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病室：契訶夫小說精選（譯文經典）

對契訶夫打五星，對本書打四星。我很久沒看短篇小說了，因爲一直都更喜歡長篇小說的跌宕起伏；恰逢微讀上週免費圖書館贈送此書，所以臨時決定讀一讀契訶夫，上一次讀契訶夫恐怕是在中學課本里了。說實話，我對他的文章並不十分喜愛，一是因爲短篇確實沒有長篇小說給我的“刺激感”強，二是我作爲一個對嚴肅文學理解不深入的普通讀者，難以參透一些篇目的深意。但我認爲契訶夫就像俄國的魯迅（我也不愛讀魯迅hh，不過個人認爲契訶夫比魯迅好讀），關鍵在於其思想的進步。他的文章諷刺性極強，從本書所選篇目來看，其最主要的寫作主題便是階級矛盾（地主和農民、富人和窮人、貴族和平民），階級矛盾的內部也有家庭矛盾、男女矛盾（男性家長和妻子、女性晚輩等），這些矛盾推動着大部分小說的情節發展；最耳熟能詳的篇目就是語文課本里的那篇《變色龍》。第二個重要的寫作主題是思想的禁錮和自由，人們（尤其是底層人民）總是渾渾噩噩、不加思考地度過一生，不僅被刻板的思想束縛，也拿這種思想束縛和審判那些本該自由的其他人——這便是愚昧而不自知；這個主題最耳熟能詳的篇目同樣是語文課本里的《套中人》。本書的同名中篇小說《第六病室》是二者的集大成者，也是我在本書中的最喜愛的一篇，情節相較於短篇小說戲劇性更強，人物對話增加了哲學性的議論（有豆瓣書友評論這篇相比“其他篇的剋制精巧，多了一些俄國文學普遍的癲狂”，贊同），由此作者強烈地諷刺了把普通人逼瘋的“病室”般社會。契訶夫的早期作品《變色龍》人物形象的塑造刻板生硬，京劇般變臉的警察讓人啼笑皆非；到了中晚期，文字更加內斂深沉，人物形象和主題更難全面理解，但反倒增加了可讀性。除了《第六病室》以外，本書的《苦惱》《萬卡》《在峽谷裏》都是我很喜歡的篇目，本書中後部的幾篇也都不錯。 契訶夫一生創作短篇小說500餘篇，若不是契訶夫的狂熱愛好者，普通讀者只需讀精選的小說集即可，但首選不是這本書。首先，這本書收錄的篇目還是有點兒少了，像《小公務員之死》這樣膾炙人口的名篇居然都沒有收錄，有點兒可惜。第二，本書的翻譯一般，有一些地方不符合中文語序。因爲本書是微讀推薦的書，所以我沒有事先查看契訶夫的譯本情況，現在根據其他衆多書友的評價，我認爲初讀契訶夫的人可以從人文社《契訶夫短篇小說選》開始，汝龍的譯本算是有口皆碑了，人文社那本書收錄的篇目也比本書多很多。因此，在除去作者本身的光環外，我給四顆星。

讀契訶夫，像是在觀察一位冷靜的醫生解剖一個時代的靈魂。他的手術刀下，沒有宏大的敘事，只有一個個被日常生活的庸俗和社會的無形之牆所困住的普通人。 早期那些署名“契洪特”的幽默小品，表面是滑稽故事，內裏卻帶着針刺。《變色龍》裏警官奧楚蔑洛夫對流浪狗的態度，隨着狗主人身份的變化而反覆橫跳。天很熱，他的大衣卻脫了又穿。那是他內心恐慌的實體。對權力的恐懼與諂媚，已讓他喪失了基本尊嚴。更深刻的是，契訶夫讓讀者看到，這種“變色”不是個人品德的偶然敗壞，而是維持那個系統的根本邏輯。圍觀人羣的竊竊私語和隨風倒的態度，共同構成了當時社會最真實的生態圖景。 中期的《第六病室》則標誌着契訶夫創作的重大轉折。這間骯髒的病室，成爲整個沙皇俄國專制制度的象徵。安德烈·葉菲梅奇醫生信奉“不以暴力抗惡”的哲學，對精神病院的混亂視而不見，他主張用內心的寧靜來超越外部環境的痛苦。