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子健
《宋代中國的改革》在既有研究成果的基礎上,重新闡釋了王安石變法的重點及其失敗的原因。全書以王安石變法爲主線,將北宋中後期的歷史分爲變法、反變法和後變法三個階段,完整地敘述了北宋後期士大夫政治全局的演變。作者指出,王安石的理想是實現儒家的道德社會,在這一點上,王安石與他的反對者並無二致。問題在於王安石希望通過改造、建立新的官僚體制以實現這一理想。由此,作者着重分析了王安石的官僚體制改革,聚焦吏役次官僚制,考察新政的政府運作,並以募役法這一新政核心制度作爲個案研究,總結歸納新政的特點。本書的關注點不僅在於王安石變法本身,更在於王安石所代表的儒家道德理想主義與現實政治權力結構之間的矛盾與糾葛。
讀完劉子健的《宋代中國的改革:王安石及其新政》,最深的感受是:王安石這個人,像是被困在了一個永遠解不開的局裏。他想通過改造官僚體制來實現儒家的道德理想,結果卻處處碰壁,最後連理想本身都被扭曲了。劉子健寫這本書,沒有堆砌術語,也沒有鋪陳細節,卻把這場千年前的改革講得透亮,讓人讀着讀着,忍不住想:有些困境,是不是到今天也沒真正走出去? 劉子健把北宋中後期的歷史分成三個階段:變法時期(1069—1085),是王安石在宋神宗支持下推行新政的十六年;反變法時期(1085—1093),神宗去世後保守派全面推翻新政;後變法時期(1093—1125),名義上恢復新政,實則淪爲權臣弄權的工具。他將王安石變法置於北宋中期積貧積弱的歷史語境中,揭示了改革面臨的深層困境:軍事上對遼夏的長期防禦導致軍費激增;經濟上土地兼併加劇引發流民問題;政治上官僚隊伍膨脹導致行政效率低下。面對這些挑戰,王安石推行了以"富國強兵"爲目標的新政,包括青苗法、募役法、市易法等一系列措施。然而劉子健指出,這些表面上的財政軍事改革背後,隱藏着更深層的理想追求——王安石真正想要的是通過官僚體制改革來實現儒家道德社會。這一根本目標使他的改革超越了單純的技術調整,而試圖觸及政治體制的核心結構。 王安石這個人,常被說成是“改革家”,但劉子健看得更深。他覺得王安石骨子裏是個官僚理想主義者,他想建立的不是富強的國家機器,而是一個道德社會。在王安石看來,要改變風俗、教化人心,靠的不是空談道德,而是設計一套好的制度,讓官僚體系真正運轉起來。所以他改革科舉、重釋經義、設立新機構,都是爲了讓官僚更專業、更高效。他和反對者司馬光其實目標一致,都想實現“三代之治”,但路徑完全不同:司馬光相信修養個人道德就能帶動天下,王安石卻認爲,得先有好的制度框架,道德才有紮根的土壤。 可理想一碰到現實,就變了形。宋神宗支持變法,看中的是“富國強兵”。王安石要推行新政,首先要滿足皇帝對財政和軍備的急迫需求。青苗法、募役法這些理財措施,本是爲道德理想服務的工具,結果反成了變法的核心。手段蓋過了目的,改革越來越像一場斂財運動。諷刺的是,具體執行這些政策的,多是呂惠卿、曾布這類“幹才型”官僚,他們行政能力強,卻未必有道德操守。王安石自己專注設計制度,把經濟實務交給他們,結果底層胥吏趁機盤剝,百姓稅負反而加重。“國家財政的改善或許遠超過給人民帶來的利益。” 官僚體制本身的痼疾,更是跨不過去的坎。北宋的官僚分三類:“理念型”如王安石、司馬光,真心相信自己的政治理想;“仕進型”追求升遷,見風使舵;“瀆職型”則純粹以權謀私。變法初期,理念型的保守派激烈反對,仕進型的騎牆觀望,瀆職型的則借新政漁利。王安石只能依靠神宗的支持強推改革,但皇權從來是雙刃劍——神宗既給他權力,也忌憚他權力過大。後來哲宗、徽宗時期,蔡京之流打着“新政”旗號上位,卻把制度玩成了貪腐工具。理想主義的改革,最終餵飽了一羣弄權者。 最根本的困局是官僚體制是寄生在皇權上的。王安石想用官僚體系約束皇權,自己卻得靠皇帝支持才能推動改革;他想打破舊利益結構,卻不得不依賴舊體制中的官僚來執行新政。這種矛盾註定無解。到了南宋,儒家轉向心性修養,把政治腐敗全歸咎於“道德滑坡”,反而回避了制度性反思。劉子健在書末那句詰問很沉重:(道德主義的方法)是不是掩蓋了官僚國家的真相,讓中國人再難深入思考政治體制的問題? 本書的啓示遠遠超出宋代歷史本身。一場改革的成敗,遠非政策本身優劣所能決定,而是深受其所在時代的政治結構、制度慣性和文化觀念的深刻制約。劉子健通過王安石變法的案例,揭示了政治改革中普遍存在的困境:理想與現實的距離、制度設計與人性複雜的矛盾、以及改革者往往被迫利用舊體制來推行新制度的悖論。這些洞察對理解任何時代的改革運動都具有重要參考價值。 劉子健高度評價了王安石,強調他不僅“是中國歷史上的傑出人物”,而且“理應在世界歷史上佔有一席之地”,但沒有把他捧成英雄,也沒貶爲罪人,而是平靜地攤開這場改革中所有的無奈與悖論。我覺得荊公像是一個在密室裏摸黑前行的人,他拼命想鑿開一扇窗,卻不知道密室根本沒有窗。
