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文學的黃金世紀：從普希金到契訶夫

已故著名文學批評家喬治.斯坦納認爲：西方文學史上出現過三個輝煌期，分別爲古希臘時期、莎士比亞時代和19世紀後半期的俄羅斯文學。 在那片廣闊悲涼之地，讓我們列一下這些閃着金光的名字，普希金、果戈裏、屠格涅夫、岡察洛夫、車爾尼雪夫斯基、亞歷山大.奧斯特洛夫斯基、列斯科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契訶夫......這是俄羅斯的衆神時代，這更是人類羣星閃耀時。 當古羅斯的《伊戈爾遠征記》同法國《羅蘭之歌》、西班牙《熙德之歌》、德國《尼伯龍根之歌》並列爲歐洲中世紀四大英雄史詩之後，俄羅斯文學關上它的大幕，從此沉睡了五百年，直到普希金如一道天光將黑暗撕裂開。 但普希金是光明的、幸福的，這個象徵意向不足以完全表達俄羅斯文學的底色。這片土地上有着人類最殘酷的自然環境、歷史上最嚴酷的極權統治和世界上最可怕的戰爭，千年的俄羅斯歷史就有將近二百五十年的韃靼人統治和三百餘年的慘烈農奴制。 這片土地該有腔悲壯、肅穆的曲調。 於是繼普希金之後，歷史推進到了這裏，社會演化、思想漸熟，多方因素交織催生果戈裏走上了俄羅斯的文學史，且成爲“俄羅斯一切不詳敘說的源頭。” “我們文學的一切'黑暗意識'都源於果戈裏。果戈裏是俄羅斯文學的第一個患者和第一個受難者，俄羅斯一切不詳的敘說都源於他。” 果戈裏出生於烏克蘭信奉基督教的貴族家庭，成年後任職於聖彼得堡的機關，是基層文書抄寫員。這個出身和職業是他文學邏輯的起點。 作爲俄羅斯文學“黑暗意識”的始作俑者，他文學之初的第一部作品卻是完全不同的風格。23歲完成的《狄康卡近鄉夜話》是部浪漫主義作品集，主題是對烏克蘭民間生活的描述。他生於斯、長於斯，筆下流露出的也是真真切切的生活和情感。亦師亦友的普希金如此評價：“這纔是真真實實的歡樂......一些地方寫的詩意盎然！” 果戈裏與普希金厚交的五年時光中，他審視他人的作品，亦內省自己的創作主旨。在他看來普希金有種陽春白雪的在上之態，但“文學家應該讓讀者看到生活中的黑暗之處，麻木的俄國社會和俄羅斯人需要用不幸、危機、災難進行精神激活。” 於是繼《狄康卡近鄉夜話》之後，再問世的《小品集》、《彼得堡故事集》中，果戈裏的作品題材和風格已經完成轉身：“從鄉村生活轉向對病態的都市現實生活和人的道德形態的關注。” 它們標誌着由果戈裏開創的，“書寫黑暗”“道德檢視”永遠在場的文學精神在俄羅斯文學的黃金世紀，真正確立。 文學中的果戈裏誕生了。 這個果戈裏由三個部分組成： 一則，他身與俄羅斯文學共有的、天生的荷重與框架。如書中言“歐洲小說背後存在着具有穩定作用、日趨成熟的限制結構資本主義。然而，在果戈裏、託斯托耶夫斯基、托爾斯泰生活的俄羅斯，這些東西並不存在。” 這種動盪的基調以及基調之上社會的慟、人的痛楚，共同造就了俄羅斯文學與其他歐洲文學的本質不同。 作者認爲，西歐文學是一種“聖誕型文學”，俄羅斯文學是“復活型文學”，儘管都處於基督教世界中，但它們具有不同的基督精神取向。“聖誕型文學”釋放的是基督誕生帶來的改變現世的希望，是光明向的。而“復活型文學”看重的是對有罪孽人世的救贖，這種救贖需要深刻的內省來換取安寧平靜。