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哈維爾·馬里亞斯
西班牙當代長篇小說經典傑作,以第一視角講述新婚的隱痛以及對家族祕密的追尋探究。 多年前,我的家族裏曾經發生過一件事。一位女孩成年以後,蜜月旅行回來沒多久,她從餐桌上起身,走進浴室,站到鏡子前,解開襯衫,脫下胸罩,用她父親的手槍槍口摸索心臟的位置。 五分鐘後,槍聲響了。 隨着調查的深入,一場死亡牽扯出另一場死亡,一段婚姻下掩埋着另一段婚姻。 塵封四十年的祕密逐漸重見天日,而父親終於向我提起了他的往事……
(一) 哈維爾·馬里亞斯的《如此蒼白的心》講述了主人公胡安在婚後逐漸追溯父親蘭斯的婚姻往事,通過碎片化的回憶與觀察,拼湊出一個關於婚姻、祕密與複雜人性的故事。 小說標題取自《麥克白》中的名句:“我雙手的顏色跟你的一樣了,可我卻羞於有一顆如此蒼白的心。”這“蒼白的心”象徵着被祕密侵蝕後的生命狀態。馬里亞斯通過多個婚姻關係的描寫,展示了人們在親密關係中的內心情感活動。每個角色都既是觀察者又是被觀察者,既是祕密的守護者又是真相的尋求者。這種雙重性告訴我們:完全透明的關係或許是不可能的,甚至是不值得追求的。 小說故事不是線性前進,而是通過重複、變奏和迴響逐漸展開。這種敘事方式本身就在模仿人類記憶與祕密的運作機制——很多時候,我們不是一次性地理解全部真相,而是在不同的時間點,從不同角度反覆接近核心,每次都能獲得新的領悟。主人公胡安作爲翻譯的職業身份暗示了人類永遠在嘗試翻譯他人的內心世界,卻總是不可避免地遭遇誤譯。 言語一旦出口,就會開始獨立生存,獲得它自己的生命,遠離說話者的意圖。馬里亞斯通過這樣的洞察,揭示了語言與真相之間的鴻溝。我們說話是爲了溝通,也是爲了隱藏;傾聽是爲了理解,但也存在誤解。在小說中,那些未說出口的、被中斷的、被迴避的對話,往往比直白的表述承載更多的真相。 這部小說猶如一面蒼白的鏡子,映照出人類心靈的複雜圖景。在那蒼白之下,不是情感的匱乏,而是過多情感同時湧動後的停滯;不是理解的缺失,而是過多真相同時呈現時的失語。馬里亞斯讓我們看到,心的蒼白不是空洞,而是一種充滿過度後的狀態,一種承載了太多祕密後的生存策略。 (二) 讀完這本書後,我刷到了《何以笙簫默》的電視劇剪輯,小視頻中配了以下文字(不過這些文字不是書原文): “婚後何以琛第一次回家,映入眼簾的是默笙親手擺放的‘百合花’,‘醜醜的窗簾’也是默笙選的。他滿心歡喜地看着這一切,七年了,這間屋子第一次有了家的味道。環顧四周,每一處改變都像是默笙帶給他的“愛與溫暖”,這填充了他七年裏缺失的幸福。來到房間,看到熟睡中的默笙,輕輕地爲她蓋好被子,滿是愛意。回到客廳,他再次環顧這一切,眼裏滿是眷戀與滿足,他深吸一口一,這一刻他已經等了太久太久。” WHAT!?我在《如此蒼白的心》中看到的對婚後男性內心獨白的描述可不是這樣的!以下文字摘自本書,可與《何以笙簫默》做對比: ▫️“就在蜜月旅行中,婚姻狀況變更的效應已開始彰顯(說“開始”並不準確,這是一種驟然的變化,讓人喘不過氣來)。我(男主角)發現自己很難再惦記路易莎(女主角),更無法憧憬未來。” ▫️“從明天開始,在可以想見的未來許多年裏,我不會再期盼見到路易莎,因爲只要一睜眼就能見到她。我不會惦記她今天氣色怎樣,會穿着怎樣的衣服出現,因爲自每日的清早開始我便看着她的臉,也許要看着她穿衣打扮,如果透露我的喜好,她可能還會依此着裝。” ▫️“……現在開始我將瞭解太多關於路易莎的事,比我想要的還要多,感興趣的和不感興趣的都會擺在我面前……我看到的將不是結果,而是可能無甚興趣的過程。” ▫️“我不想夜晚歸來便發現她身着睡衣躺在牀上,而是渴望親手褪去她從外面回來時穿的衣衫;我想佔有的是忙完一天歸來時的她,而非獨自待在臥室,或許還背對着我,剛剛換好一身居家裝束的她。” 