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燕妮·埃彭貝克
萊比錫圖書獎短名單作品(2008) ,入選《衛報》21世紀百佳圖書(2019)。 一位建築師在柏林郊外的湖畔建造了夢想中的夏日別墅,但他不知道這片土地曾經和將會經歷什麼:一個年輕女子發瘋之後溺湖身亡;猶太鄰居賤賣地產然後消失;長驅直入的紅軍徵用了房屋;逃離納粹政權的作家流亡歸來,想從廢墟之下拖拽出一方可以長久生息的理想家園;數十年後兩德統一,她的孫女被迫放棄產權,接手方正是它最初建造者的繼承人…… 同一個地點,不同時代的居住者們離散又到來。歷史巨大的無形力量不斷侵蝕着人類建立持久價值的努力,而在所有激情、創痛、和解與命運之上,矗立着一片任何癲狂或動盪都無法真正改變的風景。 《客鄉》“冰山一般超然”的詩意敘事是德國滄桑百年的回聲,從魏瑪共和國到統一後的歲月,十二塊人生碎片構成一幅鑲嵌畫,過去與未來坍縮其中,故事真正的講述者是時間,“永恆的生命,已存在於人類個體的一生中”。
2023-Keep Reading📖-No.2 《客鄉》——【德】燕妮·埃彭貝克 這本書是我2023年的第一個意外之喜。月初在理想國旗艦店買“譯叢059”,想要湊個滿減優惠,便選中了《客鄉》(因爲便宜…),一開始並不抱有任何期待。收到後,32開的大小以及素淨的封皮引起了我的興趣。嘗試翻開,讀完前兩章,便一發不可收拾。 先給評分:9分。第一個0.5分扣給較高的閱讀門檻,讀者需要對一戰後的德國曆史具有一定了解,否則很容易在閱讀時感到困惑,我讀完第一遍只能讀懂60~70%,對相關歷史補充學習後纔對部分情節有了更深入的理解;第二個0.5分扣給埃彭貝克的勃勃野心,作者試圖在11萬字中高度濃縮對歷史、戰爭、自然等主題的思考,導致全書想要探討的內容略顯紛繁複雜。 以上兩點均爲個人淺顯的想法,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可理解爲本書的優點。Anyway,缺點雖有,但難掩其本身的精彩及帶給我的震撼。 全書短短200多頁,承載了魏瑪共和國、第三帝國(即納粹德國)、二戰結束後的分裂、1990年東西德統一這七十多年的既恢弘又瘋狂的歷史。序言從兩萬四千年前的冰河時期開始寫起,描繪了勃蘭登堡的地貌形成,引出勃蘭登堡鄉村湖邊的一棟房子,以及幾十年來歷任居住者和他們留下的故事與足跡,直到尾聲房子被拆除。 直到人們在同一塊土地上建造起另一棟房屋的那一天到來之前,這片風景——縱使須臾——又再度返璞如初了。 一棟房子,多任所有者,七十來年,究竟留下了什麼?也許,那根本就不值一提。因爲這些所有者甚至從未真正擁有自己的人生,更何談擁有過這棟房子。彷彿丟入湖面的一顆石子,泛起一絲漣漪,隨着石子沉入湖底,一切終將歸於平靜。人類何其渺小,於歷史的長河中一閃而過,但在那個動盪的年代中每個小人物身上所特有的辛酸與苦難卻極其強烈。至少在人類尚存的歲月裏,他們依舊握有歷史的書寫權,而正是這一特權鑄造了個人與歷史堅實可怕的不可分割性。 