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自傳

自我·否定·裂縫 布爾加科夫和卡夫卡，喜歡其中任一便不可錯過這顆白銀時代的遺珠：科爾扎諾夫斯基。《骷髏自傳》這本翻看新書偶然發現的小說集簡直太令人驚喜了，足以在我的2022年度最愛書籍中衝擊top3。眼看着它的知名度和布爾加科夫劇作集共沉淪，按耐不住騰出手來寫一篇顛三倒四的意識流長評。（本文2000+） 作爲俄羅斯白銀時代的擁躉，閱讀前“白銀時代小說家”的標籤已將我的期待值拉滿，但《骷髏自傳》的內容全程沒有讓我失望分毫，反而用它濃郁的20s風格和獨樹一幟的哲學氣質將這層前理解推向高潮。 《一具屍體的自傳》開頭茨威格式的嵌套，似乎是當時流行的小說技巧。講述者爲了在大城市安身，選擇了一間藍玫瑰花紋牆紙的簡陋居所，而從房間內留下的紙條來看，舊房客前一天在這裏上吊自殺。（瞭解蘇聯的住房情況，推薦《耳語者》、布爾加科夫《卓依卡的房間》）但這並不是一個恐怖故事，舊房客作爲真正的主人公“一具屍體”，隨即開始了他的自傳——這自傳，我願稱爲“佈道”——這裏便涉及到科爾扎諾夫斯基寫作的最獨特之處：哲學對文學的滲透。（這麼說涉嫌吹逼，畢竟能用文學滲透哲學的還是克爾凱郭爾）部分書評直接將《骷髏自傳》定義爲哲學小說自有道理，“介入”其中的思想確實很多，分不清是讀故事還是讀理論，並且它本身是爲詮釋哲學觀點而誕生的故事，而非故事被詮釋出哲學觀點……同之類型的小說不算常見，我勉強想出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波伏瓦《人都是要死的》。 回到《一具屍體的自傳》，業已死去的主人公是如何回憶生平的呢？他念念不忘的是小時候在地理書中讀到“在該國的北緯地區，每平方英里的人口僅爲0.6人。”這啓發了主人公對“自我”的思考，由此意識到存在與非存在之間薄弱的界限。更精彩的後半段，自我之迷思被戰爭打斷，逐漸深入，變成了“我”和“我們”的辯證與關於死亡的終極思考。 《在瞳孔中》是一篇美到斷氣的愛情小說。譯者序中說到科爾扎諾夫斯基寫過一篇文章《愛作爲一種認識論》，我相信它定是作爲《在瞳孔中》的理論互釋存在。作者看到愛人眼中倒映的自己，靈光一現，寫下“人類的愛情是眼睛半閉的受驚之物”。當你愛一個人的時候，會自然而然地進入愛人的瞳孔，瞳孔中的衆多小映像組成了專業的戀愛學術研討會，從形象和情感之辯說到物化生代數心理……一陣頭暈目眩的操作後，結尾舉重若輕地流露出作者的真情，是我覺得全書最感人之處。 《接縫》與我2022年度最愛中的另一本書《巴託比症候羣》構成了奇妙互文。