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魯門·卡波特
杜魯門·卡波特以《冷血》開創文學寫作的嶄新形式——非虛構小說。 我在高中時讀到卡波特的作品,它讓我深嘆自己沒有寫作的才能,所以我在二十九歲之前都沒有試圖寫小說。——村上春樹 震驚全美的滅門血案。6年調查,6000多頁筆記,抽絲剝繭揭示案件背後的故事
抱着看懸疑小說的念頭翻開了這本書,卻發現剛開頭就告訴了兇手是誰,後來查閱資料才發現《冷血》這本書來頭還不小,引申出了非虛構寫作。 “非虛構寫作”的概念,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世紀五六十年代。1952年,美國《紐約人》雜誌發表了羅斯 (Lillian Ross) 的長篇作品《影片》 (Picture) ,是較早的非虛構作品。隨後,美國作家卡波特(Truman Capote) 基於一起發生於1959年的真實兇殺案,創作了小說作品《冷血》(In Cold Blood) ,被公認爲“非虛構小說”的代表作。” 這是一本對一家四口真實被殺案件的非虛構寫作,雖不全篇冷血可怖,但‘冷血’二字在書中時隱時現貫穿全文,不僅僅是兇手的冷血,還有作者卡波特的‘冷血’(有興趣的也可以查下卡波特的生平)。 整本書讀來非常的順暢,並且總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你這是真實的,這是發生在世界上一個角落的事實,雙線述說層層遞進,竟給人一種期待的感覺,期待着某些事件即將到來,然而已發生的總會發生的,在直面現場之後才恍然悔悟感到害怕,因爲這是真實的啊,一個美好幸福堅韌的家庭多麼脆弱稀碎。特別是卡波特如此真實的還原現場包括後續對於佩裏坦白的整個案件回溯描寫,不得不讓我覺得作者也是一個‘冷血’之人,敢於直面並層層揭開迷霧,還一遍又一遍的回想。 不可否認的是,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一種破壞的衝動,特別是自己辛苦追尋而別人竟然唾手可得的,但大部分人都可以剋制這種‘眼紅’、‘不平衡’。這本書不僅僅寫的是案件,也寫了兇手二人的成長環境、人生經歷,或許會給人一種這是原生家庭、社會因素導致的性格扭曲,從而對兇手也表示同情,每當我想同情兇手時,都會想起一家四口幸福的生活,當然這裏兇手二人被判死刑在我看來是毋庸置疑的。剛好近期也在看《洞穴迷案》這本書,在洞穴迷案中我也始終認爲謀殺就是謀殺,仔細想來我是在偏向於將不穩定因子消滅,是不是正好體現我是一個安於一隅的懦弱者,不願意自己脆弱的平凡生活被不穩定隨意的破壞,不知道像我這種人多不多。 還是推薦一下,如果有對刑罰判決的細節和法律道德的衝突有興趣的可以看一下《洞穴迷案》。
1959年11月15日的深夜,理查德·希科克(迪克)和同夥佩裏·史密斯(佩裏)長途開車,潛入農場主克拉特先生位於加登城霍爾科姆村的家中,殘忍地殺害了克拉特先生一家四口,並在外逃亡了數月之後,在賭城拉斯維加斯被捕。1965年6月12日,兩位兇手被執行了絞刑。杜魯門·卡波特在助手哈珀·李的協助下,花了六年時間調查此案,完成了《冷血》這本書。它被公認爲非虛構文學的奠基之作,暢銷至今,影響深遠。腰封上說“這起兇殺案是一次心理學事件,一種無關個人恩怨的行徑。”那麼,當我們試圖“理解”一個殺人犯時,我們究竟在做什麼? 迪克和佩裏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迪克家庭雖然貧窮,但父母健在,家庭生活還算過得去。佩裏的世界則是另一回事:母親酗酒身亡,父親糟糕透頂,一個才華橫溢的姐姐自殺,另一個姐姐遠嫁他鄉只爲逃離記憶。