因而，“罪與罰”充斥於俄羅斯的文學世界。 二則，果戈裏本身具有虔誠的宗教信仰。他創作視線的下沉，使他將筆墨着落在小人物身上。這些小人物在專制、極權的生存環境中活的狹隘、麻木、悲慘、奴性，有種平淡如水的苦痛。這種苦痛將這方苦寒之域的人洗刷了千年，但俄羅斯的歷史文化卻從來沒有給與民族任何自我拯救的經驗，於是，果戈裏將他的焦灼進一步從宗教維度釋放。 在現實中，他沒有切實可行的解。於是“自省”、“懺悔”、“自我救贖”鋪滿在果戈裏的作品內核。他是個偉大的作家，他看到了痛，但他對於同胞的痛同樣沒有答案。 三則，貴族出身和職業使得果戈裏本身不反對沙皇專制的統治。所以在他著名的《欽差大臣》中，醜陋不堪的是假欽差，他揭露的醜惡是人性層面的，非農奴制度層面的。沙皇尼古拉一世曾給予《欽差大臣》極高的評價，而果戈裏自己也清楚表白過，托賴於沙皇，他的戲才能搬上舞臺。 由這三部分組成的果戈裏，雖然有其自身與時代的侷限，但無礙於他的偉大在人類思想的夜空中閃爍至今。 比如《彼得堡故事集》中最爲人所知的兩篇，《外套》與《狂人日記》。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評價極高，“我們都脫胎於果戈裏的《外套》。”而我們的脊樑魯迅先生，他的《狂人日記》亦脫胎於果戈裏的《狂人日記》。同時，魯迅先生還是果戈裏《死魂靈》的最早中文譯者，該作亦是他翻譯的唯一一部俄羅斯長篇小說。 回到小說本身，《外套》寫了一個底層人物巴什馬奇金因爲一件外套喪命的故事。巴什馬奇金是機關裏最底層的抄文書的小吏，天寒無冬衣。他節衣縮食、用盡一切極端法子省錢，終於換來一件新外套以禦寒冬。結果外套被人搶走，他求告無門、生無活路、死後便化鬼魂，四處剝搶別人外套。 該故事有兩個維度的宗教觀照在內。一方面，巴什馬奇金作爲人的時候，活在一個精神生態惡化的環境中，這種環境有種“平庸之惡”，這種集體無意識的“平淡之惡”被一代代弱者所認可、接受、繼承，已經成爲民族心理痼疾。是這種集體意識殺死了一個失去外套的小人物。但這個小人物的故事並不是以死亡爲結束，他在死後反而可以用荒誕的方式來宣泄他的不滿和反抗。 在人的世界裏，沒有給人留一條活路，在神的世界裏，卻給鬼留了一絲喘息之地。 另一方面的宗教觀照表現在，巴什馬奇金去除舊外套、去除新外套、裸身、最後又剝離肉身，成爲鬼（精神體）的蛻變過程，與我們的佛教的“感應夢”有異曲同工之處。“感應夢”即夢見己身口吐穢物、身上沁出惡汗穢物，一遍遍剝除附着在身的外物是消業障的表現。“感應夢”的剝除穢物和巴什馬奇金的一層層剝除，最後都是好個乾乾淨淨。回到精神本質。 而從《外套》到《死魂靈》，果戈裏的宗教觀照也達到新的深度。如但丁《神曲》一般，果戈裏此作也分“地獄篇”、“煉獄篇”、“天堂篇”來構思，惜只留下第一卷和第二卷的殘卷，果戈裏便長辭於人世。本書作者作這般言：“他（果戈裏）對人的精神黑暗的展現接通了人的靈魂拯救，他的道德審視接通了宗教神性的觀照。” 果戈裏以信仰基督教的貴族家庭之身誕生，在蒼茫的俄羅斯大地上沒有找到解答，又帶着道德救贖與吿解重歸於宗教。《死魂靈》是他的巔峯，他在巔峯留下殘卷、良心與偉大，作別人類。 在《死魂靈》五年的創作時間裏，果戈裏自述“筆者心中有許多，許多的愛......” 這是俄羅斯文學的黃金世紀，果戈裏是黃金世紀裏打通過去與後來的那個荷着愛的“活魂靈”。