一個總是說着“我不願意”的抄寫員，將否定帶入文學的沉默。然而否定其實是屬於哲學的語彙，弗洛伊德的《論否定》提出“判斷是構成自我的要素”，即《一具屍體的自傳》所思考的“自我”是由否定初步建構的。（《解體概要》原名《否定練習》）作者對否定哲學的思考延續至《否者之地》，讀了這兩篇小說讓被《否定的辯證法》折磨的我如沐春風。 《裂縫收藏家》的主人公在去一篇後來被自己稱作“我的裂縫主義遺產”的童話朗讀會路上，遇見了一位奇人，與他大談特談了童話故事中的“裂縫”。此文與標題黨《接縫》不同，是徹頭徹尾的“裂縫哲學”，參見前言中所講，科爾扎諾夫斯基繪製了一種最爲奇怪但也是最合乎邏輯的文學地形圖：“我既不在‘這兒’，也不在‘那兒’，而是在兩者之間——在一個接縫裏。”描述一種“斷裂”在哲學中比較好理解，像福柯的知識型和庫恩的範式都建立在“裂縫”上，談到電影的一段本雅明也寫過。 《否者之地》一開始就搬出黑格爾，“否者”呼應《一具屍體的自傳》中“不存在的人”——否者們的祖先喫了知識之樹的果子，而不是生命之樹的果子——由此勾勒出一個與俗世截然相反的哲學寓言。我喜歡關於劇場的一段，哲學大師們確實很青睞劇場：“他們那了不起的表象藝術，他們能成爲任何事物同時又什麼都不是的才能——在最具特色的否者機構，即劇場裏，表現得最引人注目。我們是者總存在於自身的自身性之中，然而否者們卻能在眨眼間在別人的生活裏喬裝自己。在他們的劇場裏，在木板製成的假地面上，在代替太陽的人造燈下，被假冒的、畫出的東西包圍着，否者們過着假想的日子，爲不存在的悲慟哭喊，因信以爲真的快樂而歡笑。就我看到的，我不得不同意他們最好的批評家的話，對否者來說，劇場是‘生活的學校’。”不過想到這篇短短的小說是無數大部頭堆成的謎語，叫人誠惶誠恐。 《逃逸的手指》很像布爾加科夫，是守序善良，布爾加科夫混亂善良。《咬不到的胳膊肘》《冥河橋》那種荒誕中的嚴肅又十足地貼合卡夫卡，所以說科爾扎諾夫斯基真就是布卡合體。《黃色煤炭》更接近俄國象徵派小說，比如《南十字星共和國》，唯獨這篇沒有寫作年份。 《郵戳：莫斯科》是十三封信，讓我想到布爾加科夫有一部偏冷門的作品《袖口手記》，都寫莫斯科，也是同樣的文體雜糅（以至於我把一部分改成現代詩也不違和）和自傳風格。信裏還提到否者王國，加強了真真假假的半紀實感。什克洛夫斯基的《第三個愛洛依絲》爲了脫離文體的限制，和科爾扎諾夫斯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書信形式，這一點倒是很有趣，書信體算不算是一種新的束縛呢？ 讀後感一是懊惱以前蒐羅的白銀時代相關書都白看了，竟然沒發現科爾扎諾夫斯基，二是感謝譯者呈現出這麼完美的《骷髏自傳》。

