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暉
本書收入的系列文章,其中有對於“反封建”“平等”這類“關鍵詞”在歷史文化進程中演變過程的分析,但更主要的是對傳統社會與文化本身的結構性研究。筆者不滿於過去流行的“租佃神話”和“宗族神話”,主張在社會—經濟分析與思想—文化分析的綜合與融會中把握傳統時代真正具有規定性的那些規則,跳出“反儒”與“尊儒”對峙的傳統觀之爭,在社會結構上擺脫大共同體本位的傳統桎梏而走向公民社會,在文化—象徵符號體系中主張“西儒會融,解構法道互補”,以“窮則兼濟天下,達則獨善其身”的人格資源與民主憲政—人權保障的現代制度安排來消除那種專制制度下強權—犬儒互補的人格弊病。
★★★★★ 秦暉教授的這部論著,以紮實的史料與邏輯清晰的思辨,打破“國權不下縣”“宗族自治”“儒風主導”等固有認識,重構了對中國傳統社會的認知框架。全書以“大共同體本位”爲核心,從社會結構、思想文化、經濟模式等維度層層剖析重新解讀中國傳統社會的結構。 核心論點是打破兩大“神話”—— 其一是批判“宗族神話”:挑戰傳統“皇權不下縣”、鄉村由宗族自治的觀點。 之前我們對傳統社會的認知,多停留在“儒家主導、宗族自治”的刻板印象中。秦暉教授卻一針見血地指出,傳統中國並非宗法共同體,而是大共同體本位的集權社會。所謂“國權不下縣、縣下唯宗族”的說法,實爲後世誤讀。通過長沙走馬樓吳簡、敦煌文書等史料佐證,傳統社會的基層實則是“宗族不下縣,縣下唯編戶”,歷代朝廷扶持宗族只是利用倫理管控百姓,絕不允許宗族自治,宗族始終是皇權延伸工具,並非民間制衡力量。皇權的管控穿透至每一戶人家,個體直接面對龐大的國家機器,缺乏獨立的小共同體作爲緩衝。這種結構下,個體被牢牢束縛,子由與全利無從談起,這正是傳統社會難以孕育現代公民意識的根源。他認爲,國家權力通過戶籍、賦稅徭役等,早已深入控制基層,傳統社會其實是“吏民社會”而非宗族社會。 其二是批判“租佃神話”:反對將古代社會矛盾簡單歸結爲地主剝削佃戶。 他認爲更核心的矛盾是官民矛盾,他用大量實證證明,很多地區無大地主(這個觀點,李裏峯教授在《土地改革與華北鄉村權力變遷》也有史料論證),是苛政造成民生困頓,剝削根源是國家賦稅徭役而非土地租佃,是“官逼民反”而非“主逼佃反”。他指出傳統社會的土地兼併,本質是權力主導的掠奪,而非單純的經濟行爲。“抑兼併”與“不抑兼併”的交替,不過是皇權與權貴爭奪利益的博弈,底層民衆始終是被壓榨的對象。這種‘圈’力主導的經濟模式,扼殺了民間活力,使得商業難以獨立發展,也阻礙了市場經濟與現代產權觀念的萌生。 論著中還提出了幾個核心概念。“大共同體本位”:也就是以皇權爲核心的國家權力凌駕家庭、宗族等“小共同體”之上,個體直接依附於國家。 傳統社會並非地主壓迫農民爲主,而是皇權官僚構成的“大共同體”(國家)不斷拆解宗族、鄉里等小共同體。歷朝通過分戶、重稅、管控鄉族,消解民間自治空間,個體直接面對強大國家權力。百姓看似有遷徙、租地自由,實則無自保的中間社羣,只能在官府苛政與豪強依附間二選一。 最具顛覆性的觀點,是對傳統文化內核的精準概括——“儒表法裏,法道互補”。 表面上,歷代王朝獨尊儒術,宣揚仁義禮智。實質上,統治體系全程貫徹法家思想,以嚴刑苛法、集權管控維繫統治,將個體完全納入國家掌控。而道家思想則成爲法家的補充,亂世時“無爲而治”放任權貴掠奪,治世時“清靜無爲”消解個體反抗,二者形成“強權—犬儒”的互補格局。儒家淪爲裝飾門面的外衣,其民本精神被架空,僅剩下維護等級秩序的倫理教條,這也解釋了爲何傳統社會始終跳不出“專制循環”的怪圈。 