兩本書對於婚姻生活的描寫完全是兩個方向。一個是言情小說,一個是文學,前者充斥着粉色泡沫,甜到脫離現實,而後者則像一面鏡子,照見生活的真實模樣。 但換個角度思考,《何以笙簫默》 描繪的是愛情理想化的、符號化的終點:“王子和公主終於過上了幸福的生活”,而 《如此蒼白的心》 描繪的則是這個“幸福生活”起點之後,立刻開始的複雜內心歷程。 沒有前者的夢幻,人生會少了很多美好的期待和慰藉;沒有後者的深刻,我們則可能無法正視和處理婚姻關係中必然會出現的不安與困惑。 優秀的言情小說爲我們提供情感慰藉和理想藍圖;而深刻的文學作品則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人性的複雜,讓我們在面對自身或伴侶時,能多一份洞察、理解和坦然。
◆釣者以木爲魚,丹漆其身,近之水流而擊之,起水動作,魚以爲真,並來聚會 ——《論衡·亂龍篇》 ◆ 你也將漸漸察覺到,真正蒼白的並不是心,而是翻譯。“翻譯”,和“祕密”一樣,是這部小說的另一箇中心詞。一切皆翻譯。一切都需要翻譯。無論是愛情、親情、友誼,還是政治和國際會議。而翻譯的本性決定了它的侷限和無能,因此一切都註定要充滿誤解、背叛和失落。 ——《極樂生活指南》 ◆正是因爲我們無法真正溝通,才使溝通變得可能。 ——佈列松 ◆《如此蒼白的心》,是一種危險的、失衡的、結巴般的好,它常常在一條敘述線上非常執拗、搖搖晃晃幾乎是病態地一條道走到黑,黑得簡直都無法回頭。 ——《虛構家族》 ◆“但我更喜歡同時閱讀的另一本《如此蒼白的心》,這部小說有些搖搖晃晃的,頭重腳輕,細節也有破綻,但是我喜歡哈維爾·馬里亞斯對人性不完美的縱容性喜愛、欣賞甚至激賞。” “同期引進的西班牙作家哈維爾·馬里亞斯的《如此蒼白的心》並不完美,但他有他的獨特貢獻,對人心的幽僻極爲深入,有大悲哀,我覺得有一種義務要讓更多的人看到這樣並非經典但依然富有獨特光澤的寫作。” ——《路人甲或小說家》 ◆這部小說顯示出,福克納是一位進行其實根本不是猜測的猜測性描寫的大師。他總是說,沒有人能知道它是這個還是那個,動機是如此如此還是那樣那樣,但是他所提出的兩種可能卻傳遞了他想作的評價:它們形成了一個可能性的寬闊地帶,而真實必然在這中間。 ——《西方敘述學:經典與後經典》 ◆萬物合而爲一,而一條河從中橫越而過。大河爲世上的大洪水所截斷,由時間的地窖流出,越過頑石……我永遠忘不了水。 ——《大河戀》
餘華:“《如此蒼白的心》開篇的敘述就讓我喫了一驚。在一些最關鍵的地方,在一些小細節的地方,你看到作者的處理,就能知道這個作家是多麼的優秀。哈維爾·馬里亞斯是一位了不起的作家。他把我們帶向了藝術和文學更加深遠和寬廣的地方。” 《如此蒼白的心》是哈維爾·馬利亞斯的第七部小說,書名取自於莎士比亞的戲劇作品《麥克白》。 在麥克白殺死國王鄧肯後,他的夫人將血抹在僕人身上。 她說:“我雙手的顏色和你一樣了,可我卻羞於有一顆如此蒼白的心。” 其中有大段大段的“重複🔁”讓我不由得想到遵義的“七十二道拐”和四川雅江“天路十八彎”無論你是多麼牛氣哄哄的老司機都會“暈๑_๑”,還好緊抓扶手,繫好安全帶最後可算是繞了回來了...... 故事的開始,從姨媽特蕾莎自殺說起。女孩剛度完蜜月旅行,當父親和客人還在用餐的時間獨自走向浴室,整本小說以男主人公胡安的第一視角講述,他站在了一個相對客觀的角度,同時也從這件事投射自己的婚姻。