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E.B.懷特
“最受愛戴的美國作家”書寫在信紙與便箋上的編年自傳,《夏洛的網》《這就是紐約》的作者致人生、自然、妻子和《紐約客》的不朽情書。 本書按時間順序,在E.B.懷特一生的書信中精心挑選了上百封,它們同懷特的其他作品一樣,在文學史上享有很高的地位。本書中的許多篇章,不僅對於研究懷特本人和以《紐約客》雜誌爲代表的美國文化界的歷史具有極高的歷史價值,而且,它們文筆優美、幽默動人,本身就是一篇篇過目難忘的懷特式隨筆。 這並不是普通的書信集,通過精心編排,通過懷特無人可以替代的文筆,這本書事實上成了懷特惟一的編年自傳性隨筆集。
E.B.懷特(1899-1985,美國作家,爲《紐約客》供稿 50 年,《夏洛的網》的作者)在1929 年的時候碰上了最後成爲太太的凱瑟琳,相守 48 年後凱瑟琳於 1977 年病逝。《最美的決定》是懷特的一部書信集,標題的選取是雙關,最美的決定——他選擇了凱瑟琳爲終身伴侶,選定了以質樸描寫生活爲主的寫作風格。 這本書信集本身可以拿來作爲散文閱讀。現在是一個書信消失的時代。 打字取代寫字以後,我們“書寫”給他者的訊息更爲不假思索,口語轉爲文字,情緒的表達從文字到層次都更簡單,即使是對戀愛的對象,由激情和眷戀支撐的詩一樣的語言不復存在。 消息可以撤回以後,可以挽回不恰當的措辭所造成的“損失”和影響,人與人之間好像少了誤解,卻多了防備。 信息可以幾乎沒有時差地傳遞給他者,我們對回覆的期待更加缺乏耐心,也更流於形式。私下的聊天更容易轉發和擴散以後,我們更願意收起真情實感,以免被斷章取義或者腹背受敵,愛,熱情,謙卑,真實的情緒表達,被視同爲懦弱,敏感和情緒化,以及在感情關係中低人一等…… 所以當讀到懷特給凱瑟琳的表白時,挺感動的,他寫:“和你在一起就像漫步在清新的早晨,千真萬確,就是那種感覺。” 懷特遇見凱瑟琳的時候,凱瑟琳比他大六歲,已經有過一場維繫了九年的婚姻還育有兩個孩子。三十歲的懷特,事業蒸蒸日上,對建立家庭並沒有執念,但是凱瑟琳是那個讓他想安定下來的人。 在懷特寫給凱瑟琳的書信中,我們再也找不到比剛纔那句話更爲肉麻的話了,他給她寫了無數的便條,講他的想法,着手處理的事務,剛結婚時他的焦慮,對凱瑟琳和前夫的兩個孩子之間的隔閡感到的困擾,他想離開《紐約客》一段時間去緬因管理農場的想法和計劃……想到J.M.庫切的書中所說的,“婚姻和愛是給那些彼此契合的人。”懷特和凱瑟琳無疑是那種彼此契合的夫妻。否則很難由着懷特“胡來”——放棄了有牢靠收入的工作,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凱瑟琳去世以後,懷特很少在書信中用涕淚橫流的語氣描寫他的痛楚,也許就算這痛失摯愛的情感和情緒,他也想要獨自收藏。的確,世上只有一個凱瑟琳,而失去她的感覺,誰能全部理解呢?關於這一段,他的書信中甚至很冷靜地寫了如何分配她遺產的事務。僅在他獲得普利策獎時他和一個友人這麼寫道:“凱瑟琳當然會爲我獲得普利策獎而感到高興,可沒有了她,生活對我已無甚意義。她就是我一生最大的獎勵,我竟能獲如此大獎,早已心存敬畏。我發現沒有她,生活變得十分艱難,這倒不是因爲她在很多事情上給了我實實在在的幫助,還因爲她使我無論白天黑夜都感到安定。” 對於相守 48 年的夫妻,還能講出這番告白,並不容易。 另一點看書信集比較大的收穫是,懷特在生活中是一個敏感,有責任感也更容易有焦慮感的人。