還有“窮(達)則兼濟天下,達(窮)則獨善其身”的顛覆傳統認知,窮人爭取他自己的人權時,他其實也是在爭取所有窮人的權利,這本身就是在“兼濟天下”而不僅僅是“獨善其身”,但如果面對強權的威脅,人人都獨善其身而保持沉默,就無法爭取到自己該有的權利。所以,窮則兼濟天下,纔是成爲理想人格的又一原則。 而“達則獨善其身”實際上說的是制約權力,達之人首先要自善其身,要克己復禮,不濫用權力,也就是對手中權力的自律,不能憑藉權力用自己哪怕是真誠的理想去無限制地律人。只有這樣,才能消除“以我之大私爲天下之大公”的千年禍患。 秦暉教授的分析跳出單純文化褒貶,直指傳統治理邏輯遺留至今的現實問題,其實極具現實參照意義。 首先,“大共同體本位”能解釋當下社會中間社羣發展的現實困境。古代皇權打散宗族,讓個體直接面對官府。如今各類民間自治組織、社區公益團體發展仍存在諸多約束,個體遇到權益問題時,缺少穩定可靠的中間社羣緩衝。普通人維權往往單打獨鬥,缺乏行業協會、社區自治組織的支撐,正是傳統“消解小共同體”歷史慣性的延續。反觀成熟現代社會,社區、行業、公益組織形成多層次緩衝,減少個體與公權力的直接對立,這正是他提出的現代化改進方向。 其次,“儒表法裏、法道互補”精準戳中當代普遍的人格割裂。我們從小接受仁義、誠信、共情的儒家道德教育,但現實規則充斥功利算計、層層管控。很多人奉行兩套標準:公開場合講溫情道義,私下做事只權衡利弊。壓力過大時便奉行道家“躺平無爲”,不願參與公共事務、迴避公共責任。這種犬儒心態,正是兩千年來禮法分離塑造的思維慣性。不少人空談傳統文化美德,卻忽視制度約束,以爲靠道德自律就能解決社會問題,豈不知脫離制度的道德說教毫無約束力,秩序永遠需要規則兜底。 最後,秦暉教授用“公民與小共同體聯盟”給出清晰現實路徑。化解各類社會矛盾,不能只依賴單一上層調控,更要培育成熟民間力量:完善社區自治、規範行業組織、發展正規公益機構。當普通人擁有多元社羣作爲依靠,既能分擔公共治理壓力,也能形成溫和有效的社會制衡,跳出古代一放就亂、一管就死的歷史循環。 簡單地說就是,傳統留給我們最大教訓是單一強大權力與孤立個體的二元結構永遠不穩,多元、自主的中間社羣,纔是穩定社會的基石。 這部論著中雖然有不少論述因爲專業性強都看不大懂,但關於傳統社會的很多論證視角宏大、觀點犀利且極具衝擊力,許多都給人以“醍醐灌頂”之感。
🪔 “權力統治財產”!《傳統十論》扒光傳統中國的底層邏輯。 🐂 所謂的“傳統十論”基本上是作者的破而後立,提出未來方向的整體思維和內在邏輯來解讀的。其實就是我們平時寫東西的思維存在什麼問題,造成問題的原因是什麼,如何解決這些問題和以後的方向。 🌓 ㈠是戳破“宗族自治”的浪漫化想象,揭示"大共同體本位"的真實面貌💭。 包括:❶傳統中華帝國的鄉村基層控制:漢唐間的鄉村組織;❷我國經濟史上的怪圈:"抑兼併"與"不抑兼併";❸大共同體本位"與傳統中國社會:兼論中國走向公民社會之路;❹從傳統民間公益組織到現代"第三部門":中西公益事業史比較的若干問題。 🌖㈡提煉傳統社會的底層運行邏輯。構建"儒表法裏""權力統治財產"等解釋框架。 包括❺西儒會融,解構"法道互補":典籍與行爲中的文化史悖論及中國現代化之路;❻窮則兼濟天下,達則獨善其身;❼誰,面向哪個東方?——評弗蘭克〈重新面向東方〉,兼論所謂"西方中心論"問題;❽公社之謎:農業集體化的再認識。 🌕㈢探索從傳統到現代的轉型路徑,提出"公民與小共同體聯盟"的構想。 包括:❾土地改革=民主革命?集體化=社會主義?——馬克思主義農民理論的演變與發展;❿從sama到equality:漢語"平等"一詞的所指演變。 🪷本書的一些觀點: 1️⃣“國權歸大族,宗族不下縣,縣下唯編戶,戶失則國危。”這種觀點是錯誤的。宗族?