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部謹也
故事發生在德國小鎮哈默爾恩。據說這個地方鼠患嚴重,一天,一個衣着華麗的男子來到這裏,說自己可以解決鼠患,村人許諾若解決後就酬以重金。男子便吹起笛子,這個城鎮的老鼠都跟着,一個個走到海里淹死了。村人看到老鼠已經死了,就耍賴不給錢。男子無奈地走了。第二年,男子又來,在城外吹起笛子,城鎮的小孩便都跟着出來,和他一起走到一座山洞,隨後山洞消失,小孩和男子都消失了。 阿部謹也以這個神奇的傳說爲切入點,如偵探一般,追蹤文獻與史料,層層推理,步步逼近,揭示傳說背後的殘酷真相,呈現中世紀庶民的狂歡與哀愁
因花衣魔笛手五個字被吸引,讀完則被這一小小切口背後阿部所要呈現的中世紀底層人民的歷史所震撼。 本不想寫下稀稀拉拉的觀後感,但讀至石牟禮道子“如泉水般明澈”中在總結阿部所做爲何種研究時,再次大爲觸動,“不管是學問還是個人,只要是表達,就要有將自己在此世之深淵中可以站立的東西作爲祭品獻出的敘述能力。”於此,即便感到頭腦發熱,但也想要努力寫下此刻的思考。 教會、政府、貴族、市民、就連幾個世紀之後的學者,都能夠從自己的角度憑自己的需求去工具化吹笛人的傳說,讓傳說承載其或公或私的目的。可是吹笛人的傳說,回到傳說的內核來講,作爲在平民百姓之間口耳相傳又歷久彌新的東西,在灰暗的中世紀,承載的是最底層民衆賤民刻入心扉的恐懼和無人聽從的吶喊,本來就有其作爲一種主體敘事的獨立價值,不需要被其他主體賦予或附庸上格外的色彩或功能以獲得存在價值。從這個意義上講,吹笛人傳說的真相難以考究似乎並不構成困擾,而傳說的起因、流變以及流變背後所隱藏的庶民的願望,或許更值得考究。 非常喜歡這份研究,不僅是因爲有着教義學的考證和嚴密的邏輯推演,而是格外青睞日式研究中獨有的個人細膩情感的流露,不免想到大冢仁在形容期待可能性時同情之淚的形容,在阿部的研究這裏,包括其中我第一瞭解到的畫家老勃魯蓋爾和用畢生研究在78歲提交這份學位論文的斯潘努斯,其背後並非學者或某種職業標籤化的身份,而是一個人對於那個時代裏另一個、再一個、又一個帶着鐐銬行走的苟延殘喘的那個人所注入的同情之淚。縱使時常覺得無力,但看到和講述出,或許也能算得上對反覆的歷史空間下當初和當下不見光的主體的一種慰藉。 中世紀史,我的瞭解相當淺薄,僅知道個十字軍東征,甚至於也無興趣瞭解這段歷史。而花衣魔笛手這個傳說反倒讓我沉淪其中。或許這就是研究範式的重要性吧。宏大敘事讓人抗拒,總是隱隱覺得它不同於寄宿在我心靈裏和親歷的東西。而微小的切口,賤民的歷史,宏大敘事下不足圍觀的美麗畫作中的一角,卻深深地抓住嵌合在靈魂中的東西,多遠的時空都不足以阻隔曾經與現在,現代性中總有着某種古代性、近代性中雷同的部分,那便是人心中的最本質的感知。 “不依賴知識,而是作爲愚者來感受傳說變化的必然性。” 莫要讓自己困窘於基於資助、基於所謂正確判斷的研究,以至於最終成爲悲傷小丑。 我沒有知識,也沒有特權,一無所有的去看到世界,去做如他所是的研究。 而這朵在阿部謹也研究生活中盛開的一朵他未曾想到的小花,也深深地種在了我的心裏。
