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聖母院

《加西莫多，只有我仍爲你哭泣》 “只要愚昧和困苦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那麼這樣的作品多少都會是有益的。”——維克多·雨果《悲慘世界》 倘若這個世界不是這樣一個世界，倘若這個世界不再去拼命讚頌冷漠、宣揚仇恨、鼓勵墮落，不再如此般愚昧骯髒。那麼，局面也許不會像現在一樣：彷彿天地之間，在對這一切的鄙視和褻瀆聲的包圍之中，唯有我一人，還在爲這一切哭泣。 小說的時間線在中世紀末期的法國，也就是中世紀最後一位皇帝的最後一年任期。在那樣的時間節點，各種這一時代的糟粕都到達了“鼎盛”，歐洲迎來了它的至暗時刻。胡作非爲的皇帝、羣體性貪贓枉法的官員、反人類和隨意的行政體系，導致人們普遍處於精神上的愚昧狀態之中。小說開頭便用聖蹟劇的演出刻畫了這一風貌。在後面對於愛斯梅拉達和加西莫多的輕率審判，以及，與其對照的，“民間法庭”對詩人的如同兒戲般的定罪和赦免，以一種近乎黑色幽默的方式去展現了這些。在中間還穿插着對當時巴黎的城市樣貌的描寫，以及對建築學的警示和哀嘆——但我認爲這都不是文章的重點。 重點是那些不變的東西。那些永恆的東西。無論這個世界會繼續如同現在般隕落下去，還是會如同我夢想的那樣去變得崇高、變得有愛，這些全都無關緊要。因爲有些東西既然能在千年的混亂中不朽，甚至越發發展自身，越發散發着光采：單單這一點就足以證明這些東西纔是“真”的。加西莫多那善惡分明的愛，和愛斯梅拉達那盲目又忠誠的愛，都是歸屬於同一種東西，“同一種信仰”。甚至我們都不能說，副主教那極度扭曲的、建立在對一切的仇恨之上的愛，就不是這種東西了——副主教用知識來麻痹和僞裝自己，這樣的壓抑，讓他對一切都抱有仇恨和敵意，並且這種仇恨在期望（毋寧說是“幻想”）得不到滿足時將最爲強烈。愛使他的一切醜惡本能都無從遁形，因爲愛是那麼一個純粹的東西，正如加西莫多的自怨自憐和小心翼翼，它那溫柔而又令人心碎的善良，也在他和愛斯梅拉達相處時以它本來的面目展現出來。這三者內心深處的隱祕，便在他們愛上某個人時，通過相互的對比、對立，變得無比清晰。當它們統一時，與之對立的，便是菲利斯那充滿輕浮和欺騙的“愛好”了。這樣的虛僞、這樣的滿嘴謊言、這樣的徒有其表，在哪一個時代都會是大行其道的。但它畢竟在開頭、在最後，帶給人的只會是空虛。人們在注視被這些東西控制的人時，就得以瞥見那個我們“共同的墳墓”。 這樣一來，前三位的形象無比立體和鮮活，而後面那位則變得簡單和平面。這裏的原因，不是在於作者的取捨，而是在於前三位是活生生的人，而後面那位只不過是個死人罷了。正因是活着的、真的存在，是純潔的湧動着的生命，它們的心靈所自然而然形成的東西，就必定是獨特的，也是恆定的。當可憐的加西莫多在受刑時被愛斯梅拉達餵了那一口水、當愛斯梅拉達在被人挾持時被她“夢想中的人”救下、當副主教瞥見了那個承載着它無數壓抑情感的人，它們的生命就回歸到最質樸的狀態了，或者說，“復活”了。那片白晝，和那片同樣是白晝的黑夜，便佔據了全部的它們。無論是自己所厭惡的、所隱藏的還是所渴望的，自那一刻開始，都會變得無可救藥起來。等待它們的要麼是嶄新的、真正的自己，要麼就是毀滅。 小說是浪漫主義的代表作和巔峯，“命運”是貫穿全文的主題。愛斯梅拉達和瘋修女之間、副主教與愛斯梅拉達之間，一環扣一環，最純粹的愛緊挨着最純粹的仇恨，最終導致一切的湮滅，消逝在了歷史的塵埃之中。人在其面前又是如何渺小，但能夠委身於命運的人，卻又會變的多麼偉大，因爲每個人都可以從任何偉大之物中看到自己。而他們也會明白，這個世界終究有他自己的定數。誰若意識到這些，誰就擁有了自由。 畢竟我們命該遇到這樣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又是永遠都不會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