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傳：世界太大還是遇見你

林徽因 她生於江南，長於枕河人家，六歲便能識文斷字。祖父是光緒進士，父親林長民曾赴日留學，研習政治法律。這樣的家世，註定了她此生不與庸常爲伍。1904年6月10日，林徽因出生於浙江杭州陸官巷，誰能想到，這個小小的女嬰，日後會成爲民國天空中最璀璨的一顆星。 幼時的發矇爲她打開了第一扇門。多少年後，她和徐志摩相識，和梁思成出國留學，和一干學者談天說地，若沒有幼年的根基，就不會有後來的這些交集。她讀過的書，從《戰爭與和平》到《維多利亞女王》，從《元代宮室》到《宋代堤堰及墓室建築》，文學的、建築的、歷史的，龐雜而精深——這爲她日後縱橫於詩情與理性之間，埋下了最深的伏筆。 1920年，十六歲的林徽因隨父遊歷歐洲。巴黎、日內瓦、羅馬、法蘭克福、柏林……她走過一個個國家，看過一座座城市。她以優異的英文成績考入倫敦聖瑪莉學院，更多時候，卻要一個人待在寓所裏。清冷的異國月色，需要一個有趣的靈魂來陪伴。於是，徐志摩來了。 那一年，徐志摩二十四歲，已是兩歲孩子的父親。他由美赴英，本爲追隨羅素，卻陰差陽錯結識了林長民，繼而邂逅了林徽因。高高瘦瘦、戴圓框眼鏡、着一身長衫的他，自有一副詩人的氣質。他見多識廣，談吐不凡，而林徽因對文學的廣泛涉獵，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兩人之間有着不盡的共同話題，她的新奇觀點令他覺得妙趣橫生。不知從何時起，他再來林家，盼的不再是林長民，而是那個秀美靈動的少女。 然而，徐志摩身後站着張幼儀——那個被封建婚姻捆綁的妻子，端莊賢惠，卻始終走不進他的心裏。在他看來，翩躚如蝶的林徽因纔是愛情的主角。他揹負了薄情的罵名，毅然與張幼儀離婚。1921年春，張幼儀赴英，已懷有身孕，迎來的卻是丈夫冷冰冰的面孔和墮胎的嚴令。心死的她遠走德國，獨自產子。而徐志摩心中，滿是對新生活的嚮往，女主人當之無愧是林徽因。 但聰慧如林徽因，始終是淡然的。她曾在給徐志摩的信中寫道：我不是那種濫用感情的女子，你若真的能夠愛我，就不能給我一個尷尬的位置，你必須在我和張幼儀之間做出選擇。她毅然整理好紛亂的情絲，隨父歸國，隨後與梁思成訂下婚約。後人感嘆她決斷的明智，而在當時，身處其中者，少有人能如她一般清醒理智。倫敦的記憶填補了一個少女青春的夢，卻無法讓她駐足。比起盡情燃燒的炙熱愛情，這個生於江南的少女，默默選定了如水清澈的幸福。 梁思成是梁啓超之子，林家與梁家早有淵源。梁啓超對子女的婚姻態度開明而睿智，他說過："我留心觀察看定一個人，給你們介紹，最後的決定在你們自己，我想這真是理想的婚姻制度。"林徽因和梁思成聽從建議，暫不訂婚，先一起赴美完成學業。1924年，他們遠渡重洋。 在此之前，還有一段插曲。1924年4月，泰戈爾訪華，徐志摩負責接待和翻譯，他邀請林徽因同陪。媒體報道稱："林小姐人豔如花，和老詩人挾臂而行；加上長袍白麪、郊寒島瘦的徐志摩，有如松竹梅一幅三友圖。"5月8日泰戈爾壽辰，新月社趕排詩劇《齊德拉》，林徽因飾公主，徐志摩飾愛神，梁思成擔任舞臺佈景。梁思成坐在臺下，看着臺上珠聯璧合的兩人，心中五味雜陳。然而，林徽因的心，已有了方向。 在美國，他們先到康奈爾大學補習。梁思成在給父親的信中喜悅地說："這裏山明水秀，風景美極了！"隨後進入賓夕法尼亞大學。因建築系不收女生，林徽因選修美術，但她很快憑實力打破了規則——成爲建築設計教授的助理，後又擔任輔導員，流利的英語和開朗的個性，改變了美國人對中國留學生的偏見。然而，1925年12月，父親林長民在反對張作霖的戰爭中中流彈身亡，遺骸被焚，無法運回。林徽因倒下了，梁思成五內俱焚，謹記梁啓超的叮囑——"徽因遭此慘痛，唯一的伴侶，唯一的安慰，就只靠你。"他默默承擔了一切。梁啓超在信中寬慰他們："徽因留學總要以和你同時歸國爲度。學費不成問題，總算我多一個女兒在外留學便是了。" 1928年，他們在加拿大渥太華完婚，由梁思順夫婦操持，在教堂舉行儀式。