—— 花衣魔笛手,是一個在歐洲膾炙人口的民間傳說。 1284年,德國哈默爾恩市區老鼠成災。一個花衣男子來到這裏,自稱是捕鼠人,承諾只要市民付錢,他就會清除老鼠。市民和他達成協議,於是男子拿出一支笛子吹了起來。不一會,所有的老鼠都跑了出來。男子從市區走向威悉河,老鼠一路跟着投入河水全部淹死。人們擺脫鼠害後,毀約拒絕支付報酬。男子憤怒的離開。6月26日,男子再次出現在哈默爾恩市區。他打扮成獵人的樣子,面容恐怖,帶着紅色的帽子,再次吹起了笛子。這一次不是老鼠,而是全市所有四歲以上的男孩女孩跑了過來。一共有130名孩子跟在男子身後離開了市區,走到山裏一起消失了。 關於這個傳說,有個很特殊的地方。這是一個精確到具體某一天的傳說。 傑出的日本歷史學家阿部謹也,圍繞這個傳說展開了研究。 阿部謹也認真地爬梳了所有與這個故事有關的資料。 關於這個故事最早的記錄,一是哈默爾恩市區教堂的玻璃彩繪,在公元1300年左右改建時,安裝有以“吹笛人和孩子失蹤”爲母題的花窗玻璃。今已不存,僅存記錄。 二是1384年,在哈默爾恩的彌撒書《熱情》的題名頁上有一首拉丁文韻腳詩,記載了這個故事。今已不存,可以看到的是1761年牧師赫爾的轉錄。內容如下:1284年,這一年是男孩和女孩消失的年份,是130個值得疼愛的哈默爾恩孩子在“聖約翰和聖保羅日”被天意奪走的那一年。人們說,卡爾瓦略把孩子們活生生地吞掉。我父啊,請保佑罪人不再遭此不幸。1284年,於“聖約翰和聖保羅日”進入卡爾瓦略山的130個孩子失蹤。 三是大約1430—1450年間,修士海因裏希·馮·黑爾福德的記錄。全文如下:我們來講一個完全不可思議的奇蹟。那是在明登教區的哈默爾恩市,事情發生於基督誕生後第1284年,正好是“聖約翰和聖保羅日”。看起來30歲左右的年輕男子穿過大橋,從威悉福特進入市區。這位男子穿着極其高級的服裝,美到衆人皆嘆。男子拿出形狀奇特的銀笛,在市區吹響。於是,聽見笛聲的孩子,大概有130個,都跟着他,穿過東門走到卡爾瓦略或行刑場附近,在那裏消失不見了。孩子們去了哪裏?有沒有剩下的?誰都不清楚。孩子們的父母在鎮上跑來跑去(尋找孩子,但是)什麼都沒有找到。 阿部謹也認爲,關於這個故事在公元1500年之後的史料,都是二手資料,受到了文藝復興、人文主義、宗教改革等因素的影響,因此探索這個傳說的原型,就要直面這三份史料。 對比這三份資料,選取其中可以印證的部分,我們可以基本推斷出事件的最基本要素:“1284年6月26日,哈默爾恩的130個孩子在卡爾瓦略附近失蹤”。這很可能正是現實中發生的歷史事實。(6月26日,是聖約翰和聖保羅日。) 阿部謹也列舉了歷史學家們針對這個故事展開的研究,爲讀者介紹學者們對這個故事有哪些猜測。 有些學者認爲,這是孩子們在節日慶典遊行途中,誤入溼地遇險。學者考證出,在哈默爾恩附近有一處險地,非常接近傳說中的描述,可能是孩子們遇難的地方。 有些學者認爲,這是有組織的東部移民。在12、13世紀,有很多人從荷蘭、德國西部移民到德國東部乃至東歐地區,花衣魔笛手很可能是“移民代理人”的化身。1284年,正是農民遷徙活動最鼎盛的時期。 還有些學者認爲,這與大名鼎鼎的十字軍東征有關。在法國和德國,都曾經出現過“兒童十字軍”,成千上萬的少男少女離開自己的故鄉,向聖地進發。這些孩子,有很多再也沒有回到過自己的故鄉。 何爲歷史,何爲歷史的真實,是一個非常複雜的話題。 