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撞：法律如何影響人的行爲

很有趣的一篇綜述，雖然部分引用的研究在近些年被推翻了，但總體依然非常有參考價值。人們有時對規則的威嚇作用有不可挑戰的堅信（死刑），有時又嚴重低估規則能夠帶來的社會變化（酒駕），這種可以稱之爲雙重思想的觀念，正是人性複雜有趣之處。

《碰撞：法律如何影響人的行爲》和《規則爲什麼會失敗》可以一起閱讀。刑罰能夠促使人們更加守法嗎？我認爲不能。最近讀的一篇文獻對punishment和penalties進行了區分，前者指的是刑事懲罰，而後者則是一般性的懲罰。刑罰特有的象徵意義，體現了社會對犯罪行爲的譴責和一種報復傾向。雖然一般性的懲罰有時甚至比刑罰更爲嚴厲，比如說罰款數億元和監禁三年，前者的嚴重性可能超過後者，但監禁更讓人生畏，正是因爲其象徵意義。 當今許多社會都存在濫用刑罰的傾向。許多民衆認爲法律對很多犯罪所規定的刑罰過輕，通過輿論推動他們所在國家將許多犯罪加重處罰。如今在美國，存在兩種趨勢，一種是通過嚴刑峻法推動人權進步，另一種則是利用嚴刑來爭取女性利益。這種趨勢令人擔憂。目前支持重刑罰的理論有兩種：一種是報復理論（即認爲對犯罪分子施加重刑罰是應得的，其刑罰與其犯罪行爲的惡劣程度成正比，通過懲罰不當行爲來重新確認社會價值觀和規範），另一種是威懾理論（即認爲嚴厲的刑罰會使潛在的犯罪分子望而卻步，已受懲罰的犯罪分子也不敢再次犯罪）。但這兩種理論都廣受批評。 報復理論假定犯罪分子所受到的重刑罰與其所犯罪行的惡劣程度成正比，但這一比例很難確定。因爲雖然犯罪行爲可以被客觀評估，但犯罪動機、心理狀態以及後來是否有悔過都很難評估；而且即使是惡劣的罪犯也有親近之人，對罪犯所施加的羞辱意義極重的刑罰也會傷害到其親人。而且有研究表示越重的刑罰越可能加重罪犯再犯罪的傾向。而羞辱意義極強的刑罰，包括公示罪犯的照片、信息、出獄後的住址還會傷害到對方的配偶和孩子們。研究顯示受到影響的孩子們更容易出現心理問題，抑鬱和自殺率都很高。也不排除有一部分孩子在飽受歧視甚至霸凌的環境中長大後，也踏上犯罪的道路。 威懾理論也不是那麼有說服力。刑罰的確定性在威懾作用方面遠勝過其嚴厲性。犯罪者越可能被抓、被起訴、被定罪、被罰款或監禁，刑罰就越可能起到威懾作用。這就要求提高執法水平。而且研究表示威懾作用是主觀的，它完全取決於潛在犯罪者的認知。即使刑罰的確定性很高，但如果潛在犯罪者們並不知道這點，那再嚴酷的法律也無法起到威懾作用。所以這又涉及到法律的傳播性，要讓法律內容及其高確定性和刑罰都成功傳達到民衆那裏，刑罰纔會具有威懾性。即要想打擊犯罪，提高刑罰是衆多因素中作用最小（過度還會起到反作用）的那個。譬如在美國犯罪率高發的血腥年代（如《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所提到的，這也正是後性解放時代），越多的警察越頻繁的巡邏對犯罪所起到的抑制作用，遠遠勝過越多的監獄和越嚴厲的懲罰。 《碰撞》中還提到了威懾力曲線，即剛開始加重刑罰確實會降低犯罪率，但隨着刑罰越來越嚴厲，其起到的威懾作用就越少，越來越平緩；而等刑罰過頭時，犯罪率反而會升高了。這也是《規則》那本書中所提到的死刑的殘暴性作用，加州著名的三振法（Three strikes and you‘re out）就是例子。 一個人是否遵紀守法受到多種因素影響。《碰撞》中把法律的影響分爲三類：1.賞罰：懲罰具有或應當具有威懾效果，而激勵應當具有相反效果；2.直接的社會情境——同儕壓力；3.內在感受、良知和相關的心理動機：道德感、是非感、正當感等。這三種因素共同對人的行爲產生影響。總體而言，道德感對人的行爲起的影響是最大的。無論對性侵是嚴罰（十年監禁甚至死刑）還是輕罰，對於道德高的人來說都不起作用，因爲他們壓根不會考慮這點。而道德感極低甚至價值觀扭曲的人，也不太受法律影響，即使在性騷擾會被槍決的時代，也有人會犯罪，甚至越高的刑罰對他們來說越具有刺激性（美國血腥年代當時的很多連環殺人犯都是如此）。換言之，法律只對處於中間的人起的影響大。而要控制這處於中間地帶的人的行爲，同儕壓力（大家都認爲犯法是不可容忍的、是該受譴責的）和喚醒道德感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一定的激勵和刑罰當然也能起到作用，但賞罰都該慎用，過度就會引發副作用。此外，還可以減少犯罪機會、提高犯罪成本。科技在這方面可以起到奇效。開着窗戶無人看管的車自然更容易被偷，但有監視器和防盜門的人家就不是那麼好下手的對象了。助推的作用也不可小覷，從人們下意識和習慣性行爲上做改變會起到奇效（參見《助推》）。 最後，犯罪行爲是果，要改變因才能改變果。當某地某種犯罪猖獗時，一定存在某種結構性問題。譬如美國槍擊案層出不窮，其結構性問題就是合法持槍。美國最近一個判決，判槍擊者父母過失殺人罪。這對父母確實非常失職，悲劇本是可以避免的；但只要持槍在美國還是合法的，因就還在。層出不窮的性犯罪的因，我認爲則是在色情業上。孩子們還沒樹立正確的三觀，還沒受到正確的性教育，就先被色情暴力信息所轟炸，又怎麼能期待他們長成陽光正派的人呢？我們每個人都能爲解決結構性問題盡一份力。隱惡揚善、以身作則、適時發聲，這些都是可以改變“因”的。“人能行一善則去一惡，去一惡則息一刑；一刑息於家，萬刑息於國。此所謂坐致太平者。”

一本充滿美國意識形態的書，一本充滿創設概念的書，一本廢話反覆說的書…… 全書歸納總結的話或許只有一句話：法律的影響在於賞懲、同儕影響、內部因素。 然後就沒有了。或許這本書唯一的價值就在於，它讓我瞭解了美國更多和更多美國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