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根廷]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
小徑分岔的花園+杜撰集,博爾赫斯元宇宙的起點。 本書爲阿根廷詩人、小說家、評論家、翻譯家,西班牙語文學大師博爾赫斯的短篇小說集代表作,包括《小徑分岔的花園》與《杜撰集》兩部十六篇小說,1944年,博爾赫斯將這些篇目統以《虛構集》爲名正式出版。博爾赫斯直接以“虛構”命名他的標誌性作品,也是博爾赫斯最終確定的《小徑分岔的花園》版本形式。 1941年問世的《小徑分岔的花園》,是博爾赫斯最廣爲人知的小說,“小說—花園—時間—迷宮”的脈絡第一次出現在博爾赫斯筆下,併成爲其藝術的關鍵詞。對時間或平行或背離或匯合或交錯的不同序列的理解融入寫作,無窮的可能性由此而生。《杜撰集》延續虛構的傳奇故事題材,小說集中有作者“最得意的故事”《南方》,被視爲博爾赫斯寫作的轉折點。主人公佈宜諾斯艾利斯市立圖書館的祕書達爾曼在上樓時前額莫名地被什麼東西刮破,竟至高燒不已,噩夢不斷,住進了療養院,病情好轉後他決定回祖輩留下的南方莊園休養,他一路坐出租馬車、乘火車、步行,最後臨時起意走進一家雜貨鋪喫飯,卻捲入一場決鬥,死在對手刀下。這個故事在博爾赫斯的語言迷宮裏,又有另外的讀法:達爾曼沒有死,回南方莊園的旅程其實是他躺在病牀上做的夢,他在夢中死於決鬥,一個庸常生活中的人在夢中選擇了他所向往的轟轟烈烈的死亡方式。自此,徹底取消現實與虛構的二元對立成爲博爾赫斯最慣常的寫作手法。
終於看完了《虛構集》,不禁感嘆怎麼會有人能憑空創造一個世界。 《虛構集》給我的感覺就像是某個概念延伸擴大然後形成了某個章節,博爾赫斯的每一次幻想都像是某個概念或者腦洞的實體化,具體的《小徑分岔的花園》和《杜撰集》又有所不同。 《小徑分岔的花園》的大部分章節更多像某種世界觀展現,不像傳統意義上重視情節的“小說”,反而像是小說作者闡述世界觀的草稿,最神奇的是,這些“草稿”對讀者的吸引力絲毫不亞於重情節的小說,儘管有時我們並沒有完全讀懂。典型的是《特隆、烏克巴爾、奧比斯·特蒂烏斯》《巴比倫彩票》《巴別塔圖書館》等。 當然也有些不符合這種概括,例如《小徑分岔的花園》就像是一部“偵探小說”(這是博爾赫斯自己的形容,在前言可以看到),儘管它似乎更具情節,但本質上它的核心依舊是那個“迷宮”,“時間有無數系列,背離的、匯合的和平行的時間織成一張不斷增長、錯綜複雜的網。由互相靠攏、分歧、交錯或者永遠互不干擾的時間織成的網絡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這纔是這個精緻王冠的明珠。只是作者藉由巧妙的謎題(祖父和“迷宮”)將其隱藏起來,並最終通過我的選擇深化。 《〈吉訶德〉的作者皮埃爾·梅納爾 》似乎也不太符合這種概括,文中虛構了一個作家,以及它的作品《吉訶德》,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作者將兩段文字對比,明明是沒有差別得文字,在作者嘴裏卻有着巨大的不同,有一種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的詭異美感(這也是一個湊字數的好方法)。 