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

連着讀完三篇屠格涅夫後，根本不想再給羅亭這類“多餘人”任何篇幅了。 我理解那個年代俄國貴族知識分子的絕對困境：他們有思想，有良知，能看到農奴制的罪惡和俄國的落後，但他們是貴族，靠農奴的勞動生活，他們無法真正走向人民，也無法推翻制度，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貴族沙龍里爭論、在愛情裏失敗、在鄉間無聊地老去。 但我無法共情他們明明有能力改變一些小事情但不做；每天清醒地痛苦着，但這種痛苦不產生任何結果；比庸人優秀，但用這種優秀來證明自己的無力。 我更不能理解的是，一個故事把一個無力的人放在中心，把太多心理能量放在無效性上，對這種人給予了太多的筆墨、同情和“主角光環”。羅亭和拉夫列茨基的軟弱被反覆咀嚼、細細描摹，好像軟弱本身是一種深度，並且似乎認爲這就是深刻的、值得大書特書的。 但《羅亭》裏的娜塔莉婭、《貴族之家》裏的麗莎，她們都有“自己的語言”——屠格涅夫給了她們清醒、敏銳、甚至比男主更堅定的判斷力。但她們最終的命運是什麼？ 娜塔莉婭：被羅亭辜負後，嫁給了一個她不愛的人，過着“平靜的生活”。她的熱情、她曾經說出的“我相信你，不管怎樣都跟你走”的勇氣，被收回了。 麗莎：在拉夫列茨基的婚姻鬧劇之後，選擇進了修道院。她的愛與信仰，被轉化成了自我埋葬。 這兩個女性，在關鍵時刻都比男主更堅定、更勇敢、更清楚自己要什麼。但故事的結尾，她們的勇敢不被允許導向任何外部行動——只能導向內心的犧牲、婚姻的妥協，或宗教的消隱。而那個軟弱的、無力的男人，仍然是男主角。故事結束時，我們陪他變老、陪他懷念、陪他“多餘人式地憂傷”。而女主的結局，只是他憂傷的一個註腳。 幸好《前夜》是激進的。屠格涅夫這一次沒有讓葉蓮娜在男人無力之後退場，而是讓她接過了旗。英沙羅夫死了，但她繼續走向保加利亞。她不再是男人的犧牲品或背景，她是行動本身的主體，她的勇氣導向了她自己的人生，沒有成爲多餘人“遺憾美學”的一部分。

沿着貴族之家羅亭讀來。 總結一下屠的女主角的共同特點是：超高的道德自律和崇高感； 性格堅強和超強的行動力（且都高於男伴，或者說往往是她們促使男伴下定決心，做出行動。）； 感情純真，人道主義精神濃厚（高到似聖母一般，“對小貓小狗的愛勝過對父母的愛”）。 考慮到這些女主人公們都養在深閨，她們似乎代表了舊時代青年貴族最美好的一些精神面貌。 男伴即男主人公們則展現新的元素更多。他們同樣是年輕貴族，體現了“多餘人”這一概念。精神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有才華，喜歡進步思想，但到了實踐的時候，爲名譽，財產，家庭而瞻前顧後，或單純的膽怯。 屠總體上還是推崇宗教裏的那些崇高品質（個人對東正教感想總體是：以自我犧牲換得崇高，禁慾，純潔。當然屠的女主人公的品格又有些不同），女主人公是其載體。遇見男主人公，在與男主一次又一次的茶話會後，古老的美好品質在新思想啓發下再煥生機。 聯想到了《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二者都討論了宗教倫理該如何面對世俗社會。韋伯的新教倫理是一種入世禁慾 。把職業神聖化，經濟活動是榮耀上帝的手段。宗教倫理對改造物質世界的驅動力很強。 屠格涅夫的的美德更像是避世淨化。高貴的道德品質在貴族莊園的象牙塔裏養成。美德在世俗中的實踐是自我奉獻與犧牲。精神層面上是崇高的，但對社會物質改變有時就有限，如貴族之家裏避入修道院贖罪，而前夜裏成爲愛國者們的隨軍護士。 寫到這裏，可以感到女主人公們只是被寄託了屠的理想，實踐的指導作用有限。屠自己也是個被俄國的虛無主義束縛的人呢。 但屠的女主人公們可能是他的一種警示：如果拋棄一切過去的東西，將一切舊的都視爲不好的，那麼在面對新時代時就會迷茫混亂。 我也相信你不能完全用從一個正在成長的新的實踐中提煉出能夠很好的指導這一新的實踐本身的東西。 以上把瓦爾瓦拉這類俗人排出不表了。 至於本書的無產階級革命者英沙羅夫，他相較於其他作品裏的持有新思想的年輕男貴族已經顯得更好了。他質樸，有思想，對思想又有自己的一套解說，勇於實踐，甚至將自己計劃做的事做爲人生的最高理想，不可受任何外物干擾。 我對其之遺憾是其形象還是不夠飽滿。那兩個到他房間的革命夥伴變成可有可無的跑龍套，對革命理想的着墨不夠多，還是想知道他們是怎樣去或計劃去實踐的。 英沙羅夫的死在我這幾乎只有戲劇性，悲劇性。因爲倒在了實踐的前夕，甚至都未曾投身革命，我能如何爲其感到惋惜呢？閱讀體驗最後以唏噓葉的愛情悲劇結束了。 這好像是單純的在怪這書寫得不夠長一樣了。其實這是屠的侷限性所在。

