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摩西（劉昊然、董子健主演電影《我的朋友安德烈》原著）

讀完雙雪濤的《平原上的摩西》，再回想陳春成的《夜晚的潛水艇》，彷彿經歷一場冰火交替的淬鍊。 一位80後，冷如冰霜、剋制成熟，如北方的冬夜； 一位90後，熱情似火，天馬行空，如南方的幻夢。 時代的確造就優秀作家（不是傑出作家）。 若以評價《夜晚的潛水艇》的標準看這本書，我會給它銳氣80，靈氣90，大氣85。比之前者，這本書還是要差上一籌的。 這個集子裏，個人認爲，最好的當是《平原上的摩西》，最細膩的是《跛人》和《自由落體》。 這本書的優缺點都很明顯，如東北老工業區的廠房輪廓，清晰分明，毫不含糊。 它的優點，是成功營造了一種“精心計算後的文學感”。我能感受到雙雪濤的創作思路，他擅長於對青春傷痛文學類型元素的提純與重組。先錨定一個堅硬的母題內核，如背叛、理解、失落等，再爲之尋找最精煉的敘事容器，如一副象棋、一隻跛腳、一個瘋掉的朋友等。這些高度提純的符號，像手術檯上的無影燈，照亮核心矛盾，絕不拖泥帶水。 但也絕非空有架子，比郭敬明之流的架空疼痛高明得多。他把這些符號植入了轟鳴過後陷入死寂的東北故土，有了堅硬的現實地基。工廠的廢墟、父輩的失語，不僅是佈景，更是驅動一切的齒輪。 比如《平原上的摩西》裏，李斐的命運與時代的轉向嚴絲合縫，是個人被歷史洪流沖垮的必然。這賦予他作品沉甸甸的質感。 在敘事上，他展現出成熟的時間操控力。尤其擅長“時間蒙太奇”，將二十年時空壓縮於關鍵瞬間，如1995年平安夜的車禍與2007年的湖面重逢彼此映照；在平淡處陡然“加速”，以父輩口述掠過浩大歷史，而在命運拐點施以“減速特寫”，令悲劇獲得近乎儀式感的重量。 然而，這種高度提純也帶來了“刻意”。作品有時讀起來不夠自然，斧鑿痕跡比較明顯，個別作品的象徵略繃得太緊，巧合也太過“巧合”、稍顯工整。作者似乎爲了表達主題，有時不免犧牲了生活應有的毛糙與偶然。更值得注意的是，始終未跳出青春創傷的母題，友情的背叛、夢想的潰敗、與父輩的和解等，不同故事不過是同一核心的變奏，同質化比較嚴重。 最後，他所運用的白描手法，正是服務於上述思維的最優解。冷峻、剋制、去抒情的語言，有效中和了題材本身的感傷傾向，避免了濫情。它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解剖人物與時代的關係，而不是沉浸在情緒之中。這種冷靜，是其作品保持文學張力的關鍵。 總之，故事老套，但寫出了高級感，值得一讀。

3.5-3.10 天知道我看過多少遍同名篇《平原上的摩西》。20年預告改編電影將於21年上映期待了很久。21年改名《平原上的火焰》定檔平安夜上映。後又撤檔一直到今年。我都忘記有這部電影存在了。週六早早去影院看了，故事是特別好的故事，很可惜沒有講好。尤其結尾部分，我真的很期待影視化的效果，很遺憾完全刪改了。 我特別喜歡小說的結尾。那種淡淡的、剋制的、未曾言盡的感覺，讓整個故事變得更深邃、更悠長。 雙老師的文字總帶着一種“目擊者”般的冷靜，但又藏着剋制的情感，緩緩地鋪展出那個時代的底色：工廠、下崗、舊城、罪案、青春的懵懂，以及個體在命運的洪流中被裹挾的無力感。主角們的命運似乎早已被釘在了某種無形的框架裏，他們試圖掙脫，卻又被現實的荒誕與殘酷拉回原點。有些人看似走遠了，有些人永遠留下了。 其實“摩西”這個意象很有意思。原本是帶領族人走出困境的象徵，但在這裏，命運的救贖似乎變成了一種錯位的幻象。舊時代的沉痾未能完全剝離，那個時代帶來的迷茫、人與人之間難以言說的羈絆，像是深冬的積雪，覆蓋了一切，卻依然能感受到地面下的起伏。