四季交替,房子的所有者,來去匆匆,不斷更迭。唯有園丁,做着他該做的事,像是一位未被認可也無需被認可的神靈,不帶有一絲情緒波動地冷觀來往之人短暫盛放後又相繼凋零。園丁在書中是各個故事之間的橋樑,亦是自然的象徵,自然具有不變性,而這種“不變”源於人類所缺失的“永恆”。他活在可預測的四季循環之中,正如同多個章節中反覆出現的動作: 園丁將松木鋸成小段,劈成柴火,一摞摞堆疊在柴房裏。 此外,我還想簡單談談書名。“客鄉”這個名字,李斯本譯得真是恰到好處。本書的德語原名爲“Heimsuchung”,其中“Heim”可譯爲故鄉、家,“Suchen”則有找尋、探尋之意。不禁讓我想起蘇軾的那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行走於人生這一大片野蠻荒原,從出生起便離開了故鄉。獨在他鄉,即爲異客。哪裏都是客鄉。 當然,李斯本不僅書名譯得好,故事情節翻得也很流暢。所以,分享初讀時給我衝擊最大的一個片段作爲本篇書評的結尾吧。 一股暖流從他臉上流淌下來,起初徐緩溫和,後來愈加猛烈。這個女人正在他臉上排尿,就像他手下的士兵在一樓玄關處那扇刷漆的大門上排尿一樣,所以她也在發動戰爭,還是這是愛?年輕的士兵不知道,二者之間似乎頗爲相似,而現在,該輪到他來引導她了。他仍然跪在那裏,在所有的潮溼之中,眼淚開始從他的臉上流淌下來,他的眼淚與那條淹沒了他的大河有着相同的溫度,在這個德國衣櫥的最深處,他的眼淚正與那條大河交織相融。
《客鄉》, 最開始,我會覺得有點晦澀難懂, 到慢慢的進入閱讀佳境。 我的眼前,展開了一幅畫: 20世紀30年代遙遠的德國,波蘭的城市和鄉下。 秋天的蕭瑟,漫天開心的隨風跳舞的落葉, 還有永遠不會開口說話的湖泊,碼頭,小屋還有森林,淋浴間, 甚至還有猶太人留下的沒來得及帶走的毛巾。 畫面是陰鬱,寧靜的,始終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薄霧中, 像一幅莫奈的景物畫,靜止而充滿質感, 只有偶爾出現的陽光,還有飛過的嘰嘰喳喳的小鳥, 纔會帶來一些生氣。 閱讀中,我無數次的按耐住想去看看譯者是誰的衝動, 要有多深的對人生的體會才能把原著翻譯的這樣的酣暢淋漓。 沒有看過外語原文, 我這樣說似乎很不要臉, 可是那又如何呢。 這樣的中文表達, 讓我在這樣的還是寒冷的春天, 靈魂多次的痛快的戰慄。 整本書幾乎沒有出現任何的表達情緒的形容詞。 書裏也找不到任何作家的痕跡,哪怕氣息都沒有。沒有觀點,沒有評價,沒有評論,她似乎狡黠的躲了起來。 甚至連書中人物的主觀的感受都很少。 只是敘事,豐富的能給人帶來畫面感的敘事。 甚至可以說是喋喋不休的敘事。 事無鉅細的圍繞不變的景物和建築, 來講述和小屋相關的人物的生活細節和回憶。 這一切就就象緩緩旋轉的鏡子裏的鏡像呈現在我們面前。 在這樣的細小的敘事裏,漫不經心的藏匿着宏大的歷史事件。 歷史事件下推動的普通人物的生活故事, 讓每個閱讀者帶入自己,五味雜陳。欲說還休卻只道天涼好個秋。 這種高級而剋制的寫作手法,我真是相見恨晚。 喜歡!
