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將還鄉：洞庭東山的新江南史（鳴沙）【著名歷史學者趙世瑜教授重磅新作】

太湖煙波浩渺，千年潮汐浸潤着江南文明的肌理。當史筆從阡陌市鎮轉向水上浮家，一段被浪花遮掩的遷徙史詩漸次浮現。東山漁火明滅處，那些逐波而居的水上人正以驚人的能動性改寫着自己的命運——他們棄舟登岸，將飄搖的漁歌化作墾殖的號子，在蘆荻叢生的淤灘上叩擊出定居文明的節拍。 這絕非被動的生存適應，而是充滿智慧的主動建構。正如歸有光所言“吳人治田，纖悉無不備至”，上岸者以稻作犁開新生，更以信仰構築精神疆域。他們奉劉猛將爲農耕守護神，使飄零的舟楫記憶在土地神祇中得以安放，恰似蘇軾筆下“萬人齊指處，一鳥落平沙”的社會圖景正在重組。宗族在香火中凝聚，市鎮在祭祀圈中萌芽，原本“浮萍無根”的水上社羣，竟成爲催生江南市鎮網絡的重要推力。 此番社會結構的嬗變，暗合着王羲之“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的宏闊視野。當水上人將流動的智慧注入定居文明，不僅重塑了東山的地景，更編織出江南經濟繁盛的新經緯——農業聚落如星斗佈列，商路沿祭祀圈延伸，宗族借廟宇確立認同。這部隱藏在水陸之間的蛻變史詩，正是理解江南何以成爲江南的深層密碼。

很早之前注意到這本書的時候，“洞庭東山”是一個對我來說極爲遙遠陌生的地方。因爲意外才發現這一習俗竟然離我生活的地方如此之近，浙江嘉興王江涇鎮蓮泗蕩的網船會，不過此前我從未聽說過。讀到最後想起出生的鎮上縣街正對出來的輪船碼頭，對於上一代人尤其上上代人來說，小鎮以它爲座標，很多人與事在它周邊上演。讀的時候總是會想起網野善彥的那本《重新解讀日本歷史》，同樣是關注到在農業與賦稅之外的以捕魚、經商、運輸等等爲生計的人羣，同樣意在挑戰我們的傳統認識，趙世瑜老師對新江南史的提出是激動人心的，就我完全沒有閱讀過相關研究的印象來說，過分重視（1）沿着“資本主義萌芽”和“現代化”路徑進行的市鎮史研究；（2）在王朝國家財政需求下國家和士大夫精英對於江南水利與農業開發的文獻材料更多的遮蔽了水鄉之爲水鄉，與陸地農業不同的原本存在方式。但是在完成度上，可能和前者還是有着很大差距，所以趙老師也謙虛的稱之爲嘗試。 概括來說，作者想要揭示的是近世以來，水上人上岸這一持續不斷的過程在促進江南商業發展中的各種特殊機制，包括贅婿、合夥制社會、宗族、領本經營、以碼頭（埠頭）爲中心的跨區域網絡、義莊、買辦等等。但就敘事上來說，作者做出來的似乎是把構成這些機制中的各種概括性的要素在劉猛將這一（曾經的）水上人信仰的證實中融合到一起，劉猛將是水上人上岸後對於他們與水域聯繫的禮儀標識。因此在缺乏直接證據的情況下，作者需要通過大量的間接旁證以及將華南學派關於宗族、水上人等問題的研究成果遷移過來。因此，這一敘事的重心會給人一種不太平穩的感覺。但是另一方面由於作者是一個熱情的人類學講述者，他將大量的已有研究都放了進去，使得我收穫很多。尤其是土地界與土地神作爲兩套信仰秩序，以及隨着人口和聚落的不斷增加，就會不斷出現代表定居聚落的新的社和新的社神，早已突破明初朱元璋以儒家禮儀規範信仰系統形成里社等等結論，給我以極大啓發。 在閱讀過程中同樣震驚的或許是確實感受到儒家精英士大夫的“無根性”，傳統印象中宋代以後由士紳構成的風雅、富裕、文教發達的江南地方社會，在官僚士大夫的眼裏，仍然是“吳俗尚鬼，居民欲尊其土神”，“吾吳習俗，楞伽之山，無少長男女，舟車鼓吹，奉牲醴以徼福者，春秋無間日”，“餘嘗遊常熟，見其縉紳子弟習俗尚浮奢，每歲賽神，以綺縠纏身，塗面作鬼怪狀，有若所謂方相氏者，創見者駭焉。而海疆沙民獷悍椎魯，往往販鹽爲盜。餘以爲仲雍文身，膠鬲鬻販，巫氏之諂，瀆其流弊，一至於此”，“蘇松遊惰之民，多舟載妻孥資產，貿易遠方，至累世不返，宜禁約”，“天下之民，常懷土而重遷；蘇松之民，則常輕其鄉而樂於轉徙。天下之民，出其鄉則無所容其身；蘇松之民，出其鄉則足以售其巧”……這不由得使我反思自己在多大程度上毫不猶豫的接受了這一套精英主義的敘述，而對民間社會的多元性與活力視而不見，劉猛將在清代以驅蝗神的名義被納入國家正統祭祀序列，但民衆仍有他們自己的解讀，在抬猛將的儀式後面仍有社會的衝突與整合在默默發揮着作用。 “東山人走出去了，但劉猛將仍在；劉猛將在，則東山人在，東山人也就會繼續走出去。”本書的最後一句話，某種意義上也是趙世瑜老師心中東山作爲江南史的個案的特殊性和意義所在。“清代遷出東山、落籍外地的東山人與祖籍地的聯繫並不十分緊密，由於生存的需要，他們往往與居住地的關係更爲密切。他們在新的生活地區往往靠自己的打拼，並未得到多少家族資金的支持，最終也未能形成一個巨大的地域性資本集團。在某種意義上，東山像是一個孵化器，其水上的和經商的傳統不斷把人變成定居的商人，然後這些人又不斷地脫離這個狹小的母體，成爲分佈在江南各地甚至更大範圍內的離散人羣。”在近代上海的崛起背後，東山人究竟如何扮演着中介的作用，不由得讓人想要知道更多的祕密。

