的一些評述,只不過是某些章節裏吉光片羽般的一閃而過(有關內容會在下文末尾處詳述,進度條指路文末),爲了論述現代人爲慾望挾持、走投無路之時,強行徵用愛情的墮落現狀。 第一遍閱讀是在2020年10月,爲了寫學年論文,多少藏着些功利心在裏面,閱讀進度容不得我慢下來。2022年3月再次重溫,一些情節早已模糊,純粹是興致使然,可以細細品味。 這個世界越來越像是一個慾望加油站了,無人去關注自己的內心。 “人世間最普遍的精神墮落恰恰是從失去信仰開始的”“慾望的旗幟它升起來了……” 新的生活,像一片骯髒的布在她面前鋪展開來,而她則開始了永無休止的忍受。 在失去信仰、人文精神敗壞的社會里,人們追逐着慾望,甚至不惜爲此赴湯蹈火。 “一片骯髒的布”是張末最貼切的感受,在慾望中游走,始終和真實感人的生活隔着一層,隔着一層令人生厭的骯髒的破布。 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內心的冷漠。它好像是與生俱來,不可更改的。我知道愛情是怎麼回事,在它不可企及的廊柱的陰影下,我只能自慚形穢。 猶豫不決對她來說,已不是一種簡單的心理波動,它是某種痼疾,最終可以導致她的徹底癱瘓。 張末是理想主義者,是浪漫至上的。幻想與想象是支撐她生活的動力。比如那條放在櫥窗裏的燈芯絨揹帶褲,張末是永遠也不會去買下它的,一旦擁有便失去因延遲得到而降臨的幸福。 當然,張末的愛情觀亦是如此。曾山與鄒元標是她愛情裏的兩極,他們都曾是她夢境裏的那個牽着她回家的男人。 她接着來到的地方,是那座帶天井的頹敗的小院,沿着通往郊外的道路,她回到了她的幼年時代,回到了她的夢幻之中:院門被打開了,一個男人走了進來,他一聲不吭地將她帶回了家。她知道,她最終想要抵達的居所並不存在,但它卻是她真正的家園。 可是,哲學研究者曾山作爲理性主義者,不會浪漫,就連給張末的生日驚喜也是程式化的,最本能的歡愉也例行公事,“你說我做”,小心翼翼,戰戰兢兢。雖然他高大的身軀可以給張末帶來安全感,卻無法滿足張末的內心需求。張末最終明白,他們之間一無所知。 她的愛情就如深秋時節被雨水洗刷後的一片山林,清新,爽淨,簡樸而悠遠。沒有沉思,沒有猶豫,她只需要一種簡單的打動。 小說中,那張皺皺巴巴的紙,其實是張末與曾山離婚後,想要去車站坐車前往曾山所在的一張車票。可是當張末最終鼓起勇氣走向車站的時候,一直有個聲音在她耳邊喋喋不休“放棄掙扎放棄掙扎放棄掙扎……” 現在,張末在焦灼不安之中,她的愛情遭到了懸擱或延宕,她擔心自己尚未得到的東西已全部失去。這種懸置狀態成了她情感的加油站。她處於被動的等待之中,並失去了相應的自省力。 張末與曾山間是有愛情存在的,只不過,他們是錯位時空裏的兩個人,永遠是無法同頻的。 無法溝通、自我鎖閉是他們的困境,也是珊珊(曾山與前妻所生的女兒)的困境,是“魔術師”的困境,當然也是共名的、現代人的困境。 她註定了是一個隔岸觀火者。彷彿只有置身於命運之外才能認清命運中的自我,感受到它幸福的光芒。 而處於另一極的鄒元標,格非老師層層揭祕,最終他的身份昭然——在逃要犯,某醫藥公司董事長,販賣不良藥品。 當然最諷刺的是他竟對哲學感興趣。戲謔至極,他贊助貫穿始終小說的哲學會議,竟是出於戲弄學界的目的。 這不得不使讀者深思:哲學究竟何用?(當然我們不會如此功利,文學有其“無用之用”)。鄒元標是小說裏缺不得的人物,他像一個助燃劑,加速了“正人君子”剝離面具、變成“衣冠禽獸”的進程。 