而“瘋子”格羅莫夫，雖然是全書唯一對醜惡發出激烈抗議的人，他的清醒吶喊卻被視爲瘋話。小說的悲劇性在於，當安德烈·葉菲梅奇醫生自己因爲與格羅莫夫交談而被關進第六病室，並遭到毒打時，他所有關於內心寧靜的哲學瞬間崩塌。契訶夫通過安德烈·葉菲梅奇的悲劇，冷酷地證明了任何企圖通過精神勝利法來容忍現實罪惡的哲學，最終都將破產。誰纔是真正的瘋子？契訶夫迫使讀者思考這個問題 到了創作晚期，契訶夫的藝術更爲精純，他深刻地揭示了人類爲自己構築的各種“套子”。《套中人》裏的別里科夫，不僅用雨鞋、雨傘和棉大衣把自己裹起來，更用各種公告和法令禁錮自己的思想，他的恐懼具有一種傳染性，讓整個城市都感到壓抑。《醋栗》則探討了另一種悲劇。尼古拉用一生的吝嗇和冷漠（甚至爲此犧牲了妻子）買下莊園，喫到自家種的酸醋栗時竟感到無比幸福。契訶夫在此提出了致命的問題：當一個人爲實現庸俗理想而耗盡生命時，是否恰恰意味着他精神的死亡？敘述者伊凡·伊萬內奇的呼喊——“在每一個滿足而又幸福的人的房門背後有一個手拿小錘子的人，他經常敲門提醒幸福的人說：天下還有許多不幸的人……”——這是契訶夫人道主義精神的巔峯，他警惕這種封閉的、自私的幸福，呼喚一種對他人和社會的責任感。 契訶夫作品裏的孤獨感，帶着西伯利亞原野般的寒意，無聲地浸透紙背。《萬卡》裏，孤兒萬卡把全部希望寄託於一封地址寫着“鄉下爺爺收”的信，這封信註定無法抵達，孩子的溫暖幻想也就此落空。《苦惱》中，老車伕姚納失去兒子後巨大的悲慟，在整座城市裏竟找不到一個傾聽者，最終只能對着自己的馬匹訴說。在《主教》裏，主角因身份帶來的隔膜，連母親都對他敬而遠之，只有在病重時，才能短暫地感受到母親的關切。《未婚妻》中的娜佳，看清了周遭生活的庸俗與停滯，她非走不可的決心背後，是無人可訴說的迷茫。讀契訶夫，總會想到俄羅斯那片被大雪覆蓋的無垠原野。天地白茫茫，時間彷彿凍結，寥寥人影如同雪原上散落的黑色樹樁。他筆下人物的孤獨，遠非形單影隻那麼簡單，那是一種存在意義上的“失語”，語言失去對象，心靈失去迴響。這種孤獨，就像那片土地本身一樣，寒冷、靜默，彷彿亙古如此。 學醫的經歷，無疑塑造了契訶夫獨特的筆觸。他像醫生記錄症狀一樣，客觀、準確，不輕易流露情感，卻又能讓人感受到這冷靜背後深切的悲憫。他筆下的人物，無論是可笑的奧楚蔑洛夫、可悲的別里科夫，還是清醒的格羅莫夫，他都給予一種理解，他解剖他們的弱點，也呈現他們被環境扭曲的無奈。這種抽離的觀察與溫暖的共情所形成的張力，正是契訶夫超越時代的力量所在。 契訶夫每部小說的結尾都充滿了平靜的張力，因爲人物意識到了生活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湮滅，傷口無法再癒合，錯誤無法再彌補，剩下的只是無窮無盡的折磨。乏味是我們一生的縮影。在《醋栗》中，那種又硬又酸的果子，正是對狹隘幸福的絕妙諷刺。我們爲之奮鬥、甚至犧牲珍貴之物所換來的目標，常常並無意義，而我們卻擅長欺騙自己，稱之爲幸福。 然而，在揭示了一切孤獨、荒誕與無奈之後，契訶夫最終將手指向了最簡單的行動。他通過伊凡之口說道：“您別自安自慰，別讓人使您麻痹！趁您還年輕、強壯、朝氣蓬勃，別厭倦做好事！幸福是沒有的，也不應當有。如果說生活中還有意義和目標，那麼這意義和目標絕不是我們的幸福，而是某種更合理更偉大的東西。做好事吧！”