看到本書的標題時，我第一反應是對“猛將”二字望文生義，以爲是哪一位歷史上有名的武將故事，並未意識到是類似於“五通神”一樣的對象。趙先生這本書從“劉猛將”這一信仰對象的起源、傳播，以及不同人羣、不同歷史階段對其的接受與改造串聯起了一個從另一角度理解的江南史。 確實如書中所說，我們之前的大部分歷史論著的書寫角度其出發點都是以“農耕社會”爲中心的，哪怕是進入工業社會後，也大多是站在“岸上人”的角度看歷史。書寫的自然都是對水域的開發，圍水造田、填海造地。這讓我聯想到目前正同時看的另一本書，【美】布萊恩·費根 著《海洋文明史：漁業打造的世界》，該書中寫到“遠古人類獲取食物有三種方式，分別是狩獵、採集和捕撈”，“從僅能勉強維持生存的簡單技術到遍佈全球的先進拖網漁船，漁業塑造了人類的經濟、飲食習慣和帝國”，但是“捕魚業在人類歷史上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卻往往被人們忽略”。江、河、湖、泊、海、洋這佔據了地表面積70%左右，這廣大水域及其之上生活的人羣，在人類歷史中，爲人類的飲食、經濟、政治、社會發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這些水上人羣歷史中因爲各種原因不斷地棄舟登陸，一波又一波的轉爲陸上定居人羣，這其中的衝突融合以及對社會發展的各種作用，常常被人忽略。 正如“難尋”書友書評中所說，趙先生書寫本書時的對話意識很強。除了該書友所列舉的那些，我還在書中看到了與“華南學派”科大衛、劉志偉、鄭振滿等人對廣東、福建等地方社會研究的比較，看到了對“加州學派”彭慕蘭、李伯重等學者對“大分流時代”江南社會研究的回應，看到了對布羅代爾、施堅雅等學者相關理論的解讀。總之，讀了趙先生這本書，不僅是讓我對江南史的理解有了一個新的角度，而且對之前讀過的這些學者的論著有了新的理解和綜合。