看似是家族靠山,實則是國家編戶的‘工具人’——縣裏沒宗族,只有被拿捏的散戶,散戶跑了才慌了! 2️⃣“服從是智慧,沉默是策略”的犬儒哲學。——另類解讀:就是我們千年的生存密碼:不擡槓、不發聲,佛系不是躺平,是‘保命型智慧’啊! 3️⃣“權力統治財產”的制度邏輯。 ——另類解讀:“別迷信‘有錢能使鬼推磨’,傳統社會的真相是:有權才能拿捏錢,權力纔是終極‘流量密碼’!” 4️⃣“儒表法裏:說的是儒家政治,行的是法家政治;講的是性善論,行的是性惡論。”另類解讀: 傳統政治也是‘雙面人生’,表面是儒家‘好好先生’,背後是法家‘卷王+控制狂’。嘴上說‘人性本善’,行動上‘防你如防賊’! 5️⃣“強者的無爲是寬容,弱者的無爲是苟且;權力對權利的無爲意味着自由,權利對權力的無爲意味着奴役。” ——另類解讀:無爲不是擺爛!強者躺平是‘放你一馬’,弱者躺平是‘被迫苟着’;權力不找茬=自由,權利不反抗=被拿捏!。 6️⃣“大共同體本位下,國家吞噬社會,個人被壓縮至原子化狀態。”——另類解讀就是傳統社會的‘生存模式’:國家是大Boss,社會被按在地上摩擦,每個人都是沒隊友、沒組織的‘孤狼玩家’!” 7️⃣“僞個人主義與僞集體主義的共生:看似各自爲戰,實則都被權力操控。” ——另類解讀:傳統版‘內卷式孤獨’:表面是‘各人自掃門前雪’,實則是‘沒人敢抱團,只能被逐個拿捏’! 8️⃣“現代轉型的關鍵,是從‘大共同體本位’走向‘公民-小共同體聯盟’。” ——另類解讀:打破千年‘單打獨鬥’模式:現代出路=個人硬氣+小團體抱團,一起合作,再也不當‘任人拿捏的小綿羊’! 「總論」:傳統中國是"大共同體本位"社會,而非人們想象的"宗族自治"或"個人自由"社會,這一洞見構成了理解中國傳統與現代轉型的關鍵樞紐。
《傳統十論》是秦暉先生在2003年由復旦大學出版社首次出版的學術著作。自本書出版以來便在學術界和思想界引發了廣泛而持久的討論。而秦暉教授是中國當代極具影響力的歷史學家,通過其跨學科的宏大視野和銳利的批判思維,旨在該書中揭示那些支配中國千年歷史的底層邏輯,併爲當代社會轉型提供歷史鏡鑑。 然而,本文旨在通過該書中兩個具有綱領性意義的篇章:大共同體本位和傳統中國社會與西儒會通,結構法道互補,進而概述《傳統十論》一書的核心觀點,並嘗試借鑑作者思辨如刃、剖理若神的邏輯進行內容梳理。 原始儒家的吏治觀建立在性善論上,提倡“民爲貴,君爲輕”。以倫理中心主義爲原則,主張行政正義優先。然而人性經不住考驗,經察舉、門閥制度推選“賢良方正、至孝、有道、講道德”的儒士,卻抵不住權力侵蝕,九品中正變得不中不正。大權在握的儒士拉幫結派、門閥自固、貽害吏治,只考慮宗家大族利益,抑制個人主義發展。官吏雖然操守自律,但後期儒家流於虛假、缺乏制度和小圈子傾向。而法家建立在性惡論上,提倡“強國弱民、六親不認”。以權力中心主義爲原則,主張行政安全優先。實行父子異財、夫妻異產、一家之內、各有其產,可互相告發。而在制度上實行迴避制、輪換制,國家權力也逐步達到頂峯,最終需要的是無條件的順服。但法家排斥清流、官吏敗壞、不重用不貪財不怕死的臣民,卻可以分權制衡。 然而,本書明確指出自秦建立統一的中央集權以來,以國家爲代表的“大共同體本位”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壓倒一切“小共同體本位”(宗族、鄉)和個人主義,而在皇權面前“人人平等”地成了奴才。“大共同體”本位逐漸瓦解小共同體,同時腐蝕以宗族主義爲主的儒家。自始中國出現“儒表法裏”的局面,即表面倡導多元共同體、倫理道德,實際實行獨尊一元化和法家的權(賞罰規定)、術(分權制衡、駕馭羣臣的權術)、勢(嚴刑酷罰形成的高壓)。最終傳統中國穩固地成爲專制帝國、集權君主治下的編戶齊民社會。 