傅東心對《聖經》的解讀——“心誠念真，海水自會讓路”，在這樣的現實裏，更像是一種自我安慰的禱告。在這個時代中，真正的“摩西”並未到來，沒有人能帶領別人穿越命運的紅海，每個人只能在自己的海水裏掙扎。李斐的執念最終燃燒成了灰燼，莊樹的困惑最終沉入了水底，他們的故事沒有徹底的終點，只剩下一種無解的餘韻，留給我們獨自回味。 越是沉穩的筆觸，越是讓人心口發緊。我真的很喜歡這個短篇。那種冰天雪地裏埋藏的祕密，舊時代廠區的蕭條感，人與人之間的沉默，甚至是語言裏的粗糲感，都讓這個故事特別有味道。它不是那種熾熱的情感爆發，而是寒冬裏的一點微光，微弱但真實。尤其是最後，當所有的故事線收攏，命運的螺旋軌跡畫完，會發現那些被歲月掩埋的人和事，其實從未真正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所以，每次讀完，我都會有種沉沉的感慨，就像站在一條老舊的街道上，看着路燈下飄落的雪，心裏充滿說不清的情緒。

宣傳太狠導致人真去看了時挺失望的一本書，嚴肅文學鄙視類型文學，但“嚴肅”何嘗不也是一種類型。嚴肅就是假裝隱喻頗深的意象（平原煙、摩西般分開的玉米地），像解謎遊戲的中心思想，想表達的內容是寶藏，而表達的方式佶屈聱牙，和讀者互相約定好，一個找一個藏（小朋友，你發現了莊德增和傅東心的婚姻隱喻着兩種階層的聯姻嗎，你知道“平原上的摩西”內涵着什麼樣的救贖哲學嗎）。要麼再模仿一下王朔的痞子氣粗話，再東施效顰王小波加些性愛描寫。哪怕《平原》寫的是較小衆的東北往事，好像依舊像那種塑料汽車玩具，八十年代下鄉知青、九十年代下崗工人、舊廠區兇殺案，這些元素更像是任選幾個拼裝的預製外殼，起到吸睛的作用，而內裏的馬達卻一模一樣，遵循工業標準，和小時代也並沒有太多區別。不得不懷念幾十年前但更現代的劉以鬯，或者雖爲“尋根”作家但思想十分現代的韓少功。 許多人誇的多聲部敘事在這反而是種很偷懶的寫法。十二個人的講述看似彼此交織，但細看下來，無論是什麼人：下崗警察、文藝青年、混社會的少年、工廠幹部，他們都共享同一副清冷而感傷的語調。不僅沒寫出多聲部不同於線性敘事的優點，反而有太多濫用的巧合，作者用大量的留白，讓這些巧合看起來好像是命運的深意，但或許只是敘事者對情節推進能力的乏力，也許也並不真誠。 宣傳這本小說的出版商好像也知道了自己的讀者大部分是同時讀着西西弗書店或者微信讀書熱搜榜的《AI時代生存手冊：0基礎養龍蝦》、《烏合之衆》之類書的城市中產受衆。爲這些人提供一本《平原上的摩西》，等於提供一部好萊塢災難大片，裏面有苦難，但那是過去的、遠方的、已經隨着時代過去被自動解決了的；裏面有批判，但那是模糊的、不指向當下具體的誰的；書裏有複雜的形式，但是是讀完豆瓣評論解析就能掌握的。讀者翻完最後一頁，感慨自己已經完成了一次對“東北”的精神關懷，同時又不必真的面對任何東北工人的生活困境，這種感覺和那些去貧困縣“體驗生活”、回來寫一篇“所以我們要珍惜糧食、好好學習”的思想感悟的城市學生，並無本質不同。

敘事與結尾 最後是這樣：她說，小時候，傅老師曾經給我講過一個故事。說，如果一個人心裏的念足夠誠的話，海水就會在你面前分開，讓出一條幹路，讓你走過去。不用海水，如果你能讓這湖水分開，我就讓你到我的船上來，跟你走。我說，沒有人可以。她說，我就要這湖水分開。我想了想，說，我不能把湖水分開，但是我能把這裏變成平原，讓你走過去。 我把手伸進懷裏，繞過我的手槍，掏出我的煙。那是我們的平原。上面的她，十一二歲，笑着，沒穿襪子，看着半空。煙盒在水上漂着，上面那層塑料在陽光底下泛着光芒，北方午後的微風吹着她，向着岸邊走去。 