埃彭貝克的寫作有意識流的影子,但意識流通常順流而下,她則是漩渦。在她的筆下,自然、歷史與個體記憶交織一體。處在不同歷史位置上的人,被吸捲進同一個空間裏:柏林郊外的一處湖畔房屋。而在每個人物的內部,也盤旋着貫穿她們一生的意象,迴響在這片土地上。 比如布料商章節的桉樹的簌簌聲,它剛開始只是自然的聲音,後來變成生活的底噪,最後變成命運的隱喻。“路德維希知道,躺在桉樹底下休息並非全無危險。但他喜歡聽桉樹樹葉的簌簌聲。”即使明知戰爭的殘酷和身份的敏感,人依然本能地、悲哀地貪戀着對生活的想象,即使只是暴風雨前的片刻平靜。 再比如訪客章節老人雙手放在膝蓋上的動作,她的一生擁有很多,在逃亡中失去更多,甚至記憶也慢慢脫去細節,變得短促。但某些和愛過的人息息相關的習慣,屬於生命隨着衰老皺縮後,留下的那個柔軟又堅韌的核心。 還有作家章節迴盪在作家意識中的那句“我要回家了”。她在戰爭期間因爲共產主義信仰而從德國遷至俄國、又在暮年回到德國。她是一個流亡者,出生在戰時的德國而揹負着愧疚、因爲心照不宣的負罪感而與德國的家人朋友產生隔膜,但共同的信仰又不足以令蘇聯接納她,因爲困窘而拒絕幫助他人的歉意也追索着她。她也在代際流亡,戰後新的秩序並不意味着真正的進步,她和沒有參與過戰爭的年輕一代同樣有着隔閡。甚至,以文字爲武器的她,其實並無力徹底撕開那些更陰私和齷齪的東西。在她的內心,她也是理想和懷疑,自傲和妥協之間的流亡者。“我要回家了”,這句咒語越是反覆顯現,越是提醒“家”的模糊和不可抵達,確切的只是無處訴諸的鄉愁而已。 這些攜帶着記憶與情感的物質、動作、話語…像鳥兒般循環往復地在人物的生命中盤旋,抗拒着遺忘。人的命運也像漩渦,在歷史中身不由己地旋轉。漩渦的中心,則是人眷戀着的“家”,或許誰也不能永恆地擁有和歸屬“家”,就像房屋迎接又送別一任又一任主人。但每一章間奏的園丁卻一直沉默地勞作着,自然像一個永恆的原鄉,它的呼吸提供了一種古老而安穩的節律,令處在斷裂的時代和易碎的命運中的人,捕捉到一絲超越歷史塵囂的喘息和慰藉。 從巋然佇立的湖畔房屋、冬睡春醒的植物、埋藏着根系和祕密的土地、再到土壤深處的沙土,它依然以波浪的形狀,銘記着億萬年前吹拂過水麪的風。在靜默的地質積層中,深深封存着我們的鄉愁。
需要有一定的歷史常識才能讀明白,作者偏意識流、碎片化的非線性敘事會容易讓人陷入混亂。 補充作者的一些身份背景: 對故鄉的探尋、對身份認同感的迷惘,是燕妮•埃彭斯克的作品裏一以貫之的主題。轉一個網上對作者的介紹:作爲一個原本無意從事寫作的人,燕妮·埃彭貝克在職業生涯上的轉變來自1989年11月9日,柏林牆倒塌的夜晚。彼時22歲的她在睡夢中錯過了這個歷史性時刻,醒來時發現自己被迫告別了舊的國家轉而要去接受一個新的身份。在後來的文字和演講中,她都曾提到這個時刻成爲她人生的分界點,也正是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的轉變經歷促使她開始寫作。言下之意,這是一種“不得不寫”,必須面對個體身份的流變與歷史突如其來的斷層,從一戰到兩德統一的整個20世紀,這種狀態在德國幾乎是持續的,它成爲燕妮·埃彭貝克筆下最常見的主題。 閱讀體驗: 起初差點錯怪了翻譯,行文有大量重複冗餘的詞彙,硬着頭皮讀到後面才知道皆是作者有心爲之。 讀到三分之一處閱讀體驗會有苦盡甘來的感覺,才深覺作者筆力之強悍。 一部戰爭編年史,視角來自一棟處於東西德交界的地產的來往記錄,由此展現了二戰前後德國普通居民、流亡者、猶太人、二戰士兵的生活變遷、情感變遷。 戰爭讓故鄉變成陌生的他鄉,讓自我變成了故鄉的陌生人,房屋可以被修繕,而豐滿無憂的幸福早已在戰爭中消失殆盡,心靈或許一生都將陷入在憂愁與應激的不確定流亡狀態中。 物是人非。