一本很好的歷史人類學著作，功力深厚，通過人類學的方法對於“劉猛將”傳說進行解構，也對洞庭東山一帶的家族發展史進行了系統的梳理。

猛將不是本書的主題，這是關於江南水鄉成陸，水上人上岸的歷史。有點可惜，這本書的觀點創新性和材料引用都很不錯，但整本書很散漫，延伸了無數枝蔓，總結性話語突然出現，明清情況不同混在一起講，不同猛將的來源和習俗細節差別，散落在不同的章節，反覆重申猛將與水上人以及立祠的淵源，反而把節奏搞亂了，社廟宗族部分很零碎，把單個地方、宗族的案例一一拆開做歸納。通讀一遍會很累很迷茫，感覺是在洞庭東山這個大框架下隨意裝填內容，許多亮點卻一閃而過。劉猛將的傳說、水上人上岸、贅婿與經商、江南的宗族、從東山到上海這幾個主題很棒。

本書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亂”，東拉西扯且缺乏主幹，如果作者本人都搞不清自己要說什麼，得到什麼結論，如何論述該結論，又怎麼指望讀者能夠讀明白；第二個問題就是“囉嗦”，很多地方的史料大段大段引用，而且重複引用。事實上很多地方完全不用這麼繁瑣的引用，對史料有刪繁就簡的能力我認爲是一個史學研究者應有的；第三個問題就是“缺實證”，作者很多推論如他自己所說缺乏史料支撐或者實證，但作者說他“確信”或者說“願意相信”，其實民科也是這麼認爲的；第四個問題就是“文不對題”，書名“猛將還鄉”，書裏的內容與此有關的實際佔比很小，如今史學界出書都喜歡以“主標題---副標題”這種形式作爲書名，我個人認爲這很大程度上就是一種噱頭，如果進一步發展到主標題跟書的內容都對不上的情形，我認爲這是一種非常不好的現象。

趙世瑜老師的第一部專著，之前的都是論文集。趙老師和鍾敬文先生讀的民俗學博士，大概做明清的文化史與社會史繞不開民俗的問題。節日儀式是有別於日常的非“常”的狂歡，這一點我恐怕永遠認同不了。對話意識很強：馬丁·蓋爾歸來、江村經濟、五通神等等。 副標題是新江南史，雖然作者一直在反思和超越，但還是沒有完全摒棄權力關係和中古史研究弊端。（對水上人也缺乏明確定義，可參《浮生》） 之所以說存在中古史研究弊端，是因爲劉猛將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宋元時期，“來龍”的資料缺乏，只能通過想象和編故事把有限的史料串聯。 存在着大量的隱喻，劉猛將的幾個故事裏，“後媽”隱喻着水上人上岸的過程、“殺牛”則是對農耕的不適應，“父親休妻”我是真沒不知道隱喻啥，不過這都能攀附到24孝圖的“蘆衣順母”了，還被定性爲淫祀，也是沒誰了。