看看這繞不開的百年裏，提煉出的絕對精華經過連續2年多對俄國文學的惡補，無論是具體到俄國流轉歲月中的社會生活和人性狀貌，還是在這些文學作品中集中呈現出的民族性格和價值倫理，更不用說那些深沉的精神和宗教傳統，都深深吸引和打動着我。 而去年儘量沿着時間線的閱讀，更是讓我對俄國文學的所謂“黃金世紀”有了基本概念。 誠如張建華老師在序中所提到的，這“黃金世紀”，不僅是俄羅斯文學歷史中最爲輝煌的百年，也是歐洲文學，乃至世界文學的一座高峰。所以理解俄國文學，必然是繞不開此百年。 這本書是脫胎於“三聯中讀”的同名音頻知識課，除了對俄羅斯文學的文化特徵與精神品格作了提煉與總結，主要重點關注到8位作家——普希金、萊蒙托夫、果戈理、屠格涅夫、車爾尼雪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契訶夫——的文學特點，並結合他們的代表作作了精彩且詳細的解析。 爲這樣一本已經深刻作結的文學評論再寫下什麼評論，真的是有點班門弄斧了，所以我就簡單說說我在閱讀中印象最深的、我曾在過往的閱讀中錯過的、我覺得日後還要繼續補足閱讀的。 讓我印象最深的——這裏就提一點。 對於那些可能已經聽過音頻課的讀者來說，本書除了絕對是最佳“筆記”，而且還會看到有大量的插圖來錦上添花——配合全書的藍色基調，插圖也都呈現爲藍色，一種俄式浪漫。 當然，讓我印象最深的還不是這些，而是我第一次見到有幾位作家的親筆作畫——而且其精準和流暢程度都讓我驚歎：上帝真是既給了他們門，又開了窗啊！ 拼圖中分別是萊蒙托夫（左邊2幅）、屠格涅夫（右下）、帕斯捷爾納克（右上）的繪製。 那些曾經錯過的——普希金 在我讀《葉夫根尼·奧涅金》（我看的版本譯爲《葉甫蓋尼·奧涅金》）時，是知道它是普希金最重要的集大成作品的——無論是其寫作跨度還是對當時歷史文化的書寫，都有絕對的跨時代意義。然而這次看本書，我才意識到它更廣闊意義上的跨時代—— 它與法國作家司湯達的長篇小說《紅與黑》共同揭開了歐洲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序幕。長篇小說的問世標誌着滯後百年的俄羅斯文學終於在藝術理念、創作方法、藝術成就上與西歐文學並駕齊驅了。 好巧不巧，《紅與黑》也是我去年年底剛剛讀掉的，萬萬沒想到它和《葉甫蓋尼·奧涅金》聯合起來所具備如此的意義。 果戈理 我讀《死魂靈》的時候是敬佩於他的描寫力的，也知道它是如何以其未完成本身和其擁有的那些藝術形式的標誌性意義而有着非常厲害的歷史地位。但是這次看本書，我才知道原來果戈理對它的設計是與但丁《神曲》的地獄篇、煉獄篇、天堂篇的三部曲構思相同，希望借其來表現俄羅斯民族振興的三個階段——俄羅斯人在地獄中的現實存在、漫漫的新生之路、迎接光明與美好的未來。 作家試圖在過去、當下、未來中，在一個獨特的時間空間裏，呈現俄羅斯及其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我羅斯人的精神狀態，表達尚在地獄中受難的人的自我淨化和靈魂復活。人的靈魏是長篇小說的核心與真正的主人公。而果戈理更爲宏大的藝術追求在於，他要將俄羅斯民族獲得的拯救和復興當作整個人類獲得拯救與復興的光輝典範。 屠格涅夫 屠格涅夫應該是這8位作家中，我唯一差不多把所有作品都讀過了的。然而縱使如此，我當然也沒有真的提綱挈領地做出什麼像樣的總結。 這一次印象最深刻的是張建華老師對其人物體系的總結（就是那種讓我自己說，我是說不出來，但是一看老師說就覺得，啊還真是這麼回事）——一類是與時代精神契合、蘊含着歷史和未來、具有現代品質的優秀知識分子，一類是彰顯着與上一類型人物不同的時代思想依託、代表着獨特歷史階段中不同精神和不同生命形態的知識分子，一類是寄託了作家無盡精神和人生念想的、傲然佇立着的美妙的俄羅斯少女。 契訶夫 現在仍在補全階段的《契訶夫文集》讓我知道，契訶夫有多麼多麼擅長寫“小人物”，那些充斥着他們的複雜與矛盾、糾結與苦難、可悲與可笑都代言着一種絕對意義上的全新的俄式審美。 而這次，通過張建華老師的分析，我意識到這種寫作方式的特別還在於，契訶夫將社會生活景象呈現爲了“陌生化”的世界。 他的藝術世界不是現實生活的真實再現，而是高度假定性的，是一個表達空間極爲廣闊的象徵世界。......作家從個體的感知經驗出發，以陌生化的視角，在描寫各種直覺化的感性生活的同時，確立了一種獨特的人與現實世界的象徵性邏輯關係。他不是從社會外部，而是採用了一種從生活和任務的內部來觀察世界的認知方式。他讓不同的人物個體，從其所擁有的不同的心理結構和思維方式，不同的直覺特質和生活遠景出發，來表達對世界和人的認知，堪稱獨到。 還要繼續閱讀的——首先，這8位作家中，是有一位我從來沒讀過的作家的，那就是車爾尼雪夫斯基—— 車爾尼雪夫斯基是一個時代的作家典範，他的意義和價值不僅體現在他的文學作品和思想建樹中，而且是立體地體現在他所有的寫作和生命行爲的方方面面。當歷史選定了他成爲一個歷史時代的典範作家和俄羅斯民族解放運動傑出的思想領袖時，他幾乎所有的作爲以及與這一作爲有關的一切，都註定了他的生命存在和文學存在是一種“社會擁有”的巨大的文化財富。 他的烏托邦敘事長篇小說《怎麼辦？》是會補一下的。 接下來，簡單羅列其餘作家想要惡補的清單—— 普希金：《別爾金小說集》，普希金非詩體敘事文學第一個完美的範例，是俄羅斯文學黃金世紀現實主義小說史上的奠基之作，其獨特的題材資源和精神特質對日後的現實主義文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普希金：《上尉的女兒》，普希金唯一一部非詩體長篇小說，從題材的選擇、情節的構築到敘事基調、思想意蘊方面都有了重大突破，表達了普希金對歷史獨有的價值判斷和具有全人類意識的文化思考。 果戈理：《彼德堡故事集》，彼得堡作爲果戈理小說創作的三個地理空間之一（另外兩個是故鄉和外省鄉鎮），是果戈理文學起步和文學產出最豐盛的地方，也是他爲自己建構的一個最重要的文學故鄉。 陀思妥耶夫斯基：這個不用多說了，除了已經讀過的可能還需要再重讀，沒讀到的也必然要抓緊補齊了——《窮人》《卡拉馬佐夫兄弟》等。計劃在讀完傳記（目前卡在第三本）之後馬上安排起來。 托爾斯泰：這個也不用多說了，還有太多作品還沒攻克，包括並不僅限於《安娜·卡列寧娜》《伊凡·伊里奇之死》《謝爾基神父》《復活》。 契訶夫：也沒什麼好多說的，繼續把《文集》讀完爲上。

