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非]J.M.庫切
《道德故事集》是庫切的短篇小說集,中文版初次引進,包括《狗》《故事》《虛榮》《女人漸老時》《老婦人與貓》《謊言》《玻璃屠宰場》,共七篇。 小說以母與子、愛與欲、青春與衰老、人與動物的關係等爲切入口,以思辨性對話和心理刻畫,塑造了內心豐富、個性鮮明的女性形象,故事簡明但意味深長,呈現出庫切對人類道德本質和生命處境的深沉思考。 Goodreads上有讀者評論:“七個故事都言淺意深,有些段落需要反覆讀才能理解作者的意思,留着這本書20年後還能常看常新。” “第一次聽說庫切這個諾獎得主時,以爲他的小說艱深晦澀;讀了這些故事,發現他的風格其實明晰、深刻、又輕巧。”
《道德故事集》顧名思義。但作者又並非以故事的形式爲我們灌輸道德的定義,而是以一種開放的形式引導我們思考,究竟何爲道德?道德的準線又是什麼? 例如第一篇故事《狗》,這是一個非常短的故事,一個女人總在上下班途中被一隻惡犬兇,女人很害怕,於是找到狗的主人想要尋求一些方法能夠讓狗熟悉自己,但沒有想到的是狗的主人也很兇——“你誰啊?你有什麼權利跑來告訴我們該怎麼做事?”於是女人只好憤憤離去,留下一句並沒有什麼實質性作用的詛咒。 惡犬兇惡,天性如此,它有錯嗎?似乎沒有。惡犬的主人之所以養惡犬就是爲了讓它看家護院,如果他不兇,那也就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這樣看來惡犬主人有錯嗎?似乎也沒有。而對於女人來說,她走在一條公共道路上,卻每每因爲一條惡犬而心驚膽戰,她禮貌上門想要尋求解決辦法,她有錯嗎?似乎更沒有。道德的準線究竟在哪裏呢?這或許就是作者想要我們思考的問題。 再例如第二篇故事《故事》,故事裏面講了一個出軌的女人,我很喜歡這篇故事裏面作者的細節描寫如——“我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她邊問自己,邊用臉迎着瀑布般落下的溫水,感受水珠輕輕擊打在她的眼瞼、她的嘴脣上。這種不忠、不貞的事做起來如此順手,我能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她出軌了,不過她不認爲自己不貞,因爲她覺得出軌這件事與她的婚姻無關。“那些事都是在她下午的空閒時間裏做的,在那一兩個小時裏,她不是一個已婚女子,而僅僅作爲她自己而存在。” 即使結婚了,她也希望自己能有僅作爲自己的時刻,而在這個時刻做任何事,都與她的婚姻無關。以我們現在所處時代的道德準繩來看這篇故事的話,這個出軌的女人似乎是在給自己找理由來掩蓋自己出軌的事實。然而我們又不得不承認,隨着時代的發展,婚姻的形式也越來越多,開放式婚姻、形婚等不同的婚姻形式早已預示了未來婚姻的可能性不再唯一,而我們的道德標準或許也會隨着時代觀念的不同而發生改變。 故事《虛榮》我也很喜歡,一位65歲的母親爲了慶祝自己的生日而化了濃妝,她的想法很簡單——“我只是想再次引人注目。我希望這輩子還能再有那麼一兩次,被人當作女人盯着看,僅此而已。”然而他的子女卻都不理解她,甚至覺得她行爲怪異,並且以契訶夫的書來舉例認爲她會受傷甚至被羞辱。 ——“不得體就是不尋常,”他說,“當你表現得不同尋常或出人意料,有人就會說你不得體。” 然而事實真的如此嗎?所謂的“得體”與“尋常”的定義又是以什麼樣的標準來界定的呢?究竟什麼纔是真實的世界?我們必須循規蹈矩的生活才能被理解與接受嗎?一位65歲的女性想要再次引人注目有錯嗎?我想這篇以“虛榮”爲名的故事講得並不是虛榮本身,而是那些被誤以爲的“虛榮”,這種虛榮更像是一種“不被理解與接納的刻板”。 當然不同的讀者或許會以不同的角度來解讀這些故事,而這恰恰也是作者的厲害之處,用簡短的句子與簡短的故事,卻能如此引人思考。不愧是諾獎獲得者啊,讀完最深刻的感受是——有一種出乎意料的好看。
諾獎作者J.M.庫切的短篇小說集。他在和自己的靈魂對話:對路人狂吠的惡犬、被村子遺棄的貓、被城市屠宰的牲畜,站在道德的兩邊誰對誰錯?