同時,我們可以看到作者在書中所寫“梅納爾(也許在無意之中)通過一種新的技巧—故意搞亂時代和作品歸屬的技巧—豐富了認真讀書的基本藝術。這種無限運用的技巧要求我們翻閱《奧德賽》時,把它看成是後於《伊利亞特》的作品,翻閱亨利·巴舍利耶夫人的《半人馬怪花園》一書時,把它看成是亨利·巴舍利耶夫人寫的。這種技巧使得最平靜的書籍充滿驚奇。把《基督的模仿》說成是路易-費迪南·塞利納或者詹姆斯·喬伊斯的作品,豈不是那些微不足道的精神儆戒的充分更新嗎? ”,如果你仔細閱讀了《特隆、烏克巴爾、奧比斯·特蒂烏斯》也許會覺得熟悉“ 在文學實踐方面,單一主體的概念也是全能的。書籍作者很少署名。剽竊觀念根本不存在:確立的看法是所有作品出自一個永恆的、無名的作家之手。評論往往會虛構一些作者:選擇兩部不同的作品—比如說,《道德經》和《一千零一夜》—把它們歸諸同一個作家,然後如實地確定那位有趣的“文人”的心態…… 特隆的書籍也不一樣。虛構性質的作品只有一個情節,衍生出各種可能想象的變化。哲學性質的作品毫無例外地含有命題和反命題,對一個理論的嚴格支持和反對。一本不含對立面的書籍被認爲是不完整的。” 兩篇獨立的文章就這樣形成了奇特的關聯,《〈吉訶德〉的作者皮埃爾·梅納爾 》用一本虛構的書籍展現出特隆的“世界觀”。 與《小徑分岔的花園》不同,《杜撰集》似乎更有情節一些,大多數情況下,它都圍繞着某一人物展開,並在展開中貫徹某種“概念”,在情節的展開上,作者有時會穿插看似與小說情節完全無關的闡述,實則與情節有深層次的相似,最終共同深化“概念”,使讀者恍然大悟。當然,依舊不是所有章節都嚴格的符合這一概括。 對於這一概括,比較典型的例子是《祕密的奇蹟》,通過赫拉迪克的不斷想象,展現出在思維中,時間似乎可以無限延長,正映襯了《古蘭經》那句話“故真主使他在死亡的狀態下逗留了一百年,然後使他復活。他說:‘你逗留了多久?’他說:‘我逗留了一日,或不到一日。’ ”,對赫拉迪克《仇敵》的描寫看似無關 實則與赫拉迪克自己的境遇相似。 有人或許會用哲學形容博爾赫斯,但我想思想和概念只是他延伸的玩具,文學的建築纔是他在構建的。
博爾赫斯的小說常常圍繞時間、無盡、增殖等意象來寫作,並且常常伴隨某些在現實和虛構、夢境和清醒之間的世界觀。博爾赫斯亦是個通才,小說中討論的問題從歷史、人類學、宗教、文學、數學到神祕主義不一而足。喜愛者謂之神祕莫測,不喜者謂之故弄玄虛。 《小徑》中的短篇能看出博爾赫斯是個重感知輕實踐的哲學家,他或構建唯心主義的外星文明、或想象宇宙是一間無限大的圖書館、或混淆現實與夢境、又或創造無盡循環的世界,一切都旨在討論宇宙和時間的本質。也許是因爲晚年緩慢失明的原因,我們習以爲常的空間和時間在博爾赫斯這裏悄悄發生了改變,他花了很多心血和精力抓住某個永恆的概念,某個能統攬全體,道說真義的意象。“我們生活在有限連續的時間內,但我們試圖在永恆的狀態下生活。” 博爾赫斯常常在小說中影射經濟現象、集權、宗教。各種歷史事件和典故旁徵博引,有時艱澀難懂且解讀方向多樣。基於我淺薄的閱讀經驗,我發現最爲行之有效的方式是不要執着於解讀博爾赫斯小說的隱喻或深層內涵,而是隨波而動,跟着他徐緩的行文節奏,保持一窺作者所癡迷的“無盡”的好奇心。不要概括,而讓作者來道說事物真義,“人是找不到道的,是道主動找上門來“。
