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小龍
日本書肆較國內若有若無之舊書攤不可同日而語,許多書肆都有數百年曆史,甚至就默默地杵在鬧市中心。無論生意好壞,一般店主都將其看作祖上基業而儘量維持,加之日本藏書未經兵燹,故貨源亦足。加之自楊守敬以還,國人向有至日訪書之佳話。故作者至日便發願蒐羅日人所刊漢籍之足爲國內古籍之補充者。孜孜以求,以迄於今。求書之過程,苦樂備嘗。作者慕楊守敬《日本訪書志》及葉昌熾《藏書紀事詩》之作,故依其例,稍加變通,撰寫此書。內容以書店爲綱,一可爲此後遊日訪書者之指掌,二可瞭解日本(尤詳於京都)書肆之概貌與風情,三亦不至演爲純粹之古籍介紹。每文依葉昌熾例得詩一首,以紀其事。
又向東瀛飽蠹魚 對於熱衷於“燒”乒乓器材的“器宗”來說,“日版”這個詞自不陌生。一些發燒友喜歡“日版”器材,除了因匯率等因素而相對實惠的價格外,還有一種“本土銷售質量更好”的玄學。當然許多器材品牌的日版和國行(通過代理商在國內銷售的版本)確實有所區別,比如挺拔公司的一些產品在國內渠道只能買到Big Hammer(大錘板面),橫板也沒有ST手柄,想要買到心儀的底板只能通過商家海淘日版。乒乓器材如此,其實古籍領域也同樣如此,李小龍的《書舶錄:日本訪書詩紀》就以他在日本購書的經歷爲線索,爲讀者介紹了“和刻漢籍”這一既陌生又熟悉的名詞。 說熟悉是因爲和刻漢籍其實就是在日本刊刻的中國古籍,是域外漢籍中最知名的代表。雖然《中國古籍善本書目》和《中國古籍總目》等“國家隊”對和刻漢籍的重要性認識不夠,但近年來對其的關注和研究正在慢慢增加。如李小龍本人就申請並獲批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項目《和本漢籍善本考錄》(天津古籍出版社2024年7月已經出版其著作《和刻漢籍善本考錄》)。 究其根本,和刻漢籍對已經在中國本土失傳的古籍能起到非常重要的補充作用,如上海古籍出版社今年9月就出版了《金澤文庫本羣書治要》。《羣書治要》在宋代以後於國內失傳,如非在日本有傳抄,今之讀者便無緣得見了。此外像歷史人物傳記小說《王陽明出身靖亂錄》、語音學的重要典籍《韻鏡》和類似《古文觀止》的文章選本《古文真寶》,在國內要麼失傳,要麼僅剩孤本,對此,流傳甚廣的和刻漢籍的價值便自不待言了。 即便有些古籍國內自有流傳,但有和刻漢籍作爲對照,對古籍校勘學、版本學等研究亦有很大助力。比如羅大經的《鶴林玉露》,這本書國內所存最早只有明刊本,且均爲十六卷,而日本流傳的刻本卻均爲十八卷。李小龍介紹說:仔細對校可以發現,和刻本確實更爲完整而近真。所以,近代以來,整理《鶴林玉露》一書莫不以日本刻本爲底本。而且根據和刻本中所記載的《日本國僧》條,還能大致判斷羅大經自己的生年,可以說對文史研究也有貢獻了。 山川異域自有別 我接觸這本《書舶錄》自有緣故,最近在校對一本書時,遇到了作者引用《菜根譚》的幾句話。我打開“識典”“鼎秀”等古籍查詢網站檢索卻無所得,通過“讀秀”檢索出版物卻發現一些名字帶有“菜根譚”的書籍裏,確實有這幾句話。我又登錄國家圖書館網站搜索《菜根譚》,發現有分上下兩本的《菜根譚》,也有單獨一本的《菜根譚》(我需要檢索的內容在這個本子裏的“評議”部分可找到),兩本的內容還不同,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我以“《菜根譚》的版本”爲關鍵詞在“讀秀”中檢索,就讀到了李小龍的這本書。 李小龍介紹說,《菜根譚》的版本總的來說分爲兩類,一類是明本系統,另一類則是清本系統。“兩種系統從數量來看相差不大,實際上卻幾乎是兩種書。清本前四類共一百七十餘條全未見於明本,僅“概論”部分可相合,然亦僅得原書之半。由此幾可論定,清本是非常不可靠的版本。”回顧我的搜索過程,“識典”“鼎秀”等古籍查詢網站只收錄了明本,我檢索清本的內容自然檢索不到了。而1988年之後,國內如雨後春筍般出版的近五百種《菜根譚》,“大約只有百分之十用明本,百分之二將明本與清本合刊,另有百分之十爲自行調整順序改編者,餘下百分之八十均以清編分類本爲底本,就連在古籍整理方面成績最著的出版社也未能倖免”。我通過“讀秀”查詢到的,就是一本明本清本合刊本。 清本究竟是不是僞書,李小龍在文章中有所分析。但我感興趣的卻是另一點,自清本面世以來,“《菜根譚》的版本正如此前述及許多書一樣,恰恰以後出之贗本爲底本,明本卻已漸次湮沒。”但幸運的是,明本《菜根譚》在日本卻大受歡迎,多次“重版出來”。李小龍直言:“19世紀後,中國流行的幾乎全是清人重編的分類本,而日本印行的則是分爲前後集的原本。