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伯特•麥克法倫
“深時”是地質時間概念,是地下世界的計時單位。 在薩米族傳說中,地下世界像是人世的顛倒鏡像,地面就是鏡面,“生者直立,而逝者行走時上下顛倒,二者的腳彼此接觸”。 本書講述的是黑暗之旅,是對地下的求知之行。從中石器時代藏骸所、深海實驗室、森林菌根網絡,到雙生地下城、地下無星河、戰時萬人冢,再到洞穴巖壁、冰臼、核廢料處置庫……我見到了一些希望自己永遠銘記之物,也見到了一些寧願從未目睹之事。 我們腳下的世界,不只安頓着黑暗和死亡,也珍藏着隱祕的人性、漫長的文明。
這不是一本單純講地理的教科書,而是用這些地下場景當鏡子,照出人類文明的各種模樣,墳墓裏藏着生死觀,實驗室藏着科技野心,冰層下埋着我們對地球的“債”,我們腳底下的世界不只有黑暗和死人骨頭,還有被遺忘的人性掙扎和綿延千年的文明密碼。
2022-Keep Reading📖-No.16 《深時之旅》羅伯特·麥克法倫 一本散文遊記,一場地底旅行。 這不是一本適合快速翻閱的遊記,也不是一場適合走馬觀花的旅行。 讀,像讀《瓦爾登湖》那般,安靜而從容地翻閱“深時”;走,像盧梭探索心路歷程那般,平緩而鎮定地踏上旅程。 全書分爲三大部分:看見(英國)、隱匿(歐洲)、縈繞(北方);分別去到英國門迪普的艾弗林山洞、約克郡的銀色岩鹽帶、倫敦的艾坪森林,巴黎的“地下城市”,意大利卡爾索的“無星之河”,斯洛文尼亞高地的落水洞,挪威羅弗敦羣島的彩繪洞穴、安多亞的海岸“邊緣”,格陵蘭庫魯蘇克的消融冰山、庫納德·拉斯穆森冰川以及芬蘭奧爾基盧奧托合的核廢料洞穴…旅途中,作者以地質描述爲主線,並穿插結合歷史、政治、宗教、神話、文學、哲學等,豐富旅途的所見、所感及所思。 起初,很納悶爲什麼作者不願添加一些途中的照片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擁有更豐富的閱讀體驗;直到合上書我明白了,從“深時”的視角看,沒有一張照片能夠囊括這世界之宏偉與瑰麗。任何圖片都可能限制讀者的想象、束縛讀者的感官,唯有跟隨作者筆下的文字,一點一滴,潛入地下,感受大地之雄渾與深邃,方能體會到這場“深時之旅”的震撼。 何爲“深時”?“深時”(deep time)是地下世界的紀年,它的計量單位是“世”和“宙”,而不是“分”和“年”。它的載體是岩石、冰川、鐘乳石、海牀沉積物和漂移的地殼板塊。 “人類世”之於地質學“深時”尺度中是何等渺小?這樣的時間尺度剝奪了人類的中心地位,讓人類第一人稱敘事變得微不足道。作者從中引出的思考,即人類存於地球究竟該如何與這世界及世間萬物和諧共存。而這一路上的所見,從洞穴地貌到地下城市,從冰川融水到廢料墳墓,無不蘊藏着地球上萬年以來的奧祕,我們從中是否窺見人類自我毀滅的結局? 深時之旅,不僅僅是去看那些地上無可見的奇幻之景,更是探尋一種與衆不同的視角。從這個視角看,地下也不僅僅代表着墓穴、祕密、黑暗和死亡。“地下世界長久安置着我們所恐懼和想要丟棄的,也安置着我們所深愛和想要保存的。”若你想要真正瞭解光,得先置身於無盡黑暗中;當你無限接近死亡時,纔會深切體會生的意義。 星空渺遠,深時悠長。“我”的存在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而“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或許這轉瞬即逝的生命沒有意義。但是,生命的無意義性未必是壞事,“我”無須爲了某個意義而束縛那本就短暫的一生。何必讓“生命的意義”成爲禁錮“我”精神自由的枷鎖? 世事無常,唯有尋找美麗、保持鎮定。 Just do it, just enjoy.