而在傳統中國逐步形成“儒表法裏”的局面中,科舉制成爲法家消解和侵蝕儒家的核心工具。整個侵蝕的過程大致有兩種,首先是儒的吏化:追求道的儒生進入科舉制後逐漸蛻變爲依附“勢”的官吏,其言行不再是道德,而是上級命令和官場內的潛規則。其次是儒的犬儒化:吏化和道德理想走不通時,一部分人轉向消極避世。表現出看透一切、玩世不恭的犬儒姿態,對待公共事務的冷漠和對權力的嘲諷,看似清高,實則放棄了知識分子應有的社會責任,從而變相的維護了專制統治。最終形成“儒表法裏”的文化局面。 那麼,有人就有疑問:政府用法家統治人民,人民對政府不信任的情況下,爲什麼傳統中國每一個王朝還可以延續那麼長時間。這就要提到作者提到的另一個觀點“法道互補”。在小共同體消解的同時,個體雖然擺脫了小共同體的緊密束縛,但也並未獲得自由,而是像一盤散沙一樣,作者稱其爲“僞個人主義”。在大共同體的高壓之下道家“無爲”理論提供退守其心、獨善其身的精神避難所,爲專制統治的壓迫提供緩衝,扮演“潤滑劑”的角色。使得失意的個體只能以依附、投機或看客的心態來應對公共事務,同時因失去小共同體的庇護,民間的不滿缺乏組織資源而無法形成集體行動。進而專制統治的“大共同體總是餘燼不熄,槁木不死。 同時,法家“六親不認”的理論也展現在官僚體制之內。設立迴避制和輪換制強化了中央集權,卻也嚴重壓抑地方自治活力。官吏爲官一任,刮地皮走人、欺上瞞下、顯示假政績升遷、匿災不報、冒歉爲豐、苛徵錢糧。法道互補的後果表現爲行政不正義、無效率、不安全。皇權用人而疑,疑人而用,設立內朝牽制外朝之權,內朝宦官取代外朝臣民之後,皇帝又起疑心,導致內外朝循環。其次設立中央巡視員牽制地方官員,以免地方集權,一家獨大、起兵造反。但地方分權之後,官員辦事推諉扯皮,形成行政無效率。導致中央巡視員與地方諸侯交替循環以及地方分權與地方集權交替循環。朝廷明稅輕暗稅重,地方合法財政竟被中央收走,官吏低薪資難以生存,外加儒表法裏,官吏不顧道德。官吏腐敗,形成行政不正義。亂極生法、法密生亂,大共同體本位前期讓民既不致饑荒,又家不積粟,後期上下一心刮盡天下民財,民不聊生。幾重循環,弊端長期積累後大釋放,最終導致行政不安全。也與我國曆史上“治極生亂,亂極生治”“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狀況相對應。 傳統中國的主流也有反思和批判,但他們只是批判皇帝個人或者家天下,推倒了昏君,又盼望明君,卻從未對大共同體本位扼殺個人權利進行批判。自黃宗羲和王夫之、譚嗣同和康有爲至陳獨秀和魯迅,幾乎所有文化革命都集中批判指向儒家,而不是指向法道。五四啓蒙運動在救國救亡的背景之下,在國力孱弱、強國夢中很難產生對大共同體本位的“國家主義傳統”深刻反思。個性解放和個人權利的近代意識一直都衝着小共同體桎梏即宗族主義的束縛而來。個性解放的新文化運動,在反對宗族主義的旗號下走向國家主義。最終反掉了一個虛構的、傳統中只是非主流的家族本位社會,卻強化了傳統中最有負面的“反宗法的編戶齊民社會”;反掉了仁義道德,強化了法術勢;反掉了清流正義,強化了強權犬儒。 最後,作者揭示傳統中國千年的底層邏輯之後,也爲當代社會提供了轉型的解法。現代公民個體和新儒家小共同體聯盟,形成“西儒會通”的局面。引進學習西方現代憲政制度、法治精神,公民權利體系,旨在根本上約束權利,保護個人自由,參與公共事務。提倡“窮則兼濟天下,達則獨善其身”的人格理想。窮不是貧窮,而是身處逆境,沒有權勢時,仍要心懷天下,承擔責任。達不是得志,而是身處順境,掌握資源時,更要堅守個人道德底線,不與強權同流合污。在“西儒會通”的倡導下,培養既有權利意識,又有道德社會責任的公民,從而抵抗千年遺留的大共同體本位社會。