俄國文學，我又找到規律了。 契訶夫（類似於卡夫卡）=日常爛掉的喪文化代言人 （但是卡夫卡滋生了馬爾克斯，一下子昇華了，馬爾克斯又滋生了莫言韓江…… 契訶夫是慢性中毒，卡夫卡是直接發瘋） 托爾斯泰=用愛情故事把人騙進來，瘋狂兜售哲學[旺柴]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個窮鬼賭徒瘋子發病了憋不住了的瘋狂發泄 跟那倆比，契訶夫確實薄一點兒。

奇妙之處在於，我彷彿是在和小時候的自己共讀。誰能想到讀契訶夫會成爲我的普魯斯特時刻呢。契訶夫嘛，語文課本里的常客，必讀書目裏的泰斗，所以我打開才發現這本書裏的經典短篇我小時候基本都讀過。 重讀彷彿是在吞嚥被掩埋的記憶，再從中嚐出時間發酵過後的味道。我總是在看到某個地方時不自主地想起曾經閱讀的瞬間，於是我發現我會在小時候發笑的地方眨眨眼覺得難過，在那些不解其意的地方終於回過神來，在曾經快速翻過的結尾處無聲嘆息。 我不再需要費盡心神地做閱讀理解，但卻更理解了。文字狹窄的縫隙間存活着我的生活，我的社會與時代。我們有着一百多年的時差，卻悲哀的相似。 如果我今晚可以夢見他，我就跟他講講我最近所知的一些煩人的事情。不知道他會說什麼，但我可以想象到他深切的聲音和批判的語調。他總是講得很好，不費力就能挑穿人的虛僞和欺騙，將冷漠和罪惡放在正午的陽光下曝曬。 可是我該如何向他解釋，百年後的今天，他所期待的那個美好的世界依然沒有來臨，我幾乎也不再相信它將會來臨了。

書名：第六病室 作者: 契訶夫 上海譯文出版社（2022-12） 本次閱讀結束時間：2023-10-16 我的輸出 本書節選了契訶夫十四篇中短篇小說組成合集，以其中的一篇命名，每一篇讀起來都像是在讀魯迅的《狂人日記》和《藥》，作者契訶夫用詞精煉簡單，文字容量極高，恰到好處的留白不主動向讀者做任何作品解析，故事發展到了一個情節，自會讓讀者對作者隱藏在故事下的真實想法多一分理解，作者以筆寫心，以筆爲刀，對着當時的社會癥結精準切割，血淋淋地展現了異樣的社會結構下對人心產生的異變，強權壓迫、奴顏婢膝、底層互害...發人深省。 《爲了數個小蘋果》講述了一對年輕情侶前往地主的莊園偷了幾個蘋果，被地主及其狗腿發覺，地主要求兩人互相毆打對方作爲懲罰，迫於強權者手中荊棘條的恐懼，情侶二人只能照辦，男子在這種環境下從受害者變成了一個加害者，享受起對於愛人的毆打，忘記了因由，地主及其狗腿非常快樂地享受了這出鬧劇，而這對情侶從此分道揚鑣。 強權恫嚇下，底層人民向彼此揮起了屠刀，階級敵人將其看作一出喜劇。 《女東家》是最讓我心底一沉的短篇，貧窮的年輕馬伕不願和女東家通姦於是憤而辭職，其父親和兄弟卻爲了利益逼迫其回到原來的崗位，妻子苦苦哀求他別出賣自己的靈魂，拗不過父兄的馬伕最終還是做了自己不願做的事，爲了報復父兄，他不允許女東家給父兄一點好處，父兄、妻子和周圍的人卻因此對他冷嘲熱諷，對於他做了被包養的小白臉行爲嗤之以鼻，馬伕受不了歧視的目光和語氣大打出手，甚至殺了妻子，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女東家聽說這件事後竟然事不關己地表示這些粗鄙的下等人...短短一則故事將虛僞的地主階級的嘴臉刻畫得淋漓盡致，這裏對莫言、餘華提出一個疑問哈，怎麼人家俄國的地主就是剝削殘酷虛僞陰狠的，到了他們筆下，地主就是受害者，是大好人了呢？ 《變色龍》一篇不贅述，名氣很大，入選小學課本的，其語言精之煉滑稽，立意之深刻無需多言。 