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氣黯然：宋元明陝西史

這是一本小衆的書，秦老師參與一次集體創作之後，覺得心有不甘，將自己的部分再作整理，方有此書。秦老師這本書裏，主要是想強調個人的一些觀點，比如，他認爲王安石變法總體上是失敗的，後來被司馬光徹底清算。王安石爲了變法付出很多，也有很多聰明才智與努力，並且拿到了皇上的支持，應該說條件非常好！那麼宋朝因此實現富國強兵了嗎？好像並沒有。爲什麼？陝西自唐以後，王氣黯然，成了用兵之地，陝西在宋時的部隊佔到全國的40%，屯田制在陝西十分流行；即使不是軍人或者後來的軍戶，普通老百姓也捲入半軍事化的生活，由國家統一管理和徵調，所以民間經濟與民間意識並不發達。經過歷史梳理，秦老師得出了國家管制的社會，其老百姓的生活與經濟活力還不如一般普通封建制度下的租僱制度。一般情況下，經過一定時間的發展，民間會形成“兼併”行爲，即窮人的土地逐步向豪族與富戶集中，最終耕者失其田，社會秩序走向混亂。而在陝西的國家主導體制下，富豪受到打擊，無法發展壯大和兼併土地，但官家本身就是一個大主體，根據戰時需要或者長官意志，可以隨意兼併，老百姓亦無從積累和發展經濟，所以陝西一直是一種經濟上不溫不火的狀態。及至經濟下行的困難時期（如明末），陝西的境況更加不堪，以至於陝西的遊民參加起義是最多的。這與秦老師之前的觀點是一貫的，但本書同時在梳理地方歷史上也做足了功課，瞭解了不少地方之興衰及人物，還是很有收穫！

看這本書心情很複雜，現代教育裏不少宏大敘事，缺的是和本地歷史的連接。 之前不知道“陝西是宋夏戰爭、金夏戰爭的主戰場，是宋金戰爭、金蒙戰爭的西線主戰場，是宋蒙（元）戰爭的前哨戰場和宋遼戰爭的波及地”，也不知道明末時陝西兵“皆天下精兵良將，皇上只有此一副家當，不可輕動也”。 長期戰爭使這裏“武盛文衰”、“文壇、政壇與周秦漢唐以及同一時期的東南地區相比……星光寥落”，漫長的被中央集權統治的歷史也讓這裏的人民更依賴外部組織，更容易被驅使。 王氣黯然一千年，懷念漢唐故事一千年，未來是什麼樣的一千年？

宋元明清的陝西真稱得上是一部動盪、血腥的戰爭史。從萬國來朝的千年古都，到殘破敗落到區域中心，兵荒馬亂，王氣盡失。秦暉老師這本書基本上把這時期陝西的史詩理了一遍，科普性質較強。有機會想再學習一下“關中模式”部分。

宋元明陝西史，不特是普通的一方斷代史，更是觀察中國歷史的一個獨特角度。絲路雍塞，邊患近迫，巨室崩摧，土地平均，昔日的周秦故地，京畿核心，近代轉型之幾，隱然其間。玆“王”，念及古籍釋義，如“天下所歸往也”等等，所謂“王氣黯然”，gone with the wind，不正是一箇舊時代的衰落和謝幕，一個新時代的孕育和誕生嗎？陝西，不就曾經是這樣一個地方嗎？如此看來，作者“關中模式”的提示（本書多有提示和散議，但惜未做展開和討論），不唯一個簡單事實的陳述吧？ 古語，“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中華文化生生不息淵源流長，“關中模式”，“河北模式”，“河西模式”，“益州模式”，“江東模式”，“華南模式”，等等，區域歷史差異上的豐富性，豈可囿於成說而輕忽？

濃厚的八九十年代寫作風格，外加秦暉自身自成一派的學術思想，雖然很多內容如今看來有些落伍，但是部分結論今天看來仍然值得深思。順便一題，秦暉的文筆還是非常不錯的，詼諧有趣，至少諷刺明朝的時候給我看笑了。

