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喧囂

標題："文明的孩子" 讀布羅茨基著名的散文集《小於一》 時，第一次讀到這篇題爲《文明的孩子》，布羅茨基的這篇論詩與詩人已是最廣爲流傳的名篇，第二次讀到是在曼德爾施塔姆夫人的回憶錄裏。這個被稱爲文明的孩子就是曼德爾施塔姆，白銀時代最重要的詩人之一。 這本《時代的喧囂》是曼德爾斯塔姆的自傳體回憶錄，全書包括自傳、文論和書信三部分，此書並非傳統的成長自傳，而是一部以詩性記憶爲媒介、將個人早期經歷與世紀之交的俄國社會文化變遷深度融合的精神編年史。 可以說喜歡曼德爾施塔姆所有的文字，包括詩、文論、散文和書信等，這本回憶錄裏，文論精彩絕倫，散文高談闊論，批評行雲流水，書信卻無助戚悲。 《時代的喧囂》也是曼德爾施塔姆的第一本散文集，採用非連貫的散文形式和詩化語言，將個人記憶融入時代敘事，打破了傳統自傳的線性結構；蘇聯文學評論家阿布拉姆·列日涅夫評價其“真實而恰當地捕捉了社會衰落、民粹主義消退時代的知識分子精神狀態”；俄國文學史家德·斯·米爾斯基盛讚此書是“我們時代最重要的三、四本書之一”，認爲其憑藉“歷史直覺的勇敢、深度與忠實，讓你深深屏息。” 阿赫瑪託娃曾說曼德爾施塔姆和帕斯捷爾納克都是“在剛剛步入成熟時就寫了自己的書”（前者《時代的喧囂》，後者《安全保護證》），體現了白銀時代作家的創作特點。布羅茨基將曼德爾施塔姆推介到世界文壇後，曼德爾施塔姆成爲了20世紀世界最重要的詩人之一，曼德爾施塔姆在本書中對彼得堡文化的經典描繪，精確捕捉聖彼得堡的聲音、色澤與氣氛，已成爲理解俄羅斯文化的重要文本。 曼德爾施塔姆在書中坦言：“我想做的不是談論自己，而是跟蹤世紀，跟蹤時代的喧囂和成長”。——這正是這部作品超越個人傳記、成爲時代見證的核心價值所在。

曼德爾施塔姆是20世紀俄蘇最有才華也最傳奇的詩人。在內戰時期，他先後被紅、白兩方的隊伍所關押；在20世紀30年代，他又兩次被捕，長期遭流放；他一直很貧窮，長期居無定所；他曾不止一次地試圖自殺……最終，他死在符拉迪沃斯託克集中營。 曼德爾施塔姆的散文和他的詩同樣重要。他討論了俄羅斯文化與西方文化的衝突與關聯，描繪了當時聖彼得堡的生活與人們的精神狀態，並且最重要的是，指出了文化的未來：未來，社會建築不再是用人建造的，而是爲人建造的。 這些文字抵禦着死亡和苦難，照亮了至今也未實現的人類理想——就像一支在強風中燃燒卻絕不會被吹滅的火柴。

曼德爾施塔姆似乎是更爲中規中矩而缺少一種personality的，看上去實在罵他其實真的沒有，一個半房間裏那麼深重的遺憾，說吧記憶中那麼濃厚的懷念，如柏林童年一般蝴蝶翩躚，充滿金粉與彩色，都不見於此，也或許是因爲這是一篇包含了文論與信件的文集。想不太出能用什麼詞來概括他這些文章的氣質，maybe是昨日看到的地中海，不太徹底的雨過天晴之後，從馬略卡教堂走下去，經過公路，來到海邊，感嘆着不是果凍海，不見那種透亮啫喱一般的淺藍色，但也不是陰天的那種水天一色（灰色），仍然要感嘆着好美好美。

曼德爾施塔姆的散文和詩論完全一流，讀他就像衝了個澡。他熱衷物件描寫，但非speak, memory之類更欠節制的躬身撫摩，點到即止。物件對他可能是時間經行之處，或壺中天地的小口。好奇曼的太空觀，早年我讀《乾草堆》在乾草堆頂部“我在呼吸銀河的碎屑，我在呼吸宇宙的病症”，恍若身體通電。他寫“革命的起因是星際空間的飢餓。應該在太空播種麥粒”，還有與火星交換信號，比起確切的宇宙觀，又像履風的通靈者對深不可測的洞穴擲下的招呼語。去年看完娜傑日達的回憶錄簡直像大病一場。從俄國作家圈普遍強調他被迫害而堅毅的流散生涯到《時代的喧囂》，這樣殘酷的倒放，昨日世界虛幻如玻璃球，你會懷疑這樣的時期真的屬於過曼德爾施塔姆嗎。

許多人離開我們這個中轉集中營，去固定地點。我顯然被“篩除”了，需要準備過冬了。

特別喜歡文論部分，探討了詩歌與詞、與時間的關係。“這詩歌中的真實，就是自在的詞。”“尚不存在一個詞，而一首詩卻已在鳴響了。這是內在的形象在鳴響，這是詩人的聽覺在把它觸摸。”“詩歌是一把犁，它能翻耕時間，使時間的深層、時間的黑土面朝上。”在詩人心裏，詩歌是複雜而天真的，是逃向“無際波浪的岸邊，寬廣喧鬧的樹林”尋找聽衆的。 文論中對於自由、平等、尊嚴的高歌，是曼德爾施塔姆作爲一個真正詩人的本能。詩歌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救贖，對之我亦心有慼慼。於是找來1998年的版本，再讀了詩歌部分。 詩人愛用黑色與金色（分別爲靈魂與毒汁），反差一如他的個性，衝動與謹慎，敏感與率直。他愛以骨頭爲意象，“波浪亦有無形的椎骨，/而世紀的椎骨被折斷。”“整個峽谷傷到了骨頭，/由於一隻鷹的叫聲——”讓美在脆弱中產生，在殘忍的重量中升起。他的聲音正如他所寫的，“你們最好把我的心撕裂，/變成藍天上的一段段碎音……”穿過專制的世界，在今日散發着樸素而純潔的光芒。 詩人對於常見景象的描述，也令人愛不釋手。他講天空，是孤兒，是瘋子，是憂傷、連清晨都在迷濛尋找着大霧的呼應；他講月亮，是明亮的刻度盤，是微弱的星辰乳白；他講大海，是藍色的花瓶，是貝殼系在身上的巨鍾，是無處說去的人。“是物/他那顆遠射程的心臟，/那地球人體內雜食的能動的/連一扇窗戶都沒有的海洋。”

你的時代 你的野獸 沃羅涅日 敖德薩。 你的時代 是對你的摧殘 如今時代 對我也一樣 奧西普。

對於我這種普通受衆來說，實在有點晦澀難懂，不是我能力範圍內能讀透的書，我選擇放棄

“文學中的進步理論，是一種最愚蠢、最令人生厭的小學生式的無知。文學形式是不斷變化的，一些形式會讓位於另一些形式。但是，每一次變化、每一個獲得都伴隨有損失。由於沒有任何一臺文學機器，沒有一個要在別人之前趕去的起點，因此，文學中就沒有任何的‘更好’，也沒有任何的進步。”

從布羅茨基讀到曼德爾施塔姆。他散文中的闊論與批評有多麼行雲流水，附後的書信就有多麼無助和悽悲。他說“整整一代人都在文學節日的火焰中被燙傷了，烤焦了”，無形間竟像一個自我的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