《苦惱》最讓我感到契訶夫和魯迅在某些方面的相似，人類的悲喜不能共通，失去了孩子的痛苦卻無人可以訴說，在生活的重壓下，同理心快速消退，一切都只能在呼嘯的冷風中、在夜色裏悄悄地告訴自己的馬。 《萬卡》是被剝削的兒童迫切地想逃離痛苦的生活環境，於是他悄悄地攢下寄出一封信的郵資，將自己的境遇寫下寄給爺爺，渴望爺爺能帶他離開，可是隻寫着“寄往鄉下爺爺處”的信件永遠也不會有寄出的一天，上帝視角的讀者怎麼面對昏暗燈光下懷揣希望的萬卡呢，唯有一聲嘆息。 《公爵夫人》體現了上流社會的僞善，是一篇現代白左小布都應該好好看看的文章，爲了獲得仁慈善良給自己帶來的優越感，公爵夫人如何以行善爲名給窮苦人民的生活帶來妨害的，最絕妙的地方是向她指出這一切的醫生在第二天爲自己的無禮向她道歉，公爵夫人“原諒”了他的言辭，契訶夫用短短几十個字告訴讀者太陽底下無新事，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第六病室》是對上流社會冷漠無趣的人生的刻畫，毫無意義的生命將一切鮮活視作神經病，對於第六病室的刻畫，契訶夫顯然是有隱喻義的，這座像監獄一般的病房將創意、理想、反抗都關押起來，即便同階級的人難得地意識到了問題，也會被迅速迫害致死，看完就能理解爲什麼導師讀完這篇會驚呼自己彷彿也被關在了這樣一座第六病室中。 《套中人》《醋栗》是兩個人聊天時對對方講述的故事，前篇更有意思一些，諷刺了一些善於自我閹割的人在沉默的放縱下對社會環境造成的危害。 《心肝兒》描繪了一個無法獨立塑造自我的女人。 《牽小狗的女人》和《未婚妻》應該放在一起看，我看前篇就好奇他們怎麼每天只需要偷情不需要工作的，看後篇才知道原來是老祖宗給力，收租的，後篇的結尾最有意思，尤其是上譯在這裏加了個附註，魏列薩耶夫在高爾基家裏一起讀了這篇，巴夫洛維奇（即契訶夫）問他覺得這篇怎麼樣，他告訴契訶夫女孩子們不是像娜佳一樣走向革命的，契訶夫很嚴肅地說：有各種各樣走向革命的道路，不難看出，從年輕時的幽默作家到該篇完成時的契訶夫，思想上經歷了何種碰撞。 《在峽谷裏》展現了當年俄國農村的野蠻，看到阿克西尼亞用沸水把自己的侄子殺死那一段真把我整沉默了，汗毛都豎起來了。 《主教》和《醋栗》都沒讓我有啥感觸，但是前半本到《套中人》真的讓我體會到真的牛的文筆是什麼樣的，讓我很具象地感覺到手術刀一樣的文字是指哪種文字，你真的可以在看書的過程中看到一個作家是怎麼細緻地劃開社會的表皮層，展現當時俄國社會內在的肌理，你知道他不是在說某一個人某一件事某一個家族，他描繪的是冷漠的大衆、僞善的貴族、野蠻的底層...但你又能感覺到他對底層人民無限的同情，真的很牛，就是覺得跟魯迅給我的感覺一樣，絕對配得上“文學大家”這個評價。

轉：既然存在監獄和瘋人院， 那麼就會有人被關在裏面。 不是您，就是我，不是我， 就會有其他的什麼人。 等着瞧吧， 在遙遠的未來， 當監獄和瘋人院消失， 那時窗戶上不會再有柵欄， 也不會再有病人的拘束衣。 當然， 那樣的時代遲早會到來的… 只要你說話有權威，即使是撒謊，人家也信…

