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胡安·拉蒙·希梅內斯
1914年,胡安·拉蒙·希梅內斯創作了散文詩集《小毛驢與我》,這是詩人一生中特別重要的作品,也是詩人向純粹、自然、簡樸轉變的開始,這本散文詩集一經出版就廣泛流傳,之後翻譯成了多種語言,有英文、法文、德文、意大利文、荷蘭文、希伯來文和瑞典文等,還出現了盲文版。從1937年開始,這本書差不多年年都會再版,成爲西班牙語系學生的課本。在這本散文詩集中,詩人寫出了他和一頭名叫銀兒的驢子之間的深情厚誼,文字優美而簡練,並且處處散發着溫情。詩人描寫了美好的自然風光和淳樸的人性,這是一首寫給自己內心深處的輓歌。
希梅內斯和他的小毛驢,更懂得了三毛和她的荷西,心疼,心疼,心疼
1956年諾貝爾文學獎 小毛驢與我 散文詩 露臺上的人兒相互打趣着,有雅有俗,那一刻安靜而沉默,相比之下,我們看起來既暗淡又微不足道。 那是人們在射擊假人罷了,那是公認的惡人,是猶大,是每年耶穌受難節的例行節目。人們在射擊猶大。人們在好多地方都吊着猶大,孟多里奧、恩美迪奧大街和市政府廣場那裏都有。 議員、律師、教師、收稅者、接生婆和市長,都是人們所憎恨的人,被做成了猶大。這是一個清晨,是復活節前的一個週六,人們都回到了孩童時代。在這個既荒誕又抽象的春天節日裏,人們藉此發泄一下心中的恨意。雖然害怕,不過他們還是向這些猶大舉起了槍。 就像是馬爾蓋斯廣場上拉莫娜在賣炒栗子時爐裏濺出的火花。 他總是沉默寡言,不會斯文有禮地與其他人來往。他自得其樂,其他人卻覺得悲哀。他只是他母親一個人的珍寶,對於別人來說卻沒任何價值。 那麼不幸,那麼單純,居然與那殘暴的靈魂捱得那麼近! 她們的語言粗鄙不堪!這三個老婦人是吉卜賽人。不過她們風韻猶存,只是其中夾雜着一些粗鄙罷了,宛如一段既乾癟又粗陋的回憶。 靜謐的長長街道上,忽然間響起一陣鼓聲,聲音中飽含着濃濃的急切,這真的太突然了,一點兒預兆都沒有。之後傳來一聲沙啞的、顫抖的、略帶喘息的悠長叫喊聲。然後有跑步聲和孩童的呼喊聲從街道上傳來:“賣西洋鏡的老頭子來了,西洋鏡……西洋鏡……”街道的一角有一張可以摺疊的椅子,上面擺着一個綠綠的小盒子,四面小旗子插在上面,做好了一切準備等待着別人來看。老人的鼓聲響了一遍又一遍。一羣孩子安靜地站在盒子周圍,有的人把雙手放在口袋裏,有的人揹着手,他們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並沒有什麼錢。沒多長時間,跑過來一個手拿便士的孩子。他走過去趴在盒子的鏡頭那裏看着裏面。“此時你看到的是……騎在白馬上的將軍……他的名字叫普里姆。”老頭子來自異鄉,一路風塵僕僕,這個時候邊敲着鼓邊解釋着。“接下來是巴塞羅那港!”鼓聲越發密集。手拿便士的孩子們接二連三地走了過來,他們一到這裏,就把手裏的便士給了老頭子,然後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他們都想看西洋鏡。 它的生命轉瞬即逝,在你的青春年華中它只佔據了你短短几天的記憶,就彷彿是我這長長的生命中那易逝的韶華。 人們把它帶走了,它走到小巷子裏時回頭看了一眼,我的心也跟着揪疼起來,那是它最後的眼神,竟然和初遇時那麼相似。銀兒,你知道即將消逝的星星的樣子嗎?就是身體已經不見了,可是光芒依然閃亮。 你是整個草原上的哲學家,跟那個羅馬帝國的君主馬爾科·奧略利奧沒什麼差別。 它生了小狗,足足有四隻呢。送奶工莎魯德的一個孩子快死了,路易斯先生跟她說,得給孩子喝點兒小狗肉湯,所以她把狗寶寶都帶走了。狗媽媽在那個漆黑的夜晚往返四次,每一次回來,它的嘴裏都含着一隻小狗。次日的一大清早,在洛巴託打開自己家的大門時,看到狗媽媽在門邊躺着,溫和地看向他,那四隻小笨狗正在喫着媽媽的奶水,身體還在發着抖。 年輕的小夥子們頭上戴着闊邊帽,身上穿着襯衣,嘴巴里抽着雪茄,渾身上下散發出難聞的味道,就像是白蘭地和馬廄混雜在一塊兒的味道,他們懶散地在街上閒逛,他們頹廢的樣子令我格外心痛! 那個時候每一個酒窖裏都有好多人,特別是那種需要繳納什一稅的酒窖,那是格外熱鬧啊!那房子前面有一棵巨大的、枝繁葉茂的胡桃樹,樹冠像是鋪在了房頂上似的。