婚後赴歐洲考察建築，然後回國。同年秋，梁思成任東北大學建築系主任——說是主任，其實兼任所有課程的教師。建築系首屆只招一個班，在當時屬罕見。林徽因講課靈活生動，將雕塑、書畫、音樂、哲學、語言融爲一體，學生聽她清脆的聲音，如神遊萬里。課下，他們帶學生實地考察，家中氣氛溫馨活躍。可就在1929年，梁啓超溘然長逝，享年五十七歲。他們共同爲恩師設計了墓碑，將他與夫人合葬。 1931年，林徽因在香山養病，詩情卻未停歇，陸續發表《那一晚》《誰愛這不息的變幻》《仍然》《激昂》《一首桃花》《山中一個夏夜》《笑》等詩作。病癒下山後，他們住進北總布衚衕四合院，鄰居是哲學家金嶽霖——朋友們稱他"老金"，高大率性，天真爛漫。金嶽霖一生苦戀林徽因，卻用理智剋制出了最美的距離。他曾對林徽因坦言深情，林徽因彷徨無措，如實告訴梁思成。梁思成徹夜未眠，次日對她說："你是自由的，如果你選擇老金，我祝你們永遠幸福。"林徽因又將話轉告金嶽霖，金嶽霖良久沉默後回答："看來思成是真正愛你的，我不能去傷害一個真正愛你的人，我應該退出。"這一句"退出"重若千鈞，從此他終身未娶，"逐林而居"，一守就是一生。 這座四合院，也是著名的"太太的客廳"。沈從文、張奚若、費慰梅、徐志摩……文人學者常來聚會，談笑風生。徐志摩每次來北京，都要到這裏坐坐，梁家待他如上賓。1931年11月，陸小曼接連發電報催他回上海。婚後陸小曼揮霍無度，抽菸片、要排場，徐志摩不得不同時在三所大學講課，寫稿掙稿費。此次回家，兩人爭吵，陸小曼擲煙槍打碎了他的眼鏡。盛怒之下，徐志摩離滬赴寧。因惦記林徽因11月19日在協和禮堂的講演，他臨時改乘"濟南號"郵政飛機趕赴北京。途中遇大霧，誤觸開山山頂，墜機身亡——時年三十五歲。 噩耗傳來，林徽因無法將"死"與那個生氣勃勃的人聯繫在一起。梁思成、金嶽霖等人趕赴濟南處理後事，林徽因執意要去，因懷有身孕被勸下，但她連夜趕製了花圈，中間嵌着徐志摩的照片。她讓梁思成帶回一片飛機殘骸，掛於牀頭，終生爲念。她在《悼志摩》中寫下錐心之語："那一年他在這同一個報紙上寫了那篇傷我父親慘故的文章……曾幾何時，卻輪到我在這風緊夜深裏握吊他的慘變。"蔡元培輓聯道："談話是詩，舉動是詩，畢生行徑都是詩……死於飛機偶然者，不必視爲畏途。" 生活還要繼續。1930年代，梁思成加入中國營造學社，夫婦二人開啓了對古建築的漫長考察。他們走訪中國15個省、200多個縣，勘測兩千多處古建築。1936年考察洛陽龍門石窟，1937年6月又赴五臺山，發現了唐代佛光寺——這是他們最重要的發現之一。在旅途中，林徽因寫下一首《旅途中》："我捲起一個包袱走，過了一個山坡子松……我心裏沒有埋怨，人或是神……"她將考察的艱辛與詩意，一併裝進生命。 1937年7月29日，北平淪陷。營造學社解散，社長朱啓鈐將未來託付給梁思成。他們決議離開。流亡路上，汽車常把他們放在無名小城，再等下一班南行客車。炸彈曾落在距他們不到十六米處，林徽因本能地抱着孩子衝下樓，爆炸氣浪將她拋向空中——房子塌了，成了廢墟。他們一路顛沛，行至晃縣，林徽因病倒。隨後輾轉昆明，後又遷至四川李莊。在寫給費正清夫婦的信中，梁思成沮喪地說："這次遷移使我們非常沮喪……我們將要和已有十年交情的一羣朋友分離。" 李莊的歲月，困頓而病弱。林徽因肺病加重，常年臥牀，但依然協助梁思成撰寫《中國建築史》和英文版《圖像中國建築史》。她在病中寫下《十一月的小村》："鄉愁，是這許多說不出的寂寞……是什麼做成這十一月的心，十一月的靈魂又是誰的病？"字裏行間，透着深深的蕭索。即便如此，當梁思成受命標註盟軍轟炸地圖，他爲保護日本奈良古建築直言："奈良古建築……是全人類文明結晶……請爲全人類，不要轟炸它們！"他們心中，建築無國界。 1945年8月，抗戰勝利。費慰梅從美國趕到重慶，與梁思成上街，滿城皆是"勝利了"的哭喊。林徽因終於離開李莊，來到重慶。費慰梅帶她看病，一位胸腔外科專家告知：她的兩片肺和一個腎已嚴重感染，生命最多還有五年。林徽因卻依舊樂觀，她坐車逛市集，看好看的衣服、可愛的孩子……她是一個熱愛生命的女人。 