傳說,是在歷史事件的基礎之上,經過漫長的時光,被各種價值觀和社會現實所打磨,形成的觀念結晶。 而書寫,則是將事件放回到時代背景之中,篩掉混雜在其中的各種雜質,糾正歷史變形,重新形成歷史敘事,賦予歷史價值,再造歷史真實。 阿部謹也的這部作品之所以堪稱傑作,正是因爲他出色完成了歷史學家的使命。以傳說爲抓手,引領讀者走入歐洲中世紀,看到傳說背後的歷史底色。(以下簡述,要感受作品的魅力,還是要去讀原著。) 一、什麼樣的城市 哈默爾恩建於1200年前後,雖然名爲城市,其實在當時人口只有大約幾千,不過一個小鎮。130名少男少女,很有可能真的是這個地區的全部兒童。 在哈默爾恩市的徽章上,有座水車圖案。由此可見,這座城市有着發達的磨粉業。水磨坊與老鼠是絕配。中世紀,哈默爾恩的市民,對於鼠害一定非常苦惱。 在德國有一句古老的諺語“城市的空氣使人自由”。這句諺語反映了中世紀城市代表的自由、機遇以及流動性。但阿部謹也讓我們看到這句諺語的另外一層意思。“中世紀城市的衛生狀況惡劣,不管哪個城市,很少見到能延續三代的家庭。”所以,中世紀城市的存續依賴於人口的不斷流入。在哈默爾恩市,任何人在市區停留一年零六週後,便可以獲得自由。自由,絕不是什麼價值觀的勝利。 二、什麼樣的市民 中世紀城市的底層民衆是沒有市民權的。一些學者推算,處於赤貧狀態的城市底層民衆,起碼要佔城市人口的20%以上。他們的生活黯淡無光,毫無希望。“15世紀末,紐倫堡日結的建築工人的薪水在上午支付,因爲他們在回家喫午飯時要把它交給老婆,這樣才能準備晚飯。” 普遍的飢餓讓人喫人。“確鑿的文獻就有793、868、869、896、1005、1032年的德國和英國,以及1085年的意大利的報告。1233年、1315年的立窩尼亞,1280—1282年的波希米亞,1317年的波蘭和西里西亞也有報告”,甚至在市場上,會有人肉公開進行售賣。 在中世紀,人們並不瞭解避孕的方法,家庭往往會生育很多子女。但兒童的死亡率非常高,常常生下十幾個孩子,只有一兩個可以活下去。對於底層民衆來講,新生兒是很大的經濟負擔,需要支付接生和神父洗禮等各種的費用。所以,即便有着嚴格的法律禁止墮胎和殺害孩子,但偷偷埋葬孩子的現象依然非常普遍。 在中世紀那些瑰麗壯美的羅曼史、哥特式建築所象徵的華麗敘述背後,是陷入饑饉的沉默的民衆。 三、什麼樣的藝人 傳說中的“吹笛人”是個流浪藝人,是隻有在節日才被允許出現的賤民。按照當時的規定,農民和大多數市民只准穿灰色的衣服,猶太人只能穿黃色的衣服。當時的流浪藝人通常頭髮很短,不太可能擁有美麗的垂肩長髮。所以,傳說中美麗到令人驚歎的“吹笛人”與真實生活中的流浪藝人形象,判然有別。 音樂和戲劇都是被牧師厭惡的。有很多記載,禮拜的時候禁止出現笛、豎琴等一切樂器,也不允許合唱、舞蹈。在基督教徒看來,這些都是異教習慣。 四、什麼樣的節日 在中世紀的德國,有很多從古日耳曼時期傳承下來傳統節日。這些傳統節日往往與集市、食物、酒水、舞蹈緊密關聯在一起。 基督教會想出各種辦法,努力地想消滅這些異教傳統。他們在節日正中間加入四季的齋日(三天嚴格禁慾的節日),限制食物和酒水。盡情歡縱的傳統民族節日,與抑制它的教會節日構成了奇妙的對比,直到被大衆漸漸看作同一個東西。在這個過程中,大齋節和聖約翰節很長時間都沒有失去民族節日的形態。 