隳三都：蒙古滅金圍城史

從貼紙的厚度就能看出來，我對這本書講的這段歷史有多陌生。金末、蒙初、南宋並立的時期，在我這兒就只剩高中歷史課本上的一兩句話。書裏提到的那麼多人物，我能叫得上名的，也就成吉思汗、書法家趙秉文，哦，文天祥。（中途作者提了一嘴） “隳”是毀滅的意思，“三都”指的是金朝兩遷後的三座都城——中都、南京、蔡州。這本書把1211年到1234年，蒙古攻打這三座城池的戰略方針和全過程寫得特別詳細，讀起來就像在看一場古代戰爭實錄。 最讓我感動的地方有兩個。 一個是作者在金戈鐵馬、王朝興廢的戰爭史裏，特意爲亂世中的女性留下了濃墨重彩的幾筆。讓我想到了《戰爭中沒有女性》。 一處是中都陷落時，外國使節路過桃花石，遙見一座白色山丘，以爲是積雪，走近才發現那是土壤浸透了死人脂膏凝成的顏色。旁邊有個堆滿屍骸的地方，那是城破之日，六萬不願受辱的女子決然從城頭躍下，以血肉之軀，在刀光劍影男人的歷史裏，留下了屬於女性的剛烈與尊嚴。另一處是蔡州城破前，城裏的婦女全都換上男子的衣冠，忙着運輸彈藥糧草。完顏仲德的妻子還帶頭，領着一衆高級官員的家眷組成一支隊伍，專門照看受傷的士兵。一直以來，戰爭與歷史的敘事裏，彷彿只有男性的金戈鐵馬與權謀博弈，女性總是被輕描淡寫的背景板。真的很感謝作者，沒有讓這些身影被湮沒。讓我看見歷史這座冰冷厚重的大山裏，原來還藏着一些堅韌的粉色石塊。 另一個就是金朝滅亡時的那份壯烈。我以前只瞭解過唐宋元明清這些大一統王朝的亡國史，多見的是卑躬屈膝的投降、苟延殘喘的議和。但金的落幕，如此不同。金哀宗困守孤城，對內體恤兵民、與將士同甘共苦，對外親手斬殺叛臣，最終以自縊殉國的方式，踐行了君王與社稷共存亡的誓言；完顏仲德只剩一千精銳，依舊死守陣地寸步不讓，最後帶着五百多名官兵一起跳河自盡；破城之後，金軍沒有四處逃竄，而是貼身巷戰，戰至全軍覆滅；張天綱被宋軍俘虜後，面對宋官的詰問與嘲諷，反問：“我金之王，比汝二帝何如？”；絳山在蒙古大軍入城後，獨守空蕩蕩的宮城不肯離去，只因不忍先帝的遺骸被隨意拋入萬人坑，他用自己的生命爲先帝收斂殘骨。原來生命也該讓步的時候，因爲還有一種感情，叫骨氣，叫忠誠，叫尊嚴，叫愛國。 我喜歡作者這種不聒噪、不刻意吸引眼球的嚴謹寫法，也喜歡他偶爾冒出來的小幽默，比如在戰場的敘述裏突然引用陸游《釵頭鳳》裏的“錯錯錯”，陸游大概做夢也沒想到還可以用到這個地方。更打動我的是，他能在王朝更迭的大視角里，穿插着勾勒底層百姓和弱勢女性的身影。這段原本對我來說無比陌生的歷史，竟如此壯烈，如此跌宕起伏。 謝謝作者，讓我看到了那些被歷史大海吞噬，又被重新打撈出來的人們。

前段時間去了開封清明上河園，宋金之爭的故事引發了我對金朝的一些興趣，金庸武俠小說曾多次以這個時期的歷史爲背景，也看過宋金元之際的歷史書，但還沒看過以金朝爲主體的書，對於金朝本身瞭解並不是很多，於是搜了這本書來看。這本書用岐國公主出嫁蒙古爲引子，寫了金朝衰落被蒙古攻陷三個都城被滅國的歷史過程，岐國公主雖出身皇家，卻被作爲政治犧牲品嫁到敵國，她的命運讓人感到傷感，但是她比起後來金朝死去的那些王公大臣和士兵百姓來說，她又是幸運的，在這場戰爭中，無數人的命運被時代裹挾，生命猶如草芥一般不由自己，很多人死亡留下了姓名，但更多的人慘死卻湮沒在歷史的長河中。金朝曾經滅亡北宋盛極一時，但是短短一百年卻走向滅亡，其衰敗滅亡的很多事情都很像北宋末期，讓人感嘆歷史上王朝更替的輪迴相似。作者的文筆非常好，加入了很多自己的描述，有的地方讓人很有感觸，這本書讓人感到慘烈又絕望，“圖存於亡，力盡乃斃”八個字概括了金朝滅亡的悲壯和無可奈何。這本書評論區裏有另外兩本書很熱，一本是金滅北宋的«汴京之圍»，一本是接續本書歷史之後寫宋蒙戰爭的«崖山»。本來剛開始看這本書時想去看汴京之圍，但是看完以後又想先看«崖山»，想要看看宋蒙聯合滅金以後緊接而至的宋蒙歷史，那就下一本«崖山》繼續吧。