在那下面,酒窖的工人正在用清水洗葡萄酒桶,與此同時,還在唱着歌,那調子既嘹亮又雄渾,還洋溢着滿滿的生機;還有一些工人是專門負責把葡萄酒裝到桶裏,他們腳上沒有穿鞋襪,肩膀上扛着大大的罐子,罐子裏裝滿了葡萄汁——新鮮的、晶亮的、冒泡的各種或深或淺顏色的葡萄汁;後面有一個棚屋,那裏有好多幹乾淨淨、散發着清香氣味的刨花,桶匠就站在那中間,使勁兒地又敲又打,鐵錘的敲打聲不斷地傳出來。 我的女友羅莎利娜是波多黎各人,薩里託是她的一個下人。他想要報名參加村子裏的鬥牛比賽,於是就分文沒帶地逃離了塞維利亞,他不得不把那紅披風放到肩膀上,從尼埃布拉空着肚子走到這裏來。 她還說到了走私,其中包含絲襪、英國布料、菸草、銀子和黃金。之後,她大模大樣地往外面走去,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窈窕瘦弱的身體上披着一條華美的黑圍巾,還在細細的腰部打了個漂亮的結。 你看看這條河都成什麼樣子了!都被他們開礦毀了!真是居心不良,只顧自己的利益!今天下午,混雜在一起的紫色和黃色的泥巴中流出一股紅色的水,不過細細的跟針尖差不多,真是太可憐了啊!連夕陽的餘暉都透不進去,估計只有小小的玩具船可以漂浮在上面,其他任何東西都不行。從前,載有葡萄酒的大船,有獨桅艇、雙桅橫帆船以及被稱作“野狼”號和“埃洛伊莎姑娘”號的三桅小帆船;還有我父親的船,由有着不幸遭遇的金特羅領導着的“聖卡埃塔諾”號;還有我叔叔的船,由畢貢任船長指揮着的“星星”號。種類繁多的船隻桅杆點綴了聖胡安市的天空,雖然雜亂了點兒,卻也處處洋溢着一股子歡快,好熱鬧!孩子們對那些船的主桅感到格外驚奇!由於這些船上裝着大量葡萄酒,所以船身浸入水面很深,這些船隻會往馬拉加、加迪斯、直布羅陀駛去。在大船的空隙處,夾雜着飄搖的小漁船,船眼、聖像和各種顏色漆出的船名——綠的、藍的、白的、黃的和胭脂紅,在湧動着的波浪中,使人越發目不暇接了。漁夫們往小鎮上運送着各種海鮮,有沙丁魚、大牡蠣、鰻魚、鰨目魚、螃蟹,它們都被裏奧廷託的銅礦污染了。可是銀兒,由於富人們對於它們的鄙夷,這些剩下的不好的海鮮最起碼可以讓窮人嚐到一些了。不過,那些船都消失了,無論是三桅小帆船,還是雙桅橫帆船和獨桅艇都看不到了。這些變化使人心痛!漲潮時奔湧而來的浪潮、耶穌的聖像以後都看不到了!如今的河牀,只餘下一條細細的河流緩慢地流着,如同一個已經死亡的乞丐,自他乾癟、穿着破衣爛衫的身體上滲出的一縷血水。鐵鏽一般的紅棕色水流,就像是那艘夕陽之下的船隻,就是被稱作“明星”號的那艘船,它被人們丟棄以後變得又髒又黑又破舊,那艘船被大火燒過以後,骨架變得七零八落的,像是死魚的魚骨一樣,現在已經被翻轉過來了。邊防軍的孩子們很喜歡在其中嬉戲,像是我心中翻滾不停的焦躁。 摩格爾盛產石榴,是這裏的一大特色,我們爲着鎮徽上的石榴圖案而驕傲着! 這裏就是摩格爾的田野,屬於你和我。 古泉既是起點又是終點。它能夠跟周遭的一切融合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本來就是如此一樣;像是會恆久存在一樣,看似簡單,其實內含和諧;它擁有着支配權,顏色和光線都得聽從它的命令,你將手伸入泉水中,然後輕輕一握,你會覺得自己擁有了生命中的一切珍寶。它出現在了瑞士風景畫家鮑克林的畫中;它還出現在了西班牙作家路易斯修士翻譯的著作中;它被貝多芬拿愉悅的眼淚澆灌着;它被米開朗琪羅留給了羅丹。 她在紫銅色的陽光中順着街道走過來,她挺直着身子,眼睛正視前方。她雖然不那麼年輕了,不過依然有着高雅的氣質。冬天的時候,她會把一塊黃手帕系在腰間,穿着帶有藍底白點的荷葉邊裙子。她打算跟以前一樣在墓地的後面安營,正打算去市政廳申請許可證呢。你還有沒有印象?吉卜賽人那些糟糕的帳篷,看一眼都想吐:隨處可見的篝火、花枝招展的女人,再加上半死不活的驢子,隨時面臨着死亡。 銀兒如果是在木炭工人手底下討生活,天還黑着就得踩着冰冷、偏僻的小路去松林裏盜樹枝;或是在殘忍的吉卜賽人那裏,身體會被顏料塗得五顏六色,給它喫砒霜,爲了讓它的耳朵一直保持直立,會把針放進它的耳朵裏邊。 我們這種清冷的性子,天生就不喜歡那種熱鬧。 1898年,是西班牙歷史上動亂的一年,在這一年美國發動了對西班牙的戰爭,這是西方列強重新瓜分殖民地的首次帝國主義戰爭。同年12月10日,西班牙與美國政府在巴黎簽訂和約,戰敗的西班牙失去了古巴、波多黎各和菲律賓,以及它的海軍和它的聲望,抹掉了整個殖民帝國的剩餘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