【於是,聖灰節(復活節前46天,大齋節的第一天)、五旬節(復活節後49天)、聖十字架節(9月14日)、聖路西節(12月13日),分別被插入過去在3月、5—6月、9月、12月的民族性節日中。結果,人們爲了避開壓抑的齋節,只好把自己的節日錯開到齋節前後。於是,基督教的節日和異教、原始的節日接續舉行,在我們異邦人看來,它們帶有了奇特的雙重性格。而且,教會將齋節後面的週三、週四也定爲齋日,盡情喫喝的異教節日就沒法在一週中連續舉行三天了。復活節變成了四月初,傳統的三月原野集會徹底被嚴格的齋日隔開,本來是冬至節日的聖誕節,在節日前面數天也趕上齋日。從五旬節的兩週後到聖彼得和聖約翰日(6月29日),過去都是使徒的齋日,而耶穌升天節(復活節後40天)之前成爲祈禱的齋日。】 【大齋節本來是復活節前40天的齋節,但是它作爲民族節日,最初是趕走冬天的春節。源自三月原野集會的這個節日撞上了教會最嚴格的大齋節。結果,春節被錯開到大齋節前,大齋節前三天被作爲原本的民族性春節慶祝。這三天被稱爲狂歡節(Fastnacht),現在則以嘉年華(carnival)爲人所知。在大齋節開始強制嚴格禁慾之前,人們盡情喫喝、舞蹈。按舒爾茨所說:“人們簡直像沒有明天一樣喫喝,像人生再無此次一樣遊戲、娛樂,彷彿現在是最滿足的,沒有任何東西能提高了。”這三天變成了整個德國愚行和胡鬧的熔爐,男人們穿女裝,女人們穿着男裝跳舞,不變裝的人也用鉛丹、墨等化出濃妝扮作惡魔、惡靈,有人甚至裸體跑來跑去。】 節日的本質可以視爲打破宗教禁忌的狂熱慶典,一場大型示威活動。忘我地遊行,陶醉地舞蹈,在被歧視的人羣中,鬱結的情緒奔湧翻騰,劇烈地釋放出來。“但是我們一定要注意,這種宗教激情的最深處是時人特別是一般民衆抑鬱暗淡的生活和深深的疲勞。” ————————————————————————————————————————— 阿部謹也說,“傳說是民衆和世界聯繫的羈絆……最初的事實本身或許不起眼。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但當它深深刺入各個時期人們的內心並沉澱下來時,就被當作傳說不斷傳承。”“130個孩子失蹤”這一歷史事件,不一定與流浪樂師有關,不一定與節日有關,但隨着時光和人們觀念的一層層積澱,傳說就這樣被逐漸包裹,呈現出我們今天看到的樣貌。通過了解中世紀底層城市民衆的日常生活,通過重新審視歷史背景,我們得以觸摸到傳說背後的本質。 【在社會底層呻吟掙扎的民衆的痛苦,如果用語言原原本本地表達出來就過於逼真,在出現的那一刻便被民衆認爲是虛構的故事。正因爲處於痛苦的深淵,所以民衆在無意識之中過濾苦難,以超然的形式將其濃縮在一則傳說中。於是,即便是自古以來就是人們恐懼對象的“吹笛人”和“捕鼠人”,對民衆來說仍是分享自己憤怒、悲傷、絕望的人物。將“吹笛人”描述成和民衆一樣被人揹叛的人物,展示出當時民衆深深的絕望。】 【“吹笛人和130個孩子失蹤”傳說只不過是哈默爾恩這一個城市的傳說,然而通過加上捕鼠人報復市議會的出爾反爾這一母題而擁有了普遍性意義。不管在什麼地方,天災和人禍都不會斷絕,不管在哪裏,政府對平民的苦難都無動於衷。無名英雄根除民衆痛苦根源後,政府也不會合理地對待這些英雄,往往反將其定罪,由此生出的災害最終也必須全部由民衆承受。