果然如他所願,精彩紛呈,“羣賢畢至”。 與會代表着了魔,瘋狂翻騰。 人們很難忍受實際生活中的空虛,乏味,無聊,他們的智力就被驅趕到了幻覺和想象的領域。通常,他們一旦覺得無路可走,想象力和虛構的願望就會像野草一樣生長。 與曾山相比,宋子衿與導師賈蘭坡之間的關係則要親近得多。這種親近之感並非源於學術上的一致見解,而是他們各自軀體中流淌的血液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親和力。 賈蘭坡教授是“性變態者”(蘇辛言),借住收博士生的機會對女弟子“便宜行事”,以及與資料員有染。(不得不提他是有家庭的)。 而親傳大弟子、賈蘭坡教授的得意門生宋子衿博士亦是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他撒謊成性,真假難辨。女性對他而言只是歡愉之樂的工具。更爲荒唐的是,他原名宋富生。爲了符合他的知識分子形象,他改了名。(當然瘋了以後,他又被迫換回了“宋富生”這名)。 在慾望卷襲達到巔峯直上青雲時,他想着戴望舒的《雨巷》與《憂愁》。反諷效果令人驚歎。 在現實生活中,子衿是一個徹底的不合作者,冷漠與謊言成了他唯一的護身符。他只對自己負責,就像那些一度失去了家園的猶太婦女,只能將所有的財富都背在自己的肩上。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老秦卻是一個調情者。 其餘的專家學者亦是《八駿圖》裏的典型,追名逐利,被慾望擒住鼻子,現出原形,再此不一而論。下面這段摘錄便可說明問題。這不是賈平凹先生的“廢都”嗎?一切都在破裂,人文精神何在? 顯然這暗示了小說誕生的背景。九十年代的人文精神大討論。那篇耳熟能詳的學術探討論文《狂野上的廢墟——文學與人文精神的危機》。 老秦這會兒正忙着向唐彼得介紹牛鞭的藥用功能。唐彼得聽後莞爾一笑,他用德語對身邊的女祕書說道:“這麼說,今天晚上你不是要倒黴了嗎……” 最後再來談一談格非老師隱藏小說其間的紅樓光影。第二章單獨的15節。三段話。看似有些突兀的,其實很有深意。 曹雪芹在寫作《紅樓夢》的時候,顯然是遇到了這樣一個難題:面對虛幻而衰敗的塵世景觀,他的夢因無處寄放而失去了依託。因此,他不得不像布萊克所說的那樣,一個人在無路可走的時候,強行徵用愛情。 他從一面銅鏡中看到了那些風姿綽約的女人,那些水中的月亮,霧中的花朵。她們影影綽綽,似有若無,就像天堂的幕帷中泄漏出來的一線光亮。他像一個鍊金術士那樣小心翼翼地將她們分離出來,將她們收集、珍藏,以使它不至於爲外來的手指所玷污。 在曹雪芹的全部哲學中,愛情成了他抵抗虛無的最後一塊壁壘,他惟恐這個壁壘構築得不夠堅固,惟恐它不堪一擊,經受不住絕望的輪番的攻擊,他便將賈寶玉犧牲掉了——首先是賈寶玉不可思議的女性化,然後是曹雪芹的賈寶玉化,所不同的是,賈寶玉是夢境的一個部分,而曹雪芹卻是一個清醒的說夢者。 曹雪芹先生在《紅樓夢》裏袒露了“傳閨閣”的意向,“大旨談情”。這與格非老師的本意吻合。 風姿綽約的紅樓女兒是寶玉最親近的姐姐妹妹,悼紅軒主人不惜將寶玉犧牲掉,將自己的理想寄託在寶玉的真性情中。 而《紅樓夢裏》另一個甄寶玉則是遵守世俗約束的仕途人。曹雪芹在賈寶玉與甄寶玉兩者的分裂中,自我撕裂。一個遵循理性原則,一個則遵循快樂原則。 讀完難捨,引用慧能院長的哲思作結吧。 他說,他在寺院裏修行了將近五十年,可依然是一個可笑的人,生活在一個日益淺薄的時代。在這個時代,就連自殺都失去了起碼的莊嚴感。 “而夢境、時間、冥界、幻覺都屬於同一類事物,在由它們所主宰的汪洋大海中,世俗的金錢、權力、女人只不過是一座座燈塔,或者說,一些不辨形狀的標誌而已。”慧能院長的語調裏漸漸透出一絲蒼涼的憂戚之感。 草草收場,是爲記。