俯瞰式的瀏覽俄羅斯黃金時代文學的歷程，那些偉大的作家和作品，計劃用兩年來通讀這些神作，期待中！

2024年讀完的第一本書，終於讀完啦。 文學偏理論書籍的用詞和句子真的很難懂，閱讀進度很慢，消化需要更多的時間。但比寫關於“白銀時代”那本書的語言還是“簡約”並“樸實”很多的。 書中對普希金、萊蒙托夫、果戈裏、屠格涅夫、車爾尼雪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契訶夫的著名作品進行了簡單的內容講解和深刻的文學反思，在整體上能夠滿足讀者對俄羅斯黃金世紀文學“一瞥”的願望。 閱讀偉人的思想，走近聖哲，學習聖哲對生活和世界的熱愛，祝願一切美好環繞。

對幾位俄羅斯文學家和他們作品與思想的介紹，內容是有點學術的。

面對俄羅斯文學這座特殊的浮雕，這些活着的靈魂，這一束被風雨洗滌後動人的玫瑰，我懷着肅靜虔誠的心，在暗香四溢的風口，作出最後的憑弔。 俄羅斯文學有一種悲壯蒼涼之美，因爲它誕生自冰雪的國度，冬天很磨礪人，但它能讓人大氣，同時也會讓人蒼涼。舉目一望，四野莽莽；高聲一呼，聲裂穹蒼。在這樣的環境下，人多少會少了一些活力，卻會多了一分堅定。所以你在俄羅斯文學中很少會看到春天的溫暖和夏日的嬌陽，你更多看到的是秋冬的肅殺與索寞。即使故事的場景發生在春夏之際，你也會感覺到那種冬日凜冽的凝重。但不論怎樣，有一些東西在支撐着這個民族，熬過了西伯利亞一個個漫長的寒冬。

這是一本被嚴重低估和沒有引起應有重視的書，蓋因爲文學包括俄羅斯文學在內都已被邊緣化。就張建華教授對俄羅斯文學的講述和文字而言，絕對是中國當下的最高最好水平，沒有之一。如果說張教授當年在北外的精品課《俄羅斯文學的品格與文化特徵》（六講）是2.0版，那麼該書就是名副其實的3.0版，若干其他對俄羅斯文學的講述和文字只能稱之爲1.0版。中國要實現真正意義的現代化，是不能忽略引導民衆追求人生品位和精神格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