今年五月份出版的這本《虛構集·小徑分叉的花園·杜撰集》的封面設計真的好戳我 ,包括《莎士比亞的記憶》(今年4月份出版)的封面。 然後一讀,意外的一見鍾情。 抄點好笑的,再來點吐槽: 1.那時,比奧伊·卡薩雷斯想起烏克巴爾創始人之一說過鏡子和男女交媾是可憎的,因爲它們使人的數目倍增。 我:是的,避孕套是宇宙裏最偉大的發明。少一點孩子,多一點和平。 2.我們再看時,發現它嚴謹的文字中間有些重要的含糊之處。 我:哎呦這不就是我的論文嘛。 3.阿什生前同大多數英國人一樣顯得像是幽靈;死後則比幽靈更幽靈。 我:所以,英國人=幽靈ƪ(˘⌣˘)ʃ (不是我說的,博爾赫斯說的) 4.在特隆最古老的地區,複製泯滅的客體的現象並不罕見。兩人尋找一支筆;前者找到了卻不做聲;後者找到了第二支筆,真實程度不亞於第一支,但更符合他的期望。 我:我覺得前者挺壞的,也許後者是在自欺欺人 搞笑一點—— “哦,是的,是的,它看起來簡直一模一樣,我已經得到了這支筆,還有什麼好抱怨的呢?難道我能隨便找個理由去狠狠的踹一腳他的屁股嗎?那個大壞蛋!總而言之,這是支好筆。我只要這個。” 5.十二月初,《連體孿生兄弟的奧祕》在倫敦和紐約問世,書中異同轉化的故事雖然有趣,但讀來十分喫力;我把我們朋友的小說的失敗歸咎於出版時間上的巧合。 我:hhhhhhhhhh出版社—seriously??? 放一個被震撼到的結尾: 在一個飛鳥絕跡的黎明,魔法師看到大火朝斷垣殘壁中央捲去。剎那間,他想跳進水裏躲避,隨即又想到死亡是來結束他的晚年,替他解脫辛勞的。他朝火焰走去。火焰沒有吞噬他的皮肉,而是不燙不灼地撫慰他,淹沒了他。他寬慰地、慚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個幻影,另一個人夢中的幻影。 按你胃,我愛博爾赫斯。
我必須承認,博爾赫斯的書我沒讀懂。這本7萬多字的薄冊子,像是一塊從更高維度墜落的鋼板,砸在了我苦心經營的思想大橋上。 它讓我意識到,我引以爲傲的理性和邏輯,在博爾赫斯那如“日之呼吸”般的想象力面前,竟顯得如此淺陋。 但這種“不懂”是迷人的。因爲它告訴我:宇宙不是展開的空間,而是延續的時間。 我在這裏看到了文字的神蹟——同一個句子,在三百年後重寫,意義竟會天差地別。 這正如交易中的信號,文字沒變,但浸泡的時間變了,靈魂也就變了。 我看到了巴比倫的彩票,意識到所謂的秩序可能只是偶然性的華麗外衣。我甚至看到了自我的消融,意識到“我即他人,人皆衆生”的宿命。 博爾赫斯並不打算教我如何生活,他只是向我展示了:圖書館是永恆的,而人類可能只是其中一個註定滅絕的註腳。 我依然走不出這個世界迷宮,但我開始學會尊重那些偶然性的決定,不再試圖去窮盡那不可揭露的規律。 我接受這份“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這塊“鋼板”將作爲我思想圖書館裏最特殊的一件藏品:它拒絕被消化,卻時刻提醒我——在真實的背後,還有無數層分岔的虛構。
一些聯想: 《特隆、烏克巴爾、奧比斯·特蒂烏斯》鳩摩羅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鳩摩羅什: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海德格爾:人活在自我的語言中,語言是人“存在的家”,人在說話,話在說人。維特根斯坦:我的語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維特根斯坦:因果關係是世界上最大的迷信。