佩裏跟着父親長大,被塑造成一個自卑又自負、極其敏感、卻對人毫無感情的人。他對法律無所謂,對自己的所作所爲一點也不後悔。在死刑犯牢房裏,他和同獄的犯人對話,語氣中沒有任何對生命的敬畏,只有徹底的漠然。 這本書越讀越恐怖。第一章裏,卡波特鉅細靡遺地描寫克拉特一家最後一天的日常:克拉特先生去4-H俱樂部開會,南希教小朋友做餡餅,凱尼恩做了個箱子要送給姐姐。這些瑣碎的細節被一一陳列,然後每隔幾頁,卡波特會冷冷地插一句:這是他們人生的最後一天。讀者知道結局,人物不知道。我們被迫提前哀悼,而這種哀悼在慘案真正發生之前就已經完成了。那些日常細節變成了遺物,每一樣東西都獲得了悲劇的重量。這是一種近乎虐待的敘事張力,卡波特讓你眼睜睜地看着這些普通的生活碎片變成死亡的註腳。 但更令我無法釋懷的是,卡波特選擇以施暴者的角度推進敘事。他花了六年時間與佩裏通信,最終呈現出一個有血有肉的殺人犯:敏感、自卑、會畫畫、會彈吉他、讀過《草葉集》、幻想過一隻“金色鸚鵡”能拯救他。而克拉特一家始終是扁平的像宣傳畫一樣純粹的善良。卡波特在引導我理解佩裏,因爲他的筆下,佩裏的痛苦很真實。 只是我始終忘不了佩裏的一句話:“我的人性只夠可憐我自己。”他的憐憫是封閉的,單向的,只流向自己,對克拉特一家的死亡完全免疫。他還說克拉特家“命中註定要替別人還這筆債”,意思是把自己一生積累的惡意傾瀉在了一個與他毫無恩怨的善良家庭身上。克拉特一家不是因爲做了什麼而死,而是因爲存在本身,因爲他們擁有佩裏沒有的東西:體面、尊嚴、家庭、被愛。 這正是本案最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克拉特一家與兩名兇手素不相識、無仇無怨。迪克和佩裏只是聽前獄友說“這家人很有錢”,便開車四百多英里前往滅門。搶劫未果,爲了滅口,四人被殺。如果佩裏僅僅是一個有計劃的、冷血的殺手,他反而可以被理解,理解他的貪婪、他的仇恨。但佩裏的殺戮是無動機的,他甚至不像迪克,迪克是因爲想要強姦南希、想要搶劫財富。佩裏甚至說“我無意要害這個男人,他是個非常可親的紳士,直到割斷他喉嚨的一顆,我還是這樣想的。”這種存在的犯罪,讓人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邏輯支點。 卡波特看穿了佩裏的內心結構:一個敏感、體恤、懦弱、自卑的靈魂,他本可以接受良好的教育,度過有尊嚴的一生,卻成爲了昏聵獄友的犧牲品。但是,這“本可以”的敘事是一種自我安慰的幻覺。佩裏的獄友安德魯擁有佩裏渴望的一切,什麼穩定的家庭、受教育的機會、社會的接納啦,但他依然被處以絞刑。環境可以解釋爲什麼某人可能成爲罪犯,但無法解釋爲什麼某人必然成爲罪犯。佩裏把一切歸咎於社會和家庭,但安德魯粉碎了這個敘事。環境可以解釋傾向,但不能解釋選擇。 書中有一段對話令我印象深刻:“整個審判不公平。這兩個傢伙連一點機會都沒有。”“他們又何嘗給南希·克拉特一線生機?”“我的天啊,佩裏·史密斯這一生實在是喫盡了苦頭!”“跟這個混賬小子同樣命運多舛的多了去了……我可能會買醉,但我絕不會心狠手辣地殺害四個人。”“是啊,把他們絞死又算什麼呢?那就不冷血了嗎?” 我想說:那不然呢?!絞死佩裏與迪克,當然不是冷血,而是正義的彰顯。對於主觀惡性極重、作案手段特別殘忍、犯罪情節特別惡劣、後果極其嚴重的殺人犯,如果不適用死刑,如何彰顯社會公平正義?如何撫慰被害人及家屬的心靈創傷?罰款、坐牢、甚至終身監禁,都不能抵償死罪。死刑是對死罪的正義懲罰,我們找不到任何別的抵償物來滿足正義。當然,適用死刑應當極其慎重,應當充分保障被告人的申辯訴訟權利。佩裏和迪克可以去上訴,這是他們的權利,也是程序正義的體現。同樣,絞刑也是實體正義的體現。兩者並不矛盾。佩裏和迪克應當接受審判,執行死刑,正如克拉特一家應當活着。 