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燕
本書記載的是發生在某個江南小村的疾病故事。這些故事初聞有些不可思議,但背後卻承載着千百年傳承下來的生活智慧。這些生活智慧在村民們的日常生活中融會貫通爲一套較爲系統的地方性知識。它告訴人們如何判斷自己得的是真病還是假病,又該如何預防、治療,同時還教會了人們如何在這片與祖先、鬼、神共享的土地上始終懷抱着希望,順利地生活,無懼地死去。
假病:江南地區一個村落的疾病觀念 北師大沈燕的碩士畢業論文 一本民族誌研究聚焦於自己家鄉杭嘉湖平原九里村,通過田野調查的方法力圖探究現代社會中爲何還會存在“邪病靠神,正病靠國家醫院”的疾病觀念,勾勒出的地方性醫療知識體系看似已經碎片化,但它實際上根植於中國文化整體的宇宙觀、生死觀和世界觀之中,其核心就是生死、陰陽兩個世界的互相關聯、溝通與轉化。 “民俗”不僅是民俗學研究的內容,更是民族學研究的視角,“通過民俗來觀察一定地域和人羣的生活,考察他們在那裏一代代傳承的文化”,工業化的發展和村落人口的代際差異使村落疾病觀念的傳承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依賴於“人會生病”這一事實存續的地方性知識給予了人們生的希望,同時又賦予了人們死的從容,疾痛的產生被定義爲一種生活的失序,現代醫療中德國興起的一種心理療法——家庭系統排列,在深挖、修補失序關係的治療方法上其實與地方醫療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迷信並不意味着愚昧無知,而是代表着一種迷惑不可知的存在。他們的生活兼顧着生者與死者、今生與來世,他們的世界充滿着潔淨與污穢、神聖與世俗。於是在這裏,一代又一代人逝去,卻沒有隨風而逝,他們的生活仍在另一個世界繼續着。他們就是這樣“藝術”地生活着。
書中的「病例」按照弗洛伊德的觀點都屬於「撒療症」,但是在作者筆下居然成爲溝通「另一個世界」的民俗觀念,看着作者煞有其事的講述親戚去託「關仙」和亡靈「溝通」的故事,還一本正經地認爲這是一種值得研究的「心理」,實在是連基本道理都不懂得胡讜八道,這樣居然還可以成爲論文並得到學界評價,可謂是又愚看又腐敗了。
很有趣讀起來也很親切的論文,書裏面所提到的關於疾病與陰間的觀念和我個人自小的經歷是很相似的。例如生病時去問神,送鬼以及喪葬時的儀式。猶記得很小的時候,一個大早上因爲我不停的生病,醫生也毫無辦法,我媽揹着,奶奶陪着一大早上出發去認了鎮上的石橋當乾媽!以及爺爺奶奶去世時看風水,繞棺,拜懺,過地獄,破血海等一系列的儀式。隨着社會的發展可能這些民俗都會隨之消失,但可能正如作者說的,在成長過程中對天地,對未知的敬畏已經深埋在我們的骨子裏。這種敬畏將像鄉愁一樣伴隨着我們一生!
