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林堡小說戲劇選（人文社外國文學名著經典·網格本）

我拒絕認同有些人將斯特林堡比作“瑞典的魯迅”！！！魯迅的立場是鮮明的，由始至終目的很明確，就是揭露社會弊病，喚醒愚昧的大衆，以銳利的筆鋒抗擊外敵和時政，批判一切黑暗與壓迫。他憤怒的外表下藏着希望與溫情，也不吝爲勇敢的先驅者發聲。 但斯特林堡怎麼說呢，雖然也諷刺了政權和資本，像顯微鏡一般洞察人性的精神危機，但是他又特別有點嚮往貴族的感覺。一方面他維護着底層人士的權益，一方面又在字裏行間追求高貴的藍血出身，這兩個階級天然對立，碰撞之下就很矛盾。而且他還極端厭女，厭女也就算了還渴女，給人的印象就是他不是厭惡女性從而不想要且遠離一切女人，而是把所有女性都貶低成卑下的、不如男人的、沒有思想的軀殼，讓女人成爲男人的附庸和賞玩的花瓶。以性別區分高低貴賤的作者，難評難評。

斯特林堡感覺是個特別分裂的作家，出身下層卻對貴族孜孜以求，厭惡女性卻又對上層女人不斷追求。就像是書中的角色，充滿着理想主義，卻又不得不在現實面前低頭，這在小說的主人公法爾克身上表現的最突出吧。

他是瑞典最負盛名的作家。一般人們把他當成戲劇家，其實他樣樣精通，在文學圈裏幾乎無所不能，甚至兩次自辦劇團。 爲了深入理解，在看劇本之前我先看了外國文學出版社出版，格拉爾克朗斯寫的《斯特林堡傳》。 斯特林堡一生像瘋狂的陀螺一樣旋轉，常常債務纏身，靠借貸生活。逼着寫作和躲債流浪家常便飯。爲了活下去而寫，還是爲了寫而活，在他已經搞不清楚了。這點很像菲茨傑拉德。斯特林堡三次娶妻，都是演員，六十多還與小演員曖昧。不過他實在孤獨，與後兩任妻子都結婚幾個月就分居。不婚痛苦，婚後更痛苦。他是那種天生愛發泄的人，說他瘋子也正確。 晚年有采訪問他爲什麼寫戲劇。他說寫戲最方便。《紅房間》其實也是一部大戲。這裏選的三個劇本形式上可以代表他的主要成就。特別是《人物》真是絕了，陰陽無界。無怪乎美國戲劇大師尤金.奧尼爾也承認受了斯特林堡的影響。當然奧尼爾的水平是無話可說的。 讀斯特林堡傳時一直有種感覺：中國作家中，50年代以前的郭沫若跟他相似度很高。那麼激越，那麼高產，那麼愛表現，就連搞學術，濫情，都蠻像的。27年前的郭沫若很窮，以後對政治的興趣過濃了。斯特林堡直到臨死才得了20萬克朗的稿費。

斯特林堡，當他越試圖將女性塑造成無可挽回的形象，我越從中發現女性角色的閃光之處，可謂越恨什麼越對什麼着迷。你的鬼魂一直遊蕩，因爲得不到你所渴望的受到傷害後的疼痛面孔，你就放心吧，因爲以後你也將得不到安息，一直徘徊下去，這是對你最好的犒賞。

看這部比較冷門，補個評價吧。 不愧是瑞典文學的先驅，無論自然主義的小說，還是表現主義的戲劇，都可以駕輕就熟。 但戲劇水平還是明顯高於小說，《紅房間》結構有些鬆散，諷刺也往往過於粗淺直接。三部獨幕劇反而各具特色，將“獨幕”的形式從小衆變爲了一種重要的戲劇形式。這種形式的好處就是無需交代背景，也不需要複雜的人物糾葛，快速直接的表現戲劇衝突，再加上後兩部劇中魔幻的成分，讀起來有一絲其後輩卡夫卡的感覺（卡對斯特林堡的評價也很高） 最驚喜的就是《一出夢的戲劇》，無論是這種拋棄邏輯和空間的仿夢的情節，還是在一幕劇中頻繁切換場景的舞臺技巧，都啓發了後來的現代戲劇（甚至小說）。