1946年7月31日，林徽因一家與金嶽霖搭乘飛機，回到闊別九年的北京。同年，梁思成赴美考察，林徽因留在清華，抱病指導建築系工作。1947年10月，她接受腎臟手術，寫信給費慰梅輕描淡寫："只是補幾處漏頂和裝幾扇紗窗。" 北平還是那個北平，紅牆金瓦，城門巍峨，可它已經變了模樣。內戰烽煙未散，古都的命運再次懸於一線。1948年12月，人民解放軍攻城前夕，兩名軍人找到梁家，請梁思成圈出需要保護的文物建築，以便炮火能夠避開。梁思成感動萬分，連夜與林徽因擬定了全國重要文物清單。他們萬萬想不到，那些從炮口下僥倖活下來的城牆與城樓，竟在和平年代迎來了更徹底的"拆除"。 新中國成立後，北京城迎來大規模建設高潮。爲了拓展城市空間、修通環城鐵路，"拆城牆"被提上日程。那一座座巍然屹立了數百年的城門樓，那連綿四十餘公里的古城牆，在推土機和鐵鎬面前，即將灰飛煙滅。林徽因和梁思成心急如焚。他們一次次奔走呼籲，上書陳述古都風貌的不可替代性。梁思成甚至提出將北京城牆改造成"空中花園"式的環城公園——既保留古蹟，又服務於市民。然而，沒有人聽。 林徽因站在即將被拆除的城牆前，難過到了極點。她絕望地問：爲什麼經歷了幾百年的戰亂和滄桑，在新中國成立前夕還能從炮口下搶救出來的古城，反而在新中國的和平建設中要被譭棄呢？她瘦弱的身軀裏迸發出驚人的執拗。她和梁思成四處找人論爭，在會議上據理力爭，甚至與規劃者當面爭執。可無論他們如何苦苦哀求、大聲疾呼，意見終究沒有被採納。推土機的轟鳴聲淹沒了所有的嘆息。 面對即將被扒掉的城牆和城樓，林徽因悲憤交加，扔下了一句被後人反覆咀嚼的話："你們今天拆的是真古董，有一天，你們後悔了，想再蓋，也只能蓋個假古董了。"這句話像一枚釘子，楔進了歷史的木樁。後來的幾十年裏，北京城牆被拆除殆盡，只剩零星段落和幾座孤立的城樓。再後來，人們果然後悔了，開始復建永定門、重建角樓——那些嶄新的青磚灰瓦，無論做工多麼精細，終究只是"假古董"。沒有人知道，每一次關於古城保護的爭論中，還會不會有人想起當年那個拖着病體、聲嘶力竭的女子。 但林徽因沒有時間沉溺於失落。她很快把剩餘的精力，投向了另一個足以銘刻她名字的事業。 1949年北平解放，林徽因被聘爲清華大學建築系一級教授。同年，她主持國徽設計，方案在周恩來、毛澤東支持下獲得通過。1950年6月23日，全國政協會議上，全體起立鼓掌通過國徽——那一刻，她覺得即便自己不久於世，也還有一種形式，記錄着她的曾經。隨後，她又抱病參與人民英雄紀念碑須彌座浮雕設計，親手搶救景泰藍工藝，撰寫《中山堂》《故宮》等古建築系列文章。 1954年，林徽因再次病倒，梁思成也同時病倒，兩人同在同仁醫院，病房相鄰，卻不能下牀探望彼此。1955年3月31日深夜，她掙扎着要見梁思成，護士安撫："夜深了，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可這一個"明天"，對她何其奢侈。 1955年4月1日清晨，五十一歲的林徽因平靜離世。北京市人民政府將她安葬於八寶山革命公墓。弔唁者衆多，金嶽霖的輓聯尤爲醒目—— 一身詩意千尋瀑，萬古人間四月天。 那一天，他的淚沒有停過。 梁思成去世後，骨灰安放於黨和國家領導人專用骨灰堂，與林墓僅一箭之遙。多年後，金嶽霖也逝去，骨灰安放在八寶山。他們做了一世的舊鄰，在另一個世界，終又毗鄰而居。 她這一生，與徐志摩的相遇相離，與梁思成的相守同行，與金嶽霖的相知相護；她穿過戰火，臥於病榻，卻從不曾放下手中的筆與尺。她是詩人，是建築家，是妻子，是母親，是那個時代最清醒也最深情的靈魂。她守護古都的吶喊，至今仍在古城上空迴響；她設計的國徽，至今懸掛在每個中國人的頭頂；她寫下的詩句，至今溫暖着無數人的四月天。 如她所寫的那首《情願》： 我情願化成一片落葉， 讓風吹雨打到處飄零； 或流雲一朵，在澄藍天， 和大地再沒有些牽連。 可她終究沒有"再沒牽連"——她把自己刻進了國徽，刻進了紀念碑，刻進了無數人的記憶。 人間雖無林徽因，萬古長存四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