讀完後,我查到了更多創作背景資料。卡波特與佩裏建立了長達六年的通信友誼。兩人因相似的童年創傷、敏感性格和自負心理而“心靈相通”。卡波特甚至請律師延緩佩裏的死刑日期,以便繼續獲取寫作素材。但當素材足夠後,他撤出了律師,中斷了通信,離開了這個採風六年的地方,任由法律對佩裏進行審判。哈珀·李曾問卡波特:“你愛上佩裏了嗎?”他回答:“佩裏和我好像是在一個屋子裏長大的。有一天他從後門出去了,而我走了前門。”這句話是一個殘酷的自白。卡波特在佩裏身上看到的,是自己如果沒有成爲作家可能成爲的樣子。他享受了心靈相通的幻覺,卻不必承擔後門的後果。他的客觀和剋制,本質上是一種精緻的操縱,佩裏的生命被降格爲情節的燃料,他的死刑被納入卡波特的寫作日程表。如果說佩裏的作案是一種冷血,那麼作家以這種方式獲取真相、然後乾淨抽身,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冷血? 儘管對卡波特的寫作倫理持批判態度,我承認這本書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如果把殺人犯歸因於純粹的惡,犯罪就變成了概率事件、基因突變式的不可控事件。但佩裏和迪克也是生活在社會中的人,就算他們不把別人當人,社會也不能不把他們當人。犯罪心理學很重要:我們能否從根源上預防未來的悲劇?卡波特的六年通信提供了一份深度田野資料:佩裏的童年創傷與暴力行爲的時間關聯、他的自戀結構、他與迪克的互補關係、他的去人性化機制。這些素材對於理解暴力生成機制是有價值的。 問題是,卡波特的非虛構美學是否在情感上模糊了預防的緊迫性?讀者讀完之後,是更想“預防下一個佩裏”,還是更想“理解這一個佩裏”?如果是後者,那麼這本書就偏離了工具性的社會價值,滑向了本體性的同情消費。更進一步:卡波特的書是否減少了未來的“佩裏”?也許不會。這本書成爲了文學經典,但克拉特一家式的悲劇仍在發生。它的價值是認識論的,但不一定是實踐論的。 卡波特或許在提醒讀者,日趨“冷血”的社會,纔是滋生“冷血”的犯罪的土壤。當一本書結束,真正的“冷血”纔剛剛開始,那是一種讀完就放下的、溫暖的、安全的冷漠。卡波特花六年走進佩裏的內心,然後從前門出去了。讀者花幾晚讀完這本書,然後關上它。克拉特一家不會復活,佩裏不會重生,而下一個佩里正在某個被遺忘的角落,日復一日地收集他的惡意。
這部小說在敘事的平衡上極具看點。在小說中,作者隱遁於人羣深處,他只是一個冷靜而客觀的記錄者,記錄,而不表態。他不放過每一個與犯人和受害者有關的當事人的看法。在這個事件內,你可能是對謀殺案中無辜受害的克拉特一家感到忿忿不平,恨不得早日絞死兇犯的支持者,也可能是可憐謀殺犯悽慘的童年、敏感易受傷害的心靈的那一小撥人,你儘可自己站隊,而不必擔心作者會偏袒其中的任何一方。 事實上,當卡波特決定跟蹤這件在當時駭人聽聞的兇殺案後,他就沒打算戴上有色眼鏡去看待兩名兇手。在《冷血》中,卡波特以大量篇幅細緻交待兇手佩裏悽苦的童年,支離破碎的家庭,以及家中姐姐對他的冷漠。佩裏的種種遭遇使他產生人格上的分裂——他非常善良,在夜襲克拉特一家時,當他的朋友迪克打算猥褻克拉特家中漂亮聰明的小女兒南希時,是他及時制止了迪克。可同樣也是他,讓四口之家無辜殞命。在佩裏的供詞中,他這樣強調,“我不想傷害這個男人,我認爲他是個非常可親的紳士,說話和氣,直到我割斷他喉嚨的那一刻,我還是這樣想的。” 卡波特在小說末章《角落》中,大量引用美國精神病學家對於此類謀殺犯精神分析的研究論文,論文中在解釋兇手爲何會殺害無辜者時,這樣寫道:“在極度緊張與紛亂的情況下……抑制衝動的能力也變得極其微弱,在這種時刻,一面之交的朋友,甚至陌生人容易失去其真實感,變成無意識的仇敵。” 儘管有着詳實的科學論文、但面對這樣慘無人道的謀殺案,民衆沸騰的輿論指責又怎麼可能放過他們?