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戰之間的兩難：北宋中後期的軍政與對遼夏關係

北宋軍事上存在的問題，掌權之人其實都知道。他們清楚兵制有問題，清楚邊防有漏洞，清楚每一次和議背後都是屈辱，也清楚每一場大仗背後都是傾覆的風險。但知道歸知道，落到決策上，永遠只能在兩堆糟糕的選項裏選一堆。 書名裏寫“兩難”，這兩難，不是不知道選哪條路，而是每條路都通向不同的困境。和，則歲幣不絕，尊嚴掃地，養肥了敵人；戰，則國用日絀，兵連禍結，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北宋的決策者，從仁宗到神宗，從哲宗到徽宗，幾代人就在這“兩難”之間來回搖擺，反覆碰壁。主戰派上臺，打一場敗仗，反戰派就拎着傷亡數字回來清算；主和派上臺，太平久了，恥辱感又催生出下一輪主戰的浪潮。搖擺本身成了常態，而每一次搖擺都在消耗這個王朝有限的元氣。 書中第三章寫理想兵制，將“制度設計”和“政治現實”之間的裂縫描摹得非常清晰。北宋的兵制，說到底是一個防範內部叛亂遠甚於抵禦外敵的產物。以文制武、兵權分立、將不專兵，這套設計在防止軍閥割據上近乎完美，代價是軍事體系近乎機能失調。重文輕武是爲了防內賊，導致的結果是對外無力禦敵。北宋的軍事不是簡單的軟弱，而是整個系統的資源錯配。他們花重金養兵是爲了防自家百姓，結果真正要用的時候，發現真正要防的敵人根本防不住。 軍備時，搞不清誰纔是真正的敵人，把力量集中在防止第三人黃袍加身。打仗時恍然發現，真正應付不來的洪水猛獸，竟然在外部，自己卻毫無預備。 士大夫們反覆論證“寓兵於農”的理想，本質上是在尋找一種既能打仗又不會威脅文官秩序的幻影，可惜這種幻影在土地兼併的現實中一碰就碎。 唐朝的問題，是兵權下移之後收不回來；宋朝的問題，是兵權收得太緊以至於打不出去。兩種困境，一個根源：權力一旦分配出去，就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再聽從最初設計者的意志。唐朝選擇了效率，輸掉了穩定；宋朝選擇了穩定，輸掉了效率。沒有哪個選擇是錯的，因爲不選的那個選項，代價同樣沉重。 讀完這本書，我對北宋那些“苟安”的決策多了一層理解。不是辯護，是理解。後人站在上帝視角指責他們軟弱，卻很少去想，假如我們坐在那個殿上，手裏握着一支不能全信也打不了硬仗的軍隊，面對的是一個自己滅不掉、對方也吞不下的敵人，我們會怎麼選？戰，不過是早一點崩；和，不過是晚一點亡。在這兩堆選項之間反覆權衡的那些人，他們的疲憊和無奈，不是一句“昏庸”可以概括的。 和戰之間的兩難，不是一個可以被解決的技術問題，而是北宋軍政體制的結構性困境。它不是哪位皇帝太軟弱，也不是哪位宰相太無能，而是這個體制從設計之初就註定了，它在防止內部垮塌的同時，也拆掉了自己真正強大的可能。制度的宿命，莫過於此。 這個問題或許在當時無解。北宋兵制設計之初就是爲了“守內虛外”，強幹弱枝是它的根基，動了這塊基石，皇權就動搖了。哪怕神宗再想強兵，也不敢真的動搖祖宗之法的根基。至於現代，制度與法制的價值順次在權力之上，我們有足夠的信心可以相信，只要正義的制衡機制還在運轉，就不會走到當時那無奈的一步。

我喜歡這本！講軍事深入淺出又有見地真難得。作爲軍事史白癡的我甚至因爲閱讀體驗太流暢，產生一種“是不是作者沒講透”的欠揍想法（？）將由和變戰的對外政策上推至仁宗朝，且倡議者多爲文官，是一破固有印象的論點。對神宗指揮失據，永樂之役結果的歷史書寫的論述，也頗有啓發。附錄言宋政治史研究太重臣輕君，臣中又偏上層學術性文官的現象，以及研究者偏愛引用符合自己立場的史料，循環加固立場而不加辨析的行爲，雖不算石破天驚之論，讀來仍覺如我嘴替。 最大感想：趙頊，你謝謝王安石吧，還有你的部分矬子祖宗和後輩們，是他們把你拔起來了，否則你再如何聰明，就憑五路伐夏的表現，形象也極有可能是剛愎庸主一位。。