英沙羅夫比起羅亭，確實是一個行動者，他的身上體現出了理想主義（家國理想、愛情理想）和世俗責任（家國責任、家庭責任）之間的矛盾關係，這個角色的價值正在於他是一個“軟弱的英雄”，而不是一個“理想的超人”。他的身上體現出屠思想的轉變，也可以看到屠對俄未來的呼喚（即舒賓對烏瓦爾的兩次提問）。 而比起被列日涅夫評價爲“冷得像冰還裝得像火”的羅亭，葉連娜纔是真的“表面像冰靈魂像火”，她對英沙羅夫的感情，更接近於對崇高理想的追隨。她愛的是理想，而英沙羅夫是理想的載體。

年輕時，會被英沙羅夫的家國情懷，葉連娜的堅定勇敢感動，他們是屠格涅夫筆下少有的行動派。 然而現在再看，卻似乎更喜歡別爾謝涅夫，溫厚善良，永遠都在，讓人安心。同時也心疼母親安娜，葉連娜的人生價值不僅有理想，有愛情，也應該包括需要承擔的責任。葉連娜對家庭的放棄要再多點鋪墊就好了，更符合人性。

看了屠格涅夫的愛情三部曲《阿霞》《初戀》《春水》，再看了《羅亭》，《獵人筆記》《父與子》，還有今天的《前夜》，屠格涅夫的文字是非常優美的，小說情節也很精彩。前夜裏面，阿蓮娜是非常勇敢的女性，只是這個結局配不上這麼美好的女士……

在人類文明的長河中，無論怎樣的一生都將只是滄海一粟。在短暫的人生中，我們應該趁早思考什麼樣的人生是值得的、是不負韶華的？ 從具體來看，人生無非是在喫喝拉撒中做各種事，即渺小又卑微。但從全體來看，人可以崇高、令人敬佩的，因爲肉體的生命有限，心仍然可以追求永恆。 也許在閱讀這本書時會想英沙羅夫和葉蓮娜這樣的人生值嗎？他們的人生似乎顯得枯燥乏味，即沒有鮮花、也沒有浪漫，只有共同的理想與生命。 在這個理想中包含了無私的奉獻，包含了至誠的善意，包含了知其不可爲而爲。從時間上來看他們的人生是短暫的，但卻是有意義的、值得的，他們在爲自己而活。 很多時候人以爲爲自己活，實際是爲別人活。有的人雖然活着的時間很長，卻如行屍走肉，生命早已死去。而有的人雖然早已作古，卻像璀璨的明星一樣長存。

描述細膩近乎嘮叨。人物形象稍顯刻意。

俄國青年的理想人格，勇敢，熱愛，寬厚，忠誠，敏感卻大膽，爲了理想。同時也貫穿了俄國一如既然的宗教思想，罪與罰，受罪與贖罪，以愛去對抗死亡，又在死亡中堅守愛，在我看來這是一部理想主義的小說。

爲了夢想而不斷奮鬥的葉琳娜也是我愛的新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