認清當下的中國,不僅需要學識,更需要膽識,敢於探究問題的根本,敢於突破思維定式,敢於對內刮骨療毒,書中的十篇文章就是該標準的典範。十論當中,第三篇《“大共同體本位”與中國傳統社會—兼論中國走向公民社會之路》無疑是核心,其他九篇可以視爲它的闡釋和延伸,從大歷史觀和西方歷史比較的角度,揭示儒表法裏和法道互補的國家特徵,指出國人人格分裂和多重人格的的文化淵源,探討如何向公民社會和現代國家轉型。論述抽絲剝繭、娓娓道來,文風辛辣老道、幽默風趣,邏輯性、穿透力極強,常有振聾發聵、拍案叫絕之感,有絕佳的閱讀體驗。
這是一本需要重讀的書,留下些筆記在這裏,算是"處處志之",待將來故地重遊,能夠"尋向所志",但願不會"遂迷,不復得路。" 部落和部族有沒有什麼區別呢?"落"和"族"本來都有聚集的意思,《說文》:"凡草曰零,木曰落",大概是指葉子掉到地上的樣子,也就是葉落歸根。所謂部落就是在一定地理範圍內聚集而居的人,《綱目集覽》:"人所聚居,故謂之村落、屯落、聚落。"而部族可能是因爲血緣、信仰或生活習俗聚集在一起的人羣,他們可能集體或分散的遷徙,並不以地域爲限,這也體現了農耕和遊牧的不同組織模式。 但丁說:"雖然從施政方面說,公民的代表和國王都是人民的統治者,但從最終的這方面來說,他們卻是人民的公僕。”當然這是個理想狀態,鐵血君王腓特烈二世也是文治武功非常了得的有爲領袖,和武帝頗有點相同處,他說"國王是這個國家的第一公僕",其實他強調的也不是"公僕",而是"第一"! 以前聽一個海歸的朋友說:我們的自由多體現在腿上,比如闖紅燈、插隊或逃逸,他們的自由多體現在嘴上,比如譏諷權貴、批評時政甚至妖言惑衆。 人們不是同源而聚合,往往是因爲要聚合而追溯同源,家奴要隨主姓,甚至歸附的異族人也有賜姓,強調的肯定是身份認同或被認同,而不是所謂祖源。這恐怕是從身份到契約轉化的中間區段。 這裏強調的是力量的制衡作用,期待一個像槍手博弈那樣的結果,但真的會是"強者創造歷史,弱者繁衍生息"嗎?三國演義了幾十年,還是實力在決定結果。 "百代都行秦政法"的肯綮處就是集中力量辦大事,用安全換來了效率,但這與"雞蛋不要放在一個籃子裏"的經濟學要義是相違背的。 在鴻門宴前夕,范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於財貨,好美姬。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急擊勿失。”對於掌國者來說,一個溫順清廉的庸官或精明強幹的貪官都是可用之人,而清廉又精幹就殊爲可疑了,象一把沒有劍柄的利劍。 強者對弱者的"無爲",往往被視做"衣錦夜行",而"弱者"對"強者"的"有爲",又總體現在"彼可取而代之"的理想之中,於是世界反反覆覆淪落於對權力的爭奪而不是對權利的捍衛的紛爭之中。這恐怕就是“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原因所在。 "兼濟”最容易聯想到"摩訶衍那",也就是佛家所謂"大乘",與"希那衍那"相對應,所謂"小乘",小乘強調自覺自救,而大乘就要渡人了。而且"狗子亦有佛性",怎麼看也是志在天下。 孟子又說:"故王之不王,不爲也,非不能也。"當大王的不象個當大王的樣,就是"不爲",但小民也想有個當大王的樣,肯定是"不能"了?當然也未見得,關起門來(在關得住的時候)也可以當大王,或者"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但這樣的人很稀少,是"不敢"吧! 