《環形廢墟》莊子:不知是莊周做夢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莊周。柏拉圖:洞穴之喻。笛卡爾:我思故我在。《巴比倫彩票》海森堡:一個粒子的位置和動量不可被同時確定。《通天塔圖書館》讓猴子敲鍵盤,只要時間足夠長,就能敲出一部《莎士比亞》。《小徑分岔的花園》康德:當我們選擇,我們自然會選擇,然而那些供我們選擇的對象以及我們選擇的可能方式,卻已事先決定好了。玻爾:當人們未觀測時,電子在兩條縫位置都有存在的概率;但是,一旦被測量了,比如說測得該電子在左縫位置,電子有了準確的位置,它在該點的概率爲1,其他點的概率爲0。也就是說,該電子的波函數在被測量的瞬間“塌縮”到了該點。薛定諤:將一隻貓關在裝有少量鐳和氰化物的密閉容器裏。鐳的衰變存在幾率,如果鐳發生衰變,會觸發機關打碎裝有氰化物的瓶子,貓就會死;如果鐳不發生衰變,貓就存活。根據量子力學理論,由於放射性的鐳處於衰變和沒有衰變兩種狀態的疊加,貓就理應處於死貓和活貓的疊加狀態。《博聞強記的富內斯》鳩摩羅什: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是名般若波羅蜜。圖靈: 如果希望機器萬無一失,那麼它不能同時智能化。明斯基:大腦就是機器,而且是包含大量嚴格遵循物理定律的零件的機器。衆所周知,我們的思想僅僅是一系列複雜處理過程的產物。而最重要的問題是,我們對這樣一臺複雜的機器並不夠了解,因此我們還沒有做好應對這臺機器的準備。《刀疤》拉康:社會中其他人對自己的評價、態度等外在因素,都是反映一個人“自我”的一面“鏡子”。在很大程度上,個人是通過這面“鏡子”,來認識和把握自己的言行舉止的,我們都活在他人“眼裏”。《叛徒和英雄的主題》莎士比亞:世界是一個舞臺,所有的男男女女都是演員;他們都有下場的時候,當然,他們也都是從上場開始。《死亡與指南針》拉康:在受分析者的方面,它體現爲主體把分析師認同爲自己的鏡像,把自己的力比多願望投注到對方身上,形成一種自戀式的幻覺自我,並在言語中曲意奉承對方的慾望;而在分析師的方面,則體現爲分析師對受分析者的想象性投射的認同,並同樣以空洞的言語去迎合對方的需要。斯賓諾莎:如果三角形會說話,也同樣會說上帝是一個三角形。莊子: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世不竭。《祕密的奇蹟》泰勒:自我無法憑空創造發明自己的價值和意義標準,這個標準離不開我們共同生活的背景框架,你只能依據這個框架來“選用”和“改造”形成自己的價值觀。所以,我們的自主性,無法憑藉孤立的內心來實現。《南方》弗洛伊德:夢是願望的滿足。魯迅:人生最苦痛的是夢醒了無路可走。做夢的人是幸福的;倘沒有看出可以走的路,最要緊的是不要去驚醒他。
耐着性子讀完了,得出結論是真的讀不懂也讀不來,甚至在當晚就做了一個非常詭譎的夢。 我終於知道怎麼形容博爾赫斯的感覺了,有點像恢宏的拼貼詩作,這種內容是不需要有嚴格的規章和邏輯的,喜不喜歡在個人,只是我真的欣賞不來。