而且成人世界中生出的這種醜惡行爲,屢屢由天真的孩子承擔責任。只要人們平常也能體驗到這種“現實”,這則傳說就有打動全世界人的力量。】 “花衣魔笛手”的故事,受到了廣泛關注,它被寫進了格林童話,被寫成詩歌,被反覆譜成歌曲,成爲很多畫家的創作素材。“花衣魔笛手”的傳說已經深深融入哈默爾恩這座城市,在市門下刻着一行拉丁文:魔王(Magus)將130個孩子從市內/帶走的272年後,此門建立。“哈默爾恩市每年都會舉行捕鼠人會演,紀念這個故事。城市中有許多與故事相關的景點和活動,如‘捕鼠人之家’餐廳、老鼠節、老鼠小徑、以及街頭的綵衣吹笛人表演等。這些活動和景點吸引了大量遊客,使哈默爾恩成爲了一個熱門的旅遊目的地。” 有人說,阿部謹也爲歐洲人寫了一部《叫魂》。 還有人說,阿部謹也發明了一種新鮮的城市史的寫作方式。 無論如何,讀者有幸在阿部謹也的幫助下,一窺中世紀歐洲的真實面貌。
翻完最大的感受,還是“古今中外鹹同”(都一樣)底層百姓的生活鹹同(都差不多)。 (哈哈哈哈,不曉得記憶裏哪裏來的,就這樣用上了。讀書不多。結果老有書友笑話。想想,還是留着讓人笑話唄,無妨。然後,那天碰到哪個設置,變爲繁體輸入了,一時不知哪裏改,就沒改,寫了一回,感覺一些繁體字的轉換還是有問題的,大約是錯的。也保留吧。) 撇開宗教、文化之類的表面浮沫,佔據人類絕大多數的底層百姓的真實生活是如此雷同,爲衣食住行,爲僅有的一點生存物資與空間,爲恐懼與希理(或奢望)-底層人羣的悲歡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引用書中的話: 城市底層民衆具體指什麼樣的人呢?一般來說,是經濟上不能獨立,在城市內部最貧困的階層。因此,雖然其中絕對多數是沒有市民權的人,但也有擁有市民權的手工業者和沒落的市民。就分類而言,則有從事商業和手工業的匠人(Geselle)、學徒(Lehrling)、奴僕、僱傭工人、日結工人、婦女、貧民、乞丐、賤民等。推算這些底層民衆占城市人口多大比例十分困難。“貧民一旦死去,(關於這個人的)一切都一起消失了。他的一生暗淡無光,死後也因忘卻而黑暗一片。”任何時代,死後留下財產、傳記等的都是有權者,那些貧民過着勉強養活自己的短暫一生,雖應該也是無可替代的一生,然而某天倒下後就被送到悲田院,名姓不詳地被埋葬。 其次是知識分子對史實或知識的整理與運用,抱著理性或啟蒙的目的,或旗號,實際上構成了自覺或不自覺的新一層壁壘與障礙,乃至威權與凌駕。而老百姓通過傳說來寄託感情、渲洩情緒、表達訴求等。庶民也罷,平民、市民也罷,終究是兩路。大異之中有小同,或有小隙相通,悲哉! 而傳說或傳奇本身的趣味性,除了適應平民,竊以為也有其獨立存在之價值。 三是作者條分縷析,娓娓道來,以小切口進入中世紀市民大社會,志向可敬,情懷可歎,文本可愛可學(尤其對史料與傳說的解讀功夫),確是大家。 “歷史是與自己內心映照的某種東西,我無法理解不與自己內心相呼應的歷史。” “人生中會有一段時期,不能視作自發行動的階段,自己只是某種道具而已。在那種時候,我們能完成按照真實的自己來看很高、平常時期似乎怎麼也做不了的工作。”斯潘努斯回憶接受這份布展工作時的狀況時說只能這樣解釋了。 還是向真誠的學者致敬! 