其實夫子在另一個地方還說過: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衆,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這個"立人""達人"的理想連堯舜都未必做的到,所以這句話也沒有"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那麼切中肯綮,"能近取譬"很容易變成強人所難,何況參差多態纔是世界上美的本源,即便是夫妻之間,在平常的生活中,也是"舉案齊眉"比"相濡以沫"更重要些。 小娃娃學繪畫時,總容易有一個習慣,就是把畫偏了的線條描粗一點,再粗一點,以至於"越描越黑",最後自己都快搞不清楚原來想要畫什麼了,我們找尋歷史規律的時候,也容易採取類似的策略,還稱之爲放寬歷史的視野,當我們退到相當的距離來現照,那麼世事無非就是"成、駐、壞、空",但這個時候就不必是什麼理論,而是情懷了。 "平等"一詞在以前似乎沒有成爲有意義的綱領,但"均平"卻往往是揭竿而起者標榜的口號,黃巢就自號“天補平均大將軍”,宋朝的李順方臘都也倡導"均貧富,等貴賤",當然所謂"我花開後百花殺"肯定不是有普世價值的觀念。
讀了十論中的前四論,感到沒有繼續讀下去的必要,便就此打住。因爲儘管話題和材料變了,但秦暉論證的的核心觀點大共同體本位壓抑個人自由以及儒表法裏還是沒有變。如他人的評論所言,部分材料重複使用太多,讀起來有點囉嗦之感,譬如王安石論抑兼併之語。 總體而言這本書值得一讀,因爲作者有自己的史觀和理論體系,讀來還是有不少收穫,可以幫助減少刻板印象和增進反思。不過我必須吐槽一下,讀知識分子的書,還是僅限於讀他們純粹的學理著作爲好。因爲一旦牽涉到個人傾向,言語論證之間就不似他們討論純粹學術那般的平靜中和了。知識分子好談政治,但往往過於天真幼稚和過於理想化。這和股票市場何其相似,純粹的學院派大可以寫書抨擊現實,剖析歷史,但卻絕無可能將自己的主張運用於現實,也沒有這樣的改變現實的能力。秦暉是不是河殤學者難以評價,至少讀了的前四論他還是心平氣和的,也確實讓我耳目一新。他使用的材料是否有故意加以取捨以論證自己的觀點就是我不得而知的了。可惜的是在決定結束閱讀此書之前,大致瀏覽了一下附錄裏他18年寫的瑞士遊記,發現他對於無辦公樓的自治小政府和公民人人持槍的瑞士小鎮讚不絕口,我不由很失望。老一輩知識分子終缺乏平視世界的氣魄,他藉以反諷國內政府辦公大樓奢侈機構臃腫的語氣也無甚新鮮,和小時候雜誌上鼓吹日本人素質高的文章中的語氣驚人的相似。這樣一來,文人風骨瞬間就降格了。甚爲可惜。我的評價是:關鍵在於如何改變世界。
秦暉的《傳統十論》在讀者中享有極高的聲譽,一度被稱爲“讀懂中國的必讀書”。 讀完我的判斷是:這本書確實提供了若干有價值的見解,但其論證方式的問題同樣突出。它更像一份需要帶着顯微鏡去讀的“思想標本”,而非可以照單全收的“經典”。 書中有幾個判斷確實值得關注——“儒表法裏”、“國家對基層控制嚴密而非皇權不下縣”“大共同體本位”等,這些提供了理解中國傳統政治的參照視角。(其實我並沒有覺得這些判斷有多麼銳利,但許多評論都提到,導致我不太敢於批評這一點,也或者是我先讀了一些周雪光、趙鼎新、黃宗智等學者的書,沒有接受到新鮮感吧) 但問題同樣明顯。 一、選擇性舉證與“射箭再畫靶子” 這是秦暉最嚴重的論證缺陷。他用少量案例支撐宏大結論,對反例視而不見,這在方法論上是站不住腳的。 最典型的例子是他對蘇南鄉鎮的分析。秦暉試圖用“離政權中心越遠,發展越好”來論證“國家抑制自由市場”的觀點。這個論證的問題在於:它既無法解釋同屬“遠”的連雲港、蘇北爲什麼沒有發展,也無法解釋同樣靠近上海的崑山、太倉(他視爲“遠離政權中心”)的發展與當地政府招商引資政策之間的直接關聯。