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娜塔莎·沃丁
“人們一眼就能看出,你來自哪裏。” “父親是一棵獨木,離羣索居,也是一個張開的拳頭,隨時可能會攥緊,落到女兒的身上。” 繼《她來自馬裏烏波爾》大獲成功之後,娜塔莎·沃丁開啓了尋蹤父親的旅程,講述了1956年母親自盡之後的故事。 作者渴望過正常的生活,極力想擺脫自己的流離失所者出身、融入德國社會、逃離俄國血統,父親卻將她監禁起來,禁止她穿紅鞋子,打她,想盡辦法讓她遠離德國人的世界。無時無刻不讓她恐懼的父親,出生於沙俄時代,幾乎跨越了整個20世紀,他的一生對於女兒來說一直是個謎:父親爲何堅決不學德語,他自己只會說兩個單詞,“要”和“不要”?爲什麼對自己在俄國的前四十年生涯緘口不提?穿過所有沉默,在暗影中的某處,是一段顛沛流離、駭人聽聞的歷史。在試圖尋找理解的鑰匙過程中,娜塔莎借無家可歸又無處可去的經歷,書寫了父親的沉默,也書寫了畸形父女關係的矛盾和掙扎。
不知道如何形容讀後感,即使譯者用高超的技巧交出如此絲滑又可讀性強的作品,我還是會爲故事本身感到難受。 看簡介我以爲是像第一部一樣,是一本追尋父親過去經歷的故事,但看下來幾近一半是年少時期生活片段的勾勒,沉默的父親他過往的經歷伴隨着他的沉默暗進暗影中。 跟第一部相比,這一本更像是獻給父親的沉默又空白的輓歌。作者用自己的記憶還原了一段矛盾又扭曲的父女關係,和充斥着壓抑、苦難和緘默的日常。 在零碎片段拼湊猜測中,父親的過往還是模糊不清,他的形象只是一個從未體會過自由的人,一個生活在兩大獨裁政權束縛之下的人,一個用密不透風的緘默自保抗議的人,一個顛沛流離、離羣索居的戰爭副產品。 作者爲這本起名叫暗影中的人,也許也是對父親這一生緘默不言的成全。 個人其實感覺這本文筆比上本好,一些內心真實的思考和獨白更細膩動人。
如果說《她來自馬裏烏波爾》書寫的是母親的悲劇,那麼這本《暗影中的人》書寫的就是作者自己少女時代的悲劇。 本書有兩條線:一條是作者重建父親生平的尋蹤之旅,一條是作者自己少女時代的創傷回憶。 作者通過追查父親的身世,來了解這個“暗影中的人”,但仍有許多祕密無法解開。我甚至懷疑她並不是父親的孩子,而是母親在強制勞工營被侵犯後生下的。爲什麼父親對母親態度驟變?爲什麼對女兒有着近乎病態的暴虐與越界的凝視?這一切都不得而知,因爲他已經去世了。 然而,當作者目睹父親晚年的落魄與脆弱,當她終於讀懂父親的暴戾不過是歷史創傷的扭曲投射時,她選擇了和解。 這份和解,本質上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她的青春滿目瘡痍:母親自殺帶來的悲痛、父親帶來的恐懼、校園霸凌的孤立、初戀的漠視、被性侵的屈辱、以及自行墮胎的咬牙堅持……唯有與那個“暗影中的人”達成和解,她才能與不堪的過往切割,獲得喘息與重生。
從《她來自馬裏烏波爾》而來,講述戰爭的時代背景下被湮沒的兩代人,我和我的父親,被苦難、混亂、恐怖和流離失所覆蓋的一生。 故事的時間線從母親自殺開始展開。國破家亡後的輾轉奔命,強制勞役後的流離失所,生命就是這樣一點一滴的被苦難吞噬掉。所以母親死了,自殺,她終於從禁錮了她一生的勞工營和生之艱難中解脫。而十歲的我還活着,活在父親猥褻的目光和暴虐的耳光中,活在俄國妓女的羞辱和無望的生活中,活在日復一日的飢餓、寒冷和逃離的渴望中。那爲什麼還要生下我,爲什麼還要將這苦難傳遞給我。 我試圖從父親身上尋找答案。苦難像一口深淵,沉默堅不可破。 生命有太多暗黑的過去和沉默的故事,找不到出口,也沒有答案。在時間的盡頭,作者用文字和書寫埋葬了父親,一同被埋葬的還有她被深淵凝視過的過往。而後所有這一切,都滑向了虛無。