這不能不讓人感慨。”而且有的整理者還在前言中大言不慚地說:“前一系統的版本更接近原作面貌,後一系統相對來說更方便閱讀,所以我們此次也採用後一系統中的刻本。”(轉引自李小龍)這種說法,莫不是把讀者當傻子看麼。 不過話說回來,清本《菜根譚》之所以流行,也是因爲其格言雋語一般行文路數契合了晚明流行的“清言小品”(明本行文與之有別),當時另有一本知名的《小窗幽記》也屬此例。但讀了李小龍的書才知道,託名陳繼儒的《小窗幽記》其實是乾隆年間的人將《醉古堂劍掃》這本明代清言小品的集大成之作進行改篡而來。 有意思的是,《小窗幽記》這本“欺世盜名”之作,近數十年間有近百種版本刊行,而《醉古堂劍掃》只保存於幾家圖書館裏,學者和出版界對其均不熱衷。但和刻《醉古堂劍掃》卻頗爲流行,多次重印,還出版了幾種日語譯本,或可謂山川異域,風月有別是也。 君向瀟湘我向秦 在感慨於古籍瑰寶終能得傳之時,我們其實也可以從“和刻漢籍”中,反過來觀察一些“和”的成分。比如和刻本中,分四冊者多用“元、亨、利、貞”爲序,而李小龍所覓得的《陸放翁詩鈔》四冊則以四靈爲序。根據《禮記》,“麟、鳳、龜、龍,謂之四靈”。但此書的之“麟”誤寫爲“鱗”,李小龍開玩笑說,“百獸之長麒麟變成了鱗甲類了”。不過《陸放翁詩鈔》爲清初人周之鱗、柴升所選,會不會是分冊時誤將編者之名代入了呢。 其實“麟、鳳、龜、龍”代表一二三四是有固定順序的,“以麒麟爲走獸之長、鳳凰爲飛鳥之長、龜爲介殼之長、龍爲鱗甲之長”,但日本人畢竟更爲熟悉“乾坤”(二冊)、“天地人”(三冊)、“元亨利貞”(四冊),所以有時也會有排錯順序的情況出現,李小龍分析說:“想來是印好書後,貼書籤的人只知道“鱗”應該貼在有序言的首冊上,而後三冊因此書(慶應義塾大學收藏《陸放翁詩鈔》)不分卷,便沒有了數字的參照。” 還有一則趣事,很多喜歡唐詩的人都知道白居易在日本非常受歡迎這一“常識”,但其實杜甫同樣也非常受到日本讀者的喜愛,兩人受歡迎的程度誰更高呢?李小龍舉了日本學者長澤規矩也的《和刻本漢籍分類目錄》爲例,就刊印次數來說,還是杜甫佔了上風,因爲此書錄白氏版本計二十二種,而杜氏版本則二十九種。雖然刊印次數並不能算受歡迎程度的“鐵證”,但至少可以說明日本人也很喜歡杜甫。 雖然杜甫的詩歌在國內不至於失傳,但有些杜詩注本卻“縹緲若孤鴻”,蹤跡難尋。比如明人薛益的《杜工部七言律詩分類集註》,這本書在國內一度失傳,僅在同治《蘇州府志》中留有記載。不過後來王重民先生在美國國會圖書館時查閱到了這本書,鄭慶篤先生在吉林省圖書館也幸運地見到了孤本。 但其實這本書在日本多有開花,除了東洋文庫、公文書館及宮內廳書陵部藏明刊原本外,還有慶安四年(1651)京都中村市兵衛刊本(和刻本)。李小龍就幸運地遇到了這本書的和刻本和明刊本,但因爲資金有限,他最終選擇了和刻本,明刊本被其朋友購得,也結束了“異域漂泊”,重回神州,亦可稱幸。 歡迎關注我的微信公衆號“所謂大圖書館”(Rexlib)、少數派專欄“六蠹集”。
作者應是極愛書之人,不吝贅筆。 想起《查令十字街84號》。 2025.4.25
以楊守敬不作“媚俗語”諷日本漢詩,真令人擊案叫絕也。尾聲很精彩,葉德輝素來看不上楊守敬,提到他沒幾句好話,懷疑所謂的“抽”就是選取一兩頁摹刻,根本不是撕書,怕不是誤會了日本人的意思。劉禺生一貫信口雌黃,真小人耳。博士的作詩水平不好評價,總之瑕不掩瑜,建議專心做學術。
本書效仿楊守敬《日本訪書記》及葉昌熾《藏書紀事詩》之作,每一篇都有葉昌熾的藏書詩做引,同時還介紹了日本書肆之概貌與風情,讀起來生動有趣。可以與蘇枕書《京都古書店風景》搭配閱讀,效果更佳。
本來想再讀一遍的,結果發現微信閱讀需要買整本書,略遺憾。我們爲什麼要珍視並保護古籍,追索古籍。建議看看紀錄片《炮火下的古籍》
要看藏書,特別是善本藏書,還得是看精於此道細心注目的玩家。韋力先生是一例,本書的作者也是一例。簡要的情感是單薄的,雖不是不好,只覺得“淺”——如魯迅先生評劉半農一般。 單獨的情感評說是易得而俗濫的,正應了現世所致的心靈上的枯槁,這些文字自然有其市場。請讀者諸君此刻不要拿“參與”的程度說事——畢竟如無緣親至,與其去尋那和己身並無關聯而只在體會上有相似的漫語,無如充實精神上的焦渴。光是袒露心跡,做一般文字賞玩,當然可以;卻也遠不如指明路跡,讓他人知曉何以達此,來的有實際意義。指路不需名言,參差可鑑可覺即可。 今日姑妄言之,打些隱語,不過見一書而覺氣索。他日重閱,未必能參今日之意。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