特別遺憾我沒能從這本書裏讀到“道德”,或者說,這部『道德故事集』的“道德”並沒能深深打動我。 打動我的是“神經質的”和“敏感的”這一對同義語。 書中,“神經質的”與“心軟的”是一組對比。在屠宰場的工人和動物保護人士的對話中,屠宰工人認爲去思考動物臨終時是否痛苦這一問題的動物保護人士是“神經質的”,他們的理由是,動物“橫豎都會死”。而動物保護人士卻試圖從動物的視角考慮它們在面臨生命的終結時,即眼睜睜看着屠刀沾上血的那個時刻,它們的感受——這種出於同情心的角度,應該是歸於“心軟的”一類。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動物和人類的感受還有思考,有什麼區別?又有什麼關聯呢?真如文中哲學家所提到的那樣,動物擁有的是缺乏的世界,而人類擁有的是建造世界的能力嗎?我總覺得,在人類視角里,動物似乎總意味着殘缺,而從非人類視角(除了人類以外)看,情況則要大大發生變化了。 倘若人的理性足以壓倒情慾,哪怕在情慾的極點,理性也在背後小小閃着光,即使如此,人也總會作出對理性的叛逃。不一定真的實現了,只是說這是一種主觀的選擇。這時,我無法想象我到底是更情願作爲人類還是作爲其他的動物生存、生活。 而以動物的生存延伸到動物的一生,結尾寫到把小雞放上傳送帶,以性別區分兩種生存方式,那個畫面使我深受震動。伊麗莎白作爲一個智慧的、獨立的、珍重自身思考的女性,她試圖用自己的方式記錄這些短暫的生命,留住這渺小的、易逝的、幾乎無人在意的記憶,並把它們的記憶傳遞給她的兒子,如今也傳遞給了我。 一隻在傳送帶上前進的小雞……填補生命空白的曾經活過的記憶……不知道爲什麼就是很感傷呢。
庫切寫起短篇來手起刀落更加乾脆凌厲,《邁克爾·K》和《恥》的主題一再出現,爲被狗嚇到而恥,爲外遇沒有產生負罪感而恥,爲衰老後仍然有種種不得體慾望而恥。《老婦人與貓》裏的母親則直言“不過這樣一來就太像卡夫卡的《城堡》了”。衰老、慾望、暴力,道德故事集裏看不到任何道德,只有僞善,道德是文明的造物,是文明對本能的懲罰與踐踏。 在這些短篇中,我相信庫切是提供了某種答案的:一種不帶任何“不”的“是”,一種不是選擇的順從,一種不是解脫的放棄。生活不是一系列待解的難題,救助還是閹割還是殺死一隻流浪貓也不是一個難題,人可以只對請求與本能回應,這回應不涉及難題,也不涉及道德考量。“在海德格爾的術語裏,蝨子是貧乏於世的,即缺乏世界的。我又如何呢?我可以將自己的感知方式代入狗的存在,或者說我相信我可以。但是我能代入蝨子的存在嗎?”