從1211年蒙古南下，到1234年蔡州陷落，金國亡國曆經23年。 時代的一粒沙，落在每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大山。可如果身處末世，又何止是一座大山。 想得一日之苟活，老天都要跟你劃劃價。飢腸轆轆自然是日常，像中都、開封和蔡州三都圍城期間，都得是以人爲食，但即便如此也不過是隻解一日之飢。 真的是天崩地陷，活脫脫人間煉獄。 我讀書只是八個小時，就已經胸中壘塊，而金國的最後階段卻是23年！設身處地，真不知該如何自處。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

完顏阿骨打起兵時，遼朝的長城在女真騎兵面前形同虛設，而女真人從東北的森林進駐華北平原後僅僅數十年，他們就開始修建自己的長城了（金界壕）。他們的生存方式改變了，遊牧民族的機動性不見了，成了有固定都城的定居者，而住在宮殿裏的人不可能再像住在帳篷裏那樣思考。修建長城意味着把自己圍起來，把敵人擋在外面，意味着女真人已經從進攻者變成了防禦者，從狼變成了羊。可見，漢化的第一步不是讀儒家經典，而是腳下的土地變了。中都的宮殿、汴京的街市都在持續地改造女真人的身體：從騎馬的身體變成坐轎的身體，從射箭的身體變成寫字的身體。 接下來看看本書另外一個重要的意象：射弓宴。表面上看這是金國貴族射手輸給了南宋文臣，預示着金國的戰鬥力急劇下降了，但我們需要辯證地看待這個事件：女真人原有的尚武精神不是體現在體育競技上的，而是一種生存本能。在森林裏打獵、在戰場上殺人、爲了生存而擴張，他們的攻擊性是向外的、指向外部敵人的。入主中原以後的漢化進程並沒有消除這種攻擊性，而是用禮儀、科舉、享樂給它套上了層層枷鎖，讓它的方向指向國家的內部。 只要對比以下幾個事件，這層邏輯就更清晰明瞭了：對外，金軍在野狐嶺一戰即潰，在三峯山主力盡喪，對外的攻擊性已然枯竭；但對內，通玄門之變、崔立政變、各路權臣相互傾軋，內部的攻擊性反而空前地旺盛。一個民族打不了外仗，內鬥起來卻是格外地兇狠，這其實是漢化的結構性後果，向外的通道被“文明”堵死了，暴力就會在體內循環，吞噬自己。金國首先不是被蒙古滅亡的，而是被自己內部轉移的暴力慢慢絞死的。 蒙古大軍壓境，中都危在旦夕。金朝面臨一個生死抉擇：堅守還是遷都？按照女真舊俗，這種時候根本不需要討論，軍事首領拍板，全軍行動便是。但漢化後，女真原有的猛安謀剋制度（帶有原始民主色彩的高效決策）被漢式官僚制度取代了，官員們各懷鬼胎、互相推諉、誰也不願承擔責任，每個人都有一套儒家的"大義"來包裝自己的真實意圖。這裏又涉及漢化的一個程序：移植漢制。這套制度不是從女真社會內部生長出來的，而是女真人把宋朝的制度外殼套在了自己身上。這就產生了一個關鍵問題：誰來執行？漢式官僚制度的運作需要一個龐大的、受過儒家教育的、相對獨立的士大夫階層，金國沒有這個階層，它的精英要麼是女真軍事貴族，要麼是投靠的漢族士人，雙方從未達成價值共識。