前兩天看北電蘇牧贊平原上的摩西，噴未入圍白玉蘭，引發我興趣。今晚找來一集看了平原上的摩西，再做功課搜索了完整劇情，又查了查雙雪濤，終於搞清楚他的性別和履歷，最後讀了這文字版短篇。 確實，電視劇不錯，文字小說也好。 文字版形式上運用多人物第一人稱敘事，在我這種文學閱讀落伍者看來，感覺新穎。內容上寫時代寫社會寫人生寫苦難寫掙扎，蘊涵豐富，亦能窺見作者的嚴肅文學書寫取向。 小說各人物秉持不同觀念操守，沉浮於時代洪流中，時事已經足堪艱難，世上的人還要留意啊，因爲一些無心之失也常常會演變爲人生悲劇。文字版通篇讀下來感覺完成度很高，更感覺好過劇場版的是結尾帶着希望，同時具有模糊未明的開放性。 那個結尾，就看你怎麼理解了。信念足夠強的人恐怕會真切看到：發散光芒、風行水上如履平地，過紅海出埃及... 那個午後的北方，這所有的一切，隨着一紙菸盒在擺盪漂流中顯示了神蹟，給予了啓示。

21年看《飛行家》那本短篇集時，就不怎麼喜歡。但是好奇，爲什麼會這麼火，現在的讀者愛看什麼。於是又點開了這一本，還是覺得很一般。有一兩個故事還不錯吧，其他的沒有看的必要，質量不高，和青春疼痛文學無差。 《飛行家》和《平原上的摩西》，兩本小說集，快20個故事，同質化非常嚴重，人物懸浮，完全立不住。 故事中的“我”的形象就那幾種：1、讀中學時比較混，打架鬥毆，家裏有錢，被塞進大學，後來認清人生的路應該怎麼走。2、有些怯懦，踏實孩子，高三複讀，被超出傳統的女孩子喜歡，或者身邊必然有這樣的女生。共同特點是執着，小說裏描寫的是異於常人的執拗，但我覺得主角的這種執拗現實生活中很多人都有，沒什麼特殊的，雙雪濤好像在主張這種特殊。 女性角色的形象更單一：不循規蹈矩，熱烈奔放，主動，超出大家對普通女中學生的認知。接近20篇故事，絕大多數的女主都一模一樣。我接受現實生活中可以存在各種各樣迥然不同的女性，但雙雪濤筆下的女性角色只是被利用的客體，由凝視和想象出發產生的客體，不能算“人”，不生動，不鮮活，不真實，輕飄飄的。（這麼說並不是否認現實生活中存在雙雪濤所寫的這種女生，可以存在，我也接受。） “我”的朋友，形象也是單一的，始終是那個人，增刪了一點兒元素。 其他重複的元素：青春，破碎的家庭關係，東北的大雪，下崗潮，特殊的朋友…… 故事內核也一模一樣，始終在寫那點東西，換了一個殼子。短篇小說太過同質化是一個不好的事情，十幾篇都在寫同一個東西，爲什麼要寫十幾篇呢？如果對自己有要求，難道不應該跳出這個圈子寫點別的麼？可以追憶十幾歲，但不能困在十幾歲。 可以一眼看出許多大家的風格，但是雙的筆力和深意都不夠。 如果去究深層次的東西，東北、工業沒落、下崗潮、不被環境接受的天才的隕落、理想主義者等，想通過小說來講述這些，我覺得可以有更好的故事和表現形式。

二刷閒扯兩句，東北三傑的書，之前最喜歡鄭執，可能因爲他在一席上的那次演講太會講故事了，作品和本人氣質又比較接地氣，印象深刻。看雙雪濤的書，還有看他的訪談，給人的感覺，總是透着一股文藝腔，像我這樣的糙漢經常看着看着就酸文了，覺得膩歪，後來就懶得讀了。 有天朋友喝酒聊到電影，有個周冬雨粉問爲啥平原上的焰火莫名其妙撤檔了，另一哥們賊賊一笑說你家周冬雨太過平平無奇，要是換成柳巖這種大大方方的，決計不能撤檔的。 我好奇就在微讀上查了一下原著，調出來又看一看，本來尋思睡前催眠來着，結果這一重讀，可能自己正好是生於那個年代的東北，直接就被故事中騰空而起的堅硬篤信的文字節奏給帶進那個和生活貼身肉搏的東北變遷中去，筆觸又快又剋制，太驚豔，力道含在文章中，感覺老憋着一股勁，突然在某個時刻就迸發出來，讓人倒吸一口涼氣。 回想自己從小沒喫過滾滾洪流社會變遷的苦，老爸老媽安安穩穩的就把我拉扯大了，突然就想家了。