蘭斯【胡安父親】又娶了了特蕾莎的妹妹胡安娜【胡安母親】,並生下了“我”但隨着“我”的婚姻生活的開始,這個封存四十多年的祕密的真相漸漸浮出水面...... 原來是因爲蘭斯和特蕾莎在度蜜月的時候,蘭斯在非常放鬆放鬆和安全的感覺中跟特蕾莎說出了一個祕密,他沒有想到這個祕密對特蕾莎的衝擊如此之大,以至於他放棄了自己的生命,這個祕密在蘭斯心中封存多年,是他始終難以釋懷的心結。 【蘭斯殺死了第一任妻子,與第二任妻子特蕾莎交談中無意禿嚕祕密,導致了特蕾莎的自殺,蘭斯娶了第三任妻子胡安母親,也就是特蕾莎妹妹,生下來“我”......】 在小說的主題上,每個人都有祕密,每個人也有傾訴的慾望,但是絕對的坦誠有的時候反而會傷害到別人,有的時候保守祕密反而是一種保護和守候。真相往往是危險的,就像書中說的:“有時,瞭解真相後一切都會改變,某些東西會被撕扯開來,甚至皮開肉綻。這個世界充滿了驚喜,同樣的還有祕密。我們以爲自己在慢慢了解身邊的人,但是隨時間而來的未知比已知還要多。相比之下,我們瞭解的事情越來越少,暗影則越來越大。儘管光亮也在增加,但是暗影總比光亮多。 作者敘事風格也足夠特別,用一個足以激發起人好奇心的開頭,故事中卻寫了這樣那樣看似毫不相關的事情串聯,讀到最後才發現這些看似碎碎唸的、節外生枝的事情都是整個故事的伏筆和鋪墊!《如此蒼白的心》中充滿了福克納式的、彷彿沒有終點的綿密而複雜的長句,敘事者的心理圖景正是在這樣的文字風格中顯得充滿能量、流動而有力。
一本講婚姻 愛情 成長 認識自己找到自己的 很費解的 一本改變倦怠之書 ……… “在很大程度上,人們去愛是因爲他們被強迫如此。” ∥ “我雙手的顏色跟你的一樣了,可我卻羞於有一顆如此蒼白的心。”威廉·莎士比亞 ∥ “任何事都可以拿出來說,只要開個頭,話自然會一句接一句地冒出來。” “每段時間都有自己的故事,有時一旦錯過,就最好永遠不再提起。過了時限之後舊事再提,就變得不合時宜了。” “我認爲任何事情都不會真的成爲過去,所有事情都就在那兒,等待着被重新提起。更何況,所有人都喜歡講自己的故事,連那些沒有故事的人也是一樣。故事可能不盡相同,但它們的意義都是一樣的。” ∥ “在過去,任何事情都是慢的,擱在心裏反覆掂量,所有事情都有分量,包括做的傻事說的胡話,而死亡,況且是親手了斷自己的死亡就更不用說了。” ∥ “締結婚姻男女在結婚時都要求對方將過去清零。”從你的,我的,變成我們的。同牀共枕, “說不定還會在夢裏爭搶同一個枕頭。最終,兩人就會像病人那樣,臥在這個枕上看世界。” ∥ “然而,我們的生命在消逝,我們一生都在挑選、拒絕和甄別,我們勾勒界限,分離本無差別的事物,讓自身的歷史變得獨一無二,用來懷念和講述。我們窮盡所有智慧、感知以及熱忱,去辨識那些終究會變得一樣的,或者本身就相同的事物。所以我們經常懊悔,總是在丟掉機會,我們反反覆覆地確認、斷定和把握時機,可真相卻是一切均無定勢,萬物皆在消亡。也許一切本是虛無。” ∥ “等你有了祕密,或者已經有的祕密,不要說出來。” ∥ “人們因爲別無選擇,因爲恐懼或者絕望,因爲無法失去某人,因爲無法忍受失去某人的痛苦,纔會去結婚。貌似最常規的事情裏頭總有不少癲狂。” ∥ …………………… 人是一個複雜的個體,在不同的時間表現出不同的渴望。年輕時,有很多耐心傾聽並且做到一些事情,然而當人們開始習以爲常就會產生倦怠情緒。一切似乎都變了,誠如一切都是在運動和變化之中一樣,我們其實只能抓住一個主題,抓不住各種細節。 人們也很容易在一種環境中逐漸適應和妥協,忘記了最初的心動、感覺和相處模式。