但,作者這種線性敘述,說完一頭另起一頭,尤其是想以“探案”式的結構,終究也是另一種缺陷,比如在第二部分第一章才開始全面交代其實這是前人不停前赴後繼,在歐洲綿延寬廣的研究,讓無知如我者有受侷限蒙弊之感-選擇一種結構得到一種好處的同時,也就失去或屏蔽了另一些東西。 最後抄一段石牟禮道子的解讀(石牟的文字很讚,有詩意),關於本書的結構或內容框架: 第一,當時的哈默爾恩市,在孩子們失蹤的1284年6月左右處於什麼樣的狀態、面臨什麼樣的問題。1430—1450年左右,這些方面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 第二,作爲主角的130個孩子。探索中世紀城市中兒童的生活,從史料上看近乎不可能。因此,作者研究找尋孩子的父母,作爲當時哈默爾恩市民階層的問題。 第三,另一位主角“吹笛人”。 世界是內心的一種鏡像,而西方也是東方的一個鏡像(自然,反之亦同),過去是現在的,也是未來的鏡像,你我無法脫身其外,永遠。
阿部謹也,日本著名歷史學家,被譽爲日本“西方社會史”研究第一人。主要研究領域爲德國史、中世紀歐洲社會史。他的一生著述頗豐,《中世紀星空下》《極簡德國史》頗受歡迎。他的研究視角獨特,常能以理解之同情深入遙遠的歷史深處,引發情感共鳴。 “花衣魔笛手”的故事在歐洲流傳甚廣,可謂家喻戶曉。 故事發生在德國小鎮哈默爾恩。據說這個地方鼠患嚴重,一天,一個衣着華麗的男子來到這裏,說自己可以解決鼠患,村人許諾若解決後就酬以重金。男子便吹起笛子,這個城鎮的老鼠都跟着,一個個走到海里淹死了。村人看到老鼠已經死了,就耍賴不給錢。男子無奈地走了。第二年,男子又來,在城外吹起笛子,城鎮的小孩便都跟着出來,和他一起走到一座山洞,隨後山洞消失,小孩和男子都消失了。 阿部謹也以這個神奇的傳說爲切入點,如偵探一般,追蹤文獻與史料,層層推理,步步逼近,揭示傳說背後的殘酷真相,呈現中世紀庶民的狂歡與哀愁。 不管1284年發生的這件事情究竟是什麼,哈默爾恩庶民的悲傷與痛苦都跨越了時空,直抵我們的內心。當接近產生這種悲傷、痛苦的庶民生活時,我們就超越了單純解密似的興趣或好奇心,直接觸摸到歐洲社會史的一角。 ——阿部謹也 核心內容 爲你從三個部分解讀這本書:第一,“花衣魔笛手”的故事原型及歷史真相是什麼?第二,孩子們爲何失蹤?他們去了哪裏?從中我們能窺見怎樣的歐洲社會生態?第三,爲什麼說“花衣魔笛手”的傳說實際上與大衆的恐懼與不幸有關?
讀得好感動…這樣棒的民俗學研究,大概就是我這輩子想要做的事,像愚者一樣,不帶任何知識分子的傲慢偏見,去理解感受另一個時空和你我一樣普通人的痛苦、哀愁、喜悅及其他一切的生命氣息。寫斯潘努斯那一句“我一夜之間就成了研究者”,難以用語言形容的震撼,像天命交到手中一樣。當傳說褪去真實生活裏的血色變成符號,它反而神奇地將中世紀底層人的情感抒發與學者歷史的解讀、近代民族主義的狂熱、和最樸素強大的熱愛和好奇心串聯在一起,能承載不同時代的關切,這也是傳說、神話作爲喻體的最大魅力之一。阿布謹也這本書話題吸睛、史料紮實,謙遜的同時情感充沛,對過去時代活生生的人和前輩學者的成果都有着極深的關懷,評論梳理歷代的研究也有令人信服的犀利觀點,看到這麼好的研究我實在是隻有感動可說了!