人無論多小心翼翼地活着，也得損壞。 閱讀作者的作品，有一種淡淡的疏離感，似陌生人一樣彼此相隔千里，卻又能在每篇文章中找到相似性。他的文字表達一種那種並不唐突的戛然而止，除了平原上的摩西外，很喜歡大師和我的朋友安德烈。 在他們與命運抗爭時，每個人都很勇敢，在那個破碎的時代，每個人都有一種被命運扼住喉嚨的無可奈何。他們發泄着自己的慾望，以及對自由的嚮往。 這個世界對理想主義者並不友好，人們無處安放自己的靈魂。現實之間的差距，也支撐不起我們的夢想。但沒關係，我們終究會找到自己。 有好多個傍晚，我年紀輕輕，無所事事，就站在這兒看夕陽落山。那些時光在過去的幾年裏，完全被我遺忘，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好像一瞬間，我就成了現在的樣子。 我幾乎忘掉了我曾經的樣子，知道的越來越多，雖然從未讓別人知道我知道，可是我還是知道我已經變成了另一副模樣。我所相信的已經不再是果敢的行動，而是安靜的思考，我漸漸抵達了某種東西的深處，那個地方於現在的世界毫無意義，可其本身，十分美好。我曾經把刀子和玩具熊丟在了垃圾箱裏，我似乎逐漸把玩具熊找了回來。 我說：“我只是活着，然後看看會不會有有趣的事情發生。” 她說：“你不怕流逝了嗎？” 我說：“我在流逝，不過這就是有趣的地方，至少我比時光本身有趣。”

果然最抓我心的還是《平原上的摩西》 一些個人解讀。 1.讓我懷疑莊樹可能被槍殺的只有一個點，結尾的這段描寫：“煙盒在水上漂着，上面那層塑料在陽光底下泛着光芒，北方午後的微風吹着她，向着岸邊走去。”這段描寫是在不像是兩人一同上岸離去，更像是莊樹被槍擊後但沒有致命，留有一口氣，血躺在船上的低身視角所看到的景象。 2.如若開槍，應該只能是李守廉而非李斐。 李斐從小跟隨傅東心研讀《聖經》，步入信仰之土，心懷慈悲之心，小時候莊樹用樹枝折斷毛毛蟲，李斐都會不忍直視，轉身背對，李斐更不會開槍殺人。還有幾點：一是李斐已經坦誠她身邊的挎包藏有手槍，不知道會不會使用，所以李斐拿槍開槍會有一段時間，莊樹作爲警察是有能力阻止這過程發生的。二是我覺得李斐對莊樹還是有特別的感情，不僅僅是青梅竹馬的友情，應該是有愛情所在，但不能確定莊樹對李斐是否有愛情。三是李斐自始至終可以說是這場陰差陽錯的悲劇的受害者，她不像李守廉已經揹負了人命，必定會承擔法律責任，她只是瀕臨於黑暗的邊緣，並非真正地墜入黑暗中，也許李斐內心一直渴望再度光明，一直在等待救贖，這個人可能是莊樹也可能是別人。 3.前文提到李守廉不知道莊樹是警察，不知道莊樹腰上掛槍，對莊樹把手伸進懷裏這動作意圖是不知道的，李守廉若開槍有種“寧可錯殺一百，不肯放過一人”的感覺，當然李守廉已經揹負了幾條人命，對殺人已不再忌諱。再者，湖心離岸上是有段距離的，64式手槍有效射程是50米，李守廉沒有精湛的槍技，所以一擊致命的可能性算是較小的。如果是在開槍後李斐發現莊樹把手伸進懷裏只是爲了拿“平原”，並沒有傷害自己的意圖，我不相信李斐會無動於衷，放任莊樹血流死去，自己一人上岸離去。 4.莊樹是一個人來的，沒有告訴其他人，兩人見面地點是湖上，沒有其他人。如果李守廉開槍殺了莊樹，真的無人可知嗎？不然，任何一個兇手，多殺害一個人，只會加快真相水落石出的速度。莊樹登報的尋人啓事也會成爲破案的“蛛絲馬跡”。 5.唯有心誠念真，相互信任才能相互救贖。 需要救贖的不僅是李斐，莊樹也需要救贖。 莊樹前來找李斐本來目的也不是興師問罪，而是隻是想要一個真相。