有人發表意見,有人選擇沉默接受。不同的人開始顯現出不同的應對方式,但人是真的變了。這種變也沒有什麼特別嚴重的地方,但卻會讓人們的心開始糾結和痛苦。大家都說這不值一提、這沒什麼、人就這樣,但如果不去在乎,難道所有人都要去忍受這樣的生活嗎? 正是因爲看見了變化,人們善於觀察,才提出一些建議。如果人不時常回頭看自己的言行舉止,那麼人會被生活和內心的念頭雕刻成爲什麼模樣?這些模樣即便是你想要的,恐怕也得適當控制自己的心。 ∥ 熟悉讓人倦怠,如果無意識的接受這一切,我們的生活就會開始變得無序起來:抱怨增加、爭吵加劇、無話可說、表情呆滯、心靈被別的事物佔據,總之我們完全變成了與當初相反的樣子,可能會有人在問、在尋求答案,爲什麼一切變成了這樣。因爲時間、因爲熟悉、因爲缺乏新鮮感。 可是保持新鮮感的其中一種方式又不是很多人可以接受的——異地。每個人結了婚都想要在一處生活,但氣場的瑣碎和熟悉又會讓兩個曾經相愛的人開始抱怨日子。 所以人不會消停,怎麼都不好,也不知道怎麼才能好。我們一直都在自己的生活裏面徘徊、猶豫和掙扎,在尋求一種穩定的人生模式。 ∥ 婚姻也是認識自己的一種方式。當我們不開心的頻率變高了,也許纔會意識到應該問問自己:我到底想要什麼?這不僅僅是婚姻中的細節,還包括我們對生活的期待,我們想要什麼樣的人生。 我們太習慣於:因爲你是我親近的人,所以有些事我不用說。累了一天回到家中,沒有話語,只剩疲憊以及想要一點獨立的空間去娛樂一下。 沒有人有持續不間斷的精力,但我們是否能夠留下那一點僅剩的精力好好說一句:今天我有點累,想要一個人玩一會兒。 ∥ 等待——等一個人成長、等一個人的時間、等一個人的覺悟、等一個人消氣……
哈維爾竟讓小說《如此蒼白的心》模仿莎士比亞戲劇《麥克白》,以深化渲染。 其題「我雙手的顏色跟你的一樣了, 可我卻羞於有一顆如此蒼白的心。」《麥克白》 「你以爲你說什麼愛我的時候我沒有看到你猙獰的臉嗎?」《阿爾特米奧·克羅斯》 麥克白的謀殺,與文本情節上的謀殺,在鮮血鋪滿的浴室展現出並行交匯的姿態。 語言自然是精巧華美,在別出手眼地另立新論中,推翻或者說模仿了過去種種的思想觀念,最爲深刻的是痛苦與懼怕之同時性,祕密之虛無,傾聽之可怕,細微致使之鉅變以及時間之腐爛。 「他(藥劑師)喜歡像《變形記》《巴託比》《如此蒼白的心》《聖誕頌歌》之類的作品。」波拉尼奧《2666》 正是在閱讀《2666》中,將《如此蒼白的心》加入了書架。 在閱讀中,能發現很多與《2666》重疊之話語,甚至在謀殺元素上也不謀而合。太多重複的觀點,以下爲最深刻的交匯點: 「任何事情都不會真的成爲過去,所有事 情都就在那兒,等待着被重新提起。」 而在《2666》中,阿琴波爾迪最終被他的名字漢斯·賴特爾重新提起(趕上),過去的事情終究在等着他。 值得一說的是,本書與薩瓦託的交鋒,哈維爾實在不及薩瓦託。
一本後勁兒很大的關於婚姻真諦的書 哈維爾·馬里亞斯的書我是第一次讀。因爲這個書名和簡約大氣的封面圖而對它有的好感。蒼白的背景下,蒼白的牀單上,一隻蒼白的枕頭,彷彿一切都那麼蒼白無力。 哈維爾·馬里亞斯西班牙著名作家和翻譯家,1992年發表的小說《如此蒼白的心》爲他帶來巨大的聲譽,該小說英譯本獲得1997年國際IMPAC都柏林文學獎。近年來馬里亞斯一直是諾貝爾文學獎的熱門人選之一。 開篇就是回憶多年前家裏曾經發生過的一起自殺事件。一個女孩蜜月旅行回來,在喫飯的中途離開,在浴室的鏡子前解開外衣,脫下胸罩,用父親的手槍在自己胸口上開了一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帶着這個疑問往後讀,講的卻是胡安與新婚妻子之間的相處模式。