《深時之旅》是一部以“深時”(地質學中距今數百萬年至數十億年的漫長時段)爲視角的非虛構探險作品。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以親身行走的方式,帶領讀者探訪地球表面之下形形色色的“地下世界”,藉此思考人類文明、自然演化與時間本身的深層關聯。 書中的探險路線覆蓋多個關鍵場景:在史前與人類學維度,從中石器時代的藏骸所、戰時萬人冢,到薩米族傳說中“逝者行走上下顛倒”的地下鏡像,作者追問着人類將死亡與地下綁定的深層原因;在生態與生物層面,走進森林菌根網絡,能觀察到真菌與植物的隱祕共生,而在挪威峽灣和冰川地區,可直觀見證氣候變化對生態系統的即時衝擊;至於地球深處與技術領域,書中還探訪了深海實驗室、雙生地下城、洞穴巖壁、冰臼乃至核廢料處置庫,內容從宇宙大爆炸殘餘的暗物質一直延伸到人類世可能留下的地質印記。 作者跨越69門學科、查閱二十餘種語言資料,將地質學、考古學、生態學、核物理甚至神話學交織成一條“向下”的知識鏈條,以此說明:唯有理解地下儲存的漫長記憶,才能真正讀懂當下與未來。 全書的主題與意義體現在兩方面:一是時間尺度的對照——地面是瞬息萬變的舞臺,地下則是緩慢卻深遠的檔案庫,作者通過旅程引導讀者跳出人類短期視角,體會“深時”的遼闊;二是人與自然的互文——地下世界既安頓死亡,也孕育生命,它映照出人類文明的脆弱與韌性,提醒我們在地表活動時,需尊重地下的自然過程與人文歷史。 總而言之,《深時之旅》不僅是一次深入地球表層之下的探險,更是一場關於時間、文明與自我認知的思想之旅。通過呈現地下世界的神祕與複雜,麥克法倫呼籲讀者以更長遠的視野審視自身行爲及其對地球未來的影響。
如果一個戶外徒步愛好者恰好也是一位作家,恰好他能將自然中發現的那些已經存在千萬年的生命痕跡書寫出來,並且配以豐富的知識和精妙的文筆,那這樣的文字將是一場與讀者共享的“視覺”旅行。 我偏愛這種不僅有視覺,更有思考痕跡的旅行/冒險文學(暫且這樣形容吧 所謂“深時”,就是指地球令人眩暈的漫長曆史——時間從當下向前向後無盡延展。深時的計量方式讓人類顯得微不足道,它的計量單位是“世”和“宙”,而不是“分”和“年”。它的載體是岩石、冰川、鐘乳石、海牀沉積物和漂移的地殼板塊。 全書便是作者探尋:暗物質、菌根網、地下城、歐洲洞穴、地下冰川等等深時世界的所見與所思。 作者認爲,我們已習慣用“水平視角”去觀看身邊世界,但這種方式卻在規訓我們,讓我們安然忽略垂直的網絡,但又不斷攫取、利用地下世界來支持表面世界。對於人類棲居的這個具有深度的世界以及我們將要留下的深時遺產來說,“水平視野”是非常單薄的。 如果以深時尺度去衡量,那從沙漠或海洋的角度來看,人類的精神世界其實是很荒謬的,對價值的強調也是徒勞的。但這並不是作者想要表達的本意,他想告訴讀者,深時視角不是讓我們逃避麻煩重重的當下,而是重新想象它,【用緩慢而古老的、關於創造與湮滅的故事,去抵抗現今急速運轉的貪慾和騷動】 在深時的尺度中,石頭可摺疊如地層,流動如岩漿,漂移如板塊,變換如卵石。在以宙爲單位的漫長時間裏,岩石不斷吸收,變形,從海牀上升至山峯。在這裏,所謂生命和非生命之間的界限,並不那麼清晰。 我們人類的身體,也有些許礦石的特徵——牙齒是礁,骨頭是石。因此,存在着一種關於人體的地質學。身體不斷將鈣質轉化爲骨骼的過程,就相當於礦化。 這本書雖然是關於旅行探險的非虛構作品,但更像是龐雜人類學裏的一種小小地圖,其上描摹着千萬年前逝去的時間、空間與“當下”的交織痕跡。 