六年來,辯護律師與各級法院周旋,到最後,兩名罪犯還是被處以絞刑。根據卡波特創作《冷血》一書的過程改編的電影《卡波特》片尾,可以看到,卡波特在佩裏死刑時前來送別,他對他說出“再見”後,終於泣不成聲。在那一刻,也許卡波特忘記了佩裏是個手上有四條人命案的謀殺犯了。在那一刻,剩下的也許只有悲憫。 在敘事筆法上,《冷血》猶如一部文字版的精緻紀錄片,無論是對案發地風土民情的描摹,還是在事件進展過程中漂亮的“轉場”寫作,處處可見卡波特的小說家功力。有着這樣的功力的前提還是,小說家必須如手術室內的醫生一樣,握住手術刀時必須小心翼翼和精力專注。二者如果缺少一樣,恐怕也很難呈現出這樣一部偉大的小說。 《冷血》之後,卡波特再無完成的作品。這起謀殺案成爲他心中的“羈絆”,成就了他在文壇上的威名,也葬送了他的寫作。
紀實類非虛構作品。沒有一般懸疑小說那樣跌宕起伏,充滿戲劇性的情節,加之書很厚,讀得有點不耐煩。但是這本書的主題和作者客觀、現實的寫作視角非常吸引我,總體上來講,我認爲這本書值得一讀。 書的內容主要描述一樁震驚全美的滅門慘案,受害者一家人和兇手無冤無仇,遇上入室謀財還要人命的,飛來橫禍。而兩位主要兇手——佩裏和迪克,他們的家庭背景和成長環境懸殊。熱評裏有同情罪犯的,說他們下死手是因爲被社會逼的,童年不幸,從小缺愛,工作難找錢難賺等等等原因導致兇手做出了這種極端又殘忍之事。會得出這種結論有兩種可能性: 1,書沒看完就着急忙慌寫書評,佩裏確實不幸,出生於一個非常糟糕的家庭。而此案的另一位兇手迪克,童年幸福,也沒遇到過什麼大委屈,是個天生沒人性,愚蠢自私的壞種。最近正好看到相關討論:有的人是天生就這樣壞所以幹得出一般人不會去做的壞事還是因爲環境? 因爲後天受到了刺激?感謝作者爲我們提供了一個詳盡的敘述,記錄了客觀事實,而不是片面報道營造一種罪犯其實也很可憐以此更方便博眼球的煽情寫法。身世悲慘的佩裏說:“我的人性只夠可憐我自己”, 可以理解。那童年幸福,生活水平已經超過了很多人的迪克呢? 事實和我當時圍觀網友討論前面提到的問題時表達的想法一致: 我相信環境對人的影響非常大,蓬生麻中,不扶而直。但內因更重要。惡,是天生的,這就是宿命,是基因。有的人能做出一般人不恥於去做的動作,因爲骨子裏他就是這樣的人。莫非童年不幸的人個個都莫名其妙去屠人全家嗎?如果這都能達成共識那人與人之間也沒什麼區別了,和複製黏貼大師AI差不多了。以前讀《人對抗自己》我不理解作者爲何如此強調內因,年齡漸長,看的事越來越多,覺得作者一點沒說錯。 2,聖母病犯了去同情這種無冤無仇去殺人的人。 其中第一種遇事不決喜歡全怪環境怪到外因上去的現象現實中遇到不少,也很有意思。比如做諮詢,碰到好幾個人說自己爲什麼熱衷於出軌,全怪到別人頭上,和古爾納寫的《遺棄》裏的情節一樣,說因爲第一次認真談被綠了受刺激啦所以不得不養成這種一個人巴不得談八個人的習慣。一看八字,笑了,天生就是這種人,您以爲沒人綠你你就不會? 只能說藉口找得非常好。吳彥祖也被綠過現在照樣守着一個人好好過日子。所以這本書的主題個人認爲是值得關注的: 一個人喜歡突破道德底線,這是天生的還是完全因爲別人逼出來的? 我對此堅持宿命論的看法。 作者在寫完這本書之後封筆了,傳言是因爲這個事件過於沉重他走不出來了。書名《冷血》我認爲這也明顯表達了作者通過對這次事件的詳細跟蹤和報道窺到了一種無法改變的,無形的,基因裏,骨子裏的,宿命論的客觀現實,及人類在這種決定性力量面前的渺小和無力感。 第三章開頭的內容: 佩裏: “如果我沒坐牢,那麼我永遠也不會遇見迪克,而克拉特先生也不會死。但是,也真是命中註定,我遇見了迪克。” 可以看出作者記錄犯人話語的視角是不排除、不否認宿命論的。電影版最後作者送別死刑犯佩裏時哭了,是否因爲他已知道,如果時間倒退,仍舊無法通過努力改變現實?