太湖洞庭東山，乃至江蘇南部的蘇州、常熟、無錫，浙江北部的嘉興、湖州，包括上海，隨處可見大大小小的猛將廟，每年的正月或六月，都要舉行“抬猛將”的活動。那麼猛將到底是誰？爲什麼要拜這個神？猛將信仰反映出怎樣的社會文化記憶，捕魚養蠶的江南水鄉又是怎樣發展爲繁華的國際大都市的？ 猛將的故事有許多版本：一類是神格化的歷史人物，認爲猛將生前是名將，死後成爲驅蝗神保佑當地農業。其原型最流行的說法是陪伴宋高宗南渡的重要武將劉錡之弟劉銳，也有說法稱元末將領劉承忠、宋代官員劉宰。另一類是民間傳說故事，百姓並不追究劉猛將的名字與來歷，認爲劉猛將是當地出身貧苦的放牛少年，因家庭變故溺水而死，成爲保佑水上船隻的神靈。 書中通過對洞庭東山的田野調查，關注劉猛將是何時、何地、爲何被當做神靈來崇拜的，由此推測當時的江南地區發生了什麼。作者認爲，劉猛將不僅是水上人信仰的“南堂大老爺”，1924年以前由漁民中的各香會進行祭祀的巫神，還是江浙一帶爲農民崇拜的社神，類似於北方的土地。劉猛將的三種神祇身份也並不是同時出現的，而是動態變化的、從巫神到社神再到驅蝗神的過程。劉猛將從一個“水上人”的神逐漸變爲一個定居聚落的社神或者農業神的過程，與江南水鄉成陸、“水上人”上岸、江南社會的形成相一致。 江南的“水上人”和傳統牧民一樣，生產勞作是流動遷徙的，他們以船爲家，沒有固定的“故土”或家鄉，不斷流離分散，這也使得水上人很少表現出鄉土情懷。“水上人”上岸改變身份的方式大致有兩類：一是“水上人”發展出一些農業耕作以外的生存方式，如從事商業、水上運輸業，他們通過編撰修改家譜或族譜，將自己附會成祖先陸居、後因事南下水生的後裔，洞庭商人就是例子。二是通過姻親入贅上岸，太湖水上社會的漁民之間因爲生產需要，有婚姻協作的傳統：“大船捕魚時，四船爲一帶，並排拉網，停船時往往也相連停靠，相互走動往來，形成獨特的水面聚落。這樣一種親密關係，是由生產協作關係形成的，而互爲婚姻的關係，又強固了他們的生產協作關係，從而造就了水上人的‘合夥制社會’”。水上人上岸過程中，把這種“合夥制社會”的模式複製上岸，贅婿這種合夥制婚姻方式被廣爲接受。 本書帶給我的更多是一種方法論的框架，怎樣在今日的田野中窺見過去，怎樣從具體的儀式和物件中挖掘推導出一個羣體的集體記憶，很有啓發！

20260219以太湖東山的劉猛將信仰爲切入點，深入探討了水上人上岸成爲定居人羣的過程及其對江南社會經濟的影響。通過對東太湖地區的歷史演變、文化符號、社會結構以及現代化轉型的詳細分析，揭示了地方信仰與社會變遷的內在邏輯。 書中不僅關注東山的自然環境、歷史背景以及猛將信仰的文化意義，還分析了從水上人到岸上人的社會轉型過程，並探討了宗族與商業的發展、社廟與社區的關係，以及江南地區從離散到整合的社會變遷過程。

挺好看的，尤其喜歡開頭的文學故事引入和結尾的概述。中間部分，由於我實在沒有那麼精細的地圖對照，書裏的地圖出現得實在太晚😮‍💨有點摸不着頭腦。 有時候我感覺這段好像談過了，那個人曾經出現在哪一張，翻回去看又沒有……誰懂我的崩潰。 此外這本書是我想象中與實際差別最大的書，原來我預設是講一個大將軍的傳記，原來是講太湖水上人的故事。 老師多年積累，寫的很紮實，有很多有趣的小知識。比如說社是通往神靈世界的門戶，是用來祭地祇的；廟是用來祭祀人鬼（即人死後成神）的。所以有正祀和淫祀之分。 水鄉人爲了身份合法性和信仰合法性，在他們本地信仰里加入正統神或官方代表，以保護劉猛將。一種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行爲；而且他提到在現代社會以“非遺”保護爲名恢復迎神賽會！omg那確實是很靈活致用了。 推薦對江南遊神賽會感興趣，以及對江南區域歷史感興趣的朋友讀一讀。可以幫助你更清晰區域概念、古今地形變換，達成歷史名人集錦，順便還能發掘一點有趣的傳統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