這月上旬逛了湖南省博物院,在導遊的講解下了解了辛追夫人的故事,瀏覽了陳列的上千種陪葬品,以及當時墓葬如何藉助不同材質用密封、深埋等措施讓辛追夫人歷經2000多年不腐等。恰好看完此書,對間隔千年的物品有新鮮的感觸,也有在博物館裏生出“歷史在場”的感覺。 之前看《憂鬱的熱帶》,斯特勞斯就寫過,他認爲人類學家自己雖然就是人類的一分子,但他們想從一個非常高遠的觀點去研究和評斷人類。 所以,他們往往在思想界限之下,在社會之外,“對一塊比任何人類的創造物都遠爲漂亮的礦石沉思一段時間;去聞一聞一朵水仙花的深處所散發出來的味道,其香味所隱藏的學問比我們所有書本全部加起來還多;或者是在那充滿耐心、寧靜與互諒的短暫凝視之中,這種凝視有時候,經由某種非自願的互相瞭解,會出現於一個人與一隻貓短暫的互相注目之中。” 在博物館看千百年前古人的生活痕跡,又何嘗不是如此呢。那些物件證明我們與他們之間存在着長達千萬年的時間距離,在那個時候,時間與空間也是合而爲一的。那個當下,仍然存活着的我們與逝去年代相重疊,古人對物件的思想和情感進入了新的載體,其發展的歷史在我們身體中得以重現。與此同時,我們的思想又擁抱其中的意義。我們在一場對過去的觀摩之旅中,讓自己處於更爲濃郁的智識性當中。 不同的世紀,間隔遙遠的地方在互相呼喚,最後終於用相同而唯一的聲音說話。 就像《深時之旅》中寫墓葬時提到,古墳中的隨葬品昭示着一個廣泛存在於不同文化的信念:埋葬是通向來生的旅途,旅程中將會用到人世間的物件。 辛追夫人的隨葬品、以及T形帛畫所展示的不正是如此嗎。
當你看着《幽冥》,在骨頭上的肉身被融化之前,你的生命大約還剩下一毫秒。哦。光亮與致命,毀滅與美麗,核能與自然,畫面召喚着觀衆的視線繼續前進,向下進入地下世界,進入它的反應堆堆芯。———書摘 封面《幽冥》
【2026年-第10本】 機緣巧合之下,這是我讀這位作者的第三本書。此前讀過《古道》和《念念遠山》,已熟悉其對行走與空間的書寫。文筆優美,翻譯的也很好,這書適合窩在沙發裏慢慢的讀,靜靜的讀,跟着文字走進悠遠之地。 “深時”(deep time)是地下世界的紀年,深時就是地球那令人眩暈的漫長曆史——時間從當下向前向後無盡延展。深時的計量方式讓人類顯得微不足道,它的計量單位是“世”和“宙”,而不是“分”和“年” 作者在本書裏貫徹一個主題~當經驗超出我們理解的時間尺度時,我們還能如何賦予它意義? 在這種超越普通旅遊概念的景物和處境裏,很感覺文字的無力。 我們習慣用語言、敘事、比喻隱喻來理解世界。但在深時面前,語言顯得遲鈍。作者形容那種感受“如同舌頭上站着一頭公牛”。語言並非失效,而是失去了度量衡。所有的解讀和意義,都需要一個參照物,當這個尺子忽然小的看不到的時候呢? 英國海底半英里的礦井中,科學家尋找暗物質 這個行動在日常意義上近乎“無用”。中微子穿過我們身體,對生活沒有可見影響。但正是這種對不可見之物的追索,拓展了人類認知的邊界。它並不改善生活,卻改變世界的尺度。意義未必來自實用,而可能來自理解的擴張。 你爲什麼尋找暗物質呢? 爲了拓展我們認知的邊界,爲了賦予生命的意義。知道了中微子瀰漫在空中,一直在穿越我們,對你有什麼用呢? 森林中的真菌網絡,則提示另一種時間觀 跟隨植物學家穿過森林,真菌在樹根之間傳遞共生,聽真菌如何塑造這個星球。歷史在這個角度,不再是前進或者螺旋,而是更復雜的時間進程。 城市探險 進入巴黎的地下城,冒險和突破禁區本身就令人愉悅。在巴黎的地下城,地面之上的權力、制度與敘事在地下變得脆弱。鏡像的地下世界給了她新的人格,超出文明規則的地下,有自己的規則和權力分界,探險,對抗恐懼,質疑界線,腎上腺素飆升,幽閉恐懼和豁然開朗的刺激,也許是城市探險者的小世界吧。。 