總的來說,街市的一個我從來不瞭解的世界,也算是說明白了爲什麼村子裏的老人會相信鬼神帶來的疾病。不過,作者的敘述中缺失了非常多個人的情況,而這些病的原因恰恰來自於這些個體經歷。農村的“八卦”往往都討論的是,誰家病了、死人了、發達了、娶妻生子了、出事故了,然後歸結於沒有運營好跟“祖先”的關係。但是在”假病“這件事上,很多病都是心病得來,心病又來自於不和諧的家庭關係,可沒人會講這些不和諧的家庭關係(也許作者曾經聽到過,卻覺得講別人的家庭關係沒用,或者是不尊重隱私的行爲)。所有的”沒想到“背後往往都藏着一個”原來如此“。我對這本書比較失望的點就在於,作者通過採訪了部分能看到的現象,卻漏掉了更多必須要挖掘才能得到的”現象“,也就是藏在每扇門後雞毛蒜皮的小事。當然了,這些事有中國文化在裏面的,沒多少人會願意把自己的隱私事情往外說。
雖是碩士論文,但貴在真實。灑家也是農村裏出來的,求學打工後,離村越來越遠,甚至曾經帶有“我到大城市打拼過”虛榮、瞧不起家鄉農村的傲慢偏見,現在想想真是愚昧可悲。殊不知,我現在不知道村裏還有多少傳統,忘根找不北,自己也越來越單一,缺少靈活性,變成規規矩矩,呆呆板板的資本牛馬。 另外,特別喜歡書中母親對基督教的態度,跟着耶穌混,全然不顧祖先。容易陷入歷史虛無主義和丟失家族認同感。:-(
讀完了《假病:江南地區一個村落的疾病觀念》,最後幾章讓我很有共鳴。作者回到故鄉去做田野調查,通過閒聊、參與村落活動去了解老一輩是如何看待疾病的。大致來說,他們把病分成假/虛病和真/實病。真病得醫生來治,假病就得靠‘關仙婆’、‘算命先生’、陰陽眼等人幫忙。如何判斷得的是真病還是假病,需要靠經驗和一代代傳承下來的‘知識’。總的來說,毫無預兆而得的病、怪病、長期不好的病、說不出具體哪兒有問題但就是不舒服的病;這些都屬於假病。在這裏,“生病不僅僅是一種生理上的疾病,它影射出來的,可能是某種無法名狀的力量。這種力量也許是人的命運或運勢,也許是風水,又或者它是祖先的一個提醒,一個家族裏的一段恩怨”。 可以看出,疾病觀和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生死觀是密切相關的。雖然通過書中的描述,能看出來村民們其實並不算真正意義上的佛教徒,甚至可以被歸爲迷信一類(會拿酒肉供奉、做祭祀,還認爲女人如果能嫁給‘菩薩’就能跳過自己修行這一步直接成菩薩),但是他們還是很樸素的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書中說了一位“小福菩薩”,村民們都很相信他,而且根據提到的好幾個村民的故事能看出來,他似乎真的挺靈驗;但從我所理解的佛教的角度來看,這位這行事作風更像妖鬼修羅一類的衆生。不管怎麼說吧,村民們是有信仰的,而且因爲信仰的緣故,更願意與人爲善。“是否得到小福菩薩神力的相助,信與不信是一方面,人的爲善與否是另一方面。而在兩者之中,後者起這更爲重要的作用。” 此外, 如同作者所說,這種疾病觀最終指向的是向死而生(一方面,村民們觀念中世界是生死共存的,活人與鬼神共享一個空間;一方面村民們懷抱着對死的希望而生,他們知道死亡終會來臨,但卻並不意味着結束,而是生的延續)。 死是生的延續,這點所有正信宗教都是如此說的,很多哲學家也是認可的。 在《大乘離文字普光明藏經》中,勝思維菩薩問佛,佛所覺悟的是什麼法啊?世尊回答: “善男子,無有少法是如來覺。何以故? 如來覺者無所覺故。善男子,一切法無生是如來覺,一切法無滅是如來覺,一切法離二邊是如來覺,一切法不實是如來覺。善男子,諸業自性是如來覺,一切法從因緣生是如來覺,因緣之法猶如電光是如來覺,以因緣故而有諸業是如來覺。” 不僅世尊如此說,道家祖師也是如此說。《莊子》雲:“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爲生,散則爲死。若死生爲徒,吾又何患!故萬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爲神奇,其所惡者爲臭腐;臭腐復化爲神奇,神奇復化爲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而孔夫子,在註釋易經中也說:“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爲物,遊魂爲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 莊子和孔子說的都是“死生”而非“生死”,因爲他們都認爲人死後還會再生,生死只是一個轉換的過程而已。