莊樹當年“無心”與李斐定下焰火之約，間接讓李斐一家捲入兇殺案，自己成了釀成悲劇發生的“幫手”，李斐費盡心思，不顧一切地前往赴約，在車禍發生後失去意識前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是“小樹在等我啊”，而當年莊樹卻根本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完完全全忘記了這件事。在湖上李斐雲淡風輕似地說出這段往事，沒有怪罪，沒有怨恨。我不知道莊樹會作何感想，但心裏難免會有愧疚之心吧。 兩人坦誠相見，但真正能相互救贖兩人的是相互信任。莊樹信任李斐所說屬實，李斐信任莊樹不會開槍，相信莊樹真的“長大了，能保護人了”，相信莊樹能將湖水變成平原。 於是，“我”看見莊樹拿出煙盒，彎腰，放在水面上，煙盒在水面上飄着，那是屬於“我們”的平原，那是屬於“我們”的救贖之路。 唯有心誠念真，你我皆是摩西，闢出屬於自己的救贖之路。

《平原上的摩西》雜評 代際的悲劇 在讀這本書的同時，也看了一些相關的學術論文。二零年前後湧現的“新東北作家羣”與世紀初蔚爲壯觀的青春文學作者，是一晚一早的兩批80後。後者的寫作因爲優渥的家庭（書寫中對上一輩的反抗僅屬於階層內部的潮流更新之籲求）和新中產階級的幻夢之詢喚而應運而生；而前者大多出身於下崗工人家庭，企圖通過刻苦學習、老實成人，重現父輩的輝煌與時代的允諾，最終卻不得不直面謊言與破滅，陷入了與父輩同一的境遇。 我在想，與下崗工人前後腳出現的，還有被迫進城的農民，他們滯後地爲“衣錦還鄉”、“讀書改變命運”的神話所歡欣鼓舞，從未質疑把生命交託出去做耗材，成爲他們所建設的城市唯一不友好對待的人。他們同樣被迫留守的孩童之成長，從先天上就面臨着較同齡人更多的困難，哪怕僥倖突破重圍進入高校，前景也比前幾代所謂的知識分子要遠爲悲哀——幻滅比輝煌來得還快。 構思、視角與模式 上面是閒話。回到這本小說集，它的各篇的能量是極不均衡的，成熟程度也方差巨大。《平原上的摩西》借重了類型元素，但和結構以及主旨相得益彰；《大師》模仿痕跡較重，但很難得地寫出了自己的東西；《我的朋友安德烈》趣味性其實遠遠比作者預期的悲憤要大，作者對怪才的理解有些意淫式的浮於表面；《跛人》《大路》《自由落體》意思很好，但寫得太侷促，沒敢多走幾步；《無賴》《冷槍》《走出格勒》社會氣濃厚，雙雪濤對此是熟悉的（是否理解是另一回事），主旨分別落在世俗真情、成長失落和隱喻輓歌，四平八穩；《長眠》私貨太多。 核心的構思出奇的一致，那就是“二人轉”，或者說人物對寫，“我”和朋友、“我”和女孩是最常見的模式，數不勝數。這樣做的好處是可以把糾纏的東西分開來寫，脈絡清晰，但卻犧牲了某些囫圇一團的複雜性。雙雪濤的人物塑造一向薄弱，大概也是跟他往往基於功能來考慮角色、而不是讓角色的血肉自然生髮有關。包括下文將談到的每篇都有一個核心隱喻，可以看出，雙雪濤的基本功是紮實而近乎笨拙的。 可能是爲了不擇手段地留住讀者，而又需要湊滿篇幅（或者作者不捨得割愛，也並無足夠的數量可供揀擇），幾乎可以說呈現一種逐篇走低的態勢，也並無什麼可以統攬全文的主旨，也就是說，不是全盤設計而是自然而偶發地攢出來的。非要劃分的話，東北沒落和一體兩面的青春感傷、社會批判，是交錯的母題，是父與子的輓歌。《平原上的摩西》之所以鶴立雞羣，部分原因也在於雙雪濤對這些母題的反覆演練，終於得到了一個集大成的發泄口。文革與改開、工人下崗與下海、警民衝突、俠義與犯罪、少男少女之間的情感錯位、蘇聯痕跡與宗教氣息，等等等等。 這篇小說的敘事技巧也值得深究，乍看起來似乎是沿襲福克納的《我彌留之際》，這隻停留在表面，這本書的多人視角似乎僅起到“眼睛”的作用，而沒有芥川龍之介《竹林中》的“詭計”。