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劍雄寫史：中國歷史的十九個片斷

讀歷史的人，大多都清楚地感知到，人的一生、我們所處的時代，放在歷史長河裏，不過是一小點微不足道的塵埃，在時流忘川之中轉瞬即逝，宇宙在時間上延綿無盡，在空間上浩瀚無邊，我們在如此廣闊的空間和如此漫長的時間的交匯點上偶然地出現了，生存不過就是彈指一揮間的事情。 看多了歷史，就明白世事總是起起落落，古往今來有過各種各樣的朝代，也有形形色色的人。 他們會明白各種各樣的思想都屬於全世界；看待民族主義的時候，也不會走向偏激。偏激的民族主義，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思想上的枷鎖。 所以葛劍雄教授，會批評歷史虛無主義和過度民族主義這兩種極端思想，想法更中立，懂得尊重不同的文化。他的思想底色給我的感覺與很多位歷史學家一樣。他看歷史的角度很特別，他更關心人爲什麼定居在那裏、怎麼生存下去，地理環境又是怎麼塑造他們命運的。 他還有一個很鮮明的身份，是國內史學界有名的公共知識分子。長期在媒體開專欄、到處做講座。我左右兩邊的朋友，一個敬佩他，一個說他很low想說想做又不敢。實際上結合上面分析的歷史學家的特點，他們不是民族主義者，不會靠着激進的言論、強硬的立場，打着民族的旗號去統一別人的思想。他們熱愛自己的民族，但不會偏執。遇到問題，會用更理性、緩和、辯證的方式去思考。所以不同思想的人會對一個人一些作品有不一樣的看法，所以所有都自己判斷比聽他人的好。 / 讀他的書，比如這一本，你會發現他選取的人與歷史很特別，也很有自己的想法，是那種讀就知道他的意圖的內容。他看重求真，一直在做撥開迷霧、還原真相這件事。書裏每一個歷史片段，基本都是在糾正一個大家習以爲常，但是其實是錯的歷史觀點。看多了歷史就會懂得，沒有什麼東西是百分百確定的，單憑一個人的力量，也改變不了多少大局。當然少數幾個人確實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時代，帶來一些變化，但這影響了的方向是好是不好拉遠看又如何，所以他很多時候是說這個人如何，比如書裏面的海瑞比如馮道。 而書中片段九北魏孝文帝陝北漢化這一章，想起奧勒流與他的《沉思錄》，哲學家皇帝。哲學家、歷史學家，正是因爲看透了太多事情，反而不太適合當統治者。柏拉圖曾經提出哲人王的構想，覺得哲學家德行高尚，適合當國王。可現實當中這類人往往缺少一股狠勁，他們不願意違背自己內心，去做一些很偏激的事。所以他們帶來的影響，更多是長遠的思想層面，改變人們的觀念；卻很難大刀闊斧，去推動一些民族統一之類宏大的歷史事業。 回到片段九，北魏孝文帝陝北漢化這一章舉例，北魏皇帝推行漢化，這件事到底是好還是壞？ 好：經過孝文帝的主動融合和以後的發展，鮮卑族和其他北方少數民族最終成爲漢族的一部分，鮮卑等民族的不斷加入，爲漢民族不斷注入了新鮮血液，也使漢民族的人口數量日益增加。站在漢人的角度看，民族融合自然是一件好事，族羣不斷壯大，很容易生出自豪感。當所有人都開始說漢語，接受孔子等漢家思想，慢慢喜愛上這份文化，把自己當成這片土地的主人。 不好：另一個角度看，孝文帝或許會被當作千古罪人。由於他的改革，一個有近千年歷史的純粹的鮮卑族、鮮卑語言、鮮卑文化以至拓跋氏家族很快消亡了。孝文帝的作用與從肉體上消滅一個民族沒有什麼不同，不過採用了另一種手段而已。 作者這是寫具體歷史事件，同時提供多幾個角度給讀者去想，離開具體的人物和事件，來討論這樣一個問題：落後民族在先進民族面前應該做出什麼選擇？