漢式官僚制度在金國找不到真正的主人，女真貴族不想執行它（因爲它限制了貴族特權），漢族士人不敢執行它（因爲他們沒有獨立地位），制度就成了一個沒人認領的空殼，不斷地空轉：形式上有三省六部，實際上決策靠皇帝和少數全臣；形式上有科舉取士，實際上多數關鍵職位還是世襲的；形式上有諫官制度，實際上沒人敢說話。這個外殼越精緻，內部就越空虛，因爲所有的能量都被用來維持外殼的運轉，而不是解決真實的問題。這就是金朝政府決策和執行都如此低效的原因之一。 縱觀遼、金、蒙古、甚至後來的大清的命運，漢化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固化、僵化，也可以說這是文明化的必然方向，任何一個民族的文明化過程都會經歷秩序化的過程，空間固化、身體固化、制度固化、思維固化、認同固化……而固化的終點就是脆性斷裂。一個修長城的民族最終都會被城牆外的敵人打敗，一個不變的國家最終都會被一個善於變化的國家打敗。

最近讀了周思成的《隳三都》。 我看書慢，不過實話說讀這樣的書也確實快不起來。 隳（hui，一聲）毀滅，破壞的意思。三都分別對應着三座城市：中都（北京）、南京（開封）、蔡州（汝南）。本書講述的是蒙古滅金時期的那段歷史，更具體來說是圍城戰爭史。 我們所接受的歷史知識是：唐、宋、元、明、清。其實宋元之交，在中華大地上共並存着四大政權：蒙古（當時還未建立元朝，屬於新興遊牧民族）、金（女真人）、南宋（漢人）、西夏（党項人）。 我們對金這個王朝實在是所知甚少。 作者從歧國公主出嫁開始寫起，用一支筆揭開了金王朝衰敗的帷幕，內憂之外患之，晃晃悠悠，這個傳承了十位帝王的王朝，在三峯山之戰後轟然倒塌。我閱讀速度慢，也不過花了155小時就讀完了這段一百二十年的歷史，是真正的彈指一揮間。 讀到尾章“又見黃河渡”的那一刻，我的眼睛裏全是淚水。我有點難以理解，到底是什麼引發了我對於一個距今八百多年的異族政權的共情？ 想來歷史由人創造，能激發共鳴的自然也是人。 完顏陳和尚，本名完顏彝，陳和尚是出生時取的小名。作者寫東西非常抓人，寫陳和尚的時候就像電影在佈景：斗室（實際是監獄）內一清矍白衣男子正藉着搖曳的燈火在寫小楷，斗室外星河滿天，流螢飛舞，蛙鳴蟲唱。完全是大男主的劇本，而陳和尚完全擔得起這樣的角色。 他的身份是忠孝軍提控、紫微軍都統。他和完顏鼎（堂兄）感情特別好，哥哥去世後，每次出戰他都充當先鋒（總感覺是哥哥沒了，自己生無可戀），大昌原之戰，以忠孝軍四百對蒙古軍八千，大勝，名動天下。他出戰之前，目光沉靜如水，焚香沐浴，是存了必死之志的。他的落幕尤其令人惋惜，戰敗後，他主動從藏身處走出，對窩闊臺說： 我，忠孝軍總領陳和尚。 大昌原之勝者我也！ 衛州之勝亦我也！ 倒回谷之勝亦我也！ 我死亂軍中，人將謂我負國家。 今日明白死，天下必有知我者！ 他不肯下跪，蒙古軍打折了他的雙腿，他厲聲大罵，蒙古軍將他的嘴一直豁裂到兩耳，最終他不肯屈服“噀血而呼，至死不絕”，殉國時才四十出頭。 縱觀全書，除了陳和尚，再沒有第二個人出場時有環境描寫、預埋伏筆，出獄時（被誣告）有行爲描寫，作戰時有外貌和心理描寫，落幕時甚至有來自蒙古敵對陣營的敬佩：好男子，來世當生我家！ 世人皆崇敬英雄，作者也不例外。 完顏仲德，尚書右丞兼樞密副使。這本書分爲上篇和下篇。上篇由“射弓宴”開始，着重講述了金朝的內憂，諸如統治階層漢化嚴重，軍馬廢弛，子弟紈絝，成吉思汗的崛起等等。下篇主要講述外患，蒙金對決的幾場戰爭。尤其是圍城戰，大廈傾覆前的最後一根立柱，也是三都裏的最後一座都城—蔡州（今河南汝南），負責守城的就是完顏仲德。 