有個詞叫“小布爾喬亞”,以之來定位格非的小說,應該恰如其分。小布爾喬風格的典型特徵是外在精緻。追求內涵,音樂,繪畫,哲學,詩歌術語是其重要包裝元素。骨子裏追求精緻的情調主義,外在又偏偏喜歡營造故作輕鬆的田園風格。 《慾望和旗幟》就是典型的小布爾喬亞風格。剝掉一切裝飾,故事本身是很粗劣的,但通過格非精緻的包裝和有意營造的深刻對話形式,居然變成了藝術小說。可以說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也可以算是獨屬格非的文學蒙太奇吧。 格非精緻的表達形式,略近於拉美文學大爆炸風格。只是微嫌做作了一點,沒有拉美文學的精緻來得自然。這一點,也就僅限本篇小說,比如《江南》三部曲,做作就不那麼明顯了。做爲格非代表作,江南明顯更加成熟,大器。 從故事角度而言,《慾望的旗幟》好比一個粗糙的陶罐。格非以其神奇的如花妙手,在這個陶罐上點點描描,精緻與藝術立刻呈現。如果僅僅於此,也無非精妙藝術陶罐,價值不菲,然而總還欠缺點什麼。對了,鮮活的靈魂。格非爲其注入靈魂的方式,是搞了幾支鮮活的花卉。並在其中夾雜寥寥的枝葉,一個陶罐插花藝術品,神妙盡顯無疑。在此過程中,格非若無其事的借角色對話,塞入私貨,盡情表達其小布爾喬亞情調。無論是操作過程還是藝術成品,的確也都很不錯。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論詩歌,分爲“造境”與“寫境”。這個美學理論,搬到小說方面,其實也是成立的。格非應該屬於“造境”高手,只需給一隻簡單粗劣的陶罐,借其神妙之手,足以化腐朽爲神奇。這是高雅藝術家的獨特本事。 2022-10-15
賈蘭坡、曾山、宋子衿所代表的知識分子在轉型時代困頓,迷茫,於社會現實與哲學信仰之間撕扯——生存還是毀滅?“他們的臉上泛着灰暗的青光,就像是窗外在雨中發芽的一排排楊樹。他們照例談論着哲學,中世紀意大利的修道院,聖徒自焚,斯賓諾莎和海德格爾。”三個人在痛苦中走向了各自的命運,自殺、瘋掉、苟活。 蘇辛與張末如同紅白玫瑰一般,一個張揚熱烈,肆意生長,有着極強的生命力,在俗世中將生活過的滾燙;一個安靜沉穩,氣質如蘭,也充滿浪漫幻想,是徹底的理想主義者:“對張末而言,快樂意味着被無限延擱的慾望。一束鮮花在她想象中就是一片春日的盛景,可是當它插在了白色的長頸瓶中,就立即變得索然無趣,毫無生氣。她生活在詞語中,生活在對詞語的貪婪的想象中。” 曾山與張末註定無法一起生活。兩個敏感苦悶之人,對精神世界的堅守重於對世俗生活的考量,於90年代沒有充裕的物質保障,太容易將生活過成一塊青灰色的抹布。“他常常這樣對張末說,哲學對於通常意義上的生活並無任何助益,相反,它只是一種障礙。我們藉助於它的光芒,只能更確切地感受到絕望或廢墟的性質。它是一個陷阱。”