這本書改寫了我對王安石變法平淡而模糊的印象,加深了我對北宋到南宋社會變化脈絡的認識。劉子建先生的研究非常精彩,疑惑的問題基本有了答案。 一、士大夫羣像 先不用判斷王安石變法的成與敗,王安石本人的功與過,先看看北宋朝堂上的變法派、反變法派們的樣子。 王安石如此堅信自己政策的正確性,宣稱所有的反對者是毫無價值的,是片面的,是墨守成規的,是麻煩製造者。他希望皇帝不要聽信批評變法的任何人。 反變法的領袖們把派系鬥爭推到了永遠無法平息的地步。他們通過在朝廷上公佈一份三十人的變法派成員名單,使派系的存在正式公開化了。 將私人報復注入派系紛爭造成了毀滅性的後果。反變法派的領袖在後來的後變法時期很快得到了報復,他們註定會遭受到比他們施予其他人的更爲嚴重的懲罰。 在變法時期、反變法時期和後變法時期,士大夫們都是這樣排除異己、堅持已見、毫不妥協的執着而堅定的信仰之徒。爲了堅持自己的所謂信仰,他們拋開事實現實和公共利益甚至國家前途,進行人身攻擊、打擊報復、象痛打落水狗一樣地打擊對手。都是熟讀聖賢書的謙謙君子,在神聖莊嚴的廟堂之上,何以如此情感用事、極端行事,市井村夫般無底線地相互傾軋? 聖賢何在?聖賢何爲?如果這一羣經過層層選拔進入國家最高權力機構的人,都無以爲聖,哪裏的bug?劉子建先生總結爲:低於儒家標準的官僚行爲。是身爲官僚的問題,還是儒家標準的問題,還是二者皆有問題? 據說王安石和蘇軾儘管政見不同,交情還不壞,嗯,相當有修養和胸襟的。就個人修爲來說,儒家確實相當精典,從個人修爲到德政、仁政,這中間的邏輯關係是什麼?實現這個目標的手段和步驟呢? 二、變法的現代性問題 許多人說,王安石具有現代意識,其政治、經濟理論基本上是現代社會的理論,甚至有人說,王安石設計的簡直是市場經濟規則。概括下王安石的政經理論:人性無善惡之分,可以通過風俗、制度加以塑造;強調規則、制度建設;追求有益的社會結果;用法則、制度規範官僚制度(選拔、訓練、約束、賦權);提高官員行政能力和增強官員法律知識;以提高社會生產力的方式增加社會財富。上述六條都與現代社會的理念相一致。只有最後一條,重農抑商,與現代社會背道而馳。 現代社會的前提是獨立個體和自由市場,沒有這兩個重要條件的社會我們一般稱之爲前現代社會。王安石自然沒有這兩種現代意識,國家主導、以國家爲主要參與者的的經濟改革自然也與市場經濟無關。那麼王安石的理念算什麼呢?私以爲,是現實主義者的基本常識,是以客觀現實而非聖賢理論爲標準的具備一定思維能力的人所具備的常識。早於王安石的戰國時代的商鞅也具備,並且以此完成的著名的改革。這些普通的常識,在王安石時代及其後的若干時代卻被當作超越時代的思想。奈何?以事先認定的不變的永恆標準來思考問題,常識便會湮滅於“大道”之中。 三、 王安石是法儒 問題接踵而來,王安石的法儒之爭由來已久,法有法的原因,儒有儒的道理,大多數人也接受了他本質上是一位以法家思想意圖實現儒家社會理想的儒家學者的認識。 事實上,討論宋代士大夫是法家儒家某種程度上說是個可笑的問題。漢以後的國家體系是兩條平行線:儒表法裏。國家制度從抽象原則到具體制度都出自法家思想,這是國家行政運行的需要,而思想意識形態則是獨尊於一的儒家思想,這是道德王朝文化統制的需要。北宋的思想多元是在儒家一統下的多元,王安石再怎麼也跳不出儒家這個圈。 儒家在現實政治的磨鍊中已經不是先秦時期儒家,而是糅合了先秦各家思想的大雜燴,秦暉將儒家分爲純儒、法儒和道儒,純儒即目標和手段皆以儒家爲標準、無實際經濟思想的一支;道儒即崇尚自然主義、傾向無爲之治的一支;法儒則是利用法家行政手段、實現儒家社會理想的一支。在儒家圈內再區分,清晰明瞭。 四、 德才之邊鼓 王安石說“寧用尋常人不爲梗者”,司馬光說“與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都是以個人的價值判斷而非事業需要作爲用人標準,就事業而言都不可取。用人的目的是成事,不是選道德模範或者智商絕頂者,德才之爭應該讓位於目標之實現。 來看看英國。二戰之際,邱吉爾臨危受命,新設並自任國防大臣一職,且不對該職權限做任何說明界限,因此有了自由操控國家乃至戰事的實權,引領英國人度過至暗時刻。戰後,勝利的喜悅尚未褪去,英國人便拋開丘吉爾另選首相。他們清楚地知道,和平時期不需要也不允許“全局控”。 當權力在手,攫取更多個人權力是個體無法抗拒的本能。當有人告訴宋三小姐延安的清廉時,宋說他們還沒有嚐到權力的滋味。唯極其少數的人可能能抗拒權力的誘惑,押寶在這類人身上,象押帝王爲聖一樣。德與才,都逃不出權力的漩渦。在賦予權力之初,就需要防範,有效的方式不是道德鑄造,而是制度和規則。 德才之邊鼓敲了那麼久,何時言歸正傳? 五、變法之深遠影響 鐵打的吏役流水的官,吏役們作爲地方行政事務的實際執行人,與地方的緊密關聯影響、甚至部分左右着官員們的行爲,如同宦官集團影響皇帝一樣。與官僚體系一樣,吏役體系同樣沒有自己抗愈頑疾的可能性,吏與官一起,盤剝百姓,加速腐化。作者說,是腐敗的官僚體系和次官僚制度聯手打敗了新政,只是,變法之前,難道不也是這樣的行政體系嗎?王安石是想對這樣的行政體系動刀子,可惜被反噬。 在對行政體系動刀子的過程中,王安石凌駕於三司之上,排除異己,強制進行統一控制,從財政集權到人事集權,再到行政集權,完成了北宋軍事集權與行政集權的雙劍合璧。行政集權在反變法時期被全盤接受併發揚光大,保守派們唯一繼承的變法成果是王安石留下的強有力的行政權力的遺產。這種權力的中央集權化成爲政府結構的一個永久性的特徵。 王安石的目標正確,手段南轅北轍。與此同時,官僚主義的同一性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這一點很重要,官僚主義的同一性遠遠先發於經學思想的同一性。這簡直是作者其後所著的《中國轉向內在》一書的邏輯前奏。 北宋經濟達到前所未有的繁榮,士大夫得到史無前例的參政議政權和人身保障權,貌似欣欣向榮的局面幾十年間急轉直下,除了軍事失利、疆域漸窄的外部原因,內部的演化、官僚制度的運行邏輯和政治體制的逐步演進都是本書主要闡述的問題。