土地,房屋,一個個被錨固的童年,一幕幕或快樂或悲傷的場景。擁有者,使用者,照顧者(一代一代園丁),入侵者,流亡者,繼承者。因爲一段錯綜複雜歷史,土地迎來送往全都是身份不明的異鄉人。異鄉人漸漸注入自己的生活和情感,把自己短暫的前半生或後半生交付在這裏,但終究只是短暫的。一個家庭的記憶史在這裏發生也在這裏受阻,持續不下去。是時代把人錯開了,是身份把人錯開了。馬克勃蘭登堡湖,上萬億年在這裏,形成了一汪平靜的湖面。湖邊的別墅,最終還是拆除了,變成建渣運走了,一切記憶也隨之煙消雲散了。那些在這裏停留過又離開了的人,他們更是歷史中極其必然又偶然的一個小點。人們費勁全力掙扎着活下去,勤勞充實地活下去,湖面只是平靜而已。
獨在異鄉爲異客,所謂異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指的不僅僅是異地他鄉,也是心理距離上與自己有所隔膜的非故土之地。客鄉的意思就是他鄉外地,但這棟小屋本該是來來往往的行人們的家園。是歷史的變遷,時代的洪流,賦予了他們的家鄉“客鄉”的含義。 我想用原文中作者在《作家》一節中的描述來形容是最爲合適的: “但現在沒有一個國家是她的故鄉了,她的故鄉,毋寧說是整個人類。懷疑持續在她的身體裏滋長,以鄉愁的形式。” 文章一開篇便已足夠吸引人,農場主瘋掉的女兒,前後呼應的婚禮與葬禮習俗,而後的一個個故事也有體現這種前後呼應,上下反覆的寫法,比如《布料商》一節中反反覆覆被提及的身份和名字,《建築師的妻子》中寫到的,建築師妻子的笑,以我的文學鑑賞水平,恐怕只能說出一句“這樣的重複很震撼人心”,但我想僅僅是這樣的表意也足以讓人理解它帶給我的那種深刻的感受。 上週日去聽講座,發言人提到燕妮寫作不喜歡用雙引號,這也是我最開始讀這本書的理由——學習不加雙引號的標點使用。讀完後我想我也瞭解了作者這樣做的原因,有時候人物的想法和語言是不能明確區分的,比起用雙引號分別,她或許更希望我們細細體會。
看到目前爲止,最接近“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感覺的純文學作品。 曾看到有論,文學作品可以啓發思想,可以揭露社會,也可以濃縮時代,但就“原教旨主義”來說,文學的美就在於文字,段落,結構本身帶給讀者的美感。這本客鄉應該是作者帶有實驗性質的一本純文學嘗試,既有時空的來回跳轉,更有園丁在總體結構中的重複,每一個主人公的特質在其章節的重複,形成一種類似舞臺劇節奏感。舞臺就是一片土地和建築師的房子,園丁就像是幕間,每一幕的主演獨立成篇又互相聯繫,上演了個人的悲歡離合和國族的興衰沉浮。 一部值得一讀的美文。
26年讀的第39本書。時代背景雖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德國,但讀來更像二戰的反思文學,值得一讀。
很難讀。非線性敘事,意識流,大段的自由直接引語,語句複誦,政治啞謎;前小半尤爲艱澀。不得不說寫作技巧令人印象深刻,彷彿炫技……倒是很扣標題,裏面的人都仿若異鄉遊魂,但戰爭在其中充當的更多是幕布背景之作用,聊以襯托人的失落;後半段我有種她終於懶得演了,開始大書特書人生幽微了。但是她在一些章節裏,人的尺度下,堪稱創世紀一般的時間、心靈敘述,如同精神魔法。
又是一本意識流的著作,喜歡這種寫作方式。一開始以爲是百年孤獨般的家族史,多看了幾章之後漸入佳境。不變的是土地和房子、園丁的四季,變化的是與土地和房子產生交集的人。德國文學總是避不開戰爭相關的話題,這本也不例外,戰爭,鄉愁,造一個容身之處。在一個一無所有的地方越扎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