寫慾望,寫知識分子。這是一個比較粗糙的故事。也許也是照應題目,“慾望”:情慾、性慾、名利慾、權利慾是小說行進的主要動力。考慮到九十年代市場邏輯的降臨,慾望在那個時代還是很值得寫的。 但是要認識到,對知識分子的慾望的揭露之所以還能產生效用,還是由於五四以來知識分子強烈的理想主義情懷。無論是個體啓蒙、救亡圖存、共產主義事業還是人道主義、國家現代化,“慾望”被批判的背景乃是終極價值的存在。書中曾山陷入懷疑,賈蘭坡自殺,子衿瘋狂,張末迷惘,就是提出這樣一個問題: 知識分子賴以立命的理想好像被市場沖垮了,怎麼辦?格非對此應該是很憂慮的。學術會議的贊助人是經濟犯,送給學者們僞劣的保心丸;老秦推動“終極價值”大討論,最後這價值不過是名聲、職稱和住房。賈蘭坡的理想是“價值重塑”,當然來點女色也很不錯。價值被慾望全面擊潰。 上述問題之所以成爲問題,基點在於:知識分子們需要價值。當價值的必要性被普遍地取消,慾望被系統性地合理化之後(比如當下),這本書的知識分子書寫會變成黑幕小說。 “自己見不得人好?別人教授能到那個位置肯定有過人之處。” 以上言論屢見不鮮。這是民衆和知識分子普遍缺乏共同價值基準的體現。在這種情況下,基於社會主義-人道主義理想的知識分子批判已經失去效力。所以大可不必把此書捧上神壇,知識分子書寫還需要更進一步。 就藝術技巧論,這是一部先鋒性減弱的小說。不得不說格非的敘事技巧很成熟,片段之間的切換不那麼刻意,而是以某一空間、某一言語、某一物件連綴起來(翠苑餐廳、拆開的鬧鐘......)應該借鑑了一些意識流的技巧。格非在另一篇小說中說“記憶是一層一層塗上的油漆”,可用來描述這本書的特點。 還有就是多個時間點在不同視角的多次重現,打碎了線性時間,創造了循環的、錯綜的、不確定的文本時間。小徑分岔的花園。據說格非受博爾赫斯影響很大,看來是這樣。還沒好好讀過博爾赫斯,應該讀讀。 說到這發現格非寫得還行。我應該收起自己的傲慢評個推薦。吹毛求疵的話,他掉書袋太多,文字抒情性過強(比餘華好很多),寫實和形式追求之間還沒有完全協調,有時阻礙了他對人物心理的開掘。如果能有一兩個普魯斯特式的片段來點議論就好了。
旗幟是布的衍生品,是榮譽與歸屬,也是分裂與反叛。小說中人物精神的旗幟暴露出不堪的本相,可以聯想到,作爲一種文化符號,布在用來遮羞的同時,恰恰構成一種引誘的暗示,哲學與知識的剋制反而激發了哲學下潛藏的慾望本源的探究。精神與肉體相悖的雙重滿足,也許就像那個牛仔褲吧,延擱造成的矛盾感,往往在精神假象上讓人刺痛卻又迷醉。
詩一樣迷一般的語言在鞭撻着這個昏暗混亂的時代,尤其對被慾望侵蝕和驅動的“知識分子”——他們寄居在某種邊緣或夾縫地帶,猶如變色蟲匿身於蒼翠的樹葉之中。紛繁複雜的現實既是他們展開活動的舞臺,也是他們的隱身之所。他們與社會總是眉來眼去,但從不同牀共眠。他們驅使着別人,也爲別人所操縱。他們嗅覺靈敏,相時而動。時而溫文爾雅,時而兇相畢現,時而安貧樂道,時而憤世嫉俗。一旦危險來臨,他們就在社會巨大的幕幛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或獨釣寒江,或訪麻問菊…讀來令人不寒而慄。 那麼,在這個骯髒不堪的世界上,你對於純淨和安寧的渴望難道就不做作嗎?小說裏刻畫的人物,生活並非一種選擇,甚至也不是經歷,而只不過是一種印證,它的全部意義與結果也許僅僅是:原來如此…彷彿命運已經冥冥之中被扼住咽喉,隨之而來的是印證這個荒謬和病入膏肓。 回想疫情隔離這段時間,有時候一個人靜靜的待着卻無所適從,縹縹緲緲。感到渺小,感到暈眩,感到不知所之,身體猶若一羽輕鴻漂泊無着。儘管它很可能源於幻覺,但總是無一例外地匍匐在幻覺的陰影之下。 現在正是午後時光。屋外人聲喋喋,陽光靜靜地灑滿了窗臺。我不想知道幾個小時後夜幕開啓之下浮現出多少張臉,以及有多少樁不爲人知的祕密。未來的愛情和生活應該像是一棵灑滿陽光的樹,我們一起坐在樹下喝茶閒聊,不問世事。