完顏仲德完全符合我們對優秀一詞的刻板印象，他是女真人，本可以憑出身仕途無憂，他偏要自己考，當然進士及第。被蒙古軍俘虜，不到一年學會蒙古語，率萬人反攻而歸金。被外放地方，走到哪裏，就在哪裏“增築城壁，匯水環之”，如同今天的“白堤”、“蘇堤”一樣，如果當年的遺蹟健在，或許有仲德樓也未可知。論忠誠、擔當和能力，仲德都不愧史家的評價——“南渡之後，一人而已。” 這樣一位軍事專家，在蔡州被圍的最後兩個月裏，可謂殫精竭慮，每天只思考兩個問題：還剩多少時間？還能再做什麼？最後一刻真正來臨的時候，這位防禦專家將手中被鮮血染紅的劍插入地裏，對身邊倖存的將士說：“吾君已崩，吾何以戰爲？吾不能死於亂兵之手，吾赴汝水，從吾君矣！諸君其善爲計！”官兵紛紛互相勉勵：“相公能死，吾輩獨不能耶？”五百多人集體跳入汝河自盡。 每次讀到這裏心裏總是酸澀難忍。 任何個人或者團體，爲抵禦外來侵略所做的努力都是可敬的。金朝享國一百二十年，百分之二十的時間都在抵禦外敵，最後的一任國君在城破之際自縊身亡，正如其宰相張天綱被俘時所言：“國之興亡，何代無之！我金之亡，比汝二帝（徽宗、欽宗）何如？”金哀宗、張天綱、完顏陳和尚以及完顏仲德們，表現出的是一種氣節，而氣節在任何時代都是奢侈品。 奢侈品難得，氣節也不常有。委曲求全活下來就一定是可鄙的嗎？事實也並非如此。 耶律楚材，契丹人，在金章宗時期入仕，後降蒙古。在速不臺攻佔南京（今開封）請求屠城時，他極力勸諫窩闊臺，揣摩蒙古人心理，曉之以利益，阻止蒙古軍在南京造成更大規模的破壞。包括我們熟知的“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的作者元好問，在蒙古統治下又生活了二十四個年頭。他蒐集了金朝百年的詩人作品，彙編成《中州集》，給前朝的歷史輯錄了百餘萬字的材料。 用生命守護自己珍視的東西，令人扼腕流淚；卑微地延續自己的生命去守護更大的東西也並不可恥，誠如俄羅斯音樂家肖斯塔科維奇所言“請在我髒的時候愛我們”。在家國人倫慘遭屠戮之際，如何選，怎麼選，似乎從來都是難題，大概這也是讀歷史的意義吧。 然而歷史之河卻從不停歇，裹挾着每一個人滾滾向前。 王朝沒有了，生活還要繼續。 歷史鉅變，但又沒變，彷彿舊夢方醒，一切又歸於平常。 太陽總是會升起，也總有人要渡黃河。

有些失望。很少能看到寫金朝的歷史書，開頭讀起來津津有味。但越看越不對勁，不像是客觀記錄。文中夾雜了大量作者的主觀情緒，處處是對金國的同情，人物介紹不夠全面立體，反而充斥着各色華麗修飾，不像是歷史記錄，像是評書。

周思成，男，1984年生，湖南長沙人，北京大學歷史學博士，先後就職於中央編譯局、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2021年6月起任清華大學歷史學系準聘副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爲蒙元時期的民族史、法制史、軍事史和思想。 周思成不愧爲北大博士， 青年才俊，獨闢蹊徑，對蒙古及金朝關係及交戰史進行了研究，從圍城這個點出發，完成《隳三都：蒙古滅金圍城史》這本大衆普及類著作，2021已經面試，就備受關注和好評。被《南方週末》評爲年度十大好書之一，吳澧老師對本書也給予肯定評價。 