這不是一本懸疑探案類的小說,抱着這樣心態的讀者趁早出門右轉,它會讓你失望。我認爲這是一部嚴肅的純文學著作,只不過碰巧寫的是一樁殺人案而已(有沒有殺人案當然不是評判純文學與否的標準,它們其實毫無關係,誰敢說《罪與罰》不是純文學?)。這裏面沒有複雜燒腦的詭計,沒有草蛇灰線的伏筆,也沒有故弄玄虛的寫法,根本沒有懸疑小說必備的那一套東西,它寫的非常實在,非常誠懇,當然,也非常好看。 這本書情節不復雜,就是兩個盜竊犯在行竊的過程中,因爲沒找到保險箱的憤怒,加上鄙視吹牛皮的同伴不敢殺人,總之,這兩個人把這一家四口殘忍殺害了,全書就圍繞這個案件展開。沒有按懸疑的套路寫,但是同樣勾人心絃。有幾處寫的真的是動人心魄,比如“然後,他碰了碰自己的帽檐,向家中走去,開始了一天的工作。他並不知道這是他的最後一天了。”“這是她親手縫製的最漂亮的一件衣服。下葬時,也是穿的這件。”總是在最平常的一句話後面加上一句冷酷至極的死亡斷語,於無聲處聽驚雷,這種強烈的對比攝人心魄。 我會將這本書放在想再看一遍的書單中。
“我們今天生活在這個世界, 被一些人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 但是當我們死去,躺在棺材裏的時候, 他們卻總是把百合花塞進我們的手中。 我活着的時候,你們爲什麼不給我鮮花……” 這段話,或許有些許的殘忍,卻勾起了我閱讀的慾望。 這是一樁滅門慘案,開篇作者花了大篇幅的筆墨描寫了克拉特一家(被害人)的家庭情況、人物性格、日常生活以及社會關係,初始的描述,讓我有種錯覺:如果被害人一家的生活習慣,在臨死的那一天,發生稍微的改變,或許就可以避免慘遭兇殺。但事實沒有如果,兇手是事先策劃,有備而來。死神終究是來臨了! 這四條人命總共爲兩人帶來了40美元、一副望遠鏡還有一隻便攜收音機。那麼兇手殺死克拉特一家的原因是什麼呢?隨後,作者一一揭露了兇手(迪克、佩裏)的真面目。迪克,一位實用主義者,嫉妒心強,有鍊銅癖。出身於一個普通的家庭,雖然家境並不富裕,但從小在父母的疼愛中長大,殺人的動機在於——貪財。讓人厭惡的是,迪克把身上人性的惡展現得淋漓盡致,而這種人性之惡是天生的,包含着平庸、愚蠢以及惡毒。佩裏,富有同情心,喜歡讀書、繪畫、詩歌,與迪克出生於美滿家庭的不同,佩裏在童年時經歷了父母離異、母親酗酒、在孤兒院被虐待等悲慘遭遇,成年後曾去越南朝鮮兩處當過兵,同樣遭受過虐待。我想就是因爲這樣悲慘的遭遇,才導致佩裏的冷血,他殺人的動機是無動機。而一位精神病專家認爲佩裏患有嚴重的人格分裂症。 “我的人性只夠憐憫我自己,”佩裏說的這句話一直迴盪在我的腦海裏,在殺了克拉特一家後沒有絲毫的悔意,依然不承認自己的所犯的罪行,用宿命論來解釋、合理化自己的罪行。我想這就是冷血。人性上的冷血,殺人之後,沒有任何道德上的負罪感。或許,他只是憎恨這個世界。 期間,也有不少人爲兇手辯護,我想我們當中有些人很容易因同情犯罪者背後的悲慘遭遇,就像《狂飆》裏的高啓強,有網友說看了他在警察局喫餃子的那一幕,就原諒了他入黑之後的所作所爲。可那些無辜的被害人就該倒黴嗎?