它的內裏其實是對《喧譁與騷動》精髓的把握（並不確定受到直接影響），後者在多視角中實現了自然故事時間與結構的徹底打亂重組，不再是線性敘事，讀者順藤摸瓜、腳踩西瓜皮即可，相反，它迫使讀者集中注意力，像拼圖一樣還原、勾連出全貌，每個人的每一節本身是呼吸的，但合起來又是有機的整體。儘管在情節上偶爾滑向過度設計，比如李守廉怒殺警察隱忍多年後突然槍殺城管，莊樹轉變過分簡單乃至性情大變，初出茅廬發現老警察反覆盤查都沒找到的菸頭，都有爲情節而情節之嫌。其他小說雖然也幾乎（需要詳細驗證，這裏僅憑殘存的印象武斷地下結論）都不是平鋪直敘，但再未出現這樣精巧的設計。畢竟這種寫法很費心力，但它並不是花架子，它是芸芸衆生相和迷惘混亂時代的結構表徵。 語言、隱喻與女性形象 雙雪濤的語言是淡漠疏離的，這一點可以找到餘華這個最親近的前輩，還可以追溯到英國的麥克尤恩等人。不同在於，他的骨子裏其實是熱切的，麥克尤恩近乎殘忍，餘華是基於憤怒，而雙雪濤熱切而悲傷，青年人的悲傷，這一基調也許將註定他畢生都要追尋原初的自己曾經達到的高度，哪怕是以迴避的姿態。這種不動聲色，在結尾處的描寫中最是有力，相較於戛然而止，我更喜歡另一種模式，不妨稱之爲喧鬧的人事升至高潮而欲落定之時“環境突然復活”（這當然是人物心理和故事走向的暗示），比如《平原上的摩西》和《無賴》，其餘篇章則屬於前一種。我之前先看的雙雪濤的第二本小說集《飛行家》中，似乎增大了這一比例，可能也體現出他本人對此的偏愛。當然，這是很學徒的做法，但我覺得百試不靈，它以字面的延宕遲緩了劇情的中斷，預留了喘息和回味的間歇。 雙雪濤不加標點的短對話，是文學期刊的故作深沉，企圖去除加雙引號附帶的聲響。但不少急促的來回短對話中其實有粗俗的諧趣，尤其是《自由落體》一篇，襯托得餘華和王小波都不免文縐縐，這可能是某種地域加成。他散落其間的比喻不可謂不少，體現出他的才華，這與村上春樹脫不開干係，但雙雪濤在程度上剋制得多，也更爲貼切，而不僅僅是表達欲與想象力的種馬。 雙雪濤對於意象或者說寓意的使用近乎癮君子，無一例外，看標題的命名即知:《平原上的摩西》有所託於《聖經》；《大師》不在輸贏而在成全；《我的朋友安德烈》是蘇式教育下必然走向反叛的天才怪胎；《跛人》是因爲步入社會躲不開的一刀；《無賴》在貧困中尚存人性；《冷槍》是時代的暗算；《大路》需要擱置意義只管前行；《走出格勒》是走出煤山、走出死亡、走出歷史；《自由落體》是同爲下墜但有主動的自由；《長眠》幾乎是政治事件的逐一隱喻，詩歌抵抗坦克、小米加步槍是口號的再具身化，遺孀是歷史影射，吞下蘋果後“村民”竟至於要爭搶屍體，意味毀滅過去、網羅利益，“摸着石頭過河”的霧中又到底有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 除此之外，類似《長眠》這種由現實步入魔幻的作品，雙雪濤前前後後都寫過不少，這是村上的深刻影響，它的作用在拓寬現實，然而雙雪濤的功夫可能只下在標題上，他寄希望於讀者讀完一篇回過頭來恍然大悟，瞭然標題的妙處，這隱隱透露出他對滿足讀者的畏懼和不信任，究其原因，就是他無法直接抓住現實的七竅，當然，這很難，當代網絡幻想文學的畸形發達，也是這一焦慮的折射。 原本想專門論及一下雙雪濤與村上春樹的關係，但是發現前面陸陸續續也提到了一些，值得提一嘴的，還有雙雪濤小說中有意識而光明正大地流露出來的對女性的性化凝視，這很明顯不是出於塑造人物形象之必要，作者的主觀趣味是凌駕其上的，當然這些心思會不可遏止地在慾海中滋生，但其平淡而帶有幾分玩味的語調彷彿是在自我確認這反而俗得太雅。