【博爾赫斯 - 其五】 《小徑分叉的花園》 這本短篇集裏的小短篇,是我第一次邂逅博爾赫斯的地方。初中畢業的暑假。夏天很長,天氣燥熱,我很閒,我正處在最放鬆的時刻。每天窩在空調底下看閒書,一本接一本。抽到《小徑分叉的花園》,準備修煉一點園藝技巧。而一箇中國間諜,一位英國漢學家,一本會分叉的小說,一個可以殺人的名字——我看得目瞪口呆。於是,我一拍大腿,立志將來搞點有深度的事,果斷把高中的志願從文科改成理科,想去破解宇宙的祕密。後來我如願以償,進了理科班,也成功物理不及格了整整一年。 如今,我又讀回這本書。博爾赫斯沒變,我倒是繞了半個青春,把自己活成了他書裏一個略顯滑稽的註腳。 初讀博爾赫斯,在懵懂中遭遇了另一種真實;如今再讀,反而帶上所有現實的摺疊與疲憊,重新窺見了那本書當初給予我的奇異召喚。我永遠被迷宮吸引、甘願在時間中迷路。 一個逃亡中的中國間諜餘準爲了將一條軍事情報傳遞迴德國,在被英國特務追殺的最後時刻,謀殺了一位學者艾伯特。這個謀殺的真實意義在於,通過新聞傳播“艾伯特”這個地名,傳遞信息。巧合在於,艾伯特本人正是研究餘準曾祖的學者。曾祖構想了一個關於時間迷宮的宇宙模型——一部小說,其每一個選擇都在不同的未來中分叉而成立,“在彭的錯綜複雜的小說中,主人公卻選擇了所有的可能性。這一來,就產生了許多不同的後世,許多不同的時間,衍生不已,枝葉紛披。” 博爾赫斯1941年的文章裏提出的“時間分叉”,對時間非線性、多重並存進行了藝術化呈現,預言性地契合了後來量子物理中的關鍵觀點。查到(可能不準確)埃弗裏特在1957年提出多世界解釋,以應對量子力學中疊加態坍縮的問題。他認爲:每一次量子事件,並不選擇一個結果,而是所有可能的結果都同時發生於不同宇宙中。宇宙在不斷分裂,我們的意識只沿一條路徑前行。 而《小徑分叉的花園》中的“每一個選擇都會發生、每一個未來都並存”的迷宮結構,正是這一理論的文學原型與哲學演繹。博爾赫斯沒有藉助現代物理語言,以東方哲學與文學想象達到了相同深度。 博爾赫斯所有的作品中孕育的共同觀念:未來也在過去之中,每一個“現在”都暗含所有過去和未來的重影。這與普魯斯特的記憶非線性重構”、布羅赫的夢遊者中對“歷史多層次時間”有着絕妙的呼應。而通過博爾赫斯的文字,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敘述本身就能創造多重宇宙。我恍然大悟:整個現實其實就是書中書分叉的一條路徑,我讀的是一個正在自我書寫的世界。 “時間每一次分岔,就誕生一條未來的路徑。”這給我帶來一種哲學性眩暈,時間不是通道,而是網絡。如今,當我看過了一些科幻小說和電影之後再回看這本小短篇集,忽的發現找到很多熟悉的影子:如雲圖、人生複本、底特律:變人、黑鏡中的某幾集。 一些其他的短篇(印象深刻版) 《通天塔圖書館》 宇宙是一座無限的圖書館,其中包含所有可能的書,排列組合出一切知識、謬誤與無意義的文本。知識是無限的,尋找真理是徒勞而了無意義的。天堂或地獄,該圖書館之中必定藏有那一頁書,說明我爲何存在。而我也是是圖書館中的流浪者,在文本的荒野裏搜尋意義。這是一場莊嚴、荒謬、又註定失敗的朝聖。 “圖書館在發燒,裏面的書惶惶不可終日,隨時都有變成別的東西的危險,像譫妄的神一樣肯定一切、否定一切、混淆一切” 圖書館是無限的,意味着它擁有無限個房間、無限本書。由於書的組合是有限的,在無限的空間中,它們必然會重複。也就是說,如果我不停前行,最終會再次遇見一本完全一樣的書。這就像無限的猴子隨機打字系統裏,最終一定會打出《哈姆雷特》。 “重複後便成了有序”,這是一種“宇宙秩序”的產生方式,而“有了那個美妙的希望,我的孤寂得到一些寬慰。” 