按阿德勒的說法,幸運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癒,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癒童年。那作爲蘇聯強制勞工之女,作爲一個除了唱歌別無所長的俄國鰥夫的女兒,作爲一個母親自殺後、最終淪落到一所天主教女孩教養院掙扎求生的十幾歲女孩,娜塔莎·沃丁這位德語作家,或許一生都在治癒自己悲傷、無奈、充滿各種苦難的童年。 女兒與父親的關係,一向總是單純而複雜的。父親,既是女兒對這個世界上另一種性別存在的最初認知來源,也是女兒能夠獲得幸福、快樂、勇敢、自信的底氣,但同時他也可能是造成女兒一生痛苦、懦弱、擔驚受怕的根源。 《暗影中的人》,應該可以說是娜塔莎獻給她父親的最真實的肖像畫,只不過這幅肖像畫是用文字繪就的,其間還穿插了許多人和事的背景,還有“我”的各種或真或假的幻想與經歷。父親,是本書當之無愧的主角,幾乎是主宰“我”的成長經歷(10歲之後)、“我”的幻想世界、“我”對故國的瞭解程度,當然還有我的恐懼、憤怒、叛逆等情緒的神明。 作者不憚於在書中展示她最真實、最陰暗、最大逆不道的想法和念頭,充滿了對父親的厭憎、仇恨、憐憫、好奇還有深切的愛。當然,還有對母親的追憶,許多難以抹去的細節,證明母親存在過的連衣裙、高跟鞋,只是父親似乎從來不曾提起過母親,他的身上也沒有“任何能表明他認識我母親的跡象”。 母親的自殺,尤其是選擇溺水這個自殺方式,對“我”而言,始終是一個謎團,也許是因爲溺水而亡這個俄國文學的有名題材之一?無數的俄國詩歌、曲目和短篇小說都寫過溺水者和他們恐怖的出場方式,而母親從小就熟悉這種題材。 而父親自己的人生故事,似乎也隱藏着諸多祕密,例如他是如何逃脫大清洗時期的,又是如何在德國侵略戰爭中倖存下來的?還有他又是如何在1936年大清洗高峰期抵達烏克蘭南部的?又是如何與出身完全不同的母親(一個比他年輕二十歲、美貌驚人、又有幾分脆弱的少女,來自一個受迫害的烏克蘭貴族和意大利富商家庭)相遇並在一起的?他們又是如何一同抵達德國的?對於這一切,“我”一無所知。他的沉默是一重枷鎖,既是保護自己的枷鎖,又是束縛“我”的枷鎖,而“我”在後來才意識到,我卻是在雙重沉默中長大的,一重來自我的俄國父母,一重來自德國的環境。 因爲身上撕不掉的標籤——來自難民樓的“俄國女”,“我”遭受了許多歧視,不管是世俗生活還是宗教信仰上,皆是如此。因爲國籍、民族、貧窮、不潔所帶來的歧視和嘲笑,令“我”總是無法正常地應對自己的羞恥之心,從而出現小便失禁的情況,而這樣的事情又再次加劇了我身上所揹負的負面評價。出身難民樓的“我”和其他居民,總是會被別人輕而易舉地辨認出來,似乎我們的外表、行爲舉止以及某種精神氣息總在不知不覺地泄露我們的身份。 本書採取了雙重時空維度的“我”的敘述視角,一個敘述視角是童年的“我”,另一個敘述視角則是父親死後同時還有照顧年老父親的“我”。從這雙重敘述視角下,將一個沉默、暴力、控制慾極強、極度潔癖又酗酒的父親形象呈現在讀者面前,同時也將父親隱藏的一些祕密揭示出來,將他的一些行爲或者說對“我”的傷害進行了洗白。原來,這樣可怕的父親是被戰爭和戰後重重壓迫塑造出來的。 歷史,是由衆多個體的人生組成的,而個體不僅是歷史的親歷者,也是歷史的創造者,更是歷史的迫害者。《暗影中的人》,是“馬裏烏波爾三部曲”的第二部,雖然我沒有看過第一部《她來自馬裏烏波爾》,但我從書名也能看出,第一部講的是“她”的故事,這第二部講的便是“他”的故事,就像這一系列的宣傳語一樣——“每個個體和家族都是國家政治的樣本”,而每個“她”和“他”便組成了這充滿各種血淚悲歡的歷史和時光。 藏在暗影中的人和時光,匯聚成了藏在暗影中的歷史,這樣的歷史緘默而易於遺忘,幸好有娜塔莎·沃丁,用文字記述了這些藏在暗影中的人和歷史,得以讓我們這些生活在暗影之外、經歷另一種暗影的人,瞭解另一個時空與環境下的個體和家庭的種種經歷與遭遇,感知被歷史洪流所裹挾的個體的無奈與妥協、痛苦與磨難,豐富人生經驗和色彩。