如果這個民族的後人，還有一小部分堅持熱愛本民族的傳統文化，那我們又該怎麼評價漢化這段歷史？ 答案會更多，更復雜。 這是作者的典型寫法。 / 人的一生短短不到一百年，拉長到歷史的維度去看，漢化這件事根本就沒有絕對的好和壞。所有的文明、所有的人，最後都會成爲歷史。那些經過時間沉澱、經過人們認真思考留下來的璀璨文化與思想，都是全人類共同的財富。 讀歷史讀到深處，就能看透這一層，思想其實沒有國界。所以很多看透歷史的學者，不會像普通人一樣被狹隘的立場束縛。科學家、歷史學家、哲學家都是如此。愛因斯坦沒有國界，居里夫人也沒有國界。真正看透歷史的人，不會被民族主義困住，他們敬重藝術、思想和知識。 這也就解釋了爲什麼這類人不太適合當現實當中的領導者。當權者，往往需要藉助武力鞏固政權，讓當下的百姓擁有“可視”安全感，而這種有時候可打造出來的，穩住社會思想秩序。爲了達到這個目標所要採取的一些手段，在歷史學家、科學家、思想家眼裏，很多時候是不夠道義的。有些統治者爲了凝聚民族向心力，會刻意強化民族認同。而學者們雖然愛國，卻反感戰爭、不喜歡製造對立，所以他們不願意去做這類事情。 可從現實治理的角度來看，如果別的國家都在用民族主義凝聚人心，而我們不去構建自己的民族共識，就很難守住統治的合法性。大部分普通人沒有讀過歷史，不會想得那麼深遠，決策者掌權者也有部分人只顧自己的一生會生出權力和私慾，想要管理好大衆，民族主義的凝聚力，就成了維持社會安定的一種手段。但實際上真正爲民族思考的人應該想更遠。 而歷史學家看待問題的角度，往往和統治者不一樣。這也就是哲人、歷史學家、科學家不適合當王的根本原因：他們本身就沒有追逐權力的慾望。 / 再聊一聊書裏面《海瑞罷官》這一部分。一提到海瑞罷官，很多人馬上就會聯想到一些當代史事件，這點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葛劍雄沒有往那方面引申，而是迴歸海瑞本身，探討在明朝當時的大環境下，海瑞這種堅守本心的清官，到底能不能活下去，最後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 至於作者爲什麼選擇寫這個話題，我們不去過度猜想，但是這個話題本身，的確能夠勾起人非常多的聯想。一個“海瑞罷官”，既能讓人聯想到明朝死守朱元璋定下的舊規矩、不敢輕易變革帶來的後果，也能看清當時朝堂官員的風氣和人物特質。 讀歷史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裏：一個詞語背後，可以牽出來一大堆相關的歷史脈絡。這也會慢慢沉澱成一個人人生的厚度。原本平面的幾個文字，能在腦海裏把它變成立體、有深度、層次豐富的各個畫面，承載的內容一下子就變得寬廣厚重起來。 / 說到海瑞這一片段，在這作者提過一句“最近，爲應付文債”。“還文債”這個詞，我身邊一些朋友也提起過。 我一開始想的是，一個人被迫寫出來的東西，還能有思想厚度嗎？會不會到頭來產出的全都是文字垃圾？特別是現在AI可幫忙寫作的時代，我總有這種感覺，書太多了。 這現在記下的時候再想，當年巴黎許許多多的畫家，也是不停的創作。大批量的作品裏面有次品，最後依舊會誕生一部分精品，這些作品也記錄下了那個時代的特徵，最後流傳下來，成爲珍貴的文化藝術。 “還文債”式的寫作，是我們國家前二十年的一些學者現象，考覈內卷行業競爭，是一個時代羣體的縮影。 這幾十年，學生、學者被各種考覈推着不停發論文，不停“還文債”。這麼多產出，最後能不能留下真正有價值的東西？