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存悌 張澤粱
本書選輯著名火神派醫家的精彩案例,入選醫家如吳佩衡、祝味菊、唐步祺、李可、劉民叔、曾輔民、李繼昌、孫秉嚴、徐小圃、陳伯壇、傅文錄、莊嚴、戴雲波等。這些醫家都是十分有名的醫家,經驗豐富。書中所選病種較多,以醫家爲單元,附以醫家簡介,以案例爲目,酌情加按語,以助讀者理解。
張存悌:不僅不知道線粒體腦肌病是什麼病,而且到現在都未查資料,我憑的是中醫脈證,不是西醫的診斷,不會跟着它跑。已故名醫謝海洲先生說:“勿爲病名所惑,切記辨證論治。症無大小,均需辨證纔可施治;病有難易,亦唯辨證方能收功。臨證之時,切勿爲西醫病名所惑……辨證論治四字,足矣。”說到底,要留住中醫的根。
“萬病皆損於陽氣” “陽氣無傷,百病自然不作。有陽則生,無陽則死”
從火神派,談陰陽理論與中醫的邏輯思維 ~姚梅齡 ”現在整個西南,整個廣東地區,已經有一部分人很崇拜火神派。我之所以反覆談火神派,是因爲火神派值得我們去研究。 因爲火神派他們是認真地在實踐、思考和進行理論研究,是執着地追求治療疑難疾病,想治病救人,懷着一顆仁心,行着一個仁術。因爲火神派對中醫有貢獻,值得我們跟他對話,跟那些胡言亂語的人不可同日而語。火神派對中醫忠心耿耿,值得我們讚揚,有些精神值得我們學習。它裏面的缺陷,造成的問題,也是我們心中的一塊傷痛,而且在實踐上出了問題,理論出現了問題,也牽涉到邏輯思維的問題。 我們來舉例,火神派強調補陽、溫藥的應用,而且是廣泛、大量的應用,廣泛是用盧火神的話,他90%多的病人都要用生薑、乾薑、附子等,所謂大量,是指用到了附子1劑260克,他們拯救了死亡邊緣上的人們,大大突破了中醫傳統用助陽藥、溫陽藥、補陽藥的用量,這一點他們是有貢獻。但是他們太偏,偏在哪裏?偏到有些人喫得受不了,甚至失去了生命,這叫我們痛惜。偏在哪裏呢?我們試着用邏輯思維的辦法來找找它。 怎麼會產生這種偏向呢?至少有一部分火神派是拿張景嶽的《大寶論》作爲他們的直接的理論依據。“天之大寶只此一圓紅日,人之大寶只此一息真陽。”這就是張景嶽的原話。張景嶽因此引申、演繹出了另一個結論“陽不畏其盛,陽惟畏其衰”,不畏其盛,不怕太盛,越盛越好。 因爲天一癸水,人之癸水天一所生,就是天陽所生,連陰都是陽生。補陽不是怕陰虧嗎?張景嶽認爲錯,水是火生的,陽越盛就陰越盛。張景嶽善辨,這是歷屆醫家承認的,他的偏對我們的影響就比較大。 他的偏,你用邏輯思維很容易找出漏洞,不畏其甚,那陽盛則熱怎麼解釋?陽盛則熱,是指陽邪盛,受了寒,惡寒發熱,如果不治,張仲景講其人“續自微汗出”,就是這個病人本來是太陽表寒證,惡寒無汗,結果到了第二三天,他“續自微汗出”,就這樣連續不斷的汗出,當然同時沒有退燒。 張仲景講“此乃轉屬陽明也”,那怎麼解釋啊?不是出了汗,寒就除了嗎?寒除了不就發燒就退了嗎?得汗而解嗎?怎麼他還發燒啊?張仲景講,這個時候病因的性質在變化,他變了熱變了燥。爲什麼變呢?是因爲這個病的空間位置在變,是由太陽經轉屬轉移到了陽明經,在轉移的過程之中,它的病因在變,所以張仲景繼續接着說,在續自微汗出時候,不惡寒反惡熱也,他的病因性質由寒變成熱。 