9.4 《道德故事集》JM庫切 ⭐⭐⭐ 七個短篇故事討論同一個問題:道德是什麼? 但是庫切不提供道德的答案,故事裏的每個人物都試圖用自己的道德邏輯去覆蓋對方——女人想讓狗認識她,子女想讓母親服從安排,情人想讓女人承認罪過,人類想讓動物成爲可接受的犧牲。但每一次覆蓋都遭遇了反彈,每一次說“你應該”都遭到了“我不是那樣的”的抵抗。 所以道德是什麼?道德也許什麼也不是,它的本質恰恰在於它的不確定性和脆弱性。
這部作品在庫切的作品序列中,顯然不算傑作。原因之一在於,小說無論如何變形,它最終打動人心的仍是關於人類命運的展現、詰問與掙扎,而如何使用恰當的技巧來展現這些,恰恰構成了小說性的來源。這部集子中的小說,絲毫不缺乏對人類命運,尤其是對死亡的深度思考,但它缺少的,是小說性。這就使得作品像一把思想的利刃,但藝術完成度卻沒能完全與之匹配。《女人漸老時》、《老婦人與貓》和《玻璃屠宰場》都選擇了一種論辯性的文本,思想在蜿蜒前行,故事本身卻未必發生,而小說也因此喪失了某種幽微和複雜。在這些場景化的論文裏,文本的敘事張力無法展示,人物也變得像立場的承載器。晚年的伊麗莎白·科斯特洛當然仍是多維的,她倔強、敏感、反諷並且充滿臨終的焦慮。但在這幾篇小說裏,她是立場的某個聲部,卻很難讓我們真正體會到她生命盡頭的靈魂震顫。當道德或觀念太顯豁時,文學意象在敘事中變形、反噬並生成歧義的快感,也就是小說性就被削弱了。 但這本書仍有讓人掩卷沉思之處。比如《玻璃屠宰場》,它使用透明屠宰場這樣的裝置,逼迫人們去直麪人類倫理結構中的怯懦和僞善——類似屠殺動物這樣的暴力之所以能維繫下去,靠的是分隔和迴避機制。更妙的是,庫切插入了海德格爾和阿倫特歡愛的場景,這樣的反諷無疑是告訴我們哲學的崇高話語和人的動物性性慾望並不判然分離。但庫切並未停留在此,他引入達斯頓的理論,並讓科斯特洛在終極意義上去質問自己“能想象進入動物內部”的自信並非道德真理,而只是現代心靈的一種認知技能和道德技術罷了。小說最後有一決然的回落,它讓高拋高打的行文落到養殖場一隻小雞的伶仃身影上,這是小說最有文學性的一幕。對他者的仁慈最終落到“我亦在其中”的對必死處境的承認。利落、坦誠,但毫不自憐。果然是庫切。
本該哀慼的話題被一個強韌的老太太和她似乎不解風情的兒女沖淡,剩下嫋嫋輕煙般苦澀的回聲。讀過《恥》和《邁克爾.k》之後對這部集子的主旨也不再陌生,合上書看到封面四肢舒展的貓和“道德故事集”會心一笑,以“道德”命名非道德,以衰老死亡言生命狀態,於“道德感極強”的讀者來說無疑是見血封喉,招招致命。 身處現代文明與壯年的人大概很難理解伊麗莎白克斯特洛的行爲,她拒絕妥協,拒絕放棄主體權力到兒女身旁等死。世俗道德教育人們像兔子面對狐狸的下頦那樣蜷縮起來,最好是用無知無感的方式迎來死亡。女兒海倫勸導她:不過是在舒適和獨立之間做一個小小的妥協,找一箇中間值纔是最好的選擇。但我們回去看千奇百怪的人生,她其實從未妥協過,在每一個階段堅定不移地選擇鍾愛自己。 全書有很多思辨,但因嵌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又常常適可而止,所以讀起來毫不艱澀。一旦懂得“存在先於本質”,就不難懂鋪天蓋地的貓,狗,雞,屠宰場和人類的死亡。最絕的是,庫切捍衛過臨終之人恐懼和追求非理性的權力之後並沒有試圖解決問題。