看了本書,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到底是把不公歸於別人,還是向內求?最終造就了完全不一樣的兩幅人生圖景。 本書是紀實文學。描述了美國曆史上一個真實的滅門事件。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其中兩個場景,都和書中南希的朋友蘇珊有關。 一是在賣掉寶貝那時,蘇珊看着寶貝被牽走的背影,從故人南希的“寶貝”淪爲別人毫不關心的農用動物,她卻對此無能爲力……書裏沒有描寫蘇珊的眼淚,我的腦子裏卻閃現出她捂住嘴發不出聲時那滿腔的淚水的樣子; 二是最後結尾,同樣沒有描寫眼淚,但是可以想象出蘇珊在和警長對話時,強忍着淚水顧左右而言它的樣子。感覺有一個長鏡頭,位於滿山的蘆葦後面,風吹着蘆葦,也吹走了歲月流逝下的很多東西。 這兩個場景都非常有畫面感。僅僅這兩段文字,就讓整本紀實文學的水平到了可以封神的地步(包括翻譯)。文字的力量完全不弱於畫面。甚至有時候文字一旦落於畫面,大腦的想象力就會被電影的畫面所侷限。 關於倫理道德的爭議。大家在看書的時候,會震驚於作者冷靜的文字,以至於提出“作者是不是冷血”這種疑問。甚至有書友提到本書撰寫的一個背景:作者爲了充分挖掘殺人犯的心理,通過請律師的方式幫助殺人犯延長審判的時間。這讓我想起曾經非常有爭議的一幅獲獎照片,禿鷲盯着那骨瘦如柴的孩子,我們質疑攝影師爲何冷眼觀看? 至於作者挖掘的殺人犯的心理,看的時候,其實我是快速閱讀的。殺人犯“爲什麼會成爲冷血的樣子”,一定有很多原因。我們終歸能找出很多理由,證明那些外部的因素造成了他們的人生悲劇。如果作者寫這本書的根本目的是用來說明“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那我覺得大可不必。從書中,我們完全看不到兩個殺人犯爲改變自己的人生,曾經付出過什麼。他們的結局的確很可悲,但是更可悲的是,他們一直把造成自己可悲的原因,歸結於別人。 我一向相信人終究可以選擇走更向善的那條道路,就好比書中那個撿瓶子的男孩。命運虐他千遍,但是他還是用自己的頭腦,找到讓自己可以生存,更不傷害別人的有尊嚴的方式。這樣的孩子,好像是《冷血》一書灰色封面中的一點點光。
聖誕節前夕讀完了這本書,去年時值聖誕之際,我讀了卡坡蒂的另外一本書《聖誕憶舊集》,在我記憶裏那本書就像陳皮糖,節奏緩得像冬日的暖陽,有時候一句話就能把人拉回某個舊日午後。回味悠久。 這本書則像是一顆薄荷糖,利用瞬間的刺激把讀者拉進血淋淋的現實。 《冷血》的刺激並非情節高潮,而是把你從閱讀狀態瞬間拽出來的徹底暴露,沒有逐步升溫,沒有情緒鋪墊,現實是直接出現的,像一扇門被猛地推開,只是你不是被邀請進去的。 你是被拖進去的。 這不是故事世界,這是正在發生的現實。你被允許、被強迫去強制看清事件原貌。卡坡蒂不煽動情緒,卻讓你頃刻失去安全距離,像筆直的公路,兀地斷裂開來。 在1959 年堪薩斯州克拉特一家滅門案中,殘忍並不總是怪物的專利。 這本書裏,卡坡蒂沒有改動他們的姓名、經歷和結局,被改動的只有敘述距離。 大多數人越看越氣憤,覺得對佩裏的敘述太多,認定卡坡蒂因爲童年經歷在偏袒兇手。但我覺得,他從來沒有憐憫過佩裏。他一定記得蘇柯小姐說過的話:“只有一種罪不能被原諒,那就是故意的殘忍。