這個熱是怎麼形成的?是寒邪鬱陽,衛陽起而爭抗。衛陽一鼓作氣,把表寒解除的同時通過出汗得以實現。可惜他陽浮太過,陽氣太盛,化而爲熱。大家講生理的相火過亢就是病理性相火。陽氣太過就化成了熱,他開初感的又不是熱邪、陽邪,他感的是陰邪,是寒邪,身體爲了跟寒邪爭抗動用身體的陽氣,包括衛陽在內,跟寒邪爭抗,但陽氣太過轉而成熱,所以內經纔會講“陽盛則熱,陰盛則寒”,太過不及,太過了就是邪。 太陰是溼土,生理上他是溼土,溼土載物,生理需要溼氣,如果溼氣太過那就變成病理性的溼邪,陽太過就是熱,就是火。連朱丹溪都講了,氣有餘便是火,陽氣有餘就可以變成火,陽惟畏其衰,不畏其甚的,這就不對了。你把陽盛則熱的陽盛解釋爲熱邪沒錯,但是這個熱邪是在陽太盛的過程基礎上形成的,他並沒有重新感受熱邪,怎麼只惟畏其衰而不畏其甚呢?這邏輯上就跟內經、跟張仲景、跟李東垣、跟朱丹溪都相牴觸矛盾了,尤其是跟臨牀的事實矛盾。 昨天,黃波介紹的他那個同學的女孩的病,發熱,汗出不徹,寒邪閉阻與表,裏熱不是很重,寒閉營分的頭痛十分明顯,我們用香薷飲、羌活、獨活、川芎等,走營分,祛寒溼,寒邪一透,暑邪就會自透,我們方子沒開錯。 結果出了一個什麼問題呢?服藥五分鐘不到,突然這個女孩昏迷、二便失禁、大汗淋漓,就趕緊掐人中。我叫她晚上繼續服用我們的一次藥,黃波問我爲什麼,問題也很簡單,黃波在觀察的時候注意到了昏迷時有汗,昏迷前夕、昏迷當中是否大汗淋漓尤其是昏迷前期不夠詳細,昏迷的時的脈象如何不知道,先救人要緊,我們觀察少了項目,就難以判斷。 但是有幾條可以肯定的:第一條,下午就診時,脈數,力度不小,陽氣跟寒邪作鬥爭、寒跟暑相搏的力度不小,所以又弦又數。但我忽略了什麼因素呢?忽略了叫她到涼快的房間去住。爲什麼呢?我注意到讓了她不要受寒,不要吹空調,不要吹風扇,因爲寒閉暑,暑才發作的這麼厲害,燒到39℃多。寒邪一透暑就會透,固然沒錯,交代了她避一下寒這是最主要的,但是裏面總是閉的有暑邪,中了暑一定要在涼快的地方待。 我護理的交代不全面,我在深圳待了20多年,沒有想到南昌有這樣的酷熱,人家待在三十八九度的房間裏面,陽氣過盛,暑熱一疊加,暑氣一攻心,她就昏迷。這個女孩尺脈沉,攻了少陰心經,可以波及足少陰,素體腎虛,弱者易動,所以她短暫的昏迷,五分鐘之間大小便一褲子。黃波掐人中通過任脈來通心脈,否則她可能閉死,這是我犯的錯,護理上叮囑的不夠,治病第一位的首先都是護理,這是教訓,這是醫療的差錯,這是我應該做檢討的地方。 女孩後面退燒了,我們切莫像某些臨牀西醫那樣,認爲這個病是我們治好的。我們幫了她一下忙,解除了閉暑的關鍵問題表寒,但是我們在護理上沒有叮囑人家到陰涼的地方,陽熱暑氣,陽氣過旺的陽氣和暑氣一閉,就往裏面陷,這是身體的自我調整在起了關鍵的作用。寒邪不閉了體溫就退了很多,但殘留的溼邪和過旺的陽氣一下突然內閉,內閉就自己找出路,後面還瀉了幾次,暑溼下迫,通過下也排掉了一點裏面的溼氣纔好。 這就是一個活生生的陽氣太過,差點死人的例子,而且這個陽氣太過。作爲主導者的醫生,我負有主要的責任,我從來都護理叮囑一清二楚,黃波應該說是救了他一命,挽救了我的大錯誤。