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狄馬
《歌聲響處是吾鄉》是作家狄馬對生養他50年的黃土地的一次真實、詳盡、深入的記錄和剖析。作者通過對自己腳下那片千百年來戰爭頻仍、苦瘠貧乏土地上頑強生長着的民歌、說書等民間藝術,乃至地方方言,以及藝人故事的記述,試圖展現出這片土地上人們與命運抗爭的複雜圖景,追問中國鄉土社會及其上承載着的文化的來路與去向,爲讀者思考我們民族文化問題提供一份寶貴的樣本。
說到黃土高坡,我腦子裏就會出現“我家住在黃土高坡 大風從坡上刮過……”這首打小就愛聽的歌。不過這首是1987年,陳哲爲了幫央視拍攝一部關於知青下鄉的紀錄片,和朋友一起去雁北地區採風時寫的詞,並非是陝北的原生歌曲。這本書裏則向我們介紹更加粗獷又極爲真誠的地方歌曲,其魅力十足,不加修飾,直擊人心。本書的作者狄馬本就是陝北人,其書寫語言同這些原生態的歌曲相近,讀起來黃土味十足,很對我胃口。尤其還講述了很多我所不知的文化及風土人情,讓我更加感興趣,足見作者的知識之廣和對當地研究之深。 第一章是談民歌的,作者細緻分析了爲何陝北民歌如此有生氣。比如對疊詞的使用“想你想的不能能,趴在地上畫人人……”,對虛詞的運用“呼咳呦”“哎咳咳”,以及襯詞的用法“說哪”“這個”“呀”等,不僅是列舉,而是從專業方面看這些,漲了不少知識。接着還從賦、比、興的手法來解讀了很多民歌的表現手段。這和我過去單純覺得陝北民歌有趣不同,對這種老百姓創作的藝術有了欣賞的視角。 這本書涵蓋的知識內容十分豐富,例如分析民歌的地域特性時,從《詩經》、《水經注》等文獻還有法國人丹納的理論,講述“山對文化和藝術的傳播起着一種阻礙和分割作用,而水則是一種通道和橋樑。”這對於喜歡看社科書籍及在一些山村裏流浪過的我來說,很認同這個說法。後面又介紹了重耳川的本土文化,裏面講秧歌的部分最令我在意。在東北長大的我,曾以爲秧歌只存在於東北文化之中,沒想到陝北也有。看下來,也能發現二者的秧歌存在的作用都有所差異。這也是橘生淮南則爲橘,生於淮北則爲枳吧,不同的水土,演變出不同的調性。其中秧歌隊過三彩時,傘頭還要跟主隊唱問答體,“什麼女替父去從軍?什麼女領兵把西征?”甚至不是提前排演好的。這讓曾在廣西生活些年的我想起了劉三姐的那幾句“什麼水面打跟斗?嘿了了囉……”不由得感嘆,文化的互通與差異真是太好玩了。希望以後有機會去陝北的村子見識一下這種秧歌,包括作者所言,真正的原生態歌曲不是舞臺上所能展現的,只有在當地的環境裏才能感受。 但另一面,作者也直言,“信天游及各種俚曲小調成了舞臺上拿獎的東西,真正在山裏反倒沒人唱了。”這情況和我曾經去過的一些少數民族村寨類似,年輕人都離鄉務工,老一輩人相繼離世。傳統只存在於一些人的記憶裏,剩下殘敗的老房子也只待推倒了。 再談一下整本書,除了民歌的話題還有說書、方言、歷史等,是作者前後跨越十八年的文章,用作者的話說, “足以把一個後生寫成一個老漢”。我們需要這樣的“老漢”,沒有他,就沒有了這些可以留存的文化記憶。而對於整個大地,我們留下的記憶太少了。
無邊落木,滾滾紅塵。經歷歲月的容顏方值得愛慕,經歷歲月的歌聲也是。人生如寄,此心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