所有其他都能被原諒。這個永遠不會。” 他們就是故意的殘忍。 偏袒意味着替他減輕責任、替他辯解、替他找藉口,卡坡蒂把佩裏的童年、缺陷、幻想、殘暴,一層層鋪開,只是爲了讓讀者看清殘忍的形成。那不是偏袒,而是審訊級別的凝視。 很多讀者之所以覺得偏袒佩裏,其實是因爲他們在閱讀中不小心產生了同情,然後把這份不安,反射回了作者身上。 這本書是卡坡蒂的創作高峰,他花數年時間深入研究這樁謀殺案,成就了非虛構小說。他的一生是孤獨與光彩的交錯,流轉名利場,晚年不敵孤獨,身體與心理健康急劇下降,酗酒和藥物過度滋生了死亡,享年59歲。 無論旁人怎麼說他利慾薰心,我都忘不了那個小小的巴迪,與蘇柯小姐相互依賴的巴迪。再光鮮的表象、再荒誕的狂歡,都遮掩不了他深深的脆弱。那些溫暖、安靜、互相依賴的瞬間——風箏、百衲被、節日的小儀式——纔是他真正珍視的世界。他永遠珍視的世界。 在《一個聖誕節的記憶》一篇,他寫到蘇柯小姐的睡牀是玫紅色——她喜歡的顏色,上面蓋了一牀百衲被。事實上,現在位於Monroeville小鎮的“卡坡蒂展覽”,還在展出這條被子。是蘇柯親手縫製的,卡坡蒂從嬰兒時代一直用到他辭世,甚至旅行時都不忘攜帶。 他臨終的遺言是:“是我,是巴迪,我冷啊。” 一牀百衲被的重量是他整個生命中溫暖與缺席交錯的重量,是一把輕輕揭開舊日溫度鑰匙的重量。 南希的好友蘇珊考取了理想院校,她在墓地和警長相遇的時候曾聊到:“南希和我曾計劃一起上大學,我們要成爲室友。我常常想起這件事。非常開心時,也會突然想起我們過去計劃的一切。”南希的男友博比也已經訂婚了,大家都祝福他們。 她被永遠留在過去了。永永遠遠。 我還不相信愛不相信恨不相信人能依賴,不相信吻不相信淚不相信誰一直在,不相信美好這些我不信了,我也曾碰到過那感覺現在很接近了。
在我看來這絕對是一本想讀又不想那麼快讀完的書,怕讀完之後很難一段時間內再找到像這本讀起來怎麼順暢,酣暢淋漓的文學作品了。讀起來超級過癮,感覺彷彿和作者一起走了一遍六年多他收集各項資料數據的過程,有氣憤,有唏噓,有無可奈何,有如釋重負,講到這裏,順便安利一部關於本書作者的傳記電影,就叫《卡波特》,和本書一起食用再合適不過了。 我以爲我看完之後會越來越瞭解兇手的本性,他的內心,但是感覺越讀反而感覺越來越是那個陌生的人。看到佩裏小時候在孤兒院的種種遭遇時,是有過同情之心,覺得這麼小的孩子爲什麼要遭受這麼殘忍的對待,但是一想到克拉特一家人遭遇,就感覺像被人重重打了一巴掌,臉上火辣辣的疼,他們一家人如此之好,爲什麼他們要來承受佩裏不公正的童年帶來的懲罰。其中看的過程中我常常在想,如果小時候沒有在孤兒院被虐待,船員生活和在軍隊裏面沒有收到同性戀的種種挑釁與侵害,他對讀書和音樂又這麼感興趣,如果他的人生不那麼糟的話,如果他可以像他的兄弟姐妹一樣讀書讀到高中或者大學,應該會成就一番事業吧。有時真的會被他的所做所爲所迷惑,內心極度敏感,甚至會對一些細小的情感而被觸動,但是在面對克拉特一家的生命時,他又有好像不得不違背的詛咒,一定要去殘忍剝奪。在面對一對路上偶遇的精疲力盡的爺孫時,他好像又變成一個如菩薩心腸的老好人,不忍心看他們徒步的艱辛而不顧迪克反對也要拉他們一程。就好像一個硬幣的兩面,你不知道他會展現哪一面。對比起來,迪克就遠沒有這麼複雜。