看完這本書，再一起想起了百歲老人周有光的名言：“要從要從世界看國家，不要從國家看世界”；以前歷史書的基調都是從大宋看大金、西夏、蒙古，很少從對大金西夏角度來整個宋朝和整個中國，大金、西夏以及他們如何抗擊蒙古的過程都一筆帶過，重點就轉到大宋如何繁榮文明，以及如何英勇二悲壯抗擊蒙古(元朝）；就是到今天，不管是專業學者和普通老百姓，都對大金、西夏、蒙古都興趣寥寥，好像認爲大金、西夏、蒙古都是野蠻人，野蠻人之間的事就不必過問了，這不能不說大宋視角下原民族主義（狹隘民族主義）的侷限。其實這段歷史也可以這麼來寫： 唐以後進入五代十國亂世，到趙匡胤陳橋兵變成立大宋後，中國進入一個新三國時代，西夏、大遼、 北宋，三國相對穩定生存了一百多年，之後大金崛起，滅掉大遼，宋朝南遷成爲南宋，中國又進入一個三國時代，西夏、大金、南宋，三國又共存了一百多年，之後成吉思汗統一了蒙古諸部落，逐步滅掉了大金、西夏、南宋，中國進入了一個統一的元朝。其實當時的宋朝不能完全代表中國；西夏、大遼、大金後期都逐步被華夏文明（漢儒）同化，尤其是大金，後期幾乎就完全及時漢儒文明瞭。 本書從圍城這個獨特的角度，來書寫蒙金這段波瀾慘烈悲壯的戰爭史，也是別開生面。蒙古的機動能力、圍城技巧、不愧爲當時第一野戰軍，三大法寶（機動性、火力和詭計）運用了淋漓盡致。大金王朝軍民（女真族+漢族）雖犯了很多錯誤，但始終拼死抵抗，英勇程度勝於當年北宋抗金。 本書也對大宋聯金抗遼、聯蒙抗金兩段公案進行了評價：其實都好像都沒有什麼契約精神，雖然北宋聯金滅遼，南宋聯蒙滅金，最終結果都是災難性的。不過，不用急於嘲笑古人缺乏歷史智慧。不論宋人出不出手，契丹、女真的覆滅都難以挽回。既定的國際秩序突然崩潰，暴起的北方政權動向不明朗，在這種形勢下，先參與分贓，追求短期利益的最大化，未嘗不是一種相當理性的選擇。宋人後來的慘敗，根源在於誤判自身實力，而這種錯誤，在國際政治中簡直太常見了。 至於金朝一方，既然南下蔡州，不可能不把對宋戰略納入通盤考慮。面對邊境蠢蠢欲動的宋人，金哀宗一方面企圖以“脣亡齒寒”來勸誘，一方面，卻又放不下“甲士三千，縱橫江淮”的美夢。 本書一大特色是對戰爭描寫生動極具畫面感，激情下不乏理性分析。描寫了金哀宗、窩闊臺、拖雷、陳和尚一個個鮮明角色，尤其是描寫了一代名將速不臺（成吉思汗四狗之首，功績絲毫不遜於凱撒、亞歷山大）的高超戰爭技巧，讓人歎爲觀止。 哪一天能將本書拍成電影的話，咱們的心胸就夠廣闊了。

🌈周思成在《隳三都》中講述的歷史看上去像是一個拼了命想見到明天，卻未能如願的故事。固若金湯的城池，喧囂吵鬧的人羣，大部分都留在了昨天。《隳三都》一書的副標題是“蒙古滅金圍城史”。周思成在書中說：“敘述圍城的歷史，不等於只講城牆以內發生的事件。從書中可以看到，城牆以外的遠方發生的事件，往往決定着圍城的命運。” 在本書中着重描寫的城池攻防戰，乍看上去像是打開了蒙古滅金的一扇門。但觀看這扇門上的斑駁鏽跡不是重點，追問一下這道門的後面的世界同樣值得細究。讀一段歷史，不是爲了拼湊昨天發生的事情，而是今天對過去的解讀，以及我們會怎樣迎接明天。 ✍️隳字，音通灰。意指毀壞城牆或山頭。如賈誼《過秦論》中說：一夫作難而七廟隳，直觀來看，隳字，有一敗塗地的觀感。《隳三都》一書的主角是金朝。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由女真人建立朝代。女真人原爲遼朝的籓屬，女真人首領金太祖完顏阿骨打在統一女真諸部後，於1115年在會寧府（今黑龍江省哈爾濱市阿城區）定鼎立國，國號名“金”。據稱1115年完顏阿骨打稱帝時對羣臣說：“遼以賓鐵爲號，取其堅也。賓鐵雖堅，終亦變壞，唯金不變不壞。”