記住,暑要解決原因,因爲護理她受了暑,你當然要避開暑了。 所以說,陽不畏其盛,錯!其實發現張景嶽的錯不難,他在論證“人之大寶,只此一息真陽”的時候,他有三辨,我用簡單通俗的話來講述一下其中的形體之辨。他講人死了,冰涼的屍體還在,說明什麼?他的陰還在呀。那怎麼他死了?因爲陽沒了,陽沒了,陰還在,他會死,那對於生命來講,不是陽更重要嗎?這句話連任應秋都被他征服了,而且很多歷代醫家都認可。 這句話成立嗎?我們講不成立,你用邏輯思考去審視它的理論,你會發現不對。關鍵問題在這裏:屍體等於陰嗎?翻過來問:陰等於屍體嗎?可能多數人會這樣回答:屍體不等於陰,陰不等於屍體,是大範圍小範圍的概念。 我們在溫病裏面看得最多,在《傷寒論》裏面也有不少,陰枯了的必死,脈弦則生,脈澀則死。我們講這個澀是指陰枯了,沒有大小便了,他大便祕結七八日,譫語,循衣摸牀,神志不清,那個很典型的撮空理線,循衣摸牀。他瞪着眼睛,跟整理牀單的動作差不多,那個時候不但屍體在,人體還在,不但人體在,肉還在,瘦了一點而已。那個舌質深紅,舌苔焦黃,舌質起刺,舌質焦乾,捫之無津,兩三天就要死了,陰枯了,人還挺胖,可以這樣講——“來不及消瘦”,那個燒傷病人,捫之無津,兩天舌頭就可以乾燥得很,一點水分都沒有,那身體還在,那活體還在,肉還在。 依張景嶽講,亡陰,陰枯,那一定要等到屍體都灰飛煙滅,纔是陰枯?這不對,這樣的理由,論據不成立,在形體明顯消瘦之前,因爲亡陰而死的人不會少。亡陰,陰都枯竭了,陰是指屍體呀?你這是一個什麼論證啊? 之所以大家會被張景嶽的錯誤理論會矇蔽,是因爲我們在座的人都有一個頑固的理論在頭腦裏面,陰陽消長的論據影響了大家,在生理上,陽消陰長,陽長陰消。 我們學大學課程的時候,講得很徹底,很直接,好像陽長一分陰就會消一分,陰長一分陽就可以消一分,他就舉這些直接的生理轉換,陽代表功能,陰代表物質。如果體內要動用、產生一點功能,就必定會消耗體內一些物質,這就是陽長陰消,他還翻過來論證說,你要合成一定的物質要消耗一定的能量,這就是陰長陽消。 我大學第一節課,我就發現了問題,發現中醫理論有重大的缺陷: 第一,誰說功能會消耗物質啊?有這樣道理嗎?物質不滅到哪去了?如果真要發揮一定的功能就要消耗一定的物質,物質就減少了,那物質到哪去了?質能守恆定律講一個核分裂釋放出巨大的能量,物質就少了,功能是什麼?功能等於能量嗎?這個詞,在醫學上,功能等於作用,不是能量的概念。 第二,邏輯的混亂,任何的理論都恐怕完全脫離不了哲學,脫離不了。因爲哲學正好從這些理論上升華起來的,脫離不了。我爲了定義一個表證,三年處處碰壁,後面還是哲學幫的忙,專家們試圖用對立統一的哲學觀、辯證法,來幫助我們認識陰陽,因爲陰陽有辯證法的內涵在裏邊,但是它不等於辯證法,問題在於,用辯證對立統一的概念來把功能跟物質扯到一起,就扯不上了,對立的東西,是兩個性質完全相對應的東西,它可以性質相反,但是它們之間有直接的關聯,而要求直接的對應。 功能直接對應的是什麼?不是物質,一定的結構具有一定的功能,這個指頭有關節,就能屈能伸能抓東西,目得血而視,足得血而步,手得血而握,都是得血,它爲什麼有這種功能,是因爲它有這種結構,並不是物質。 