-- 譯者說,這是最好的王安石研究。而對於作者劉子健來說,這本八萬字的小說,是他宋史研究的成名作。所以,需要好好說一說。 劉子健,1919年生人,曾就讀於北平清華大學,太平洋戰爭後,因被日本人懷疑從事抵抗運動,身陷囹圄。1962年,他應邀訪日,日本學者斯波義信與他在溫泉泡澡時,仍能看到“他的脊背上好幾條因鞭打而留下的深長的傷痕”。1946年,中國代表團前往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審判日本戰犯,亟需一位兼通英語和日語的有力助手,劉子健“除了講流利的英、日語外,還懂法語、俄語”,出任中國代表團的史料專員。 1948年,劉子健先生赴美后從事史學研究工作。反覆思考後,他放棄了原本最熟悉的現代中日關係史。這與陳寅恪不治清史,冰心不治北洋史般如出一轍,並非不關切,恰恰相反,正是因爲太過關切,情動於衷,反而不易做出客觀研究之故。 劉子健先生極重視客觀理性,即便曾遭日本佔領軍迫害,依然堅持實事求是,“他在《“蒙難”之後》裏說:無論如何,日本憲兵雖然殘暴該殺,在大城市中的,還不致無理誣賴,屈打成招後滅口了事。”劉子健先生品性之高潔,令人欽佩。改開之後,他作爲全球頂級的宋史研究專家不計嫌隙,做了大量有助於中外史學界交流的好事,成爲中外史學界交流的重要橋樑。 對王安石的研究,是西方漢學的重要課題,列寧、馬克思韋伯等都曾對王安石做出過評價,一些學者甚至認爲王安石是一位國家社會主義的先驅。 劉子健先生在本書序中提到,“11世紀的改革家王安石,是中國歷史上的傑出人物。新政是他對時代挑戰的回應,顯示出與現代方案驚人的相似性;它們已經成爲現代世界的靈感來源之一,不只是對於鉅變時期的許多中國人來說,而且超越於中國之外——比如,對於遠至美國的剩餘農產品政策。毫不誇張地說,王安石理應在世界歷史上佔有一席之地。 ” 認真查了一下這個典故,劉子健先生所說對於美國政策的影響,指的是20世紀30年代美國大蕭條時期,時任農業部部長華萊士從王安石的青苗法中獲得啓示,在美國建立常平倉制度,設立商品信貸公司,爲農民提供農業貸款,緩解了農民的生存困境。“1944年,時任副總統的華萊士訪華時稱,王安石是中國歷史上推行新政的第一人,他說:‘他(王安石)在1068年的重大困難之下所遭遇的問題,與羅斯福總統在1933年所遭遇的問題,雖然時代懸殊,幾於完全相同,而其所採取辦法,也非常相似。’” 劉子健先生這本書針對長期圍繞王安石的幾個疑難問題作出了自己的回答,讀後很受啓發。以下簡述。 一、對於王安石的惡評 北宋以後,對王安石的惡評如潮。甚至有學者提出,是王安石的失敗,導致了北宋的滅亡。劉子健先生將新政劃分爲變法、反變法與後變法三個時期:從變法啓動到宋神宗與王安石君臣相繼去世爲變法時期,即1069年至1085年;通常所說的元祐更化爲反變法時期,即1085年至1093年;從宋哲宗親政到宋徽宗禪位爲後變法時期,即1093年至1125年。而變法成爲臭名昭著的弊政,主要是在後變法時期。以蔡京爲首的主政者濫用中央集權帶來的巨大權力,完全喪失了早期變法者的理想,打擊異己,鼓吹“豐亨豫大”,直接導致了王朝的覆亡。將這些惡業全部算到王安石的頭上,實在是不甚公道。 二、王安石是法家還是儒家 我們往往容易將王安石視爲法家,很多學者也持此論。虞雲國總結了劉子健先生的觀點: 王安石的理想主義就是“以一個在專業性上訓練有素、在行政上控制良好的官僚體系作爲實現儒家的道德社會的主要手段”;爲了實現這一理想,王安石以“制度的改革者”的理念與氣魄傾力推動新政,唯其如此,他並未將“富國強兵”作爲其新政的首要目標,“他的最終目的在於改善社會風俗,期盼實現一種完美的社會秩序(‘至治之世’)” 道德進步是王安石的根本目的,王安石的底色,毫無疑問是儒家的。 三、變法被統統廢棄了嗎 宋神宗死後,在宣仁太后的支持下,變法被終結,以司馬光爲首的保守派將改革全部廢除。但劉子健先生告訴我們,在整個南宋時期,地方政府服役主要靠募役制提供。簡言之,王安石的這一改革,成爲後來中華帝國的一個既定製度。 更爲重要的是,王安石加強中央集權的改革方向並沒有被改變,行政權力中央集權化的遺產,成爲其後政府結構的永久性特徵,連反變法派主政時也未見有所顛覆。 王安石的變法深刻地改變了中國,並不是轉瞬即逝無影無蹤的流星。 四、失敗的原因是什麼 常見的批評是王安石不擅用人,變法派都是些奸佞之徒。不能否認這確實是原因之一,“笑罵從汝笑罵,好官須我爲之”的典故把變法派中投機者的面目活生生的展現了出來。但保守派上臺後,並沒有表現出更高的道德水平和整合不同政治勢力的能力,從這一點上看,改革派與保守派半斤八兩,並無高下之分。 劉子健認爲,“王安石的改革措施部分地是被腐敗官僚和不可救藥的次官僚制聯合起來打敗的”。利益既得者的歪曲和抵制,投機鑽營之徒層層加碼以求倖進,讓很多改革措施違背了初衷,在基層流爲弊政。 同意劉子健先生的這個觀點,但王安石真的沒有問題嗎? 王安石長於政治理論思考,短於政治實踐。王安石沒有豐富的中央工作經驗,依靠宋神宗的支持,固執己見到剛愎自用、一意孤行的程度。 什麼樣的改革是好的改革? 無論是自下而上,還是自上而下,無論是漸進改良,還是休克療法,好的改革都需要最大限度凝聚社會各界的力量,力爭形成普遍共識。 一個不具備帶團隊能力的領袖,一個沒有整合資源能力的天才,即便擁有了天時地利,也依然只能上演一出悲劇。 決定一場重大改革成敗的,並不是目標正確與否。而是操盤者是不是能組建一個同心同德,有強大執行力的團隊,是不是能夠將執政思路,變成具體易行的一個個小目標。 我想,這也是王安石的一個失敗之因,王安石的失敗,也是一場變革方式的失敗。