帝都南遷後的陝西600年 秦老爺參與《陝西通史》的編纂，這是其中兩卷，40年前上個世紀80年代的舊作，語言和用詞很多那個時代的烙印。比如農民起義領袖的“犧牲”。本書從公元960年（宋）一直歷數到1675年的清-康熙平定吳三桂，對比《奧斯曼帝國600年》全書還是單薄了。 書前半部宋史部分，如果看過《宰執天下》的就不陌生，那本穿越小說，主角韓岡（賀方）穿越回的就是宋時的陝西，起頭也是源自宋夏征戰，主角引入現代科技，讓宋朝逆天改命，看中國歷史變遷要有生物進化的角度，王朝和公司，是一定會死亡的，開國的皇帝洞察世情，事必躬親，制度和用人都合理，傳了幾代之後，從小身處深宮，經驗都是書本和宮廷的接班人自然脫離現實，而大臣如果強大對國家有利，但後續依然是問題，王莽身敗名裂，諸葛亮鞠躬盡瘁但皇帝贏弱，才情氣度如張居正，死後必然被清算，宋的地理環境主要是外患，農耕的南方失去西北河套的馬場，步兵必然被遊牧騎兵碾壓。元朝如果沿襲漢制文化不夠，用伊斯蘭奧斯曼帝國的禁衛軍制度，繼承問題混亂，人口出生率比不過農耕區域的漢人，不到百年就分崩離析了，明朝的問題是解決不了南方的地區差異問題，從教育程度和農業產出到通商商貿，南北差異必定不斷拉大，有英明雄主可以調配轉移支付，或身居幕後搞派別平衡，到自以爲是的崇禎親自上場，被官僚集團玩死。縱觀中國古代千年歷史，中華大地就沒有超過70年的太平，安定40年就已經天下富足，但很快會陷入戰爭，無論是外敵入侵還是國內農民起義，必起兵端。 600年王朝更迭看下來，只有城頭變幻大王旗，沒有民族國家的概念，爭的是“天下”。

我只是“無聊纔讀書”，這本書對於我是太深太學術了。但邊邊角角也有偶得之趣。如李自成應有党項血統，他攻下西安即建國稱帝等，算是對過去所知的一點補充了。特別是李自成自北京返陝，與清、晚明、大西、蒙古四面征戰的險惡，及東出長江流域的戰略考慮，獲得不少知識。李自成被歷代包括我們的史書貶爲流寇，由本書記敘來看，並不準確。他一直以陝西爲根據地，“奔竄”湖北，不過是戰略轉移罷了。但他返回西安後的策略政策多有失當失誤，給我們後人增長見識了。值得一讀，推薦。

從周秦漢唐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到兵燹頻仍的戎馬之地，從雍容華貴的“雍州”到軍興旁午的“永興軍路”，經年累月的戰爭給這片土地不僅帶來了人口資源的損失和經濟破壞，還使得這片土地的社會風尚出現了明顯的“武盛文衰”，社會劇烈動盪和頻繁戰事的人口流動導致了大家庭組織在關中的徹底崩潰。曾經的國際大都市逐漸遠去，隨之而來的卻是望不到頭的戰爭。曾以生在長安長在長安而驕傲的喜君看到家園的凋零是否也發出“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的傷懷。曾經總惋惜西安在建國初期的首都選址中與冠軍失之交臂，如今重新瞭解陝西自唐末以來的歷史，不免心痛原來關中平原的王氣早在千年前就開始黯然，曾經的世界中心在漫長的戰爭和嚴苛的戶口管制下早已物是人非。

四星，雖然用詞有些古早了，但畢竟是秦暉的作品，裏面洞見疊出，尤其是對於各朝的地方官職的演化講的很細，屬於對中央欽差與地方諸侯循環，及地方分權與集權循環的詳細論證了。文筆也很好，是部不錯的地方通史著作。

日常去過的各個地方，隨着本書的閱讀了解的更深入了。周秦漢唐以後，陝西的歷史如此反覆，但又英才輩出，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