自神宗朝始，宋廷的對外政策便常在撫與剿間迴旋，神宗試圖轉變澶淵以來“納幣讓土”的消極防禦政策，卻因祖宗法度積弊難改而陷入軍政改革的困境。軍官人才的培養與兵制改革的爭議成爲變法強軍的兩難，而君主遙控前線宿將的決策專行、北宋中後期歷朝的黨爭則使拓邊戰爭難以爲繼。神宗崩後宋廷的對外方針轉向主和，卻因朝臣不平衡的宗主國心理而被西夏毀約。是故北宋自始陷入和與戰的窘境，併爲南宋及後世的正統王朝留下一筆豐厚的歷史遺產。（閱讀時間：2022年8月20日-9月16日；自評：7.6；推薦指數：★★★★）

論文集，文章質量很高，但不成體系。戰和之間兩難從根本上來說就是北宋士大夫的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的矛盾，朝堂上的每一位士大夫既是儒家理想主義的信徒，又是立足於朝廷現實政治的政治家，理念分歧、政見之爭、利益糾葛、人際關係都會影響着他們的政治選擇，因此因時因地因人而異地進行分析是軍事史研究所必須做到的。

少有的、既全面又流暢地介紹北宋軍政體制的好書，有力地破除了許多流傳已久的刻板印象， 屬於是對宋史感興趣的朋友不可不讀的好書。

流暢好讀。北宋自始籠罩在戰爭揮之不去的陰影裏。兵要強，要爲我所用，要興練武學，但陷於書桌上的謀略以及一種捷徑化的仕途和喋喋不休的爭辯。神宗失敗的永樂城之役帶領國家從主戰走到厭戰，失敗或許是因爲他過分的自大，厭戰的趨向則更像是一整個政體作出的最好選擇。也可以聯想到以上篇章所說種種兵制失敗的縮影。而最終將和戰歸於道德上的勝利，不過是自欺欺人。

從宋仁宗朝開始，文官的影響力擴大到了軍事領域。在面對對外戰爭的連續失利和軍事壓力下，文官試圖應用史書、兵書中學到的知識，藉助學校教育培養理想的將帥，並通過“兵農合一”的理想制度來解決軍費龐大和軍隊戰鬥力弱的問題。受這些意見的影響，從神宗朝開始了大規模的軍政改革和拓邊行動，但效果不佳（這裏包括將從中御的制度問題、策略制定的問題、實際指揮層面的失誤比如宋神宗的各種微操等等），反而形成了更大的軍事耗費，引發了反對派的抗議。北宋文臣的出身背景和知識結構造成他們對軍隊實務的疏離，在制定對外政策時摻雜了內政、經濟等因素，各方意見難以妥協。反戰派爲了提倡彌兵反戰，對宋軍作戰記錄“諱勝而言敗”，誇大戰爭損失。宋神宗死後，反戰派主張和議和棄地，從道德層面出發，主張“華夏”優於“夷狄”，“華夏”應通過“恩德”使“外夷”屈服，但同樣未能成功，使北宋對西夏又回到了和與戰的兩難抉擇中。

作爲一場戰爭，永樂之役的過程短促；但其在政治層面上的種種影響卻在戰後逐步發酵。這是因爲持反戰立場的官員，致力利用此一事件來扭轉君主對西夏用兵的政策，因此必須把永樂城之戰役放在北宋後期政局演變的過程中予以觀察

寫得很好。作者思路清晰論證翔實嚴密，最後對於研究的反思更是深入淺出循循善誘。 至於傳統上認爲宋朝重文輕武乃至於“積弱”不過是因爲有宋一朝三百年並未取得大一統的地位甚至節節敗退的粗暴歸因和刻板印象。

遠勝另一本概述文武消長史，此書包括了武舉、武學思想、兵制、具體戰役、和戰之間諸方面，雖是從方方面面展開論述，卻又按照時間脈絡從北宋建國至後期安排章節，非常值得推薦的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