讀到目前的感受:這本書是古早版本的開源情報分析。不靠互聯網檢索,而是依託古籍記載、實地地理考察來考證,解謎過程十分吸引人。全書寫作就像思路展示,從問題出發,一步步還原推演,展示實操細節。期待後續依舊能維持這樣的水準。
我本來以爲是剝絲抽繭層層深入對傳說真相的探祕,結果作者追尋歷史是追尋了,但追尋的是前人的多種猜測再添幾句自己的點評??有大量中世紀平民史內容但我真的看不出來跟傳說真相的關係是?行文思路就是沒有思路。羅列了前人猜測,但是東一榔頭西一榔頭,堪比我寫論文。講完現代兩位研究者的努力後就沒有了,所以這個傳說或者說事實背後發生了什麼,我仍然一無所知,爛尾啊!猝不及防的結尾🥲 還有對歷史研究來說作者的主觀性是不是太多了些,“考慮到傳說的這種特質,我們必須離開從東向移民中尋找這則傳說的歷史背景,再次回到哈默爾恩市民身邊。因爲我怎麼都無法相信這則傳說的背景是東向移民這種在所有意義上都經過計劃而行的事情。”你不相信就代表不可能??? “於是,即便是自古以來就是人們恐懼對象的“吹笛人”和“捕鼠人”,對民衆來說仍是分享自己憤怒、悲傷、絕望的人物。將“吹笛人”描述成和民衆一樣被人揹叛的人物,展示出當時民衆深深的絕望。” 邏輯呢?都恐懼對象了怎麼還能跟他們分享悲傷絕望這麼私人的情感,你會在乞丐身上寄託這些? “冷靜地探討維恩的理論,會發現其中有很多不合邏輯的地方,但是它裏面有尋求某種事物的活生生的人的真實態度,人們被這種態度感動了。”書中這種句子比比皆是,我理解不了日本人,我沒有被感動。 最有價值的部分可能是展現了傳說面貌的演變反映了社會現實、民衆思想的變化,“許多流浪藝人的社會地位提高,“吹笛人”也不再是過去那類惡行的象徵,將孩子失蹤的原因歸在他們身上就變得不合適了。沃勒認爲,人們因此必須要找到新動機,選擇了當時農民戰爭中看到的、底層民衆在社會對立中對市議會的反感,所謂“捕鼠人報復市議會的背叛”這一傳說就形成了。”而“吹笛人”和“捕鼠人”的社會地位趨同到可以被視爲一人,在當時的身份制秩序中二者完全沒有區別。所以他們身份合二爲一,是很有道理的猜想。 兒童十字軍和舞蹈行進讓我覺得這是龐大的集體無意識……還有害怕三百年前襲擊城鎮的“吹笛人”捲土重來,可以說是集體創傷記憶嗎。
一本小書,卻有着豐滿的內容,值得一讀!從一個流傳百年的謊言,揭示了謊言操縱者卑劣的政治宗教意圖,同時也讓世人感受到中世紀下層人民物質生活的悲苦和對其精神的折磨。 書中重複講述一類出爾反爾最終被懲罰的事件,感覺又在提醒讀者“不要說話不算數,否則就要被天罰”的警示。 阿部謹也敏銳地提醒道:“將傳說作爲民衆精神的展現而禮讚就會被政治利用,基於課題意識或者使命感高漲而進行傳說研究則使其成爲教化民衆的工具,最終成爲悲傷小丑。”
第一部分比較耐讀有趣。第二部分作者部分猜測過程不太有說服力。按第一部分內容,邊緣人往往會成爲承載社會危機的替罪羊,流浪藝人一方面表演異教內容取悅民衆換取報酬,註定要被基督教排斥驅逐,但他們又不會拉丁文,無法成爲唱詩班一份子被接納,哈默爾恩市又是靠教區牧靈獲得市民權,流浪藝人的地位堪比捕鼠人。這也是16世紀捕鼠人跟130位失蹤的孩子跟吹笛人捆綁的條件之一。 哈默爾恩最初的教會記錄裏,只有130名孩子集體失蹤,無關捕鼠無關吹笛人。作爲這個城區的集體創傷,孩子失蹤被簡單記載下來。後人猜測東向移民,瘟疫後集體埋葬,澤德門德抵抗而死,節日跳舞等等。作者再次強調哈默爾恩脫離教區成爲獨立城區的艱難過程,也是市民的集體創傷,人口激增,資源匱乏,要麼另找他鄉,要麼餓死。 關於哈默爾恩的集體創傷,教會從簡單記錄到吹笛人帶走孩子,完成自上而下尋找替罪羊供市民發泄。市民經過洪水火災鼠疫宗教戰爭等,吹笛人已經無法作爲安撫的稻草人,捕鼠吹笛人變成市民自下而上的武器。捕鼠傳說在16世紀的歐洲非常普遍,哈默爾恩的傳說可以跨國生生不息,必然是羣衆自發維護。
還是蠻有意思的,一開始只抱着對花衣魔笛手傳說的興趣點進來閱讀本書,以爲是輕鬆的科普讀物,實則是作者對該傳說結合厚重的史料和溫暖的人文關懷寫成的傳說的研究流變,以及算是以民衆爲中心的中世紀哈默爾恩或者德國社會史的研究,裏面說到的很多都很讓我有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