巴爾幹的溶洞迷宮和地下河 巴爾幹地下的無星之河,從地面的入口進入地下河,黑色的沙,耳邊奔湧的河,白色的河裏生物。彷彿無用無益的洞穴探險者說~那麼,我們去河邊吧。。。! 人爲什麼要爬珠峯,爲什麼要去地下探險?這裏既埋藏着億萬年計的化石,也埋藏着一戰二戰期間的瘋狂和恐懼。 挪威的紅色舞者洞穴 在北歐的西海岸峭壁上有史前的壁畫,跟隨作者穿過冰雪的沖溝,走過廢棄的海岸線上小村莊,進入峭壁上的洞穴,仰視 3000 年前北歐人的用鐵礦石做顏料的壁畫。 只有文字能給人以通感。。圖片視頻我覺得沒有這個效果。 好喜歡這篇,給人已通感~~~帶我走進了永遠沒機會去的地方。 原文:毫無預兆地,頭突然刺痛起來,前胸後背也隨之顫動,我哭了。在淚滴形的山洞裏,抽泣讓我全身顫抖,此時此刻,我遠離了所有人類,卻與這些慷慨的身影如此之近。一路上的危險已慢慢被淡忘,因他們的舞動而來的喜悅在心底升起。訝異、無助,在花崗岩與黑暗的深處,我因爲無法言明的情感,失聲大哭。 格陵蘭的冰川 直視數萬年前的雪積壓成冰山,轟然中崩解入海洋。在純粹的自然面前,覺察世界的陌生性。 在那裏,語言無關緊要,甚至毫無道理,於是它便笨拙地從這景觀中滑走了。這裏的宏大,令明喻暗喻都變得荒謬可笑。故事在它面前不值一提,通常的意義製造模式毫無用武之地。我還從沒見過這樣的地方。 芬蘭的核廢料填滿場 芬蘭的掩埋之地~翁卡洛核廢料填埋場,也許我們如孩子玩火藥,創造出了自己無法控制的東西,幾萬年後的廢土世界,原始人看着填埋廠,以爲是史前的什麼寶藏。。人類製造出必須封存數萬年的危險物質,卻無法保證數萬年後的文明能理解我們留下的警示。 20260214
生動的比喻和一些通感式的表達,就像是跟着作者一起去探險了一樣。 讀完第一個章節的時候,腦海裏就突然冒出了一句歌詞“二百年以後這裏什麼也都不是,宇宙裏有什麼不是暫時。” 好廣闊的一本書,讓人感受到大自然的魅力,人類文明歷史的吸引力。 人類渺小又自大,擅長講故事,喜歡虛構一切意義。
以爲這麼厚的書,起碼得翻兩天吧,沒想到一晚上就看完了,還劃了許多線,我在書上看的,在這裏記錄下吧。 大自然的美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吧,小森林的菌菇,神祕的巖洞穴壁,中石器時代的藏骸所,地下無星河,核廢料處理庫、遠古藍色冰川……一切都會產生生命火花。 有一種本體論的觀點是:在最終的毀滅面前,一切生命都一樣毫無價值。物種滅絕、生態破壞,對於這個星球不斷循環的侵蝕和修復過程來說,微不足道。這本書駁斥了這種觀點,深時是地下世界的紀年。它的計量單位是“世”和“宙”,而不是“分”和“年”。它的體是岩石、冰川、鐘乳石、海牀沉積物和漂移的地殼板塊。這會促使我們採取行動,而不是變得無動於衷。我們要重新想象,用緩慢古老和創造湮滅的故事,去抵抗現今急速運轉的貪慾和騷動。用深時的視角來看,我們原本認爲恆久不變的東西有了生命,世界再次變得豐富離奇、充滿生機。冰川有了呼吸,岩層有了潮汐,山脈經歷着蜷縮與伸展,石頭有了跳動的脈搏。