我最喜歡本書的《第六病室》和《公爵夫人》，總覺得自己身上帶着主角們的影子。 《第六病室》裏那種病懨懨地享受物質生活、卻自稱“知識分子”的呻吟，讓人警醒。勸誡苦難中的人蔑視痛苦、參透生活，可自己從未承受過現實的重壓，這本身就是一種傲慢，一種建立在物質安逸和精神逃避之上的傲慢。 擺脫那種姿態 擺脫以爲想通了就等於超越了的優越感。 《公爵夫人》則是另一種問題：過於自戀的“拯救衆生”。嘴上要做好事，行爲上卻無動於衷；或者只是突發奇想式地行善，不考慮任何現實條件，像扮家家一樣，把普通的、忙碌的老百姓召集過來，自娛自樂。人不是玩物，不是配合你完成“善良表演”的配角。 有時候，一個人過着心安理得、清閒體面的生活，卻沒有意識到，這種安穩可能建立在對他人生命空間的壓迫之上。 契訶夫警醒人們：不要永遠停留在麻木、無知、愚昧之中，要意識到生活的來之不易。 脫離現實的理性與脫離現實的善意，本質上都是自我中心。 我也很喜歡《未婚妻》裏“把生活翻個底朝天”這句描述。是一種對舊秩序的決絕掙脫，是對麻木灰溜溜的造孽生活的反抗。 契訶夫的思想真的很超前。

病室裏的清醒劑：當絕望照見人性真相 沒有尖叫與吶喊，卻讓每一顆麻木的心都驟然收緊——這便是那些看似平靜的文字擁有的驚人力量。它不堆砌華麗辭藻，不編織曲折情節，只用手術刀般精準的筆觸，剖開日常生活的表皮，露出藏在底下的荒誕與悲涼，讓讀者在猝不及防間，撞見自己與世界的隱祕關聯。 這本書的核心，是一組關於“困境中的人”的速寫。最震撼的篇章聚焦於一間名爲“第六病室”的特殊所在，這裏收容着被判定爲“精神失常”的人，也囚禁着試圖掙脫世俗桎梏的靈魂。一位秉持良知的醫生，在探訪病室的過程中，逐漸看清所謂“正常”世界的虛僞：官僚的冷漠、民衆的愚昧、制度的僵化，讓瘋人院成了整個社會的縮影——那些被貼上“瘋子”標籤的人，或許只是說出了別人不敢承認的真相；而自認爲清醒的大多數，卻在集體麻木中沉淪。書中其他短篇同樣鋒利，或是刻畫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小人物，或是揭露虛僞社交中的人性涼薄，每一個故事都像一面鏡子，照見平凡人生裏的掙扎與無奈。 它最獨特的聲音，在於“以冷靜寫熱烈，以剋制表悲憤”。沒有聲嘶力竭的控訴，沒有刻意煽情的眼淚，作者只用白描般的筆觸記錄對話與場景：病室裏冰冷的牆壁、醫生與“病人”之間看似荒誕的辯論、旁觀者事不關己的漠然，這些細節像細針一樣，悄無聲息地刺中人心。這種敘述方式，讓那些隱藏在日常之下的荒誕與不公，顯得更加觸目驚心——當瘋狂被制度化，當清醒被視爲異類，這樣的世界本身就帶着病態的底色。 書中探討的核心問題，從來都不侷限於某個時代或某個羣體：人該如何在僵化的體制中保持良知？個體的清醒是否註定要成爲孤獨的犧牲？所謂“正常”與“瘋狂”的邊界，究竟是由誰來定義？作者沒有給出標準答案，而是通過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展現選擇背後的重量。那位試圖改變病室現狀的醫生，最終卻被污衊爲“瘋子”關進病室，他的遭遇像一記警鐘，揭示了堅守真理往往要付出的沉重代價；而那些麻木度日的旁觀者，則隱喻着每一個在現實中選擇沉默的人——沉默或許能換來安穩，卻也會讓荒誕不斷蔓延。 這些故事之所以能跨越百年依然動人，在於它戳中了人性中永恆的困境。我們或許不會被關進物理意義上的病室，但誰又能說自己從未被世俗的偏見、羣體的壓力所束縛？當我們爲了合羣而隱藏真實的想法，爲了生存而放棄曾經的堅守，爲了“正常”而變得面目全非時，其實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走進了另一間無形的“第六病室”。