戰線拉得無敵長的一本,因爲前面確實有點不吸引人,而且一直在克拉特一家的平靜日常和兩個不着調的兇手的“公路旅行”之中來回對切,看得我是怒火中燒,幾度都想說棄了算了!但又想看他倆會是什麼下場,於是像一場蛋白質攝入過多膳食纖維攝入太少的便祕一樣憋悶地把這書給看完了。啊!實在受苦了呀沃特同學! 原本只知道是一個真實的案件,看到一半我纔去瞭解了一下背景。可這書名氣很大,討論的人卻不算很多。看過的人大多都說作者寫法很剋制,我猜這大概是喜惡同因的那個“因”。因爲我感覺通篇最剋制的地方就是每次快要到一個劇情高潮點作者就直接留白,下一段就跳到了事後,現在想起來都氣得我有點兒胃脹氣了都……印象最深的兩個場景就是克拉特一家遇害的那個夜晚和兇手被捕的那一天,前面鋪墊得多麼詳盡:一個明亮的月夜,少年從溫馨的家庭聚會後離開,還在期待和戀人的未來;一個被跟蹤監視的繁雜忙碌的午後—我都看見鏡頭從剛剛坐進車廂舒了一口氣的佩裏的窗口向外推正要對上一個警官的大肚腩了。結果沒了。啥都沒了,直接跳到坐進詢問室被審判了。 這對嗎?來人!給我上爆破炸大酒樓! 當然了,上面都只是我的口味。喜歡寸止的朋友們不要害羞,到這書的讀者區坐坐吧,不礙事兒的。 還有就是“剋制”這個點。關於民衆的,參與調查案件的那些人物,和事件,不能確定有沒有去過度渲染。但作者對於佩裏的感情和投射,簡直都不是滿了,是溢出來了!看得我一直大叫:有毛病吧誰在乎兩變態的細膩的原生痛楚啊!這些完全不是這件案子的因,就像書裏寫的:這案子發生得根本像克拉特一家是被雷給劈死了。幹嘛要我共情兇手!who cares?!這也是我看到一半受不了去搜背景的原因,結果搜到了兩位犯人的照片,佩裏真的真的確確實實地長了一張柔和懦弱的臉,而且如作者所說的吧:眼睛溼漉漉的。 我兩手一攤:好吧,事實勝於雄辯,你要憐愛我管不着你了。 隨之知道的信息是作者創造這書的過程:利用作家身份之便說服警方讓他採訪犯人,期間和性格敏感依附性很強的佩裏成爲了“朋友”,所以佩裏把從出生到死的事兒都事無鉅細地透露給他了。 書裏的寫法也很狡猾,佩裏的經歷幾乎全在前期由事件觸發回憶,讓他自己以內心os的方式說出來。咱們順着讀很容易代入。後面迪克好不容易來個長篇大論了,卻是在一個面對來採訪的記者的場景中誇大地、故作幽默地對着咱們這些看客說,油膩又做作,像他剛被逮的時候還有心情跟警官開玩笑那樣。咱們看了當然只覺得他仍然在虛張聲勢,非常討人厭。作者筆力傾斜之明顯,完全沒有去隱藏。 後來素材蒐集得夠了,他倆卻遲遲不被執行死刑,這本書就沒法畫上句號,沒法出版,所以這個被拖了六年的案子終於該了結了。作者停止了爲他們提供幫助,也沒有回覆佩裏寫的那封想念他想要再和他見一面的信。 “冷血”這詞在文中其實大多隻是一種漠視的性格,表現在不涉及血案的高高掛起的旁觀者的身上;作案的兩人是身體裏流着反人性的冰冷的血,他們對屠殺同類毫無感受。 而這位我們有些人只是看書或許就不會特意去熟知的作者,在他的身上,“冷血”卻是一個功利性很強的,收放自如的,確切的行爲。這本書中的巧言令色,是針對讀者,我們尚可自辨。可以文學之名去巧言令色,達成自己的目的,針對的是一個脆弱的信任他的真實的複雜的人。而我們似乎會因爲這個人是殘暴的兇手,所以覺得他作爲工具被拋棄也很理所應當。 “我的人性只夠憐憫我自己”,這種冷豔的交映可比單純的一樁兇殺案藝術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