第一次遇見“深時”,是在《念念遠山》裏麥克法倫引用了約翰·麥克菲的描述。那種時間不以分秒、年月,而是以百萬年甚至千萬年計量的感覺,被稱爲“深時”。它把人類社會的存在壓碎、碾平成微不足道的一瞬。思考深時的廣闊,會讓人感到當下的全面崩潰,過去與未來以難以想象的重力將“現在”擠壓成一片虛無。那段文字帶來身體的震顫:連堅硬山石都敵不過歲月,血肉之軀的我們,不過是塵埃般轉瞬即逝的存在。 這讓我猛然想起某個凌晨四點,在玄武湖邊看星空的時刻。天地遼闊,星河低垂個體的渺小與生命的須臾,在那種寂靜中變得無比具體。也正因這份最初的震撼,我對麥克法倫專門以“深時”爲核心的《深時之旅》,抱着一種樸素的期待。我以爲這會是一場貼着地層行走的地質紀行,是一層層揭開岩石的年紀、一段段講述紀元更迭的時間史詩,是把工程實踐裏司空見慣的地質勘探圖,重新注入時間與生命的溫度,讓我從熟悉的土壤與石頭中,觸摸到深時的厚重。 然而,《深時之旅》走的是另一條路。麥克法倫筆下的“地下”,遠遠超出了地質學的範疇。他的足跡踏遍中石器時代的藏骸所、森林地下盤根錯節的菌根網絡、冰川深處封存着古老時光的藍冰,也探訪了戰爭時期的萬人冢、城市地下的黑暗空間,以及深埋地層、試圖封印萬年風險的核廢料處置庫。他試圖構建的,是一個更廣義的“地下世界觀”。那裏是地球的記憶庫,是生命互聯的隱祕網絡,也是人類世文明傷痕與倫理困境的埋葬場。 在自然的地下,他描述真菌與樹木根系通過“木維網”實現的沉默對話,那是一種超越人類競爭邏輯的共生秩序。在冰川深處,他凝視被壓縮進冰體中的十萬年光陰,那些冰既是承載着古大氣與火山塵埃的“時間膠囊”,又會在掌心溫度下迅速消融,永恆與易逝的矛盾,恰似人類生命的寫照:短暫,卻渴望瞬間的永恆。在這些章節裏,麥克法倫不斷挑戰着人類中心的視角,試圖用“孢子的語言”去理解世界,承認自然擁有獨立於人類敘事之外的自足邏輯。 而當他的筆觸轉向文明的地下,那些戰場遺骸、城市隧洞、核廢料深埋場,他所探討的,其實是人類作爲一種“地質力量”如何將自己的歷史與罪愆刻入地層。戰爭留下的集體墳塋,與史前生物的化石層並置;爲核廢料設計的、需要屹立數萬年的警示建築,成了人類世最諷刺的圖騰。在這裏,自然與文明的邊界變得模糊:人類的活動與創造,無論光鮮或陰暗,都已成爲地球深層時間中無法剝離的一部分。 書中還觸及“鄉痛”這樣的概念,指目睹熟悉的家園在生態上變得陌生、異化所產生的痛楚;他也寫到因紐特語中“ilira”一詞所包含的對土地的敬畏與恐懼,以及加繆式的那種面對世界原始物質性時所體會到的疏離與荒謬。這些思考都在試圖鬆動人們慣常的認知框架:總急於用語言和意義去包裹世界,而地下深處的黑暗與沉默,卻揭示出這種努力的有限與可笑。 儘管如此,我的閱讀體驗始終與這本書的宏觀野心存在一種錯位。書中雜糅了真菌學、粒子物理、人類學、環境學的碎片化知識,看似旁徵博引,卻始終停留在淺嘗輒止的科普層面,既無專業學科的深度深耕,也無地質書寫的硬核落地。作者喜歡給地下的一切賦予價值,卻又讓這份價值陷入空洞的立場表達,並沒有太多真正深刻獨到的社會洞察。另一方面,與《念念遠山》《荒野之境》《古道》中那個用雙腳丈量土地、氣息可聞的行走者相比,《深時之旅》中的“我”更像一個思維的轉述者與觀念的編織者,少了身體沉入黑暗空間的實感,也因此削弱了文本的浸入力量。 當然,書中仍有動人的片段:關於真菌網絡所揭示的生命互聯的智慧,關於冰在永恆與脆弱之間的隱喻張力,偶現的親子間的細微溫情……這些時刻依然閃爍着麥克法倫對生命聯結的敏感。只是這些零星的觸動,終究難以支撐起全書的宏大架構,也無法彌補我作爲一個讀者,期待一場更質樸、更貼近土地的地質之旅而落空的失落。
🌟🌟🌟🌟 上山入地的旅行,艱險奇幻。在以宙爲單位的漫長時間裏,岩石如同某種液體,從海牀上升至山峯。人類對自然的探索,或者說破壞,多多少少還被岩石圈出些邊界。像巴黎地下世界這樣的章節還比較容易有共鳴,冰川的部分普通人就很難帶入了。需要慢下來,沉浸其中的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