有什麼對應性?說一定的功能需要消耗一定的物質,這個對應性邏輯上不存在,所以學東西要紮實,要思考。桌子之所以能擺東西,它有個桌子面這樣一個構造,之所以立得住,是有四個角,這這不很簡單的事嗎?跟它是木質的質地,還是鋼材的質地沒有什麼關係,跟物質扯到一起幹什麼?這是第一個邏輯的混亂。 第二個邏輯的混亂,假設我們功能等於能量,能量跟物質對應,這也不成立。你要照列寧的哲學筆記來講。列寧就是怕大家在這裏犯迷糊,E=MC²,這個物質一分裂,會分裂得無影無蹤,嘣一束光爆炸了,全部轉爲巨大的能量,物質沒有了,那唯物主義不是完蛋了?你不是唯物嗎?連物質都可以沒有,唯什麼物啊?就出現了哲學上的一次大危機。馬克思、恩格斯的理論可以拋到垃圾桶裏面去了,那物質都可以被消滅,可以不存在了,列寧深感危機,列寧是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的?恩格斯、列寧、馬克思真是科學家,不但是政治家,他們都是一個科學家,列寧實際上來了個以進爲退,不是物質被消滅了,是我們人類對物質的認識更豐富了,什麼意思?物質包括實體物質,這些實體物質包括場磁場、能量,他認爲,這是科學上的進步,這也是哲學上的進步,這些都是物質。 他講的有道理嗎?我們姑且忽略,我們討論我們中醫的問題。就是說,能量和物質也不形成一種對應,就E=MC²,好難扯到中醫這個陰陽上去,而能量就是陽,物質就是陰,因爲它們不形成一種矛盾拮抗對量。即使扯到一起去,這裏面就有一個這樣的問題,它跟能量守恆,物質不滅一樣。 什麼一樣呢?比如說我們人要發熱,它怎麼形成的?各位都學過生物化學嗎?三磷酸腺苷,磷酸鍵分開,分解的時候結合能的釋放,它不是陽多了,不是陽長陰消,而是結合能的釋放出來了。它沒有長,它本身就存在結合鏈鍵裏面,化合物的結合能的分解鏈鍵的破裂以後,這個鏈鍵的結合能的釋放。 它由結合能變成了可以溫暖身體的熱能,能量轉換,沒有多,沒有少,這怎麼叫陽長?陽長是理解爲陽增加,一點也沒長,物質裏面的能量的釋放也是核能的,內在的核能的釋放,E=MC²裏面,等於這些物質裏面的結合能就有這麼多,是這樣的意思,它釋放出來的,這怎麼叫多起來了?它怎麼叫陽長啊?能量是在轉換。 那麼反過來講,最後,三羧酸循環、脂肪的循環結果是都變成了水和二氧化碳,如果你拿吸進去的氧加起來,物質的總量同樣是這麼多質量。既無增加,也無減少。這怎麼叫陰消啊?邏輯上完全不成立的東西。就是說大家認爲物質屬陰,那當然屍體屬陰了,有點這樣的潛在過渡思維在裏邊,可惜都不成立。 所以陰陽是什麼?跟張景嶽講的有點距離,陰陽之間的關係,陽氣惟畏其衰,不畏其盛,大錯特錯。我提醒小杜、小蔡,張景嶽東西錯的了,他們聽不進了,幾十上百克的附子喫,喫的自己都嗚呼哀哉哦。 《內經》正確的理解是“陽助長氣化的功能,所以講陽化氣不是講陽是氣,陰成形是陰促進形體的形成、合成,不能講陰是形”。學東西可要學紮實,邏輯思維可要嚴密,否則我們很容易被僞命題、錯誤的理論所套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