還是會有的，只不過很多成果的價值，或許要等到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以後纔會被人們看見。 幾乎每個時代，都會出現作品氾濫的現象。就拿明朝來說，茶樓文化興起之後，說書、寫書的人遍地都是。《水滸傳》《金瓶梅》《紅樓夢》這類故事，最早在茶樓上被說書人講出來，在民間口口相傳，海量的作品裏面，最後真正留下來的也就四大名著寥寥幾部。時間自然會篩選一切。放到我們今天也是同理，再過十幾年幾十年回頭看，哪些作品有價值、哪些是糟粕，歷史自然會給出答案，而這些文字本身，也都會打上我們這個時代的烙印。 / 葛劍雄教授曾經在一場講座裏面說過一個觀點：先搭建起自己的歷史通識框架是一件很好的事。先把大框架建立起來，之後再不斷往裏面填充、收納學到的歷史知識點，慢慢把框架豐富起來。 這本書一共挑選了從戰國一直到清代的19個歷史片段，大體按照時間順序編排。讀起來非常輕鬆，風格和楊照、李開元這些學者寫的通俗歷史很像，門檻很低。這類作品能夠慢慢勾起大衆對中國歷史的興趣，正好契合了他所說的，這些內容，是往每個人搭建歷史認知框架之後豐富框架內容。 這本書影響了現在很多歷史創作者。但現在市面上歷史類書籍越來越多，有些觀點看多了也會覺得新鮮感不足，比如片段四賢良文學，在很多講歷史的書裏看到。 關於作者寫作特點，他想要掙脫歷史要爲現實服務的傳統思路掙脫這種束縛。不極端，比如反對歷史虛無主義，反對全盤否定我們的歷史。也杜絕民族主義史學，一味把中國歷史塑造成完美的勝利史。 他選擇站在中間，堅持歷史學家第一要務就是還原歷史真相，同時也承認歷史研究可以兼顧國家利益。 全書內容按春秋到清代的時間線排布，19個片段之間並沒有一條貫穿始終的主線，只是順着時間依次展開。 這種寫法有點像黃仁宇。不過黃仁宇往往藉着片段，把一整個朝代前因後果梳理出來。葛劍雄更多是藉着一個個歷史切片，輸出自己獨立的觀點。書裏不少內容都觸及民族主義等比較多元的話題，很多並不屬於大衆主流看法。 稍微總結作者寫作邏輯是：挑選一個具體的歷史瞬間，深入挖掘細節，追溯這件事背後權力、制度、地理環境、人性這些深層誘因，糾正大衆流傳已久的錯誤認知，最後給出一個更復雜全面的解讀。 他反對所有固化的歷史結論：拒絕簡單用好人或者壞人給歷史人物貼標籤、拒絕單一的歷史敘事、拒絕一成不變的定論。他提倡開放的歷史觀，允許多種不一樣的解讀共存，而不是死死釘住唯一一個所謂“正確答案”。 同時他也劃出一條底線：解讀可以多元，但是基本的歷史事實不能動搖。你可以從不同角度分析歷史事件，但是不能否認史實，比如南京大屠殺，不存在各種各樣的說法，它就是既定事實。 這點非常關鍵，多元解讀不等於“怎麼說都可以”，開放思考也是有底線的。這個道理和《浪漫主義的根源》裏面多元價值，但要有邊界的理念不謀而合。葛劍雄教授幾乎每一篇文章都在做糾錯這件事，這也是他求真治學理念最直觀的體現。他自己總結的寫作方式就是以點帶面、夾敘夾議。 雖說這本書當初算是他“還文債”寫下的作品，雖然很輕鬆似一本好讀故事，但別不在意以及像讀故事讀得太輕鬆而忽略裏面的深意～

從戰國起至大清，作者從這段時間中挑了十九個片段寫了感想，所以也只能作爲感想讀，缺乏治學嚴謹性。其中對史料的判斷，比起孟憲實的《武則天研究》來說就更顯隨意。 但作爲公共史學讀本，作者從中傳達的一些觀點還是值得吸收思考的。 可讀可不讀。

葛劍雄先生帶着他獨特的視角，把歷史講得既紮實又通透，葛先生聊了不少大家關心的歷史話題。講究的是“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同時又能把複雜的歷史脈絡理清楚，讓你看到歷史的多面性——既有輝煌燦爛，也有曲折艱難，更重要的是理解這些過往如何塑造了今天的我們。