他們剛結婚,甜蜜卻也迷茫,感覺就是胡安流離在太空之外的那種。說實話,一開始我看的雲裏霧裏的,不知所云。但是慢慢往後看,後勁兒卻越來越大。 回顧自己的前半生,他與其他女人的種種,再想到父親與他的三任妻子,這些關於內心深處的描寫,纔是最真實的他。幾段祕密、兩性關係、愛與背叛、無端猜忌......構成了婚姻中最真實的現狀。寫的不僅僅是胡安夫婦、蘭斯及三任妻子,更是我們每個家庭。 最後,在妻子的幫助下,終於揭曉了開篇的祕密,似乎也對父親對胡安說的那句話“等你有了祕密,或者已經有的祕密,不要說出來。”有了一個交代。人心難測,祕密只能留在自己心底。因爲它太重,如果落進另一個人心裏,是足以砸碎這顆心,毀滅這個人。 餘華盛讚它爲:文學中敘述的力量的體現,把我們帶向藝術和文學更加深遠和寬廣的地方。這本後勁兒足夠大的書,這本蒼白的枕頭下的蒼白的故事,值得我們每一個人細讀、思考、審視自己。
婚姻像一場永不停歇的同聲傳譯,我們戴着耳機聽枕邊人的囈語,卻永遠在延遲的時差裏錯過真相。已是婚姻曲中人,從未真解曲中意,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中說“我有太多的話要說,卻不知從何說起”,每段婚姻最後好像都剩下簡單的問候和沉默的交流,血肉相連卻又自成一體,息息相關卻也互有堡壘。愛情在婚姻裏用蒼白保鮮,生活在婚姻裏瑣碎又漸至和諧。枕邊人啊,前一秒赤誠相對,後一秒背身相向,身後是一片深深的海洋。 這不是一本以情節取勝的小說,雖然一開始就設置了最大的懸念,又在推動中不斷用時空的交錯留下新的交織的懸念。姨媽的神祕自殺、父親的曖昧往事、街頭男女的謀殺預告、我和路易莎相識相愛到新婚的工作生活——構成了記憶的暗網,密密交織,糾葛成結。想解開每一個結,都要在自己的好奇心驅使下,通過他人的回憶和講述來實現,而這又造成了新的困境:我們依靠他人轉述的故事拼湊自我,卻不知每個講述者都是篡改記憶的共犯。追尋往事,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打開,像拼圖遊戲一樣,一點點還原,還原到最後,空蕩蕩的絕不是最壞的結果。 每個人都揹着標籤和各種身份生活在社會中,每種都代表着我們的一面,每種都是被社會和他人定義,我們很難擺脫這種慣性,即便角色早已轉換,過去的影子依然如幽靈般纏繞,這種身份的遊離感,在語言的無能中進一步發酵。身爲翻譯官的胡安,試圖將一切聲響——甚至表情與動作——轉化爲可理解的符號,卻陷入更深的迷失。他偷聽、揣測、臆想,像一名“不稱職的間諜”,在語言的迷宮中徒勞地尋找真相。人們用冠冕堂皇的“雷同行話”掩蓋真心,用沉默迴避衝突,而真相一旦被翻譯,往往難以承受。政客的套話、童年的歌謠、紐約街頭週末的喘息,都在印證溝通的本質是誤解的疊加。語言不再是橋樑,它成了暴力的工具——它既能虛構親密,也能製造永恆的隔閡。書中說:“耳語如同親吻,最能動搖人心”,而那些未被說破的曖昧與背叛,最終在記憶裏發酵成致命的毒物,成爲不可觸摸的禁忌,成爲心底最深處的祕密。 關於祕密,馬里亞斯寫道:“最重要的不在於我是否做過那件事,而在於這件事無人知悉。”祕密讓人在虛無中抓住一絲真實的幻覺,但當真相最終浮出水面時,帶來的不是解脫,而是“皮開肉綻”的痛楚:我們渴望被理解,我們恐懼被看透。 《如此蒼白的心》不是一本可以輕鬆愉快閱讀的書,那些親密關係中的欺騙、語言背後的暴力、曖昧之後的慾望、回憶深處的黑暗,讀起來,底色是如此陰鬱。