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因爲本來無生無死,死後會再生,生後又終會死。如果能如此認識生死,就可以減輕對死亡的恐懼,同時也讓我們知道該如何好好“活”。在死生輪轉的前提下,我們今生所作的事都是會對後生有所影響的,而我們今生也是受着過去生我們所作行爲的影響,那麼人自然就會做長遠打算,傾向於行善而非作惡。如果大家都這麼想這樣做,在現在這一世,大家就會過得很快樂很和諧了。 雖然很多人認爲這一套是迷信,但如果懷着開放的心態去觀察、傾聽、瞭解老一輩的故事,那就會發現確實有很多人通過“轉心”而轉了“命”。真的有人得了癌症或醫生說已經治癒希望渺茫的病後,通過宗教實踐或廣做善事而自愈了的。這種記載古今中外都有,《You're the placebo》裏,就記載了很多真實的神奇事件。“身心不二”,即使沒有任何宗教信仰,總也多少相信科學吧,科學研究證明心理確實能影響生理,而積極利他陽光的心理,是可以激發身體自愈的潛能,從而讓奇蹟發生的。 書中提到了從德國興起的一種名爲“家庭系統排列”的心理療法,“其主要從家庭關係的角度出發,挖掘出深層的被故意或無意遺忘的失序關係,並通過知曉、修補這種失序,達到治癒患者的目的。” 這種心理療法和作者故鄉所流行的這種民間療法是有很多相似之處的。我覺得蠻有意思。 這本書最打動我的,是結尾那兩章作者的思考,我想作者一定是個內心很溫柔的女孩。雖然我們的成長環境和父輩祖輩不同,受的教育也不同;但不能因此就認爲我們的觀點就是絕對正確的。更不能說明,長輩就一定是“迷信”、“愚昧”、“落後”的。畢竟如果沒有長輩,怎麼會有我們的存在呢?受教育的程度越高,說明我們所得到的長輩的恩德庇護越多,這不是我們瞧不起他們的理由,更不能僅因爲不理解他們的觀點就否定他們對我們的愛。作者能注意到奶奶給他們用心掛的祈福經幡,並能感受到長輩們心中的孤獨,願意去聆聽並改變自己的思考方式,我覺得真的很難得。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這話不是說說而已的,尤其在面對死生等事時,我們有很多需要向長輩們去學習的地方。
這是我看的第一本與民俗學有關的書,算是我的民俗啓蒙,打開了我對“另一個世界”的認知。該書所調查的地點位於浙江,於我而言有一層親切感。而讀完全書,這種親切感愈加濃郁。 本書與其說是一本學術著作,不如說是一本紀實作品,大篇幅的內容主要還是聚焦於作者對於九里村的觀察以及人們的行爲活動上,甚至是白描了人們的生活,偶爾添加的幾句感悟和頗有學術哲思的語句爲內容增色不少。普通人談論民俗,可能只是瞭解民俗的形式及其內容,對於老一輩人而言,這些帶有祖輩印記和歷史血脈的民族是他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生老病死、婚俗嫁娶、祭拜祖先,儀式也是一種生活,甚至可以說,儀式串聯起了人的一生。而對於學者們而言,他們關心民俗的本質、影響、來源、發展、變遷等等,在這裏,作者給予我的啓發就是關注人們頭腦中的民俗觀念是如何形成的,以及這種觀念對日常生活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在我的成長生活中,確有出現過一些無法言狀的身體不適,同時也聽父母提起過一些關於假病的事例,求醫無果之時,便只能將其訴諸於自身信仰,又或者,在求醫過程中也會訴諸於信仰,所以自身信仰是無出其右的,人們需要爲自己的心理找到一個依託。但是不同的地方對待某些徵兆是不同的,例如有些地方會將家裏突然出現蛇視爲不祥徵兆,但有些地方卻有相反,這就於當地的環境、人們的觀念等等有很大的關係,但我們不能去直接下結論說這些全是對的或全是錯的,或者說我是對的而你是錯的,都得根據實際情況來進行判斷。 信仰及其實體建築爲人們提供了一個精神棲息地,“廟就像是人生的中轉站,在關鍵時刻給予人停留、思考、決定的時間”,在這裏人們可以與陰間通話,與逝去的親人“再續前緣”,同時也能通過這裏知道如何在陽間儘量規避災難,生活順利。作者向我們展現了九里村的人們是如何拜關仙、查家宅、做葬禮等一系列儀式,這些過程都很有畫面感,就像是在講一個個奇異的故事,但又令人共情。