小說和寓言兩者之間搖擺,使得閱讀無法專注。作者洞察知識界和知識(比如哲學和哲學家),而當玄妙知識與充滿慾望的具體人物聯繫起來時,盡現荒唐可笑。 間離痕跡明顯,故事又似是而非(儘管有真實城市和地點支撐),看來遊刃有餘的圖解還是讀來枯燥走神。 理論上講,知識分子的慾望及其勾當並不比常人來得更精巧,死亡和瘋狂卻是殊途同歸。還有什麼值得探幽?有趣的故事在哪? 不過,這部富有才情卻趣味索然的小說,倒是意外照見了一些——當作者立足敘事時的靈動元素:隱喻、隱晦、神祕、懸念、本能、詩情……《慾望》困於隱喻剖析,故而留待諸如《望春風》之類民國背景的“小說”了吧。謹錄本書幾個警句,不枉洞燭思辯之工: 黑暗中發生的事,就讓它在黑暗中結束。 想象是幸福最大的障礙。 快樂意味着被無限延擱的慾望,生活只不過是一種無限延擱的快樂。
這部小說是格非從先鋒創作試圖轉型,介入現實的一次嘗試,小說圍繞一場學術會議展開,探討精神與物質、學術與世俗、愛情與婚姻、慾望與自省,直指當代人的精神核心。在敘事方式上,小說體現傳統與先鋒兩者的交叉與局部交融,其中情節碎片化的呈現,時空次序的頻繁轉換,故事連貫性的弱化,意識流對人物內心思維的詮釋等組成小說總體結構。這種表現方式自然也體現於對“慾望”的描寫,不管是賈蘭坡的死亡、宋子衿的瘋癲還是曾山婚姻的兩次破碎,都與慾望有關,這不只表現於子衿頭部被打破後貼的形如旗幟的膏藥,更表現在他們內心對情慾對權力對金錢的渴望。慾望是人們向上的動力,可是如果沉淪在慾望中就無法面對真實的自我,造成自我迷失,找不到生活下去的方向,像迷途的羔羊,心靈無處安放。
《慾望的旗幟》——慾望本身是什麼? 格非認爲,對“時間”的思考和解釋,是“宗教、文化哲學、革命學說、乃至一般社會意識形態”所處理的根本問題。《慾望的旗幟》的寫作面臨的正是這樣一份時間背景,學界內1993年至1995年關於“人文精神”的打討論如火如荼,整個社會卻依舊進行着物質的狂歡,人文精神似乎只是知識分子圈內的室內孤鴻。①而發表於1996年的《慾望的旗幟》,是一部典型的知識分子寫作型的作品。“他們”大多在20世紀80年代上大學,親歷了80年代的激昂自信,90年代的迷惘,在還未看清現實和自己前,對中心與邊緣、資本與文化、官方和民間、權利和金錢的不同選擇構成了“慾望的旗幟”。 在《慾望的旗幟》發表前夕,大多學者和批評家將其歸爲社會問題小說,但格非在訪談中表示,這不過是一部愛情小說。“愛慾”是怎麼與社會問題聯繫在一起的呢?在馬爾庫塞的《愛慾與文明》中寫出:“正是愛慾的失敗、在生活中的不能實現,提高了死亡本能的價值。形形色色的倒退,都是對過度的文明作無意識反抗,是對壓倒快樂的苦役和壓倒滿足的操作所作的無意識的反抗。” “雖然既存文化看來,這些逆流具有破壞性,但它們恰恰證明了它們所要破壞的的東西即壓抑纔是破壞性的。它們的目的不是反對現實原則,實現虛無,而且要超越現實存在原則,達到另一種存在。它們表明了現實原則的歷史性、有效性和必要性的前提。” 曾山,是在面對“現實原則”的妥協者。