本書從“政治思想、政治行爲和政府運作”三個方面來考察王安石及其新政,並以募役法作爲典型個案予以分析。 作者對王安石變法失敗原因的討論尤爲深刻。他認爲王安石的政策“未能清晰而堅定地奠基於一個明確的社會基礎之上”,即“是把他所詮釋的國家利益置於其他一切之上⋯⋯ 他以爲自己是在幫助大多數人,但是新政帶來的國家財政的改善或許遠超過它們給人民帶來的利益”。 比如作者對於募役法的考察,指出其實行“就相關的國家財政而言,證明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但它“強化了階層的不平等”。富人“總有大量空間去操縱新政的方案以謀求自身的利益”,何況募役法“將負擔擴散至窮人”,而有利於減輕上等戶的負擔。反變法派所採取的措施,進一步強化了這一傾向。 變法失敗更爲重要的則是體制方面的原因。作者將官員分爲“理念型”、“仕進型”、“瀆職型”三種類型,並提出了“吏役次官僚制”的概念。 “理念型”具有“有個人操守,有公認的學術水準,有爲崇高理想獻身的精神,有將政治原則置於個人利益之上的堅定信念”的特點。 “仕進型”官員的“政治原則或多或少從屬於他們在政治上的權宜之計。然而,在個人操守方面,他們尚能達到社會上約定俗成的平均行爲標準”。這一類又可分爲“因循型”與“幹才型”兩種類型。前者“很少主動改變政策,傾向於反對激烈的變革”,因爲“他們的職業利益在現有制度和運作模式下得到了最好的保護”;“幹才型”則“精力充沛,野心勃勃,急於進取,除了行政能力外,還具有卓越的才能”。 “瀆職型”官僚可分爲“貪污型”與“弄權型”兩類,他們“無原則,無道德,對官職有強烈的興趣,但是將之作爲達到目的的手段而非事業,因此他們可能會利用自己的權勢來營求私人的物質利益”。 而在“組成國家官僚系統的文官”之下,又有吏負責日常政府運作、與民衆接觸方面的事宜。 變法遭到了佔官員絕大多數的“因循型”官僚的反對,王安石“長於對政治事務作理論思考,而短於政治實踐。他把更多精力放在行政管理上,而非把他的反對者爭取過來”。而推行變法的官員,固然富於政治才幹和手腕,但利用變法來滿足自己的私利,從而使改革措施淪爲弊政。 就吏這個階層而言,他們地位低下,毫無晉升希望,又沒有固定俸祿,所關注的是“靠欺瞞官員進行貪污”。王安石試圖改變這種狀況,他認爲“根據政府的規則給吏支付俸祿,好於忽視他們或者事實上允許他們非法取得錢財”。然而變法之後“胥吏們獲得的收入,很可能還不到之前他們通過貪污所獲得的一半”。而對他們又缺乏“有效的監督,尤其是在他們與上等戶和官戶的腐敗勾結方面”。作者指出: “許多新政引發抱怨,未能實現其目標,很大程度上是因爲協助執行新政的吏在其中找到了挪用公款和敲詐勒索的手段。” 比如青苗法“是幫助那些有需求的人,還是強加於完全不會從中受益的人,很大程度上都取決於吏是否遵守制度的精神——通常事實並不如此”;方田均稅法“是消除逃稅和不公平負擔的一項重要改革。然而,實際的測量、記錄和報告都操於小吏之手,他們很容易與不良官員和富室勾結從而使得法令落空”。 因而作者認爲:“王安石的改革措施部分地是被腐敗官僚和不可救藥的次官僚制聯合起來打敗的。” 作者對“專制主義”的分析,尤可見其史識。他指出了“專制主義”“皇帝的終極權力和與之密切相關的宮廷政治與陰謀”這兩個基本特點。他認爲儘管皇帝的“終極權力”“受到各種限制:儒家傳統的約束、習慣性的邊界,還有與官僚不同程度分享權力的事實”,但“不論這些官員享有多大的權力,它都只是一種派生的權力,是君主讓渡的,並且始終保持在專制主義加於其上的限度之內”。現當代學者對於宋代君權、相權孰強孰弱這一問題多有爭論,但他們往往忽視了皇帝擁有“終極權力”這一“專制主義”的本質屬性。 針對宋神宗與王安石的關係,作者指出,王安石不得不依賴宋神宗推行其變法,儘管“宋神宗尊王安石如師,讓他不拘禮節,直言無隱,而且接受其意見”,但“沒有任何皇帝對任何官員的信任是無限度或持久的。專制主義伴隨着對某一官員可能權力過大的擔憂”。王安石對“宮廷政治”這個“專制主義孕育的寄生蟲”也無可奈何,他能夠“成功勸說皇帝壓制官僚中的反對意見,但宦官、太后、其他妃嬪及其親屬除外”。王安石倒臺即與“宮廷政治”有關,且其“重要性和強度在反變法和後變法時期都有增長”。 作者對王安石給予了肯定評價: “在強調功利主義治國才能、官僚體制、政府體制及政府主導的體制方面,王安石即使不夠偉大,也確實傑出。” 而對傳統儒學中就已存在、並被理學發揚光大的“道德主義”傾向提出質疑: “既然他的方式未能成功,唯一的替代方案看起來就是傳統的儒學,或者從南宋以來被尊爲正統的儒學。然則後一種方案強調道德品質和對官僚階層的道德影響,忽視功利主義政策和對國家機器的操縱性態度。 人們不禁會問,這樣一種道德主義的方法是否足夠現實。它是否掩蓋了一個官僚制國家的生活真相,從而抑制了後來的中國人思考政治體制問題?” 本書雖篇幅不大,但視野開闊,見識深刻。將王安石的改革方案置於兩宋思想發展的整體脈絡之下進行考察,並由作者對中國傳統政治的精闢認識出發,探討改革措施的貫徹落實。所以,它不僅僅有助於我們瞭解王安石變法,也可以增進我們對儒學發展與中國傳統政治的認識。譯者稱本書爲“有關王安石變法最好的研究著作”,並非過譽之詞。
王安石變法重點改革經濟,其次強兵,觀念超前,類似現代宏觀經濟、計劃經濟。如政府放貸給農民,或是平價購入滯銷品,在需大於供時再投放市場。王安石力圖以經濟改革等舉措爲手段,最終通過道德教化鞭策官民,實現孝悌和睦的理想大同社會。 但其頂層設計缺乏配套的監管機制,模棱兩可的任務指派,完成度全然取決於基層吏役的道德感,全然不顧南北地方差異。且變法在朝廷的支持者本就不多,僅憑宋神宗的信任與支持,步履維艱地推行下去。 以司馬光爲首的守舊派認爲,此次變法無一不是與民爭利、有違祖宗之法。王安石與司馬光雖同爲儒生,最終的政治主張與施政理念卻南轅北轍。司馬光認爲,官吏當以身作則,以極高的道德水準自我約束、克己修身,天下自然太平,百姓安居樂業。而激進派儒生王安石,則主張通過外在制度約束官民言行。 新舊黨派之爭,本質是孔子與荀子的思想分流之爭。舊黨潺弱之後,新黨重掌朝政,登上歷史舞臺。