印象最深的是關於作者的奶奶去世這一片段,奶奶是悄無聲息地走的,身邊沒有一個人陪伴,大家在將她火化後帶回家,走路都是慢慢地,意在“讓奶奶能跟上大家的步伐”,上車也是小心翼翼地,甚至還會伸手去接奶奶一起上車,飯點大家一起坐在廚房,邊喫飯邊聊天,甚至是做幹自己的事,既陪着祖先又互相陪伴。在這裏我看到的不是所謂的封建迷信,而是親情在陰陽之間持續着,一個人肉體的死亡並非真正的死亡,被遺忘纔算是死亡,在九里村我們明顯可以看到祖先仍在這裏與子子孫孫一起存活着,他們互相牽掛着。 另外還想談一談我們的學術如何出圈,而不是在圈內孤芳自賞,我認爲本書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它從我們身邊入手,發現我們生活的圈子中那些可能我們一直習慣了但是卻被我們忽略了的事物,或許是民俗、食物、歷史,那些陪伴着我們的,與我們生命與成長息息相關的,曾是我們的養料也會是我們的材料。學術不一定全都要用一個或幾個概念來提綱挈領,學術是日常生活,那麼也讓日常生活成爲學術。 歷史、民俗、文學等等,都應該是鮮活的。
我是會願意相信所謂“看不見的力量”的,對於民間的某些信仰我會認爲確實有某種“智慧”存在。但從作者的筆下似乎並沒有看到什麼值得深思的論點,很多問題並未觸及根本,也很難讓原本對此持有偏見的人改變看法。個人看來標題很吸引人,到導論往前還有點意思,主體部分卻不像學術文章,親切感、可讀性倒是有,分析並不深入,令人有點失望。 書中對於很多傳言缺乏考據(可能也確實不可考),也缺乏對不同觀點的對比分析,村裏有沒有不相信的人?他們的生活有沒有因此受到影響?有沒有不靈驗的情況?爲什麼普遍是女性信仰,而男性普遍對此無感?爲什麼有關跡象涉及到的多爲女性而非男性?(我覺得性別因素在這裏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能夠深入挖掘很多。這用祖先更願意“弄”屬於外人的媳婦而非自己的子孫或是女性陽氣弱這種作爲解釋未免太過想當然,總該有些“陽間”的解釋吧……諸如女性世代在村裏承擔家族祭祀事務的責任,更多地接觸到相關事件,同時女性在交際過程中的口口相傳互相影響,更易產生此類聯繫,之類的…)同時,對於“假病”背後那一整套的邏輯機制也沒有說明白。 對於研究視角,作者開頭有解釋自己認爲過往的研究多聚焦於社會問題、羣體信仰等宏觀層面,忽略人的主體性,因此希望從患者/信衆本身出發,可以看出作者想擺脫宏觀層面的解釋,卻深陷入被訪者的主觀解釋。也許是這些個案主要是圍繞作者本人的交際圈展開,通篇缺乏一定的客觀性,作者看起來像是全盤接收了被訪者的觀點,最後得出的觀點是,這是村裏代代相傳的民俗習慣,蘊含着祖祖輩輩對子孫的關愛,藉此抒發了對奶奶的感情和鄉愁的感嘆。作者對民間信仰的態度,似乎也只是抱着“祖先世代的傳承必有其道理”,連帶着對自己親人的情感,對民間信仰也有一種近乎天真的認可,絲毫看不到她作爲女性在面對傳統文化與現實矛盾的掙扎和思考。要我說,時代變了,陰間也該改改革了……
民俗學碩論,肯將研究的筆端對準自己與曾經的生活是需要勇氣的,而嘗試記錄與分析似乎永遠隱藏在“封建”或“迷信”面紗之下的日常,所獲得的恐怕也遠不只是若非親自去尋,似乎永遠也未能得見的自己與妹妹名字懸掛於高堂之上受親人祝福的意外之喜,還有着許多自己也半信半疑,甚至發覺自己寧願相信而不願再也無法與過世親人相會的痛苦與清醒。 缺點是文章主要還是集中在個人與家族生命經驗的記錄與展示,作者似乎不願也不忍以批判和分析的視角介入自己的生活,而更多是以近乎白描的形式複述,多少讓本書更多流於故事傳說而非學理分析。
好看的碩士論文,敢於寫自己的家鄉,敢於去寫那些讓人敬畏的事物。這些習俗就像古董,必然會隨着工業化的進程以及老一輩的離去,新一代的居住環境和受教育程度變化而變化。他們看似刻板,規規矩矩的程序,實際上隨着時間的改變也在改變,滿足使用者的需要是他們能順利延續的基礎。這是老一輩延續下來的觀念和做法,已經形成了一套符合他們自己生活的知識體系,對死後生活的焦慮,他們害怕地位不高,害怕陰間受苦,不惜道德綁架子女,影響他們的生活,看似是對他們好,實際上包含了很多父權制的思想,老奶奶們的廟裏生活,如果不考慮對其他人的影響,還是不錯的,打坐冥想喫素菜有社交,可是如果把女兒的生活也拉進她們一輩子的苦惱裏的話,就不好說了。作者的立場很中立,沒有帶入太多的個人色彩,這本書也提供了好多民俗類的書籍待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