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評論（第二輯）

《驢得水》是一部諷刺喜劇，講的是一個貧困學校因爲經費緊張，用一隻驢的名字虛構出一個老師，冒領工資維持運轉，結果上級派人到校巡察，而引發的一系列鬧劇。幾年前看過任素汐主演的電影和話劇，那時關注點主要在演員的表演水平上，對話劇的欣賞水平還不夠。這次看朱茵、羅家英主演的話劇，主要從戲劇作品本身思考的多了一些，將近三個小時的演出裏，近乎達到一種心流的狀態，沉浸其中意猶未盡。對比任素汐的電影版來說，朱茵這版飽滿了很多，很明顯的能感覺到，這一版把電影裏的瑕疵都考慮到並且修正了，這樣改編後的作品無論是政治性，還是文藝性、娛樂性都均衡了很多，這是難能可貴的。 先說任素汐版的電影《驢得水》到底有什麼瑕疵。 第一個當屬缺乏精品意識。電影名字爲《驢得水》，這個名字實際是有頭驢，叫得水。想突出的主題就是缺水，環境惡劣，條件落後，水在整個劇中是非常稀缺的資源。然而影片沒展現出這層重要的信息，爲數不多的取景地裏，綠意盎然，草木繁盛。電影和話劇是有區別的，但影片過度話劇化了，缺了電影的樣子。比如《驢得水》的故事看似發生在一個很大的農村裏，但實際上所有的故事空間都是向內的，所有人物的活動都是封閉的。環境空間的展現、鄉村生活的細節、村民的日常活動等幾乎都沒有。 第二個是人物交代的不清楚。也就是人物的前因後果沒有詮釋。作爲劇中主要人物的校長、張一曼也好，還是其他配角，他們爲什麼跑到這個環境落後的地方來？以前是什麼幹什麼的？完全無跡可尋。比如，張一曼各方面條件都很好，她跑到一個沒有水的窮鄉僻壤搞教育，必然有一個理由，但是編劇沒說，這個破綻太大了。而且很不能理解的是，爲什麼要把張一曼刻畫成一個慾望的化身，這種刻畫對作品沒有一點好處，簡直是最大的敗筆。不交代這些觀衆會難理解，天南海北搞來幾老師，他們沒有初衷，就會影響劇本弘揚什麼或者詆譭什麼，導致作品內核不清晰。 第三是作品的主線沒有聚焦好。作爲戲劇一定要有衝突，《驢得水》的衝突是學校憑空捏造的“驢得水”老師，與即將到來的特派員檢查，爲此牽連出作品主線。圍繞這個演應該是件很清晰的過程，但這個劇演着演着被添加了很多別的元素，把原本好像確立了的戲劇衝突的架構衝破了。衝突的雙方應該是即將到來的特派員和幾個教師，可張一曼一個人的戲太重，就有些喧賓奪主。岔開了一點主線也是可以的，關鍵是要把它們再捏合在一起，但作品沒有做到，反而變成了各個角色的人性轉變過程。這導致觀衆無法聚焦一個問題，也不知道對接哪一個現實的問題。觀衆會雲裏霧裏的看不清楚作品到底要諷刺什麼？諷刺的東西和主線有什麼關係？ 第四是一些邏輯關係混亂的問題。幾位老師放棄了城市生活，跑到一個偏僻得連水資源都十分稀缺的地方，自身素質應該不會太差。一開始無論哪個人物，都是慷慨激昂的正面形象，可在面對小利益的瞬間變得不可理喻顯得太突兀。本來，故事矛盾的焦點是怎麼把巡視這件事給糊弄過去，卻演成了鐵匠的轉變，這讓整個結構變得很不平衡。再說鐵匠原本就是一個極其怕老婆的，毫無尊嚴可言的文盲，僅因張一曼激將法說了一句“你在我眼裏就是個牲口”，就把他徹底打垮了？以至於不顧一切地報復一曼，這不合邏輯。他怎麼可能以通過侮辱別人的方式來獲得自己的尊嚴？這個覺醒講不通。文學要講究邏輯，這個邏輯不是形式邏輯，要揣摩人情物理，觀衆看了入心入理的才叫邏輯。換言之，你讓一個外國人看這樣的中國故事，他們很難理解中國人怎麼可以這樣呢？ 第五是作品太缺乏政治性。不得不說《驢得水》在商業上是成功的。商業成功無可厚非，但前提是，創作者要把故事說圓，要合理誇張，不要刻意把商業包裝成深刻來引導觀衆，諷刺喜劇不能把諷刺落在簡單的表面批判上。總要對社會上一些問題進行批判也好，回應也好，是不能脫離社會環境的。作品主線是很容易弄清楚的，就它現成的材料來講，可以揭露中國的教育問題，因爲中國的教育問題是全民關心的。它借用了教育的殼，又把教育的內核去掉，去掉當然也可以，但是留着這個外殼你應該寫出自己的東西，比如把內核定位在國難當頭，小人物蒼白的愛國之情與大環境的格格不入之間的矛盾也很好。但這個影片裏，它到底表達了什麼呢？現在有很多影視作品，怕講不好政治就乾脆的去政治化，對市場盲目追逐，也談不上對藝術的追求。這也導致很多人看影視、看話劇、看文學，不太注重整個的架構和觀念，而是被一些碎片吸引，覺得某個碎片好像還可以，笑一笑就拉倒了，在這個商業時代和產業時代，文藝創作的追尋越來越蒼白。 很幸運，朱茵版的話劇，基本解決了影片版存在的所有問題，這也是開頭說的爲什麼它飽滿了。我想應該是有人意識到了這些問題，這一版從劇本、編劇到演員，都有相當大的突破，真是難得的好劇。最後說朱茵和任素汐，兩位都是非常出色的演員，沒有誰比誰強，她們無論演哪個版本，都能把人物的張力表現好，這是真正的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