不愧是貝克特、卡夫卡、布萊希特、奧尼爾喜愛的戲劇家，也不愧是伏波娃、伍爾夫、薩特繞不開的戲劇家。目前只看了本書的戲劇部分。 許多讀者單純的將斯特林堡定義爲“厭女”，是一種標籤化且放棄思考的行爲。 他的戲劇有對性別權利的率先挖掘。《朱麗小姐》女權與男權之間真實的拉扯。被“厭男”思想教育出來的朱麗顯然是女性權力的某方面代表，她鞭打未婚夫，企圖讓他成爲自己的奴隸，她個性張揚肆意、行事作風無當時社會要求的女性特質。而讓，則是男權的典型代表，算計、功利、控制、狡詐、詭辯，他的慾望是征服，他的目的是出人頭地。所以在仲夏夜的晚上，在酒精的作用下，雙方互相挑逗誘惑，貴族小姐朱麗與僕人讓，突破了身份階級的限制，成功釋放了激情/達成了算計。 且拋開作者同時在討論的階級問題，清醒過來的朱麗，反映是很值得思考的。我們會看到，女性首先無法擺脫社會道德的“枷鎖”——朱麗拒絕接受讓提議的無事發生，她無法接受自己的失貞與被騙，也由此開始被讓一步一步掌控、操縱。所以，朱麗之前看似強大的囂張跋扈之下，有着一個脆弱的精神內裏，無法成爲肉體受到打擊後的支撐。斯特林堡很殘酷的呈現了一個事實，即女權宣稱的“女性強大”之下，恐怕並沒有真正使女性強大起來，她們仍然依附着男權社會設定的道德價值觀來評判自身，輕易就會被男性瓦解攻勢。 其次是女性極其侷限的抵抗。朱麗居然天真地認爲指責讓是一個賊，就能使他感到害怕，進而退縮。唯一能想到的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接受讓的提議，逃離她的家。而她的逃離居然還需要讓的陪同。逃離的行李只有一隻鳥，因爲另一隻狗因爲發情跑出家門了，朱麗認爲它“背叛”了她。對於觀念的過於看重，使朱麗甚至失去了現實的實踐思考，女權成爲了行走的口號，無法在實際上撼動社會。 最後，對於激情的壓抑也是當時女權主義者的矛盾點。仇恨男人的朱麗，無法違抗自身的慾望，委身於男人，本身就是一個諷刺。男權已經在禁錮女性的種種了，若女權也同樣在禁錮女性，那這個運動的初衷又如何達到呢。 斯特林堡還大膽設置心理試驗場。在《一出夢的戲劇》與《鬼魂奏鳴曲》中，夢境、幻覺、循環交替實現，他從《朱麗小姐》極致的自然主義呈現後，大膽轉向象徵主義。 《鬼魂奏鳴曲》裏木乃伊、活屍、老人共處一室，資本積累時期的陳年舊事、愛恨交織、是非糾葛也越過時間洶湧而來，迫使年輕人徹底懷疑真假、善惡、美醜、不潔與純潔等等對立關係的界限，像在夢中一樣，碎片而無邏輯，靈魂漂浮不定。每個人都被困在象徵符號裏，恐懼着對方、又撕扯着對方，延續資本主義死而不僵的慾望。 《一出夢的戲劇》更是激進地從女兒、妻子、母親的角度，深入批判婚姻制度的違揹人性，揭開責任與義務之間的悖論，以因陀羅女兒的遊歷人間，化身浮士德與梅菲斯特，批判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法律、神學、哲學、醫學、教育等等體系的無意義與虛無主義。 總體而言，斯特林堡的戲劇還是不易懂，但他在戲劇形式結構的創造（打破“第四堵牆”）、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對意義與精神的探索、甚至對於性別問題的敏銳感知上，是無可非議的天才。