書中的批判從未過時，它尖銳地指出：最可怕的不是個體的瘋狂，而是整個社會的集體失智；最悲涼的不是遭遇困境，而是在困境中放棄思考與反抗。 當然，這些文字並非只有冰冷的批判，字裏行間還藏着對人性的溫柔期許。即便在最黑暗的病室裏，依然有靈魂在仰望光明；即便大多數人選擇麻木，依然有人願意爲良知挺身而出。這種在絕望中透出的微光，讓沉重的故事多了一絲溫度，也讓讀者在反思之後，更懂得堅守內心的可貴。 它不提供廉價的慰藉，不給出簡單的解決方案，卻能讓讀者在讀完後，對身邊的世界多一份清醒的認知。那些看似遙遠的故事，其實都在映射着我們當下的生活——對不公的沉默、對偏見的妥協、對真實的迴避，這些都是我們需要面對的精神困境。這本書的價值，就在於它用最樸素的文字，喚醒沉睡的思考，讓我們在紛繁複雜的世界裏，始終保持一份對真相的敬畏、對良知的堅守。它像一劑清醒劑，讓我們在麻木的日常中猛然驚醒，看清生活的本質，也看清自己內心的方向。

幾年以來，我一直想讀契訶夫的小說，買了小說全集，卻總是沒有勇氣下手，直到現在才翻開這一本精選集。我之前也讀過《薩哈林旅行記》以及他的劇本，但是讀起小說來又發覺，跟我想象中有很大的不同。 這本書中的小說大體上可以分三類。第一類佔了大多數，寫的是底層小人物的寂寞和悲苦。按照契訶夫自己的話說，那是“一種無可慰藉的悲痛”。 人們都在追求幸福，可這幸福總愛跟人玩捉迷藏，似乎就在不遠處，卻總是看不到。《萬卡》《第六病室》《醋栗》都是經典之作，也都是學生時代就已熟悉的課文。 第二類是諷刺小說，以《變色龍》和《套中人》爲代表。兩篇小說上學時也都學過，如今再讀卻截然不同。當時背下來的文章分析，現在覺得自然而然。 契訶夫喜歡藉助一些小物品，把人物的性格和情緒刻畫得非常豐滿。奧丘美洛夫不停穿脫的大衣，別利科夫給身邊的所有東西穿上外套，這讓他們顯得格外滑稽，喜劇效果拉滿。 第三類是《牽小狗的女人》——我把他單列出來，是因爲據說在契訶夫的小說中也是比較少見的。這篇小說寫的是中產階級出身的人故事——一對男女的不倫之戀。 撇開道德觀不談，我覺得這篇小說寫得相當細膩且生動，不用什麼技巧，也不用多長的篇幅，就已經把故事寫得相當精彩，很能調動讀者情緒。 當然，這本書中的大部分小說都是這樣的，短小精悍。也無怪那麼多人癡迷於他的文字。記得幾個月前讀《貓魚》，陳沖他們一家子都是契訶夫的忠實粉絲。當時我就有衝動要讀了，況且我的手機殼一直用的是他那句名言“天氣好極了，錢幾乎沒有”，契訶夫一直都在我的待讀書單中，但出於各種原因仍然被我拖到了現在。 也許，現在是時候讀他的小說全集了吧！

用簡短的故事揭露社會矛盾，以戲謔的口吻發人深省。 許是心境不同，曾經語文課本上《裝在套子裏的人》讓我覺得無聊，幾乎毫無記憶點；現在重讀契訶夫，佩服得五體投地。 契訶夫的文字及主題都關係那個慌亂的時代，因革命需要而宣揚的道理，時至今日仍擲地有聲。 社會不斷變革，但階級矛盾依舊存在，虛僞的、諂媚的、固步自封的、喪失自我的人依舊存在，苦難的、孤獨的、掙扎的人依舊存在，我們需要清醒的思考、不斷的學習、悲憫的胸襟、鬥爭的意識。契訶夫揭露社會的善與惡，也聚焦人性的矛盾與自洽，故事的警鐘敲給每一個人聽。 其中最長最難懂也最讓我喜歡的還是《第六病室》，感慨頗深，落筆卻無文，待日後重讀此篇，再行整理。 （每個故事的讀後感記於章節末尾的想法中，簡單粗淺，只能證明曾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