滄海之一粟推薦等級：★★★★ 聊中國歷史，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做法。有的專注於某些時期，有的會涉及上下五千年。有的比較偏向專業，有的則更爲通俗易懂。有的關注帝王將相，有的聚焦普通人民。 《葛劍雄寫史》裏作者以中國歷史上的十九個片段來展開。值得一提的是它算個半成品，之前出過15個的版本，之後還出過20個的更新。不過即便如此，依然很有閱讀價值。 1.電影敘事 想要用一本書講述中國歷史，還是以一種較小的體量，就需要進行適當的特殊安排。這就意味着作者需要根據自己的目標羣體進行在很多內容上進行取捨。這本書就像是以中國歷史爲素材，選取了19個片段編輯成一部具有個人特色的電影。 確實可以用一種看劇的方式來進行打開，甚至頗有點生命結束之時大腦放電影的感覺。因此在片段的選擇上也未必就是那些最爲輝煌的，往往是那些作者認爲最重要的勝出。 2.由點及面 每一個片段都是在不同時間節點上由點及面地展開，頗有些《萬曆十五年》的味道。咋一看感覺有些平淡無奇，一旦放到其所處的朝代裏施展開來，讀者立刻就會領悟到其重要性。 經過作者講述後，尤其和其他相似的進行對比後所呈現出的更加值得期待。哪怕你原本對所涉及的內容有所瞭解，也由此會看到新的視角，感受到別樣的魅力。在此基礎之上，自然就更能體會到作者的個人風格。 3.忘掉過去 如果說作爲讀者閱讀此書需要注意些什麼，我覺得就是忘掉過去。抱殘守缺是不行的，應當主動去擁抱新鮮事物。你不能抱着自己過去的認知去了解和體會全書的內容，最好以一種開放包容的態度去進行。甚至不妨化身爲歷史小白，去認真傾聽作者所講的，之後再進行理解和質疑。 這樣確實更具收穫，但可能也會減弱一些書中觀點所帶來的顛覆感。比如唐太宗時期的“天可汗”等稱呼很可能是延續了當時官方宣傳的版本。忽視了可能只是帝國統治者的一廂情願，切換到突厥人的視角可能讓人感到陌生，甚至是後背發涼。 4.是非成敗 特別是在一些具體人物的認識和評價上容易產生分歧。比如胡服騎射的趙武靈王以長遠的眼光開展了轟轟烈烈的改革，卻在晚年選擇繼承人以及成爲太上皇后昏招迭出，以至於最後落得個慘淡收場。 再比如篡漢自立的王莽，若單看前半段很容易是名師風範、道德楷模，若結合後半段更像是圖謀已久。你很難簡單地以是非成敗來論之。你可以說他一直是僞君子，只是隱藏的很深，也可以視其爲被現實改變後的理想主義。 這一切往往都是我們建立在對其參與的事件瞭解和分析的基礎之上，因此解讀起來很容易見仁見智。即便是同樣的行爲，也可能會解讀出不同的信息，得到截然相反的結論。 羅新曾在《有所不爲的反叛者》裏提及到歷史學家的美德：批判、懷疑與想象力，在此基礎上更爲重要的還是其良心。若結合《不變與萬變》來看，更不容忽視的是還歷史以真實。這可以說是底線。 可以用當下的方式來講述歷史，但不要以爲歷史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吸引眼球的翻案文章、奇談怪論，若沒有足夠的事實證據做支撐都會缺乏說服力。哪怕講述者榮譽加身、光環籠罩，依然改變不了其本質上的惡劣。 5.獨家報道 本書就像是作者發回的獨家報道，在講述基本事實的基礎上進行了自己的解讀。這些分析的結果有着一定的道理，卻也很容易挑戰到一些人的認知。 要是結合作者在每個片段裏所提及到的內容，便更能感受到作者的功力，是如何取滄海之一粟。這裏面所涉及到的有些還比較敏感，卻也挺值得關注。鑑於此，不妨以一種看獨家報道的心態去閱讀。 6.