他對哲學尚有一絲熱情,但對整個社會發展悲觀。因而在暗夜中撕碎了自己的論文,喃喃道出“連我自己都不相信”,但在隔天又小心翼翼地拼貼完整。在愛情上,經歷了兩次失敗的婚姻。第一次上山下鄉時遇到了豐滿漂亮的音樂教師,但“總有些地方使他很不舒服。”,第二次在大學遇到的張末,倆人在短暫的熱戀後對彼此心生厭倦。而宋子衿,作爲哲學博士一心想靠小說創作實現輝煌人生,靠縱慾放蕩逃避現實矛盾,宋子衿沒有走上死亡,最後卻走上了瘋狂。 那麼慾望的謎底是什麼呢?“返鄉”亦或“中庸”。從賈蘭坡、曾山、宋子衿無一不走向虛無,而只有“中庸”務實的老秦名利雙收,在賈蘭坡死後收歸哲學系。當宋子衿風度翩翩走向主席臺,開始演講,底下的衆人都知道他已經走向精神分裂,妹妹只能將他送回家鄉。而曾山的女兒,在很小的時候對於“歸故”就有自己的看法。“找個地方躲起來。”躲起來,反映了作者對文明進步的一種悲觀,宋子衿的困惑,紡織女工的驚恐,張末虛無的愛情追求,就彷彿是“被一種神祕的力量追趕着,鞭打着,從一處到另一處,從一天走向另一天。”一旦對童年生活的純潔產生回顧,現實中人物的對白中總迅速地擊碎了這種幻想,慾望的旗幟升起來了,面對行將崩潰的“象牙塔”,人在不停息的文明前,該何去何從?
生活中常常充斥着“莫須有”,它時常發生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當然,這並不是說受人構陷,把子虛烏有的事情強行放在某個人的身上。人際關係中的莫須有,起碼還能讓你知道,冤有頭。但有一種“莫須有”卻充滿了上天的玩笑,讓你自己既成爲了始作俑者,又讓你淪爲了冤種。 ① 玩笑 當你意識到“上帝爲你關上一扇門,定會爲你打開一扇窗”並沒有把你逼入死衚衕時,就會知道這是生活的玩笑。面對玩笑,人們需要展現自己的涵養來展示自己的大度。這種大度預示着內心矛盾的和解,不知何時,自己已經與每天爭鬥的另一個自己面對這和解帶來的舒適感時沆瀣一氣。然而,當短暫的舒坦過去,和解的假象會崩塌,矛盾又會糾結在一起,猶如自我玩笑,開玩不停,笑罷不能。 ② 慾望 “命比紙薄”是一種脆弱,“心比天高”是一種慾望。當脆弱的慾望主宰了大腦,心靈的窗戶就蒙上了一層面紗。在這個面紗後面,渴望得到保護,虛僞,也是其中之一。和尚終一生都在撕掉面紗,常人終一世都在更換面紗。終一生渡世人和終一世渡一人,結果都是在渡己。如果所有目的都可以稱之爲“慾望”,那麼慾望旗幟的高低就誕生了二元(善惡、美醜、貧富、對錯)論。在二元中找一元,註定失敗!這也是爲什麼在生活中感到徒勞和無意義的原因。 ③ 恐懼 “你想多了”既是一句搪塞,也是一種保護。“很多你不知道的事,也許正在用另一種方式在保護着你。”你永遠無法瞭解自己,因爲你永遠無法瞭解恐懼。武裝,是在用一種裝飾掩蓋着另一種裝飾,在不斷地疊加掩飾的同時,也是在給恐懼添加一層又一層的外衣,最後將其視爲真理。信念的崩塌可以抹平一個人生前的顏色,即信念的崩塌會使一個人變得失色。結束,是與恐懼抗爭的最後手段,死亡,是終結恐懼的有效方法。逃避,是和恐懼共舞的精神超越,妥協,是與恐懼簽下的永久契約。支配,是恐懼畫出的大餅,幻象,是恐懼帶人走向永生的“天堂”。 沒有慾望,也是一種慾望。想要沒有慾望本身就是慾望。一念起,慾望閉合。一念滅,慾望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