以崑山爲例,其發展恰恰依賴的是主動承接上海產業轉移和大力開展招商引資,而非“遠離政權”帶來的自發空間。把廣東的發展歸結爲“遠離政權中心”,卻無法解釋同屬南方的廣西貴州爲什麼沒有類似發展;包括反覆強調“個人與小共同體不斷突破大共同體控制下的一元化體制”,但證據反覆都是沿海地區宗族發達,實際除了閩粵,其他地方包括經濟同樣發達的江浙均無強大的宗族勢力——這種論證方式暴露了秦暉對經濟發展複雜性的忽略,也暴露了他“先定結論、再找證據”的論證慣性。 二、牽強附會的類型學對比 書中做了很多中西對比——中國vs拜占庭、中國vs領主制、中國vs西班牙、意大利模式。但他爲了把中國放進他的框架裏,往往把中國的特徵簡化、把西方的特徵也簡化,讓兩邊都足夠“純粹”,才能形成他所需要的對比。這種“爲了對比而對比”的做法,犧牲了歷史的複雜性。對比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對比的精度不夠,導致結論難以經受檢驗。特別是公然講儒學要擺脫法與道的“雙重異化”,我們讀過史都知道,中國歷史上儒釋道(包括法)是互相影響的,尤其唐之後,宋明爲巔峯,一定程度上中華文化就是儒釋道的雜糅,憑什麼儒要高高在上,傲慢地擺脫法道的影響(異化這詞就很不客觀)。再有,明確提出要“追求西方自由主義的自由、民主、人權理念”,這又憑什麼?中國現在走自己的路發展挺好,幹嘛非要追求別人的理念。所謂西方自由主義,從洛克《政府論》算起也不過三百年,剛好是鴉片戰爭那個年代。其實西方已經強大了,是因爲其強大所以輸出意識形態,還不是因爲他有自由主義,所以強大。這樣的毫無邏輯的對比看着生氣。 三、許多內容闡述的斷章取義、以偏概全 秦暉對法家的批判方式尤其粗暴。他往往從法家文本中摘取一句最極端的表述(比如商鞅的某句話),然後以此代表法家的全部立場,進而展開全盤否定。這種寫法在辯論中有衝擊力,在學術論證中則有失公允。法家是一個在特定歷史條件下回應“如何在戰國亂世中生存”的思想流派,其形成有着深刻的制度背景。秦暉對儒家相對溫和一些,但也常有類似的“以偏概全”傾向。此外,其他環節也常見此以偏概全的手法。比如批判大共同體公益組織差,便讚揚肯定宗教寺廟等公益福利,既有悲田院、養病坊等慈善場所,又興橋樑、道路等公共設施,還興辦教育學堂,字裏行間抬得極高,卻完全不提及該主題本身作爲地主階級對於周邊農民的掠奪和盤剝,更不提宗教對於稅收的負面影響。 四、“大共同體本位”概念並不新鮮 秦暉用“大共同體本位”來描述國家對基層的控制,這個概念本身並沒有超出費孝通“差序格局”、王亞南“官僚政治”、黃宗智“集權的簡約治理”所討論的範疇。他的貢獻在於“命名”和“傳播”,但本質上是對前人洞察的重新包裝,而非原創性的發現。 我之前曾批評《大國大城》的陸銘教授,陸銘的問題是“論證過於理想化”,只考慮經濟模型,過分簡化現實、忽略制度複雜性;秦暉則是“意識形態先行”,帶着預設的意識形態去篩選事實。兩者都是“先有結論再找證據”,但陸銘的結論來自他的經濟模型,秦暉的結論來自他的價值立場。兩種論證方式都不夠嚴謹。 如果已經有了相當的閱讀積累,讀這本書的最佳策略是:取它的視角,棄它的論證;接受它的問題意識,警惕它的結論方式。 這本書的價值不在於“秦暉說了什麼”,而在於“它讓你思考了什麼”。從這個意義上說,它是一份合格的思想標本——即使它本身並不完美。