寫在後面 說點題外話，很多人會期待看到作者每一本書都讓人眼前一亮。可事實上不少作者的書，往往都是新瓶裝舊酒，換湯不換藥。這種行爲自然很容易失去讀者的好感。 葛劍雄的書也存在一定程度上的類似問題，不過不是簡單照搬，還有着不少值得讚賞的好見解，引人思考。作爲作者來說，對此種行爲可以理解，畢竟創造艱難。可作爲讀者就未必買賬。 持續寫作總會遇到類似的問題，既要新又不能讓讀者太陌生，如何把握好兩者的比例是關鍵。想要實現一種熟悉的陌生，除了進行謀篇佈局上的安排，更需要保持自身認知上的不斷迭代升級。

老中在學者的不斷檢討中前進 葛劍雄教授是國內著名歷史學家，他和學生張宏傑的著作都風行一時，也開創了借古喻今的歷史文風，可見中國的歷史從來不止是過往，從葛老師年輕時的“海瑞罷官”，到晚年屏幕上流行的《大國崛起》都是一脈相承。但馮叔講，現在的年輕人對比他們那批 92 派，已經不屑“大詞”，可見90 後開始已經對國體的自信和認可，最近對比中西對歷史的講述，西方文化不是延續的所以爲了凝聚民族自尊和團結，肯定記述豐功偉績爲主，而中國大一統幾千年已經超穩定，所以學者主要是挑毛病，居安思危，比如葛老師的從開始十六個片段到本書十九個，後期再加“寶船遠航”二十個片段，每個片段都是檢討，老中就是在學者們不斷全方位檢討中，持續精進。 隨便說個片段，比如《漢魏禪讓》，講曹丕篡位，讓漢獻帝把禪讓的戲碼做足，藉此寫到南朝宋武帝劉裕建立劉宋時，殺害東晉恭帝司馬德文（及其前任晉安帝司馬德宗），這一事件開創了中國歷史上“殺害前朝禪位皇帝”的惡劣先例，徹底打破了此前“禪位皇帝可保榮華”的傳統，開啓了後世篡位者“趕盡殺絕”的惡例：南朝齊蕭道成代宋，殺宋順帝劉準；南朝梁蕭衍代齊，殺齊和帝蕭寶融；清朝入關後，追殺明朝宗室（如“朱三太子”）亦受此影響。但其實這些都是少數遊牧民族的不自信，每次遊牧民族入侵，都是從肅殺開始，只有深諳中華文化的，纔有自信讓末代皇帝溥儀的徹底脫胎換骨，從天潢貴胄變成“社會主義新人”。 2025年#257

本書擷取中國歷史從戰國到清朝的十九個片斷，講述史實，分析事件，點評人物，聯繫現實，文字通俗平易。但凡有摘錄典籍原文處，作者都貼心地作了註解和譯文，語言生動活潑，毫無學究氣，讀起來輕鬆愉悅。 這十九個片斷大多是爲人所熟知的歷史人物和事件。然而偏偏是這種老生常談的話題最不易寫，若是人云亦云，便一無可觀；若是強翻新意，尤令人生厭。原本沒抱多大期望，只是隨手翻翻，沒想到讀完第一篇就被吸引住了。作者由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的故事聯想到中國歷史上幾次大的衣冠改制，由此引出服飾文化和政治的關係，並對當下中國傳統服裝的地位提出拷問，旁徵博引，鑑古觀今，發人深思。可見，即便是讀爛了的歷史，也有常讀常新之處，關鍵在於能融會貫通。 全書最令人感動的文字則在多篇文章結尾處，作者由歷史觀照現實，發出深沉的感慨，如《片斷八 三國：漢魏禪讓》文末，作者寫道： 最後一次禪讓離我們已經很遠了，就是學中國史的人也未必會了解曹丕代漢和其他禪讓的具體過程，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或許根本沒有了解的必要。但我在寫這一萬多字時，卻常常會想到一些遙遠的和不太遙遠的事情。其實，以往中國的政治生活中，像禪讓這樣的戲演得並不少。翻開卷帙浩繁的古籍，這類勸進、禪位、辭讓的文字更多，就是在一些憂國憂民的仁人志士的文集中，也免不了有這些無聊文字。再回憶一下“文化大革命”中說過的話、寫過的文章、經歷過的景象，似乎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想着想着，竟寫了這麼長，並且再也不願在電腦上刪掉了。 