如果整個宇宙只是無限組合的結果,那我不是孤單的。只要存在某種可預測性或重複性,就能在人生這場迷宮中找到一點點踏實。博爾赫斯常常寫圖書館中的人,其實寫的是宇宙中的人,就想每一個我自己,那麼的渺小、孤獨、盲目地摸索,但內心渴望某種意義的重現。 《博聞強識的富內斯》 我跟隨着敘述者在烏拉圭小鎮遇到一位名叫富內斯的青年,他因一次墜馬事故獲得了完美記憶:他能記憶所有細節,無法遺忘,生活在一個無法概括的細節海洋中。是博爾赫斯對記憶與思維本質的哲學思辨:完全記憶不等於智慧,而遺忘是一種認知能力。同理知識的無限積累不等於等於智慧,極端的實證主義者們百科全書式的觀念實在荒謬 他的記憶不是一種鏡子,而是一座熔爐。富內斯成了記憶的囚徒。我感謝自己的健忘,遺忘組成了我,我的意義也許存在於能捨棄無用信息而形成的意義中。 《環形廢墟》 陌生人來到一片廢墟中,靠冥想夢出一個完整的人類,將他送入現實。然而最終他發現:自己也是別人夢出來的夢。而我自以爲的真實本身是否就是他者的幻夢?這似乎一種極端唯心主義宇宙觀,但也揭示了某種悖論:造物者無法確認自身存在的基礎。他理解到他也是別人夢中的形象。詩意而恐怖的夢中夢寓言。夢是造物的方式,而人只是夢的一部分。 《巴比倫彩票》 一個國家中的彩票逐漸控制了一切,最初只決定財富,後來決定刑罰、生死、職位,整個社會陷入一場“由命運公司操控”的徹底隨機遊戲。彩票成了存在的本質機制,隨機取代理性,我們也淪爲一種機制下的符號。自由與命運不過是制度操作的遮羞布。我自以爲是的自由意志,其實早已被“暗中抽籤”。 《關於猶大三種說法》 虛構的神學家提出了三種異端學說,最終得出結論:猶大不是叛徒,而是上帝的最終自我犧牲。這徹底顛覆傳統宗教二元論:若耶穌是神之子,那更偉大的犧牲是成爲被詛咒的背叛者。這是一種令人不安的彌賽亞反轉邏輯,挑戰罪與義的邊界。 上帝選擇成爲人,但選擇的不是榮耀,而是恥辱:猶大即上帝。博爾赫斯將信仰推至其自我崩解的邊緣。這是邏輯與信仰的極限試探。
“歷史重複歷史已經夠叫人無法忍受的了,歷史重複文學簡直讓人難以想象。” 鏡子、迷宮、循環、無限,組成了博爾赫斯的小說王國。博爾赫斯的小說藝術,是擅於對時間不置可否的藝術。一刻之中也許包含着一生的時間,而幾個世紀的歷史又可能與一夜幻夢交織,如此詭譎的小說國度,與其稱作者爲小說家,不如說他是催眠師、魔法師。作者就這樣用文本催眠讀者,讓我們渾然不覺地進入他鑄就的虛構世界。但當虛構的事實被人銘記,歷史的細節被人遺忘時,誰又能分得清虛構與真實?
博爾赫斯的書讀這一本就夠了。博爾赫斯定義了新的短篇小說形式,在此之前,短篇作家們不是在學契訶夫、就是在學卡夫卡;然而,大多數模仿博爾赫斯的作家只學到了他小說中“幻想”的軀殼部分,使小說變得虛浮,滑向類型文學。誠然,這類短篇是需要一個好的點子來吸引讀者的,但表現這個點子如何驚爲天人不該成爲書寫的主要目的——博爾赫斯有將點子轉化爲深度的能力,他的模仿者們未必有。 博爾赫斯的偉大之處還在於,他在自己短篇裏嘗試的許多實驗性的東西,許多都被當今文壇兼收。這可能是很多作家孜孜以求的。
因爲1999裏有小徑分岔的花園而看這本書,也是我看的博爾赫斯的第一本書。 時間、夢、迷宮組成的故事,有序與無序,朦朧神祕,凝鍊乾淨的句子,是我對它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