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達或愛慾：一部家族紀事（納博科夫精選集IV）

慢吞吞耗時一個月讀完了這近800頁的大部頭，如算上前一次躊躇滿志開讀而後中道崩殂的經歷，時間要更久。 我深感納博科夫這部據稱最難讀的作品是需要沉浸的，但苦於實在難尋完整的時間 （以及後來發現微信讀書看作者注比這版紙書方便），儘管精心包好了書皮，大部分章節卻都是在難得摸魚、通勤地鐵甚至走路時用電子版看完的。在讀完第一部後，又有近兩週陷於瑣事之中無心深潛，二到五部——近半本書是在近兩天之內靠焦慮鞭策一氣讀完的（天賜良機狠狠摸魚了）。 地鐵裏的擁擠煩悶，工位上的死線懸頂，逃遁書中對周遭環境或快或慢的錯位感知，多端切換隻爲小口啜飲文字的偷歡竊喜，時隔多日續讀恍惚發現重讀了大段的混亂記憶，都讓這部關於時間的魔術有了更灼人的威力，我像作者請上臺遭受火烤的幸運觀衆，抑或可能是天生的托兒——第一次讀納博科夫的長篇，儘管因他眼花繚亂的炫技不時痛苦，但也許是一種盲目崇拜所致，我反倒不會因暫時無法理解的部分懊惱，天然篩出了可成爲我營養的部分，如飲甘霖，從而抵抗不住繼續閱讀尋獲珍玩的誘惑。 從不同時間觀察同一事物，無法避免觀察到的不是一個複合的重影。於是凡在九十多歲時回望，“敘述”這一故事，“從過去延續至今，如真實敘述般綻放”。不過我不懂得，有沒有可能凡在第二部末尾就已經死於一聲槍響，而後都是納博科夫僞造的毫無破綻的時間序列，或者說故意露出一座空洞的僞造的未來。所謂他的歸宿在剎那間分成了兩股， 作家用這種方式悄悄地書寫着無限。想不明白了，我也沒有看更多專業研究，就當凡好好地活着呢吧。 凡與愛達的愛情自然是禁忌的，但是於這部書而言，談“禁忌”似乎是個很無聊的事情。然而不得不說，在讀第一部時，在努力梳理德蒙和瑪麗娜的孽緣故事時，我一直暗暗期待着禁忌的發生，畢竟第一部的氛圍太夢幻了，純淨得叫人迫切需要一場赤紅明黃的大火撕裂畫作。穀倉燃燒之夜正當其時，但也讓第一部更夢幻了。 “她端詳着他。她嘴角的一小滴蜂蜜端詳着他。一支三色絲絨紫羅蘭——前一天晚上她還爲它畫過一幅水彩畫——從其刻有凹槽的水晶花瓶裏端詳着他。她什麼也沒說。她舔着伸展開的手指，仍然看着他。” 讀到這裏時我寫道：凡的躁動讓眼中少女的一切都變得神祕而挑逗，而愛達此時不過是普通地喫了一塊帶蜂蜜的麪包。這是我第一時間以爲的，但寫這段話時我不禁想，普通嗎？第三件真實之物是什麼？我也不得其解了。她的塔在美好恬謐的陽光中輕柔地坍塌。 儘管剛剛回去找這段話時發現前文已在括號裏用老年凡的口吻提示了：“多年以後他對她說，我總想起那個蔚藍色的早晨，你在陽臺上喫着一份蜂蜜黃油麪包。”可當後三部頻繁提到那個喫着蜂蜜麪包的早晨時，我還是沾沾自喜了一下。這是我的塔。 但我並不願意完全相信凡，如同基姆在阿爾迪斯一張張拍下的勒索照片都有下意識的藝術遮羞一樣，二人真實的戀情在凡的記憶裏絕對是大大美化過了。至少那雙追隨着的綠眼睛，那在門鎖後的嚎叫與哭泣，定然是在厭煩下蒸發了大半的。盧塞特一出場我難免代入了凡的視角，覺得是個難纏的鼻涕娃，可隨着她的一次次任由忽視也不可能不於記憶之中在場的浮現，她對凡和愛達的愛，讓我再也不能不可憐她。 “盧塞特經過時停下來撿起姐姐的帽子和太陽鏡——陽光女孩的太陽鏡，扔掉多可惜！我的整潔的小盧塞特（我永不能忘記你……）將兩件物什擱在一隻空啤酒瓶旁邊的樹墩上便繼續向前跑，然後又折回頭來，帶着粗重的鼻息察看一叢挨着樹墩的粉紅色蘑菇。雙重考慮，雙重曝光。” 多可愛的小女孩，但她已經無可救藥地捲進了悲劇，從她倔犟地堅持認爲，畫花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用一張透明紙蒙在圖畫上，用彩色墨筆描出輪廓就行時，或應當說更早，一切便開始了。長大後的她僞裝成調笑，試圖擠進凡心中的一隅，但這火紅色的女孩終究還是被忽視的，讓人揪心，讓我短暫恨上了這“魔凡”。儘管倘若他真的如盧塞特期待般回應，又會是另一種心碎。 “在比我們這個骯髒的小泥丸有着更深沉的道德的世界裏，也許存在着約束、準則、超驗的慰藉，甚或某種驕傲，能讓一個沒有真正被愛上的人感到快樂；可是在這個行星上，盧塞特們是註定要死的。 ” 我在即時的想法裏嘲弄了凡的說辭，可此刻轉念一想，盧塞特們的確註定是要死的。 此後凡與愛達的再聚首我並沒有太多感覺，安德烈苟延殘喘的死和偵探多蘿西的窺伺，在我看來都有種作爲生者那個凡所許願出來的不現實感。從這段開始我就讀着朦朦朧朧的了，間或爲凡與愛達驚喜一下，但更多時候有種被架起來親手給傳統悲劇續寫大團圓結局的慌張感，嘗不出滋味了。我想這也是納博科夫有意爲之，他在一部接一部地加速，而後愛達倏然就變形老了，接着凡也更加老邁了，越臨近據稱的九十幾歲，越覺得自己在跟着納博科夫下墜。 那麼時間的肌理究竟是什麼呢？讀一遍我實在無法確定，大概還需要後續看看跋和譯後記，以及其他高論。但它給我模糊的感覺有點像《極樂迪斯科》裏的灰域，是事情與事情之間的縫隙，是等量齊觀的記憶之間的空間，是凡和愛達玩的樹影遊戲。我可能需要有時間再看一遍去追逐樹影間的陽光，但可以肯定的是，這概念已植入我的記憶。 末了感謝韋清琦老師精心的翻譯，把納博科夫這部鉅著譯得相當漂亮了，使我這樣的讀者也有機會欣賞這一複雜的遊戲。老師的名字也很漂亮，像古代的高門名士。

讀懂這本書的關鍵，在於瞭解其中複雜的人物關係和時間關係，而這種複雜性，在於小說的前面幾節。在艱難地讀完前面幾節後，就可以比較輕鬆的解讀小說里人物的關係了。好在，有前面的“族譜”圖，清楚地說明了一切。類似於國外的很多優秀作品一樣，都必須沉下心來，認真理解才能讀懂這本書。 我想說這本書和《紅樓夢》有藝術上的相似之處： 故事都是發生在豪門家庭；主角是兩個剛剛成熟的青年男女的愛情故事。 另外，還有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在這本中，時不時會有另一位主角對該書的補充，就像《紅樓夢》中，經常出現的“脂硯齋”或其他人物的點評，而這些點評，實際上是作者的知情人，實際參與了《紅樓夢》的創作。

密密麻麻的譯者註釋小點……一大篇文字湧入眼簾，光滑滑過大腦……

充滿晦澀難懂的雙關和諷刺和比喻，本人不會俄語也不懂動植物拉丁語學名，讀得非常痛苦。翻譯在本來的油膩之上又加了一層油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