女性角色的工具化也令人髮指，比如《跛人》中的劉一朵，幾乎是少男青春難以排解的壓抑的釋放對象，而“我”與其說是出於責任，不如說是出於害怕決斷的無助（這一形象很普遍，我很懷疑是作家青春遺憾的自我寫照，但這並不意味再來一次，他會選擇更艱難但更主動的路，那只是對自由與誘惑的本能嚮往與補救）而放棄送上門來的豔遇。這幾乎是村上春樹“如喝水般的軟色情”的橋段的翻版，儘管村上的態度是來者不拒。當然，性別的自覺起着最主要的作用。 雙雪濤的小說還有新的女性類型。一類是出走的母親，她們嫌棄父親的木訥、無能、不解風情。如《平原上的摩西》中的劉卓美（豔粉街診所的年輕醫生孫天博的母親）和《大師》中“我”的母親（無名），一個帶走了家裏所有的錢，一個連家都沒收拾。但《平原上的摩西》中父親沒有破口大罵，《大師》中父親也只是對不收拾家不夠體面略有微詞，怪誕地體現出對出走本身的寬容。雙雪濤的間接表態，或許可以聯繫到他極度自卑的內心:他覺得自己不夠“野”，多篇小說中平庸而循規蹈矩、獲得世俗成功的“我”，羨慕燃盡自我、淋漓盡致地揮霍人生的“朋友”；他的俗氣既是思想貧乏造成的，也是自我追求自我催眠的結果；他害怕討好不了讀者而癡迷情節、敘述與語言的刻奇、痞氣和智性，標題和正文成了謎面和提示，恰好把閱讀難度控制在能夠提醒讀者、又使讀者自得，從而對作者對肅然起敬的地步。《長眠》中“我”不怨恨“老蕭”搶走了“我”的女友小米，而是覺得理所當然，正是由於認爲自身缺乏性魅力（他錯以爲的不計後果、偏執瘋狂）的症候。 另一類女性，則是《平原上的摩西》中的傅東心和《自由落體》中的孫舒雅，前者明知莊德增不理解她，後者明知“我”不會愛她，但是從適合結婚的角度考慮，她們還是決定接受現實。在這裏作者的態度是曖昧的，他一方面羨慕她們穩定的精神力量，感到遙不可及，另一方面又慶幸（而不是嗤之以鼻，雙雪濤的懦弱一以貫之）她們終究要落到凡塵裏面來。 雙雪濤在描寫男女關係方面並不是乏善可陳，他有時精準地拿捏到了同齡男女、因爲女性較早熟而必然導致的情感上的錯位（並非就是指愛情）。《平原上的摩西》中，莊樹把和李斐的約定忘得乾乾淨淨（文中用不僅忘了那天要赴約、連那天干了什麼都忘了來凸顯其徹底），李斐因爲這件事沉入了生活的暗面，莊樹反倒因爲更大的容錯空間而真正健康地長大；《跛人》中劉一朵對自由而困苦生活無所畏懼、“莊嚴”交付自己，“我”卻被社會第一課嚇破了膽；《大路》中的女孩，她向“我”尋求的是解脫，“我”不敢給，還把她的傾訴與關愛當成了精神慰藉；《自由落體》中年少的“我”不敢承擔、不屑承認與小鳳之間的牽絆，認爲可以很快釋懷形同陌路，困住的卻是自己，長大的“我”又明知張舒雅的出現決非“救贖”（人只能自己救贖自己），卻無法抗拒離光近一點，而那“光”的敞開也不過是自我需要和尋求罷了，泯滅而保有幻覺，還是自持而擁抱現實？ 其實《跛人》、《大路》和《自由落體》中的男女關係完全可以展開來寫，文本的潛力無限，但雙雪濤是謹慎的作者，他在此感到疑惑不解，就駐足不前，而去完善更有把握的內容了，不免令人深感遺憾。偉大需要有探索未知的勇氣，哪怕失敗，哪怕一敗再敗，而不是在可控範圍內達到純熟後就趨於重複地表演。跋《我的師承》證明了雙雪濤武器庫的缺乏（後續小說集《飛行家》中大量談論文藝作品的段落也暴露了這一點），小說的同質化也就在所難免，加之年少意氣的不可持久，他自己或許認爲《平原上的摩西》只是開始，但實際上可能終生再難企及。《我的師承》的語言也耐人尋味，他的小說是洗練流暢的白話，後記卻有意在追求簡短的古韻，不知是散文更能體現本性，還是某種爲直面文學史的壯膽。