接縫、裂縫，這兒（此）、那兒（彼），否者、是者......基本每篇都讀得腦仁發熱。科爾扎諾夫斯基太擅長投射思考，符號學手法輕鬆拿捏；各種意象編織進故事容器裏（“形而上學家必須訴諸事物本身”），但又時不時跳脫出故事，明明白白地告知這是具象或抽象；於是就某些故事而言，其真身不那麼重要（只能大概能略去除《在瞳孔中》《黃色煤炭》而已），對詞語意義的追逐成爲終極目標；至於言而不說的部分，全靠讀者不能走神且充分發揮想象力（和窮盡知識體系）。

以獨特的視角深入挖掘了存在主義的核心問題，如個體的存在、自我身份的認知、存在的意義等。書中的人物常常處於一種迷茫、困惑的狀態，不斷地對自己的存在進行反思和追問，反映了人類在荒誕世界中的生存困境。這種對存在主義哲學的探討並非空洞的理論闡述，而是通過一個個離奇的故事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展現出來，使我們能夠更深刻地理解存在主義的內涵。

從裂縫中生長出來的文字，搭建起一個想象與孤獨的王國，“每一副額骨下都存在一些問題，擾亂着心靈並折磨着那個我。”

啊呀，一讀就喜歡，尤其開頭兩篇那種揮灑自如的想象力中帶着詭異的憂傷氛圍，相見恨晚呀！ 本書收錄作者從1922年到1931年寫的11篇短篇小說，它的創作風格轉變明顯，從早期的抽象和形而上的思辨，到荒誕無稽的諷刺，再到詭異憂傷的風格，唯一不變的是對現實的指涉。所謂“骷髏自傳”可能就是作者本人的自傳吧，這些篇章裏或多或少有作者本人的經歷和思想。 很喜歡他的想象力，他的用詞非常特別，給你一種陌生化的印象。《一具屍體的自傳》裏的氛圍讓人想起愛倫•坡，驚悚而悲傷的氛圍吸引住你的眼球；誰能想到一個女人的歷次戀愛，是通過《在瞳孔中》這種方式講述的呢？她的瞳孔裏裝着戀人人們的小人，他們在裏面被遺忘終將消失；《逃逸的手指》很有果戈裏的風格了，就像鼻子能出走，鋼琴家的手指逃逸了，他們看到了髒亂破敗的莫斯科街頭；《冥河橋》裏的冥河蛙因爲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太多年輕人死去，冥河變成血紅色，變得渾濁不堪，它想要在冥河建起一座橋，使得生者和死者能夠往來其中。

每個作者都是鎖在房間裏的屍體，只有遇到與其心智同頻作爲讀者的房客，這具屍體才成立 因爲屍體的視力是850度，意味着55%的陽光形同虛設，摘下眼鏡，空間也被扔回去，擦除灰塵也擦除了所有空間。同理可得，我閉上眼，光從世界消失，由此認定，世界的光從我眼裏產生。 很多文本是一個巨大而連續的我，但生活裏真的有那麼多我嗎？所以這個作者在前後文開始給很多沒有人格的事物人格化，或者叫做擬人/主客顛倒。比如： 我意識不清醒啊睡着了從椅子掉下去了× →三把椅子合謀用靠背將我/她扔在地板上 （被動，而且可以改變第x人稱，視角鏡頭的切換）； 我覺得我帶着圍巾他好像沒太聽清我說的話（達多個我、好像、沒、太這種侷促的謹慎...） → 他沒抓住我的回答，那些詞語迅速沒入圍巾的雙層漩渦裏了 （自信且有趣）（但不適合對話場景） 之前最讓我抓狂的一個口語表達是：我覺得我。除了表達所屬/疊buff/畫對話空間的三八線外，還因爲本想表達謙遜，卻連說了兩個“我”，但這也是自我與意識的抽離，是在表達意識的時候觀察意識，但描繪得單薄乏味，全是口水車軲轆話。我發現網文喜歡用評價性質的詞語，佔有一種經驗，好的書本/屍體喜歡用描述性質的，近乎存在。這些無用的文字遊戲的確在某些時候打開了房客的心理空間，所以好書對我來說必須或多或少有語言實驗 【未完待續】

絕對的意識流與後現代，一種覺醒後痛苦的先鋒氣質，一種現實主義與超現實主義夾縫中的怪誕，一種自靈魂深深處的諷刺，一種對人類傷感處境與異化的透徹凝視，絕對人性化的懷疑與批判，絕對被忽視的人文大師，莫斯科的佩索阿，百年難得一見的好文筆，好良知，好思想，第一推薦《在瞳孔中》。

真實與虛假之間，生與死之間，是與否之間，“由彼入此者”與“由此入彼者”之間，一切都是“懸而未決”的這一瞬間。 “經過一羣飛鳥兒，經過一片灰塵的面紗， 太陽的圓盤筋疲力盡地下沉了； 如果我被遺忘，那一定是 此刻，恰在這一瞬間。” 頁邊的空白，褪色者的國度，懸浮在軍隊上空的軍隊。“此刻，透過冰凍的雙層玻璃，他看到那些屋頂如傾覆之舟的金屬船身正緩慢駛入黎明，它們下面是一排排黑色的窗洞，底下是一條條彎曲的、裂縫般的小街，這些裂縫裏空無一人，僵冷，死寂。” “一個精確計算的未來可被視爲既成事實，也就是說，幾乎和過去一樣。” 絕美的意象和哲思，科爾扎諾夫斯基創造了裂縫本身，在它的兩面兩端以及任何可以滲透到的地方，產生了無限在有限間的投影。

感覺像是作者讀哲學讀瘋了的產物

即便在這樣一個“新穎”輩出的時代，科爾扎諾夫斯基依然是一份極端和另類的存在。對知識的把玩超越了普遍意義上的審美，意象的繁複使用，定然擊潰了無限愚氓的頭腦。那條溝壑足夠寬廣，把凡塵的智識限制在下方的河流裏，它們別想抬起頭，望一眼堤岸上的迤邐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