她(他)說過,把所有事情看作待解決的問題與待選擇的道路是愚蠢且無用的。 科斯特洛難逃死亡,在文學普遍使用記憶作爲生命的延續(平替)時甚至被逼上失憶的絕路。但她在失去理性之後也不會放棄用動物性的方式感知世界,她希望爲每一個靈魂爭取到的,感知世界,哪怕多一天或者多一秒。這或許不是把科斯特洛逼到絕境,而是給她另一重常人難以感受到的生機。 他讓她在遠離十字架和理性的烏托邦復活。很難說這不是一種隱匿起來的悲憫。如果說前半部書看到的是強大如壯年的老人,那麼後半部書看到的是廣闊如山川大海的個體。 期待日後重讀。
《道德故事集》的篇目之間相互聯繫,討論了性愛與人的自主性,對話的不可能性,衰老與尊嚴,個體與他者,人與動物。這些主題在庫切的寫作中反覆出現,能與庫切的其他作品形成一種奇妙的互文。小說集中的人物也補全了庫切其他作品中一些非主要人物的內心活動,是作者代入他者視角來捨棄自我、想象世界的嘗試。 除了開頭幾篇的年輕女人,後幾篇的主角仍是熟悉庫切的讀者都瞭解的那位老婦人,作者的那位知名虛構代言人伊麗莎白。在《動物的生命》裏,庫切讓她和一羣知識分子圍坐在一起,批評現代人所秉持的理性只是多種理性中的一種,把屠宰場比作動物的奧斯維辛,並讓這些知識分子(包括一直不待見伊麗莎白的兒媳諾瑪)反駁她的聖母心。我不記得其中的邏輯了,只記得在故事結束的時候,兒子約翰和媽媽有一場對話。伊麗莎白大概說,她無法抹滅(對動物的)持久罪惡感,她很抱歉。庫切本人後來也成爲了素食主義者。這樣的寫作方式,在示弱之中爲自己的堅持爭取餘地,使我心有慼慼焉。 展開來講,一類生命的繁茂永遠都以另一類生命的消損爲養料。在婚姻家庭中,我們衆所周知的那一半人口成爲維持社會穩定而被司法考量所捨棄的對象。在一國忍辱負重的發展話語中,大多數勤勞喫苦的人口成爲在頂層設計中貢獻經濟增長而抽象爲數字的對象。在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博弈中,16世紀以來興起海外擴張的殖民國家讓世界其他角落不同膚色的人口淪爲積累其自身資本的對象。 大學的高級英語有過一篇課文:一個繁榮城市的地牢中有一個嬰孩在受苦,它的受苦是整個城市得以繁榮的基礎;城市中有人抗議離開,有人同意保障最大多數人最大利益的功利主義安排。閱讀庫切的動物書寫,我反覆回想起這篇充滿寓言性的課文。主體的發展永恆需要他者提供養分,這是一個庫切無法自洽的矛盾。相反,《獅子王》裏,木法沙把這一矛盾向辛巴解釋爲the circle of life;木法沙是自洽的。而庫切所能做的,是記下那頭被屠宰的山羊,那隻已經被碾碎的雞仔。只有在變爲文字的記憶中,這些和人類一樣擁有靈魂的生命才保留了個體的形象,即使他們/她們已成爲千千萬萬爲人類利益而死去的作爲“類”的動物中的一員。 爲弱者書寫,以他者視角自審,是庫切的作者倫理。作爲讀者,要做的反而簡單許多——能坦然接受他以這種方式表現的人物他異性的質詢,與他們產生不以理解爲基礎的共存,都算是功德一樁了。
冒昧了,看不懂,以後再繼續看吧。 貓是什麼?狗又是什麼?你說自己是人類?但人類不是又歸於動物嗎,大家都一樣。都將衰老,死亡,在春天消散的回憶,無法在秋天重聚。