除了政治清算、排除異己,新黨全面廢黜舊法,卻始終拿不出更完善的治理方案。變法後期,舊法再度推行,卻徹底偏離強國初衷,淪爲新舊黨相互政治清算、官員徇私舞弊、攫取私利的工具。 這也直接催生了南宋理學的崛起,將儒家傳統的道德色彩推至極端。變法失敗的深層根源,在於宋太祖定下的立國基調:崇文抑武、不抑兼併,同時爲殘存的門閥士族保留入仕爲官的通道。趙家天下,本就是與文官士大夫共治天下。 這一立國規則在王朝初期實屬無奈之舉,可經年累月的積澱之下,豪強土地兼併愈演愈烈,朝堂冗官冗員堆積,軍隊耗費鉅額錢糧卻無用武之地,大宋積貧積弱的弊端徹底暴露。積貧積弱是表象之果,而開國之初不得已定下的立國基調,纔是根本之因。僅憑變法圖強,根本無法治癒大宋王朝深入骨髓的弊病。因此,王安石變法與其說是制度革新,不如說是人事與制度的激烈摩擦,是理想與現實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 中華文明歷史悠久,自周至清,與西方海洋文明截然不同。華夏文明早在周代,便不再對神權抱有無限盲從,轉而將神權納入制度、化爲官職。周公制禮作樂,將祭天、祭祖、祭社稷盡數納入國家禮制,統一祭祀等級、規範祭祀流程,讓神權活動徹底轉變爲正統的國家政治儀式。 宗法秩序與王權秩序深度捆綁、合二爲一,“天命靡常,惟德是輔”的禮樂制度,將至高的天命詮釋爲民心所向,既賦予君權神聖性,又從思想層面約束君權。自此,神權不再是虛無的神祕力量,而是評判政治與德行的最高準則,天子也不再是單純的一國之君,更是天下最高的政教領袖。 自漢代董仲舒起,“君權神授”“三綱五常”思想確立,禮樂人倫徹底填補、淡化了神學退場後的思想空缺,儒學以世俗道德秩序取代了傳統神權的統治地位。儒學的興盛,本質是融合、改造上古神學,以全新的倫理規則延續社會秩序。 這套經世致用的“政教合一”治理模式,在太平盛世能夠穩固秩序、滋養民生,卻在隋唐亂世徹底失去立足根基。外來的佛教、本土的道教倡導出世解脫、清心避世,極大衝擊了儒學的正統地位。 宋代儒生爲挽救儒學、尋求發展出路,將佛教的心性思辨、向內求索的本心思想,與儒學向外踐行的禮教體系相結合,勉強守住了儒學的正統地位。但也讓儒學偏離秦漢經世致用的核心,陷入空談義理、放大道德約束的誤區,最終演變爲宋明理學的極端形態,徹底走向“重內聖、輕外王”、黨同伐異的思想工具。 自宋至清,儒學徒剩禮教空殼,濟世安民的核心靈魂已然消逝。 縱觀華夏數千年曆史,無論是秦朝標誌性的嚴刑峻法,還是僅存一世便覆滅、由狂熱尊儒者復刻周禮打造的新朝,二者皆是極端變革的典型。秦朝走向法家極致,嚴刑重典、苛政馭民;新朝篤信周禮烏托邦,妄圖復古改制、重塑太平,最終皆被現實擊碎幻想。 兩個王朝殊途同歸,核心癥結高度一致:將單一意識形態無限放大、偏執推行、矯枉過正,最終盛極而衰、走向覆滅,宋明理學的異化,亦是這般過猶不及、走火入魔的結果。 千百年來,王朝更迭、改朝換代已是歷史常態。嚴刑峻法的法家、從經世致用淪爲空談義理的儒家,皆有其時代侷限。治國治學,理應立足現實政治,以官僚制度爲核心抓手,既保留傳統制度的實用價值,又兼具洞悉本源、深邃思辨的哲學精神。 真正的治理難題,從不是修訂法典、考據文字,而是在文德教化與現實政治之間,找到恰到好處的平衡。 儒學的發展,恰似一顆種子,在歷代儒生與統治者的滋養澆灌下,長成參天大樹,又因過度推崇、過度闡釋,營養過剩,逐漸喪失原生生命力,在時代風雨中步履維艱、日漸僵化。宋明理學雖讓儒學短暫轉危爲安,卻使其向內蜷縮、徹底異化。 當列強堅船利炮叩開國門,新文化運動浪潮席捲華夏,延續數千年的儒學體系,在千古未有之大變局中逐漸沉寂。而在日新月異、與時俱進的新時代,儒家思想、孔孟之道,又該如何適配盛世、爲新時代立心立序?
中國歷史的三次重大變革 一、秦始皇:王綰,李斯(體制化改革) 把周王朝分封制度,改爲秦制郡縣制 (周秦之變)效率,穩定,中央政府對士大夫階級的靈活控制 百代皆行秦政制,萬年鹹用始皇心 二、漢武帝:桑弘羊,霍光 鹽鐵論及其詳細的闡述了漢帝國當時的統治階級內部當權派和非當權派關於國家的財政、經濟、外交、文化等大政方針問題,結於桑弘羊那著名的三大問點 (存亡之辯)鹽鐵論:強國,富民 三、宋神宗:王安石,司馬光 (新舊之爭)王安石爲了改變宋帝國內部的經濟困局,於是採取了一系列大膽的改革措施,其中包括簡明法制青苗法、募役法、方田均稅法,但卻因爲內部利益不均導致黨爭,最終在朝堂上引起了激烈的黨爭,不僅沒能救國,甚至加速了北宋朝堂的滅亡。從而導致後續王朝少有敢大規模變法圖強。 (王安石能翻案,也是要到光緒的戊戌變法時期) 變法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宋帝國的經濟困局,但也觸動了地方豪強保守派的利益,新舊兩黨雙方矛盾激化。保守派攻擊變法,地方官員陽奉陰違,導致百姓負擔加重,民間出現自殘事件。最終,王安石被罷免宰相之位,變法告一段落。(詳情自行翻閱本書) (出路)經濟改革,開源,節流 內容比較豐富,簡單寫寫,還望指正