開始這段婚姻,他沒有辦法保證不失敗;打算離開《紐約客》的起初,他的計劃只是間隔年,他在信中跟凱瑟琳分析了家裏的財務狀況,覺得有四五年的時間可以“任性”,從更真實的一面去看到了“間隔年”對懷特來說,也不完全是一個說走就走的瀟灑決定。 很多人說懷特從此就離開了紐約,開始了農場生活,其實不然,以農場爲主的生活大約持續了四五年,這和懷特喜歡的梭羅(《瓦爾登湖》的作者)不無關係,梭羅在瓦爾登湖構建自給自足的生活的時間大概是兩年多,懷特本身也肯定體力勞作對人的價值——精神上和身體上都更爲堅韌。但是懷特有現實的一面,他離開的原因,一方面是要探索另外一種生活模式,另一方面是繼續留在《紐約客》進行文字創作,本身是對這份工作的不負責。 “我想知道,能不懷着編輯的焦慮性情和勞作讓一週時間泰然經過,會讓人有怎樣的感覺。沒等思想形成就非得將它們寫下來,這太可怕了,而且我還持續不斷地做了那麼久。”事實上,懷特去了農場以後,依然參與寫雜誌的專欄,並且逐漸探索出了自己喜歡的寫作模式:“很早以前我就發現,寫日常小事,寫內心瑣感受,寫生活中那些不太重要卻如此貼切的東西,是我唯一能賦予熱忱和優雅的文學創作。” 農場生活沒有毀掉懷特,反而讓他創造了精彩的散文以及以農場爲背景的偉大兒童文學作品《夏洛的網》。在中年的時候,有一個年輕的親戚詢問懷特自己該如何選擇事業,懷特沒有以過來人的身份去講具體的選擇,而是談了一個選擇的框架:“挫敗感是年輕人的顯著特徵,你不必太在意,事情到頭來總會變得明晰,生活也會逐步穩定的。在一定意義上,我們的生活總是通過一系列排除而日漸形成:我們丟棄不喜歡的東西,拋卻不能激勵我們的東西。從長遠來說,我們都應該從事讓自己快樂的事情,我同意梭羅所說,‘滲透日常生活質量,這就是最高超的藝術。’”網絡時代,年輕人會被灌輸越來越多的美好生活圖景,穿着高級時裝穿梭於寫字樓透明隔間的高級白領,關上家門撲面而來的時尚、精緻又有情調的家居佈置,端上桌來美味又秀色可餐的餐食,休假在世界另一頭的海島沙灘上享受不同季節的愜意…… 於是,人生清單被一項又一項的“必須”包圍,我們忘記了問自己,真的想要嗎?如果沒有朋友圈你還拍嗎?我們爲這些別人告訴我們的美好,付出了多少代價?滲透日常生活的,如果是不喜歡的工作,和不喜歡的人打交道和生活,會搶劫我們的精力,打敗我們的熱情。 懷特即使在美國文學史上也算不得金字塔尖的人,但是他令人羨慕的是,知道如何放棄不適合自己的工作,如何選擇願意相守的人和生活方式。他註定以願意的方式,走過人生的路。說不算肉麻的情話,打動最期待的人。
讀這本書信集,相當於在讀懷特先生的自傳,時間跨度從他9歲一直到85歲。看書信中記錄的家長裏短、日常小事,經常有一種“心有慼慼焉”的感覺,不禁讓人回味和思考自己的人生。其中印象較深的是寫給兄長、兒子、兒媳、康奈爾導師遺孀的信,純淨樸實但真切感人,讓人感嘆其情感之細膩、筆力之深厚。這可能是我畫線最多的一本書。
在遠離塵囂的北布魯克林農莊,懷特毫不在乎世人對他的猜忌,哪怕有人誤解這是他有意避世的造作。事實上,懷特是不願意看到人們在城市生活中不斷爲身外的利益放棄原則,一次次採取妥協的態度。的確,懷特離開了容易受傷的城市,努力卸下包袱,可他從來就不逃避,而是用筆泰然地面對自然、生活、世界的一切變化,力爭坦率真實,用幽默、尖銳、明瞭、果敢的文字來面對人生,直到生命的尾聲。其實,就像他認爲幽默家都是悲哀的,即使心靈卸甲,懷特遭遇的人生依然是艱苦多舛的。在一封封坦率的書信中,懷特多次爲自己執著的堅持而心懷無奈。
家長裏短,紙短情長。聽懷特先生絮絮叨叨他的愛情,他此生最美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