“玻璃心”誤入庫切的小說。 以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去讀短篇呢?上學的時候,老師似乎也沒教過,她掛在嘴邊:“去讀吧,去讀吧,讀完寫一寫,然後交上來。” 其實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不知道怎樣讀,怎麼不抄別人寫的。 現在有了短視頻,我好像突然找了靈感,那就是像刷短視頻一樣去閱讀短篇小說。不同的是,讀短篇你得在腦海裏自己配個浮誇的背景音樂。 庫切的這些短篇都沒有後續,沒有因果報應,像極了那些短視頻切片,有頭無尾,吊足了胃口。庫切好像很少講溫情的故事,他就像是在搭一個“道德實驗場”,在衝突最激烈的地方把畫面掐斷,似乎就是爲了逼着我們去當那個“共犯”。 讀《狗》的時候,腦海裏浮現了那首恐怖電影經典解說: O come O come Emmanuel。這聖歌一開口,那種黑雲壓城般的壓迫感就拉滿了。畫面裏,一頭惡犬在狂吠,帶着一種想將對面的女孩撕碎的眼神,大哈喇子還一直往下流。更可怕的是,這是這姑娘每天上下班的必經之路,她每天要面對兩次這種生命威脅。當她終於鼓起勇氣,敲響狗主人家的大門提醒對方管教狗時,得到的不僅是拒絕,更是被冷漠地慫出門外。女孩本來是想用人類社會的規矩和道理去約束對方,但她失敗了。人和動物是有道德邊界的嗎?在這裏,人類的理性和規矩,在面對純粹、無理由的惡和冷漠時,徹底失效了。 小說在這裏戛然而止了。跟着音樂,我順着恐怖電影的思路往下想:第二天,狗狗的屍體被吊在了大街上;第三天,狗主人家的草坪上一早就停滿了警車、消防車和救護車,被拖出來的人血,模糊了身體的分界線。這種被恐怖和無力逼出來的暴力想象,是不是就是我的內心投射? 看《故事》的時候,我就想這肯定是一篇短視頻爆款,因爲它集齊了出軌、偷情、激情等所有博人眼球的流量元素。Time Back 的旋律是符合這篇小說的BGM的,帶着一種時空倒流般的冷漠與從容。一般人做這種事的時候,肯定害怕被發現吧,會小心翼翼的。但女主人好像一點也不緊張,她似乎不怕這段關係被發現。在她看來,在婚姻之外揹着丈夫和別的男人偷情,與她的婚姻毫無關係。這些事都是他在下午的空閒時間裏做的,在那一兩個小時裏,時間發生了摺疊,她不是一個已婚女子,而僅僅作爲她自己而存在。被綁在婚姻裏的兩個人,道德的邊界是什麼呢?她在這裏玩了一場敘事遊戲,把自己的生活切片了。因爲她絲毫沒有負罪感,世俗的道德審判在她身上就徹底失效了。 Time Back 的循環,她覺得一切都是完美的。這不禁讓人想起那個好笑又荒誕的發問:我們能夠在天堂期待這一情景嗎?重婚,多重重婚,所有人與所有人的重婚? 道德難道只是人類爲了維持秩序而編造出來的“故事”嗎?只要不看結局,切片裏就永遠是完美的。 《虛榮》裏是一位要過六十五歲生日的老奶奶,一改灰白的頭髮,染成了金黃色。從不施粉黛的臉,突然間畫了眉,塗了脣。這幕家庭短視頻裏,還沒學會隱藏情緒的孫子孫女滿臉奇怪地看着奶奶,而已經是成人的兒子,只能違心地附和:“全新的開始。新的一頁。”最耐人尋味的是他的妻子,全程一言不發,離開後卻說:“如果沒人管她,她就會受傷,遭譴責的是我們,因爲我們任由這些事情的發生。”一位六十五歲的老人,在自己的生日上,按照自己的心意改變造型,希望獲得欽佩的目光,這是一件跟道德衝突的事情嗎?兒媳婦繼續說:“母親會受傷的,因爲她會收到一種眼神。那種眼神就是你穿着不得體時,打扮得與年齡不相稱時。” 