劉子健:旅美華裔歷史學家,祖籍貴陽,生於上海。曾就讀於清華大學、燕京大學,1948年赴美,獲匹茲堡大學歷史學博士學位。20世紀50年代,研究重心轉向宋史,先後於斯坦福大學與普林斯頓大學任教,主要專注有《中國轉向內在:兩宋之際的文化轉向》《宋代中國的改革:王安石及其新政》《歐陽修的治學與從政》《兩宋史研究彙編》等。 本書出版於1959年1月,作者劉子健原本的初衷,是撰寫一篇關於宋代士大夫政治生態,以及官僚與君權在政治運作中互動關係與衍變的專題論文,卻最終成爲一部以北宋知名官僚政治家王安石及其變法運動爲中心的專著。以變法運動爲核心,劉子健的探討範疇其實涵蓋了整個北宋中後期,創建性地運用了政治學研究方法,來剖析北宋官僚階層在這場改革中的行爲模式與心理動機,並首次將王安石“新黨”與司馬光“舊黨”的鬥爭,歸結到北宋儒學知識分子的門派分歧中去,這讓本書在問世70多年後,依舊富於新意,堪稱宋代政治學研究的經典。 核心內容 王安石主導的變法,是北宋內外危機,以及新儒家與士大夫政治崛起的共同結果。王安石改革的核心,即是要通過一支經過改造的官僚隊伍,部分實現政府管理功能與財政收入的現代化,然而這一宏大任務卻超過了北宋傳統政治體制能承受的範圍,從而導致了意想不到的負面後果,也破壞了北宋朝廷原有的政治生態。
劉子健是現當代中國北宋史研究領域中,較早在國際範圍內建立起學術權威地位的學者,甚至可以說是推動了北宋史研究在國際上與中國接軌的一位卓有成就的學者。這本書雖僅八萬字,但它提出的觀點在當時具有推陳出新的學術意義,同時也被今天普遍接受和認可。他提出的一些對王安石的定論,不僅推翻了過去的一些認識,甚至提高了王安石的歷史評價。 全書的邏輯比較清晰。第一部分主要回顧王安石變法當時的社會和時代背景。王安石要進行變法,所要解決的最重要問題,就是北宋長期以來面臨的三農問題,以及冗兵、冗官和冗費。他要解決的是北宋權力機構臃腫、官員數量龐大,以及軍隊數量龐大,由此兩者導致的巨大政府行政開支,進而造成的國庫短缺與經濟匱乏。 在這裏,他提出了第一個重要觀點:王安石變法,與其說是變的是“法”,不如說他變的是“政”。也就是說,在作者看來,“法”一詞並不能完全概括王安石當政後所進行的整個朝廷從上至下的全面改革。 這一部分實際上早在近代梁啓超對王安石的研究中已有非常詳細的論述。事實上,王安石變法是一整套全面的、從行政到軍事到經濟到教育的全面體制改革。因此,“變法”一詞可能並不足以說明王安石新政普及面之廣、範圍之大。因此,劉子健認爲它更適合被稱爲“新政”。 第二點,作者對於過去通常認爲王安石的新政是爲了達到富國強兵的目的而採取的措施,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在作者看來,富國強兵只是一個結果,而並不是王安石真正力圖達到的目標。事實上,王安石真正希望達到的是儒家道德社會下的大同社會,也就是儒家所講的以德治天下。他想要達到的是社會風俗的至善至美的狀況。這其實也就回應了過去很多人認爲王安石是法家,而也有一些人認爲他偏離了儒家正統、通過採取法家措施而成爲儒家外道的觀點。這裏劉子健通過論證講清楚了,事實上王安石對於儒家大同思想的追求,纔是他的最高目標。 第三點我覺得是最有意思的。作者對北宋當時的士大夫官僚階層進行了一種劃分,把官僚人才劃分爲三種體系。一種是理念型官僚,也就是抱有一定的政治理想,對自身的行爲規範、道德倫理有比較高的原則和追求的人。第二種是仕進型官僚,他們的目的是希望達到職位的升遷,而對執政的理念或理想並沒有太多的追求,屬於追求升職加薪的一種類型。第三種是瀆職型,屬於官僚體系當中道德敗壞、能力低下的類型。 而理念型官僚又分爲三種:一種是北方保守主義,第二種是西南溫和改革派,第三種就是變法派。我覺得跳開北宋的概念來看,它其實也可以更廣泛地對應爲保守主義、溫和派和激進派這三組理念型官僚。 仕進型官僚當中又分爲兩種:一種是才幹型,一種是保守型。才幹型比較有能力、有才華,而且積極進取;保守型或附庸型,則在行動上更偏墨守成規、更偏穩重,不貿然突進。瀆職型官僚又分爲兩種:一種是貪污腐敗型,追求的是貪污更多的財產和金錢;第二種是弄權型,對他而言,擁有更高的權力纔是他一直追求的目標。 我覺得更有意思的是,他對於官僚類型的劃分,並不是一種靜態的劃分,而是放在北宋變法的政治演變下面,看到的是一種官僚政治圖景的演變。在不同的歷史階段,從前變法時期到變法時期到後變法時期,再到反變法時期,每一種官僚所對應的類型也在此消彼長地發生轉變。比如說仕進型當中的才幹型,在變法時期,通過積極支持變法、執行變法的內容,獲得權力以及職位的升遷。然而到了後變法時期,變法派再次掌握權力之後,這種仕進型人才對於權力的野心和慾望也就再一次增強,而可能逐漸向弄權型官僚傾斜和滑坡。 從這個角度來看,當時北宋的各個官員,從王安石到司馬光,從變法派的王安石、曾布、蔡確,到保守派的司馬光,再到溫和派的蘇軾,他們在整個過程當中的堅守或轉變,構成了一幅非常豐富的人性圖景。 最後,劉子健還着重分析了北宋王安石變法裏的役法這一比較具體的新法新政,以及分析了次官僚階級的利益系統如何長期穩固地、真正地主導基層的行政和政府的管轄。 總的來說,這本書能夠迅速地、概括性地瞭解王安石新政的主要背景、目的和結果。但對於當代讀者,尤其是對歷史感興趣的業餘讀者來說,可能也並不完善。因爲劉子健在寫作當中基本上是以下結論式的筆調來寫,並沒有做非常詳細而嚴謹的論證。比如說,他大部分資料都來自於《續資治通鑑長編》,但在敘述觀點的時候,並沒有引用其中的相關論述,或司馬光、王安石自己的詩文作品來佐證,而是直接給出觀點,然後在註釋的地方標出論據來源。這就導致普通讀者對原始資料沒有那麼瞭解的時候,會有一種作者在自說自話的,不能令人信服的閱讀感受。 不過,這其實情有可原。我們需要考慮作者寫這本書的背景。他當時面向的讀者實際上並不是一般的普通讀者,而是學術羣體。學術羣體的讀者對原始資料普遍較爲熟悉,因此他可以節省佐證引用的文字,直接給出資料來源,學術羣體的讀者自然而然就能夠對這一觀點心領神會。 讀完這本書之後,我思考王安石變法的失敗的原因,可能要從他個人和結構性問題兩個角度來說。 首先,變法是動既得利益者的奶酪,而王安石缺乏讓既得利益者妥協和退讓的策略。他試圖從龐大的官僚地主階層手中,把利益轉移給國家財政和底層農民,但既沒有創造出新的利益增量,也沒有一個強大的、足以制衡舊勢力的新利益集團來支撐他。