於是，以“大金”爲國號，望其永遠不變不壞也。 🤔大金立國後，與北宋定“海上之盟”向遼朝宣戰，於1125年滅遼。然北宋兩次戰遼皆敗，金朝隨即撕毀與北宋之約，兩次南下中原，於1127年滅北宋。遷都中都（又名大興城，位於今北京西城至豐臺一帶），領有華北地區以及秦嶺、淮河以北的華東地區，使南宋、西夏與漠北塔塔兒、克烈等政權和部落臣服而稱霸東亞。金朝佔據華北中原地區，以中國正統王朝自居。 👉1206年處於漠北的蒙古部成吉思汗統一大漠南北，建立大蒙古國。成吉思汗在1211年發動蒙金戰爭，於野狐嶺大破四十萬金軍。1213年金宣宗繼位，同年秋，成吉思汗兵分三路攻金，金廷只有中都、真定、大名等十一城未失。1214年金宣宗求和，獻黃金與岐國公主與成吉思汗，蒙金和議達成，蒙古撤軍回草原。《隳三都》故事的開始正是從這次倉促的蒙金和議開始講起的。 🎗蒙軍北還之後，金宣宗派太子鎮守中都，隨即遷都汴京（今開封），引起河北不安。1215年蒙古以金帝南遷爲由，再度率軍攻陷中都，至此佔領河北地區。金室南遷之後國勢益弱，適逢蒙古成吉思汗西征，無暇南下，金朝得以蜷縮喘息。到了1230年，蒙古窩闊臺汗發動三路大軍伐金，窩闊臺汗率大軍渡黃河直攻汴京，斡陳那顏率東路軍走濟南，四弟拖雷率西路軍自漢中借宋道沿漢水攻打汴京。1232年拖雷成功迂迴至汴京，三峯山一戰，金軍精銳盡失。蒙軍圍攻汴京，迫使金哀宗求和。而後金廷殺蒙古使者，蒙古再度圍攻汴京。金哀宗堅持至年底放棄，南逃歸德（今河南商丘市），後又逃至蔡州。蒙古軍約南宋軍圍攻蔡州，1234年正月蔡州岌岌可危，蔡州城陷後，金哀宗自殺，金末帝死於亂軍中，金亡。 🌟《隳三都》講述的故事從1214年起，到1234年結束，二十年間，不長不短，一個國家亡了。所謂的三都，指的是金朝從中都退守汴京，再退守蔡州，城池越來越小，攻的一方愈來愈猛，守的一方敗得接二連三，終至一敗塗地，國滅身死。金朝國祚百二十年，歷七帝。在《隳三都》中除了看到城池攻防戰之外，也能看到一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朝廷是如何走上一發不可收拾之局面的。讀歷史時常常讀到“一發不可收拾”這樣的字眼和判斷，刀槍林立的城池，外強中乾的朝廷，狼奔豕突的慌亂，都會在某一個時刻或階段顯示出不復從前的混亂。從事後總結來看，“一發不可收拾”雖說是痛定思痛之語，但多不是當事人語。在奔突之際，是沒多少時間可以多想的。 👉在《隳三都》中亦可以看到發生在金廷身上的“南渡”悲愴。不過此處要渡的不是長江，而是黃河。曾讓宋朝招架不住的金國，在面對更猛烈的北方力量時，也只能揮淚向南而去。也正是從金朝決定南去開始，金國的“頹勢”就正式開啓了。對於金廷那些試圖力挽狂瀾的人來講，心底深深的疑問同樣是----“何以至此”。 🌈周思成在《隳三都》中的夾敘夾議，也是圍繞這個疑問一層一層遞進。他在《隳三都》中有過這樣的表達：“亞里士多德認爲，悲劇的主角不能太優秀，因爲好人遭殃，徒增觀衆反感；悲劇的主角又不能窮兇極惡，否則觀衆會覺得他活該。最能同時激發道德、憐憫和恐懼的悲劇主角，是平庸的，和我們一樣的人。按照古希臘人的審美品位，武王伐紂寫不出動人的悲劇，金朝的滅亡卻可以”。這一點落實在《隳三都》中，會讓讀者除了看到帝王和權貴，還會看到殘留在史料中那些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在接二連三的圍城戰中如何找到和丟失了自己的明天的故事。