秦暉大才,觀點見識高屋建瓴、一針見血,讀之醍醐灌頂、幾度拍案,其對中國傳統鄉村的認識更顛覆了我以往認知,論“傳統”及當下,我們仍未走出(至少未完全走出)歷史的怪圈。總結本書的兩個重要觀點 1.大共同體本位:本書核心概念,“在大範圍的陌生人社會中維持一種不自由的‘共同體’存在”,與小共同體(“交往半徑較小的熟人社會、血緣親族社會中的共同體特徵”),中國傳統鄉村社會即是此,不是“國權不下縣,縣下唯宗族,宗族皆自治,自治靠倫理,倫理造鄉紳”的溫情脈脈,而是“國權歸大族,宗族不下縣,縣下唯編戶,戶失則國危”的冷酷和一盤散沙,在大共同體一元化統治下,小共同體(宗族)和個性人權被長期壓抑纔是真實的傳統中國。 2.儒表法裏:表面承認多元共同體(皇權、父權、族權、紳權等)權威,實則獨尊一元化(皇權),講性善論信性惡論,口頭倫理主義實質權力中心主義,表面是儒的吏化實質吏的儒化,社會組織上表面推崇大家族實則編戶齊民。五四以來,批儒家卻忽視儒表法裏,乃至得到新的激勵,最終西方式的自由民主和儒家傳統道義同歸於盡,強權哲學和犬儒哲學的互補卻變本加林,在制度上大共同體一元化控制也發展到空前程度。 寫至此,已可想見,秦暉在中國絕不會是一位受大衆歡迎的學者(所幸知道他是一位“冷門”學者),對大共同體的批判貫穿全書,而這對“強國夢“的當下國人來說,是無法接受的。走出帝制,仍是遙遙無期……
論中國古代是集權社會 秦老爺的十論就是來回論證中國古代2千年秦制就是個專制集權統治,“儒皮法心”,論證中國的落後是因爲制度的落後,還是歷史虛無主義的標準套路。 論述中國屬於一盤散沙的專制統治,不是宗法社會,這其實是常識,從漢朝到五代十國中央皇權一直在打擊豪強,明清更是尤甚,因爲2千年的歷史已經在反覆證明,大一統比軍閥割據混戰更利民。歐洲千年歷史割據分裂居多,也是源於地理環境,人口規模,工業化後進入戰國,連年征戰,難有和平。 我認爲評定製度優劣,屬於學院類學者談企業管理,趙括談兵論戰,說的頭頭是道,其實是刻舟求劍。1840年以來,中國落後於西方,落後在於技術,農業和工業完全不是一個維度,不同維度導致社會組織動員模式不同。不同維度在於對資源,能源和信息處理的能力不同。如同熱兵器對冷兵器的碾壓,蒙古騎兵對農耕社會的掃蕩,不是因爲制度優越,而是對某種資源或技術的掌握。 社會制度是根據社會環境地理和人口密度,慢慢逐步演變的過程。中華大地的地理環境就要求有資源的統一協調才能最優,也才能帶來較爲長期的和平,自然形成大一統的模式,而印度的地理位置和氣候環境,也就出現現在的聯邦模式,沒有誰優誰劣,是自然淘汰的產物。 作者極力推崇歐洲的公民社會,屬於一代知識分子被洗腦的後果,歐美殖民者掌握話語權,爲殖民侵略找理論根據,有意思的是印度被殖民,但知識精英充分民族自信,而中國老百姓已經站起來了,知識精英還跪着,制度不自信恨不得認爲人種基因都不行。典型的例子比如火藥是中國發明的,而中國用火藥做煙花是落後,而西方用火藥殺人是先進。 蒙元滅宋,不是文明程度高,而是野蠻。英國殖民印度也是一直灌輸英國的文明先進,印度的野蠻落後,沒想到現在印度後裔成爲英國首相。蘇聯的解體,也有部分原因在於知識精英屈服於歐美文化,掉入制度優劣的陷阱。 中華文明從農耕古代到現代工業,都不是最先發展探索變革的,但可貴的是一直能頑強延續,一次次鳳凰涅槃,每次都能由弱到強,不斷融合,從來就是實用主義的生存法則。
《傳統十論》探討的經濟史和文化史上的問題,看起來是剖析傳統中國社會的傳統,打破以往我們的“國權不下縣,縣下爲宗族”的認識誤區,實際上卻是在探討小共同體生存空間狹窄,專制權力完全滲透社會生活各個角落這一問題,進一步關照中國社會的現代化進程中仍然面對的制度、文化和變革問題。消解大共同體、建立公民社會而不是突破小共同體、爭取個人自由,可以看做十論對近代以來中國現代化曲折道路的一種反思。 (閱讀時間:2020年8月10日-9月1日;自評:8.1;推薦指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