因此,他只能依賴皇權,而皇權本身也是舊勢力的一部分,最終變法被舊勢力反噬。 其次,他沒有團結朋友、減少敵人。舊黨中並非全是既得利益者,司馬光、蘇軾等人反對新法,更多是出於理念分歧。王安石將大量潛在的支持者推到了對立面,反而將他們全部歸爲“流俗”。這本身就是策略上的巨大失誤。 第三,任人不當。他手下的執行者如呂惠卿、曾布等人,並沒有大公無私的儒者精神,反而表面迎合王安石,背地借新政滿足私利、提升權柄。這可能跟王安石過高的個人修養導致他無法和光同塵、對人性缺乏足夠的認識有關。他需要的是能幹事的人,但他內心深處又只信任“大公無私的儒者”,這種矛盾讓他既無法培養出真正的團隊,也無法在內部出現分歧時進行有效調解。 除此之外,變法還有一個致命的脆弱點:它完全依賴宋神宗的支持。神宗雖然支持變法,但他的支持是有條件的、可動搖的。熙寧七年旱災,神宗因忐忑不安而主動下詔罷廢部分新法。神宗去世後,高太后“以母改子”,新法被全面廢除。王安石傾注一生的事業,其存廢完全繫於一個皇帝的個人意志。當他無法將變法轉化爲一種超越個人權威的制度共識時,失敗就只是時間問題。 更深層地看,變法本身存在一個內在矛盾。王安石變法的目標是富國強兵,手段是國家經營、擴大財源。但執行這些政策需要一支龐大的、廉潔高效的官僚隊伍,而北宋的官僚體系真的能支撐這樣的任務嗎?事實給出了殘酷的答案。青苗法推行時,自願貸款變成了強制攤派,低息貸款在基層變成了官方高利貸。變法的良法美意,在官僚體系的執行中完全異化成了害民之法。這不是王安石一個人的品德或能力問題,而是一個系統性的困境:他試圖用一個本身就需要被改造的系統,去執行改造這個系統的任務。 閱讀這本書的時候,我還產生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聯想:美國學者羅傑斯在《創新的擴散》一書中提到,一項新事物在社會中的傳播通常遵循一條S型曲線。最初只有少數“創新者”和“早期採用者”願意嘗試,然後“早期大衆”和“晚期大衆”逐步跟進,最後只剩下少數“落後者”固守抗拒。當接受者達到臨界規模時,新事物就會形成自我擴散的勢能,反對聲音會迅速被邊緣化。 用這個框架來看王安石變法,他的策略失誤就非常明顯。他沒有先去爭取“早期採用者”,而是試圖一步到位,讓所有人同時接受新政。他把天下人簡單地二分爲“君子”與“小人”,凡是反對新法的,一律被視爲“流俗”。這等於主動放棄了中間地帶,把本可以被爭取的溫和派,全部推到了反對陣營。 以蘇軾、蘇轍爲首的蜀黨,恰恰是“早期採用者”的理想人選。他們有實際的政治經驗,有執政理念,也有才幹,對新政並非全盤否定,而是看到了其中不完善、不成熟的地方。如果王安石能夠爭取到他們的支持,讓他們參與新政的修訂和完善,那麼新政在推行過程中,就有可能避免那些本末倒置和僵化的執行問題。換句話說,蘇軾這樣的人,本可以成爲新政的“改進者北宋”而非“反對者”。但王安石的性格和理念,決定了他做不到這一點。他有一種“一道德”的執念,認爲政策的方向不容討論,只能執行。在這種思維下,任何對政策的質疑,都被視爲對變法本身的否定。這就使得他不僅無法爭取到溫和派,反而把他們變成了最堅定的反對者。 從創新擴散的角度來看,王安石的變法之所以失敗,不僅是因爲它觸動了既得利益,也不僅是因爲任人不當,更是因爲它從一開始就沒有建立起一個足夠寬的支持者基礎。它試圖直接依靠皇權強制推行,結果就是:當皇權動搖時,新政便立刻失去了支撐,轟然倒塌。 從更宏觀的歷史視角來看,一項突破性的社會改革要成功,本質上是對利益的重新分配,也就是將利益從現有的既得利益集團轉移到新的利益集團。而這種轉移方式,如果有利於維持社會的穩定和發展,那麼這項改革實際上就是成功的。一個社會必然存在一個龐大的既得利益集團,這是歷史規律,不可動搖。因此,社會變革的目標不是單純地打破既得利益集團,而是讓既得利益集團永遠處於能夠維持社會運轉、穩定和發展的那羣人手裏。商鞅變法之所以成功,正是因爲他通過“廢井田、開阡陌、軍功爵制”,將利益從舊貴族手中轉移給了軍功地主和自耕農,創造了一個新的、龐大的、能從變法中持續獲利的利益集團。而王安石變法,恰恰缺乏這樣一個新的獲利階層來支撐它,最終只能走向失敗。 說到底,如果大老王能學一學《毛選》,懂得一點政治策略與統戰智慧,新政未必能夠完全成功,但至少有可能爲北宋續命幾年,而不至於最終成爲北宋的催命符。
頗多不滿。尤其是作者行文本身就極度謹慎地竭力避開實際的探討,其獨善其身的抽離姿態貫穿全文。於是最多隻是蜻蜓點水似的列舉史料與各方筆記材料(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材料也幾乎不是一手材料,大篇幅引用宮崎市定,曾我部靜雄等日本學者在1900s的文章,總讓人心存疑慮)。提出問題,卻沒有任何辦法,這樣的批評與研究,是否同樣是反變法派的流毒?在一千年以後,仍以這樣不痛不癢的輕飄飄的問題結尾,我認爲這是極不稱職的。 另,微信讀書讀社科類書籍,開段評確實很容易火冒三丈。謎語人真是世界上最討厭的羣體。 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