可以想見，作者那些一言難盡、欲言又止、不言不快的複雜情感將引起多少過來人的共鳴！讀完這本書，我們對“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這句話會有更深刻的理解。 本書作者葛劍雄是著名歷史學家，曾任復旦大學歷史學博士生導師。第一次讀葛老師的文章，不得不承認，“士之有名，不虛然哉！”

讀葛劍雄先生的文章，部分內容是時下熱議的，如長樂老人的歷史評價。有的是是長久的話題，如玄武門之變和崖山中華的問題。當然，也有的稍稍冷門，如雍正賜地和乾隆肅貪。 歷史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像一個被人打扮的小姑娘。但是，掀開塵封的歷史總會有一些收穫。這種收穫不在於查清歷史的本身，而是在於對現實的借鑑意義。因爲歷史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驚人的相似。 作者的選題看起來有點隨意，也沒有對於具體話題做出深刻的評價。但是他的寓意就在故事之中，寓意不言自明。 坐在高位的統治者，未必像他能所說的那樣神聖。痞子如同劉季，但能目標明確、能忍善用人，也是終結戰亂的“大慈悲者” 。理想主義者王莽立志復古，但是實操後崩盤。熟知堯舜之事的曹丕，不過是虛僞戲精。乾隆肅貪羞辱尹壯圖作秀，卻無法掩蓋盛世的衰頹。 士人也並非必定要爲君王賣命，名節也並非救世良藥。長樂老人馮道並非牆頭草，亂世中所謂“忠節”是奢侈，他保全自己並施仁政，是務實的第三條路 。理想主義者海瑞是清官但被官場排擠，只因只知反貪卻無建設性辦法。 最令人遺憾的是江陵焚書。梁元帝暴殄文化，學富五車卻心胸狹隘，死前燒光藏書，創“讀書無用論”藉口 。書並非君王個人的私產，可以一焚了之。歷代統治者對書籍的增刪焚禁，其害也遠甚蕭繹。 歷史值得回味，有的也慘不忍睹。在品評歷史的時候也難免帶着現實的濾鏡，所以不給答案的閱讀歷史，可能會有不同的感受。

評判一個歷史人物，不能只用道德標準，而要根據他的全部功過。尤其是對帝王和政治領袖，主要要看他對當時的社會所起到的作用和影響，而不必過於注重他的個人品質或私生活。

《後漢書》記範滂在慷慨赴死前"顧謂其子曰：‘吾欲使汝爲惡，則惡不可爲；使汝爲善，則我不爲惡。‘行路聞之，莫不流涕。"範滂這話肯定是有憤世的情緒在，但他還不失爲士人之典範，少年的蘇軾就仰慕得緊，據說他母親也很鼓勵他，但那個母親願意把兒子真正犧牲掉呢？趙家天子不殺士大夫和上書言事者，是這個才很大而膽未必大的蘇學士的好運氣吧。 《世說新語》裏有一個故事:"趙母嫁女，女臨去，敕之曰：‘慎勿爲好。‘女曰：‘不爲好，可爲惡邪？‘母曰：‘好尚不可爲，其況惡乎？‘"我覺得大多母親都是這麼想的，就象《莊子》說的:"爲善無近名，爲惡無近刑。緣督以爲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這纔是一片婆心。 所謂"爲善""爲惡″，是一個人的社會評價，不見得就能達到"高山仰止"或"千夫所指"的地步，我們也不可能遺世獨立，但若期待"有爲"就須期待運氣好一點，生逢其時了。

這本書雖僅有十九個片段，但集聚歷史之精華，每一個片段可單獨成篇，選取題材不僅是轟轟烈烈的大事，卻能將中國歷史、文化知識、古今視角等融入一體，讀完後暢快淋漓，可值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