有的選的好，有的文章選的沒那麼好。雖然說是影視改編原著，但我其實沒有看過那些電影。 評平原上的摩西 整個故事採用了跳躍的視角和時間，我們跟隨着這些人經歷他們自己心裏的故事。同時這些不同時間和視角的故事又相互交織相互呼應，編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而莊李兩家人的命運經過種種巧合和陰差陽錯緊緊地聯繫在一起，就好像兩個樹根相互糾結的樹。那些藏在時間之下的真相竟然就這麼簡單，這麼的浪漫主義和荒誕。在這麼多年以來，李斐的心裏是怎麼想的呢？她是一個足夠纖細是女孩，所以她心裏的愧疚這麼多年以來到底累計了多少？難以想象。人的一生就改變在一個小小的決定上。這個詭譎冷峻的故事的開始和結束都是兩個孩子簡單的約定。李斐對莊樹說，在那天晚上，我在想的是你。平原上的焰火，李斐如同摩西一樣分開紅海，到達了那片高粱地。 故事就這樣結束在湖水的漣漪和水面上漂浮着的平原上面。這就像是一部美國西部的牛仔電影，兩人的左輪手槍就在各自的手上，已經上膛，BGM和風滾草閃過，槍響，但作爲觀衆的我們卻無法看到最後的結局了。我們在看故事的時候總是在期待一個完整的結尾，就好像以前看同樣是雙雪濤的巴黎朋友，我總在期待男主和那個女網友見上一面，再回國和小果的母親一起談論小果在法國的生活。但作者偏偏不這樣，於是故事就這樣結束在了巴黎昏暗的酒吧。這個故事也是一樣，我們總想看到警察抓住了李斐的父親，在小樹和李斐心裏一切就此真相大白，過去所有的隱祕和時代的傷痕就這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但是作者依舊沒有如此，於是這些故事擁有了一個如此浪漫主義的結局，讀者或許永遠在思考最後的結局，但或許這就是它應該結束的地方，時間在這裏就此停止了，只留下我們在時間裏繼續向前。 評我的朋友安德烈 悲傷。這個故事總是給我這樣的感覺，也使我常常想到另外一句話，*現實的引力太沉重了，任何理想都會轟然墜地*。安德烈就是這樣一個生活在空中的孩子，他的偏執和天真是同源的，而這些和他的精神病也是同源的。我們爲他的經歷感到悲傷，實際上是在對自己曾經的認真和真誠感到悲傷。安德烈，就像他的名字一樣，與這個冰冷肅穆的世界如此的格格不入，他的精神早已經生活在另一個世界。這對他而言是一種不幸，對他的父母同樣也是一種不幸。我們還能說什麼？只能和李默一樣，時不時在某個深夜想到，我的朋友安德烈。 就像本文的題目一樣，我的朋友安德烈。讓人想起故事開始踢足球的場景，*他總是把球傳給我，好像這是兩個人的遊戲*，還有安德烈在桌子上刻了一個長臉的帶着笑臉的男孩，安德烈只是想讓他的朋友高興。安德烈一直這樣真誠，就好像他永遠這樣真誠。 故事算不上好，但是安德烈是個讓人想哭的孩子，所以我一直在哭。 評長眠 一個關於死亡、友誼和理想主義的故事。就好像是大夢一場，老蕭和蘋果，村長和嘴裏的火焰，司機和遊弋的怪魚。老蕭代表着的理想主義長眠在了冰下的河流，而我再次投身於冗長無望的現實生活。 評無賴 我最喜歡的一篇，讀到最後一陣戰慄。所有的工件和機械，所有工人的力量全部聯合起來反抗壓迫着工人的孩子的階級，多麼令人難忘的一幕？把雪地照得慘白的探照燈、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以及通天的煙囪。現實和魔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哪怕最後那個工人的孩子只是癱倒在了寒冷的冬天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