但在這片蒼白的底色下,仍能聽見微弱的心跳——童年手搖風琴的旋律、溼透如狗的街角背影、四五位“不捨失去之人”的羈絆,構成了荒誕世界中僅存的溫度。或許,正是這些未被翻譯的沉默、未被揭穿的謊言、未被實現的渴望,讓我們在蒼白中得以苟且,並繼續前行。 窗外下着小雨,忽然就想起書中那個渾身溼透“像戀愛中的人,或者一條狗”的背影,還有,張愛玲在《傾城之戀》裏的嘆息:“我們最怕的不是身處的環境怎樣,遇見的人多麼可恥,而是久而久之,我們已經無法將自己與他們界定開了。”
2026.6.14 小說圍繞家族祕密展開,通過主人公對一樁蜜月自殺事件的追溯,揭示兩段婚姻間塵封四十年的隱祕關聯。作者以絮叨式敘事風格及龐大的敘述、離題的絮語剖析親密關係中的窒息感與心理臨界狀態,其哲學敘事的特點備受關注。 主人公胡安在新婚後,對父親蘭斯與姨媽特雷莎之間塵封四十年的婚姻祕密產生興趣,並與妻子路易莎一同展開調查。隨着父親揭開往事,一段婚姻下掩埋的另一段婚姻逐漸浮出水面。 小說通過胡安的視角,串聯起三次關鍵的等待場景:在哈瓦那酒店陽臺下被錯認的等待、在紐約街頭爲友人守候的等待、在馬德里雨夜中對臥室窗戶的窺視與等待。這些等待與祕密、猜忌、婚姻的脆弱性等主題緊密交織。 婚姻裏是需要坦誠,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坦誠,就比如胡安在蜜月期被認錯,而他卻想去了解這個女人的過往。蘭特不跟妻子袒露心底的祕密,就不會讓前妻自殺,於是他守着兩個祕密,度過了自己一生。而胡安在知道姨媽死亡的真相和父親一直的祕密之後,也將與貝爾塔的關係斬斷,全心全意與妻子生活,而那一段過往也會成爲他婚姻中的祕密。 很喜歡這本書的心理描寫,雖然也有些意識流的手法,但總體還是比較好懂的。
“My hands are of your colour; but I shame to wear a heart so white.” “我雙手的顏色跟你的一樣了,可我卻羞於有一顆如此蒼白的心。” 馬里亞斯一如既往地將自己的文字天賦和對語言的反思寫進了作品中。《如此蒼白的心》中能看見很多《麥克白》第二幕的元素。但這些元素又被馬里亞斯賦予了與原作完全不同的內涵。麥克白夫人堅定,殺伐果斷地看着自己血色的手,說:我已與你同擔罪惡,但我卻不像你一樣懦弱。而《如此蒼白的心》中,人物之間的罪惡似乎是被迫承擔的:特蕾莎不會想到自己無意間的一句話便成爲了另一個女人死亡的導火索。在得知這一切之後,她也不得不與蘭斯同擔罪責,最終在恐懼、後悔、絕望等一系列複雜情緒中選擇自盡。 馬里亞斯從《麥克白》中摘取了這句話,並重新爲它賦予了“靈魂”。於是,這些文字從莎翁的作品中脫身而出,變成了馬里亞斯作品中的幽靈,在這些文字中。或許文字本身也是有生命的,文字從不僅僅依附於作品而存在。 同時,語言作爲人類交流的媒介,其本身也是極具破壞性的危險存在:人在開始說話的時候,對方便無法拒絕;這些話既然已被說出口,就永遠無法收回。
“我雙手的顏色跟你一樣了,可我卻羞於有一顆如此蒼白的心。”—威廉·莎士比亞 《如此蒼白的心》值得玩味之處在於扉頁即宏大,援引了莎翁四大悲劇之一《麥克白》中的一句話,直接呼應了書名。第一章開篇即撲朔迷離地描述了一個新婚女子自殺的悲劇,緊緊攫住心跳,獵奇之心油然而起;第二章來了一段悶騷男型意淫的豔遇;轉至第三章,絮絮叨叨,冗長瑣碎的生活細節穿插着大量的心理獨白差點把讀者勸退;到了第八章,與第二章藕斷絲連的神祕感再次突襲,欲罷不能地直追到第十五章,一個神祕的家族真相終於浮出水面,和所有懸案的結局一樣,當宿命的詛咒色褪去,留下的只有對人性的質疑和嘆息。