非主流讀後感——我讀《宋代中國的改革:王安石及其新政》研究王安石的書很多,這一本得到一致好評。原因無他,觀點啓智、論述幹練。 分兩個部分談談我對此書的理解和感悟吧。 一 本書的智慧——論述的功力 作者高度評價了王安石改革實質是政治體制的改革,是希望利用組織有序的官僚體制以實現一個道德社會——這只是中心觀點之一,無需我文抄列舉,書中珠玉琳琅,讀者應各有其喜愛。但我實在喜愛劉先生的敘事,不吐不快。 (一)文獻解讀能力 找出適合的研究對象,加以闡述——常人最多的情況是,讀了一些書,可以拾些牙慧,如果再找出許多的名人書目學界共識之類加以印證,能駁倒衆人,被尊“老師”云云,已是不簡單了。但看到本書附錄的參考文獻,還是讓我驚訝劉先生讀書之多,令人咋舌,看了相關介紹,才知道先生學習刻苦,深厚學養也是非一日之功。劉先生在浩瀚文史中選擇宋史,選擇王安石及其時代進行評價,這是研究角度。這角度倒也不突出,但研究對象——在君主官僚政體的大背景下,研究士大夫政治的推演與走勢——凸顯了劉子健先生的別具匠心。他斷然拋棄了慣常敘事法,聚焦政治,摒棄了我們論述對象必會考慮的經濟的因素、政治觀點的衝突,膽氣不同尋常。非但如此,他的論述沒有讓我們感覺說理單薄,反而敦厚清晰。 (二)問題闡釋能力 如何就研究對象,進行問題闡述,劉子健先生充滿智慧,論據的選擇極具方法論的示範意義。 在研究對象確立以後,劉先生設計了一個三維立體框架,以歷史共識爲基座,從政治思想、政治行爲、政府運作三個立面進行延伸。可以看出,劉子健先生沒有以王安石這個人物爲主體進行推進,而是整體的以政治思想和政治行爲在變革中的推演來展開變法三個時期的畫卷。 政治思想:論述了一個智識的多元發展時代。詳細分析了變法派與保守派政治思想的差異,對王安石的政治理論和經濟理論進行梳理,發抉出王安石儒家功利主義思想的一面(順便說一句,我更願稱之爲“功效”)。 政治行爲:這一部分的闡述體系,印象最深的是劉子健先生對官僚類型的劃分理論,準確深刻,再次領略先生的文獻提煉功力。劉先生將三種官員在政局演進中的表現,與其學術、理想、操守結合的論述,不僅刷新我們以往士大夫“君子”“小人”的認識,也使我們進一步深刻理解“宋朝爲士大夫官僚政治”這一概念。 政治運作:聚焦“吏役次官僚制”的動態分析。這一課題當時亦有學者研究,但納入到變革中考察,實屬創新。此外,在政府運作中,新政的“定於一”思想使中央集權不斷加強,“同一性”成爲其後政府結構的永久性特徵。新政的“得君行道”也同時推動了專制政體。新政在這諸多複雜的政治力量的動力下啓動、演進、並最終走到盡頭,水到渠成得出結論:王安石的改革措施部分地是被腐敗官僚和不可救藥的次官僚制聯合打敗。 這個立面上,諸多理論新穎閃耀,非常具有發散性,爲以後的學術研究開闢了接口,也給讀者留下巨大的討論空間。例如,劉子健認爲:“同一性”成爲後代政府結構的特徵,其原點直指王安石倡導的“定於一”,是這樣嗎?是專制必會“定於一”,還是“定於一”成就專制? 這三個立面縱橫交匯,終至“募役法”。用個案具體的整體的研究新舊制度的利弊,構成劉子健先生對新政的批判基礎:新政的本質是重稅。最重要的推論是:凡由官僚來主持的改革,先決條件是官僚素質和行政機關本身的品質。這一推論補充了現代一般行政學原理的內容——這讓劉子健先生相當自豪。 個案研究,劉子健先生何以選擇“募役法”作爲整個新政的中心?爲什麼不是“青苗法”“市易法”?它們不是更具有開創性?更具有現代性嗎? 書中談到三個原因:役法改革的爭論最爲激烈、役法性質的歷史判斷模糊、役法改革牽涉衆多。除此之外呢,我的思考是,募役法牽涉的最主要的階層恰是服務地方政府的人員,這個範例的選擇更貼合劉子健先生的“政治掛帥”的論述脈絡:王安石的理論和行動已經遠遠超出法律和政府政策的變革,而實際指向了制度變革,尤其是那些涉及官僚體系本身和其他由政府主導建立的政治制度——這是一場士大夫官僚發起的政治體制的改革。正因如此,劉子健先生命其“王安石新政”。 讀書讀到會心處,時有驚喜。讀罷第三章“王安石與北宋的政治思想”,感覺作者對學術和政治的糾葛發展似有未盡之意,聯想到作者十年後的另一著作《中國轉向內在》,驀然有讀到前傳的失笑。第四章“低於儒家標準的官僚行爲”,我疑惑神宗年間的士大夫道德水準爲何滑落至蔡京之低流,太祖初登大寶,文官體系又是什麼情況?如何演變的?果然,查閱到劉子健先生在此書之後,1963年出版了《歐陽修的治學與從政》,加上1957年的論文《宋初改革家: 范仲淹》,他完成了北宋士大夫與政治的所有拼圖。 讀書的快樂莫大於與作者的心意相通,恰如此時書燈秋夜,清風徐來,似有故人拂卷。 二 本書之外的理想主義——浮雲化雨,明月照石 一本好書,啓智之外,還帶給我什麼? 只要受過教育,總知道些王安石,只要說到改革,總知道些王安石,也許,就是這許多的“知道些......”,我們沒有了探究的興趣,千百年來,變法的功過是非,概無定論,後世的改革不時的請出他的名字,正如他死後配享的褫奪和更替,充滿譭譽。歲月的積塵有意無意的模糊着他。 劉子健的這本書,讓我重新凝視王安石。才學淵博、個性鮮明的他,很少幾位關係密切的朋友,爲了照顧家人,始終不肯去京師謀升仕途。神宗給了他非比尋常的尊敬和信任,然而在樞密院始終放置激烈反對他的文彥博。個性和政治的原因,他孤立於大多數官員,鮮少合作者,變法最後只能啓用鄧綰這個道德小人。神宗的防範,弟子鄭俠、曾布等等的背離,都深深傷害他的自尊和情感。“親友盡成政敵,傍怨集於一身”,他的強大,遠非旁人可以理解。孤注一擲,他只是,努力讓他所在的世界變得更好,他只是,相信理想。 1076年,在他最爲倚重和鍾愛的兒子王雱去世以後,王安石回到了江寧,那個沉鬱的冬夜,有沒有明月? 人,不能有高遠的理想嗎?不被理解,不在乎非議?現實告訴我們,它說,“不能”。然而,當我感受到王安石弘美壯闊的靈魂,我說,“是的,縱然我,終將疲憊無力,仍要用傷痕累累的雙手,去摘,遙不可及的星星!” 沒有衆口一詞的評價,於他甚好,崢嶸人物,豈會盡如人意。荊公號半山,自有浮雲化雨,明月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