老同學推薦的一本好書！ 從查閱字典認全書名開始，必須說自己被作者筆下一千年前華北中原廣袤大地上的千百萬大金臣民被來自北方草原深處席捲而出的兇猛鐵騎所驅逐和裹挾着伴隨着曾經也兇猛異常的大金國君臣和軍隊屈辱而倉皇地南遷再南遷，拋下故土和家園滿懷希冀地在某一個屬地可以重新安頓生活和營業繁衍，直至停留在另一個死敵南宋的邊界小城蔡州被圍城攻陷而滅國。 大數二十三四年間，並非單向地被推向絕境，原因不是彼此雙方力量或形勢轉換更多的是蒙古人途中三心二意往西去開拓新世界了，另外還有他們心裏永遠放不下那擁有神祕力量的草原深處，換句話說如果蒙古人真的偏愛中原之地的富庶，或許時間會更加短暫而破壞性會更小一些的。當然歷史沒有假設，於是慘絕人寰的景象便一再出現最終導致整個河北河南之地生靈幾近絕跡如同野火燒過的荒原。 縱使梟雄千戰勝， 百姓終歸萬骨枯。 一片土地以及生息其上的黎民百姓，經不起鐵蹄的反覆踐踏和蹂躪，無論你是女真還是漢人。這本書讀着讀着忽然感覺這不是蒙古滅金而像是金滅北宋，因爲金國君臣多數都已是漢儒之風，內鬥和外戰中主角幾近平分秋色，言語文書全然不是什麼曲裏拐彎的蝌蚪文（如果有的話）。真是一塊神奇的土地一個絕妙的染缸。 感謝作者給我們一個獨特視角得以完整回望那段不忍卒讀的世間之情。

金史國內並不流行，大國的大部分人一般只對自己的歷史文化比較上心，而且常伴移動雙標，即便偶爾屈尊看些其他民族建國立朝的歷史，其優秀之處莫不冠以“漢化之效”，屬實普通得可以，自信得沒邊。 遼金均是從東北崛起的遊牧漁獵民族政權，擴張期最先遇到的就是中原定居的農耕民族，受其影響，進而同化，習得了優雅糜麗的生活方式，也喪失了勇猛剛烈的個人品質。 蒙古帝國略有不同，在徵金掠宋之前，先完成了西征，接觸的是其它不同於純遊牧民族的文化，比如透過吐蕃而來的印度文化（藏傳佛教，八思巴文），中亞突厥文明（留在中亞和新疆的蒙古人迅速突厥化），甚至西亞波斯文明的餘脈。 因爲人口少，文化積累單薄，僅憑一時的軍功之盛，這些政權很快就淹沒在其它文化中。遼擁有幽雲十六州，金甚至擁有整個中國北方（秦嶺淮河分界線以北），很快就與傳統漢地不分你我。這大概是民族融合同化的必經之路。 蒙古帝國分裂，元朝繼承了原漢地的全部，但因內部優勢文化並存，反而以商業立國。 蒙古徵金，遊牧與農耕的激烈碰撞。相比其它朝代滅亡時君臣的表現，遼金的確亮眼： 秦二世：無能又殘暴； 西漢孺子嬰：後三代已被王莽篡權，徒有虛名； 東漢獻帝：一生被曹操挾持，僅得活命； 西晉懷帝：青衣侍酒，毒殺； 東晉恭帝：悶死； 五胡十六國：狂殺亂砍亡天下； 北魏，東魏，西魏，北齊，北周，宋齊梁陳：大亂世的延續； 隋煬帝：近臣逼宮而死； 唐哀帝：毒死； 五代十國：亂軍中沉浮； 遼天祚帝：逃亡中組織反抗，後被俘被殺； 北宋徽欽二帝：靖康之恥； 金哀帝：三遷國都，反抗二十年，不敵而亡； 南宋趙昺：崖山滅國； 元順帝：退往草原，延續北元； 明崇禎：自毀長城，剛愎自用，不承擔風險責任，吝嗇貪財不出內孥。自縊； 清宣統：退位。 似乎只有遼金和南宋末世積極做了抵抗，而且除了皇帝，多少還有一些百姓臣子堅守到底。其餘各朝，末代皇帝基本上就是廢物，區別只在於有自知之明的廢物，比如漢獻帝，或者自以爲是的廢物，比如崇禎。 金末，如同大國曆史上的其它大混亂時期，刀兵千里人相食，已經是文明毀滅的“亡天下”之世，不幸的是，這樣的“亡天下”沒有盡頭，還將一再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