在馬里亞斯筆下,男主胡安有着異乎常人的敏感細膩,書中所有的描寫,都似電影旁白一般,完全以胡安自己的語言在講述,有客觀的視角,也有主觀的猜度,甚至還有着天馬行空的演繹和想象,亦幻亦真,如同作品取材,有現實,有虛構。於是回頭再去串聯,陡然發現扉頁的宏大竟一直草蛇灰線,綿延全篇,而讀者走入戲劇般的場景和深以共鳴的描寫時,隱約的背景幕簾裏一直穿插着麥克白的潛臺詞和毛骨悚然的古巴歌謠。在不能宣之於口祕密裏,在一個人的自言自語裏,每個角色都至少有一個可以用來呼應主題的側面,讓空洞缺失、慘白反覆、剛愎怯懦、掠奪自私的…….那一面剎那間昭然。 如果嘗試換個角度從莎翁筆下的《麥克白》入手,詮釋他怎樣從一個氣勢非凡的英雄沉淪爲一個禍國殃民的暴君,那麼本書中關於揭示人性的內心獨白可能又有了其他層面上的韻味! 一、語言的魅惑因人而異,不安分的天性決定了人性的墮落。 戲劇中麥克白的悲劇似乎是由妻子和預言的唆弄造成的。但是對於麥克白的天性,他的夫人做出瞭如下描述:“你希望作一個偉大的人物,你不是沒有野心,可是你卻缺少和那種野心相聯屬的奸惡;你的慾望很大,但又希望只用正當的手段;一方面不願玩弄機詐,一方面卻又要作非分的攫奪。”可見就算沒有女巫的預言,一顆不安分、掠奪以及躍躍欲試的野心也終會讓他走上弒君之路。本書中有段話把這種不安分從戲劇轉化到了生活:“有時候,施壓的是外力,某個離他們而去的人、過去的歲月、不如意的事、自身的經歷、不幸的生平,都有可能成爲外力。甚至還有那些我們並不知情、無力掌控的事,我們與生俱來卻不瞭解的部分,誰又能知道這個過程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有時我會想,如果我們都安分、靜止下來,都死去,是不是會更好。說到底,這纔是我們唯一真正想要的東西,唯一一個我們在逐漸接受的有關未來的想法。只有死亡不容置疑,只有在死亡面前才無法反悔。” 二、非道德的罪惡感持續惡性循環讓內心更加的焦灼和匱乏。 分析麥克白悲劇過程中的三次較大罪惡行爲,引發麥克白的恐懼和失常,以及惴惴不安的其實並非懊悔,而是內心深處無法回頭也無法抹去的清醒的罪惡感。同樣蘭斯想對特蕾莎說:“我爲你殺了人,這就是我的壯舉,述說是我贈予你的禮物,你將因此更加愛我,儘管知情會玷污你蒼白的心。”但是這個壯舉卻導致麥克白夫人和特蕾莎自殺的結局。 三、慾望會讓人迷失,醒悟時已然無法回頭。麥克白一生由興衰交織而成。慾望帶來的興,因此令人滿足,卻也容易地導致了他迷失方向而走向衰敗。正如蘭斯感嘆:“當年的我也是我啊,就算不是,此刻的我也是那個我的延伸,或是他的陰影,他的繼承者,他的篡位者!” 此外,作者在書中傳遞的婚姻態度也常語焉不詳,或明或暗的男女角色都在蠢蠢欲動中飢渴、試探,肉慾和情感的交手中充滿着危險和猶豫不決。也有書評認爲,對《麥克白》的臺詞的援引其實代表了夫妻關係中的劍拔弩張。這也正是本書的特色之處,看似反覆的描寫,層層漸變着不同時段人物對同一件事情的感受。可以宏大,可以細瑣,可以高級,可以庸常,無論從哪個層面解讀都深以爲然地緊緊扣住了主題! 蔣勳說:“文學不是非黑即白的答案,文學是對生命現象的真實理解、包容。”迴歸人性角度,人的自由是有限的,僅有人慾的解放和滿足,並不能把人引向自然、平等的理想世界。原欲與社會道德,倫理關係不可分割來看。要有一種理性的安定,才能讓內心不再慘白和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