這篇小說直到看到最後,我纔想起來配樂,我覺得應該是那首 Cymophane(金綠貓眼石)。那種寶石閃爍着奇怪而刺眼的光芒。兒媳在她的道德標準裏,給六十五歲該有的樣子下了個死定義,其實這也是整個社會對老人的態度:老了就該“悄無聲息、隱形地老去”。超出這個定義,就叫不得體、不尋常。兒媳婦口中的“受傷”和道德感,本質上是她自己的焦慮,因爲老奶奶撕裂了晚輩們賴以自安的“孝道劇本”。老人好像必須像個死物一樣配合兒女的體面,一旦你想跟 Cymophane(金綠貓眼石) 一樣閃光,身邊的人就會覺得被冒犯了。 這種關於老去的拉扯,在後面緊跟着的兩個篇章《女人漸老時》和《老婦人與貓》裏徹底走向了荒野。這兩篇裏,兒女都在極力說服母親從家鄉搬出去,搬到自己所在的城市方便照料。在這裏,兒女經受着道德考驗,似乎不把年邁的母親接到身邊照顧,就是違背道德、就是不孝,因爲兒女認爲“獨自死去是不合適、不體面的”。身爲作家的母親隨口給兒女們分享了一個未完成的故事:一位男士去陌生城市面試,衝動之下給應召女郎打了電話消磨時光,第二天卻在面試的公司裏見到了她。故事戛然而止。兒女想讓母親繼續講吓面的故事,母親卻覺得什麼都退回到無意義裏了。他們已經是不同時代的人了,世界已經在這方面揚帆起航,卻將母親留在海岸上悲嘆。這就是關鍵所在。在母親看來,兒女們所謂的孝順和關懷,其實是現代文明按部就班的套路,根本帶不走她,也理解不了她。 到了《老婦人與貓》,這種斷裂更絕了。作家母親晚年定居在西班牙的一個廢棄村落裏,養了一大羣鄰村人想毒死的野貓,還照顧着一位有着“露陰癖”、被世界遺忘的可憐人。這兩篇小說在我腦海裏放映時,背景音樂應該徹底歸於無聲,只剩下海浪和荒野的貓叫。文明就像一艘轟鳴向前的大船,而在時代的大船裏,我們該如何去處理與我們不同速度、不同步伐的動物、邊緣人呢?兒女們的關懷是規範的、要求體面的;而母親的關懷是粗糲的、甚至有些自我放逐的。母親想要照顧這些被大船拋下的人。但是她的兒女們再一次代表那艘“體面的大船”來勸說她離開,而母親選擇留下來。她寧願死在荒野的貓叫聲中,也不願死在標準化、乾淨卻冰冷的養老院裏,這是她對文明大船最後的道德抵抗。 現在文明裏,人對“死亡和真相”的隱瞞與虛僞,在《謊言》和《玻璃屠宰場》裏被揭露得更爲徹底。《謊言》裏,是作家的兒子約翰給妻子諾瑪寫信,兒子坦白自己對母親撒了謊,因爲他不忍心對母親說出關於死亡的真正真相:真正的真相是母親即將死亡,一隻腳已經踏入墳墓。但他卻不願向母親直接說出來。但他轉頭向妻子呼喊,希望他們老的時候能對彼此坦誠身體的崩塌,哪怕那些真話極其難聽、極難說出口。讀這篇小說時,邊讀信,耳邊應當響起 Por una Cabeza 那首致命而優雅的探戈。 這種“仁慈隱瞞”的虛僞,在母親臨死前寄給兒子的《玻璃屠宰場》裏,再一次被驗證。比如1990年吉布提的那篇,年輕人將美麗的小羊送入屠宰場,代入羊的視角,羊爲什麼不逃跑呢?因爲文明人總是竭盡全力,用各種安撫的手段,推遲那些待死的動物知道死亡的真相。在故事裏,庫切質問:既然我們打算弄死對方,爲什麼又虛僞地希望對方能免於痛苦?這種“爲了你好”的隱瞞,跟兒子不忍對母親說出無助真相的謊言,似乎是一模一樣的。 關於母親對《海德格爾》的態度,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