很多人死於戰爭,僥倖在戰爭中活下來的人以及他們的後代,也被戰爭毀掉了一輩子。
娜塔莎·沃丁的三本書我都看完了,如果要從閱讀感覺來看,每一本都很沉重,沉重到無法用我現實中遇到的任何事來做比較,這本書的書名是寫父親,但對父親的正面描寫很有限,我想大概是作者幾乎很少在家,父親猥褻的眼光,囚禁她的行爲,想要強姦她的慾望,讓她遠離了父親,他們真正的來往也實在有限。 這樣的父親,還能在他生命中最後一段時間去照顧他,我想是過於仁慈了。如果換做我,我大概率都不會出席他的下葬。因爲在成長的階段,這個男人,沒有起到什麼幫助,反而一次又一次造成傷害,母親死後,我的更深的苦難纔開始,父親作爲監護人,只是把我推向了更深的深淵。 被陌生人強姦,懷孕,流產,各種接踵而來的羞辱,在這本書裏面寫的多的不能再多的片段了,最後作者還能成爲作家,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從這種隨時都能把自己逼死的絕路上,走向另外一種人生道路。裏面其中任意一件事情發生在我頭上,都足以讓我死掉,而這些不幸卻疊加在她的頭上,她還能熬過來,並且活成如今的樣子,她是足夠努力的。 同時從這本書裏也再一次窺見,貧窮人家,是沒辦法養好一個生命的,帶來的只是無窮無盡的苦難,還有折磨。既然無法負擔一個生命,不生也是一種慈悲。無法爲他人的生命負責,就不要因爲自己的一時貪歡,把一個生命帶到這個世界上來。謹慎生育,謹慎戀愛,謹慎性交,謹慎一切異性交往。這是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任的態度。
《暗影中的人》與其說是追憶父親,不如說是作者自己童年以及青少年的回憶錄。 整本書有兩條時間線,一條是父親在養老院到他死亡,另一條是作者在17歲之前對父親的回憶。兩條線的交叉敘述中,作者對父親的恨與潛在的連接感相互撕扯,並不美好但卻複雜的感情就這樣流淌其中。 看《她來自馬裏烏波爾》的時候,就能看出作者和母親對父親的恐懼。那個大母親20歲、對女兒也毫無父愛而言,經常暴力相向、施以精神控制的男人,他的過去和母親一樣不爲人知。 但不一樣的是,母親的過去在一定的機緣巧合下得以追溯,部分過去仍舊可以被探查。那些母親的親戚,對作者都是知無不言,不同的碎片拼湊出她的一點過去。 父親不一樣,他是暗影中的人,因爲特殊的歷史環境,對自己的過去絕口不提。好不容易找到了某個尚且在世的弟弟,他卻不願意提供關於父親的絲毫信息。那些作者出生前的過往,就這樣被湮滅在歷史與沉默中。 就這樣,關於父親的追溯,只能通過作者自己的視角展開。母親在作者10歲的時候自殺,於是那些從前付諸於母親身上的暴力,以及家務、控制,都落在了這個“長女”身上。 一次次落在身上的拳頭,讓小小的女孩學會了裝死,用一動不動的承受來減短毒打;對家務的苛刻衛生條件,需要她在冬天洗衣服,費力地擰乾衣服;洗完澡之後要一遍遍擦洗浴缸,將其清理到一塵不染…… 伴隨着這些外化的暴力和家務的,是精神上的控制以及被父親侵犯的恐懼,在那個小公寓裏,每一口呼吸都壓抑而讓人窒息。 