斯特林堡在小說《紅房間》中捕捉景物的呼吸繪製春日燦爛的油畫，自然無憂無慮，而我們在它的懷抱，享有大千世界。 他的比喻以並不激烈的暗潮洶湧的方式表現人們內部思想的衝突，讓從未呼出的不忿之氣顯形於文字，以生物學離體的審視把自我觀察中混亂不可明晰的感受客觀於身外的場景。小說中信息以倒金字塔形向中心推近，不斷投擲的層層對白將獨白的空間擠壓爲逼視死角的高密度質問。人們感受到場景時，問題已經進入自動運行的思索。然而呈現給讀者的，始終是未走到荒謬的追問，不悶不悲。 羣像中齊整和諧的運動感與文字邏輯中線性有序的連接，也許正是他對審美統一的創作要求。當位於鼓陣中心的主題敲響，周圍鼓面上的人物就紛紛跳出來作自我陳述，等吵吵嚷嚷的聲音經過一圈流動回饋到圓心，重點已經毫無遺漏而不言自明地得到彰顯。對哭泣如歷針刺，如玫瑰鋪蓋的描述同樣十分動人，人們各有各的把戲，傷心的時候都有生動比喻中蜷縮的委屈。 最令人讚歎的莫過於青年執拗的堅持。 那些重重交織的間斷的恍如隔世，錯位的瀕臨絕望，搖擺的懷疑，自嘲與執着……於是被現實污衊的窘迫帶有剛剛好的年輕的味道，地板撬割做火柴的瞬間，蠟燭站立抵禦所有寒風的時刻，面向藝術的熱情熔化又燃燒，同仇敵愾的情感升騰如朝陽。 命運重複塵土與腐爛，對苦難過於通透的理解導向無所顧忌的揭露與諷刺。 可他仍然要說：“如果我們相信世界完美無缺，就不會再追求真正的完美無缺”。 他擁有傑出創作者所必需的複雜性，承認一切被污衊爲感性的悲觀行動出於理性考慮的天然正當，承認文藝出於人類奪回尊嚴的需要，承認整體對於部分的褫奪，紅房間是反駁的據點也是愛的陣地，在這裏批判社會的陳腔濫調與保守主義，在這裏擁抱瑞典應當振奮的民族性，寒風呼嘯中，他那麼清晰的雕刻着人的性情與真的處境，直面天空威壓、泥土裹挾並長久忍受時間拋擲的人始終孤零零站在羣體之中，甚至不曾理解自己蒼白的心。 他擁有開闊豁達的目光，堅持戲劇作爲目不識丁者的聖經與潛在行爲指導的服務屬性，和普魯斯特一樣，他讚賞龔古爾兄弟，在與博克同樣堅韌揭露悲劇的諷刺而鄙夷自憐自艾的自然主義思維的指引下迎接生活激烈和殘酷的鬥爭，拒絕尋找毫無根據的寄託，拒絕個性封存的永久性，而要求嶄新的破釜沉舟的魄力必然選擇的開創與進步，於是他個人的精神即帶有斬裂黑暗佈景的不可阻擋的光明，無論未來何時到來，它始終會來，儘管豐富行動，開展變化，風帆會迎風而揚。 在《一出夢的戲劇》中，他打撈着人物被蒸發混合的特質，摻雜夢幻與超現實的已失去的抽象線條般的感受，碎片的記憶，囈語的妄念與癡狂，構成衝出文字的人物的個性頭腦，宇宙端向的對於地球的凝視與判斷，雙重糾葛的人類自我的判決與挽救，戲劇時空科幻世界般的間斷與疊合，浪漫與骯髒的對望，思想高於現實卻與現實平行存在……目睹現代戲劇，像拼貼藝術一樣直面我們的生活，一切信仰的盡頭只有無望的殉教，然而還有荒野的安寧與精靈的潔淨，我們終會一身純白，如降世之初。 “你說的地球是這個被月球照亮的 黑暗和沉悶的世界嗎？” 是的 “它是在宇宙中運行的 最密實、最沉重的球體。” 可是 “到光明中尋找自由是一種責任”

斯特林堡的自然主義悲劇《朱麗小姐》、沒有任何前綴但顧名思義的《一出夢的戲劇》和依然如做夢般的室內劇《鬼魂奏鳴曲》。在眩暈的時刻，過夜的火車上讀完。語言連接着飛逝的風景，蒸汽機趕不上想象的速度。那是克爾凱郭爾筆下“自由”的暈眩，“自由向着它自己的可能性看下去，並馬上抓住有限性來支承自己。在這種暈眩之中，自由癱倒了。”

李之義先生翻譯的《斯特林堡文集》。 一般閱讀外國小說都會遇到障礙，李先生的譯文樸素精確，我閱讀時一點障礙都沒有。 ——餘華

厭女的程度讓人嘔吐，無法歸結於時代侷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