與父母不一樣,出生在德國的“我”需要這個社會的認同感,但卻一直得不到。 對歸屬感的缺乏、社會的其實與學校的排擠,以及父親對於德國生活的描述(其實這也是他一向打壓母親和“我”的手段),讓“我”對德國生活充滿了嚮往。童年以及青春期的日子基本都生活在撕裂與痛苦中。 最後的最後,因爲想要逃離,作者被強姦。 終於在17歲的時候得到了一個電話接線員的工作,她將此稱爲“天使的開恩”,她終於融入了夢寐以求的德國生活、擁有了自己的房間、好像能夠擺脫父親的控制……可這不過是命運有一個殘酷的玩笑,在剛開始新的人生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因強姦懷孕,連小診所都不肯爲她墮胎。 她在肚子裏的孩子身上感受到了強烈的歸屬感,但爲了自己的人生不背毀掉、爲了不讓孩子重複這樣的人生,她自己流掉了孩子——在鍋爐房。 看這段的時候,我心疼到不行。需要多打打工期,需要對自己多狠,才能做到這一步…… 這就是苦難,在一個小女孩身上的苦難。將父親葬入墓地的時候,她也埋葬了自己的過去。 我很高興最後照片沒有留下父親的影像。他本就是暗影中的人,也許冥冥之中,這代表那個小女孩,終於不用再揹負父親,終於擺脫了他,不僅是在生活中,也在精神上。
《她來自馬裏烏波爾》是23年夏天開始看的實體書,最終在24年開始使用微信讀書後看完的,具體情節已經忘記了,不過我記得挺好看的。 第二部主要圍繞父親講述了母親去世後作者的生活,也伴隨着作者的猜測和推論回憶了父親年輕的時候和父母在難民營以及解放後的逃亡生活。 通過作者一家的經歷,填充了我對二戰時代背景的一些認知,蘇聯時期被德國抓去做勞工的人,在戰爭中過着極端痛苦的生活,又因爲斯大林的極端統治,在解放後也不敢回到家鄉,一生漂泊在敵對的國家,沒有任何歸屬感,內心的痛苦伴隨餘生。 在如此的背景下,所有的生活都受到了影響,母親因爲痛苦自殺,父親近乎變態的行爲,作者年少時因爲不瞭解過去,渴望融入曾經是敵對國家而遭受的痛苦,如果她歇斯底里的表達可能讓人覺得正常一點兒,但是作者平靜地描述了自己有家不能回、無家可歸後的生活,被騙被傷害後自行打胎的經歷,因爲太冷靜了,反而讓人覺得真的太悲傷了,可能這也是當時時代背景下,大多數滯留在德國的蘇聯人的共同經歷,作者是堅強的,甚至是頑強地對抗着命運,甚至在成年後開始探索自己的來處,並將這一段歷史呈現出來,真的非常厲害!
不同於《她來自馬裏烏波爾》是純粹的關於母親的敘事,此處暗影中的人既是沉默的父親,也是被其沉默與暴力所傷的作者本人。整本書充斥着陳舊的暗紅色調,暗影是歷史、是身份、還可以是某種生存機制,“不同權威之間的語言鴻溝給了我自由和保護,如同一道裂縫,讓我藏身其中。”榮格認爲陰影是人的無意識中被拒絕和壓抑的部分,那麼此處的「暗影」則既是歷史的、政治的,又是當下的、個人的。 代際創傷通過暴力與冷漠傳遞給了娜塔莎,它不被言說,所以作者年幼時無法理解。閱讀她慘痛的童年經歷時,我相當痛苦,所以看到有人覺得她是在用這些東西來博取目光時我甚至有些憤怒了。不是親歷者的我怎麼也無法對那種境遇真正感同身受,所以我此刻想做的只有讓自己相信那慘烈的彷彿無邊無際的痛苦。“希望對我來說就像絕望的一部分,是它的副產品,向來如此。”
《暗影中的人》不僅是一部女兒書寫父親、從而尋找自我定位的成長敘事,更是一部關於20 世紀歐洲邊緣羣體在歷史暗影裏掙扎求生的家族史詩。通過揭示沉默、暴力與羞恥的連鎖,作者證明了只有將暗影暴露在光線下,個人與社會纔可能真正告別過去的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