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隨世轉：二十世紀中國的史家與史學

虞雲國先生是我最喜歡的宋史專家，沒有之一。他的書我基本都收了，尤其《細說宋朝》是我讀宋史的入門之師，所以當《學隨世轉：二十世紀中國的史家與史學》這本書出來後，歡喜之情難抑。先生在自序中表白道，他很關切“1949年以後的時代變局如何決定中國史家的命運，並怎樣干預他們的學術。”因爲不僅史學家個人的“得失”托賴於“世運”，就是歷史學本身之盛衰，亦由“世運”決定。 所以，先生在書中詳盡的記敘了呂思勉、陳垣、陳寅恪、顧頡剛、吳晗、丁則良、嚴耕望、劉子健、張家駒、程應鏐諸位治史大家的其人、其運。 書中珍貴資料極多，僅就劉子健先生篇理順一下感獲。 今年方讀畢劉子健先生的《中國轉向內在》，極好看。先生生於對中國極具意義的1919年，上海。父親是銀行家，與燕京大學歷史系教授洪業爲摯友，由此在1937年北平淪陷後，劉子健先生從清華大學轉入燕京大學繼續學業。 1941年，日本憲兵隊佔領燕京大學，劉子健在被捕前冒險將司徒雷登委託他調查日本佔領軍實施奴化教育的一大包材料沉入池中，因而受到日本人的嚴刑拷打。 1943年，劉子健轉入北平的中國大學，畢業獲學士學位。抗戰勝利後，復歸燕京大學教授國文。 1946年，中國代表團前往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審判日本戰犯，能流利講英、日、法、俄語且熟知史料的劉子健作爲專員履職前往。他在日期間發表了《落日的回顧》、《軍國日本的末日》、《日本帝國的醜史：崩潰前的黑暗與腐化》、《奇蹟的生還》、《關於遠東軍事法庭》等大量披露日本侵華史實的文章，史筆如刀。 1948年，劉子健辭職離日，赴美留學，開啓美籍華裔歷史學者的學術生涯。起先進入匹茲堡大學歷史系攻讀博士學位。博士畢業後，1952年就職於匹茲堡大學歷史系。 劉子健在美學術生涯的初期仍以現代中日關係爲研究對象，後20世紀50年代，先生將研究重心從中日關係轉向宋史。究其原因有四： 一則，“史學研究必須排除史家情感干擾的考慮。”1962年，先生自陳：“自己在日本佔領下的北京度過青年時代，也被憲兵隊逮捕過。時至今日，只要一想起抗日戰爭就激憤得夜不能寐。”所以，劉子健轉向治宋史。 二則，“20世紀50年代華裔學者頗難平衡美國的學術環境與無法釋懷的家國情懷。”“現代中日關係”於己身是切膚之痛，但難以獲得美國學術界“同情的回應”。這不是一個“孤峯不與衆山儔”的好時機和好環境。 三則，匹茲堡大學缺少中國研究所需的必備圖書。這一段虞雲國先生寫的極爲有趣，說洪業先生問李子健爲何放棄先前所長轉向宋史，劉子健答學校缺書。書中評“久在哈佛供職的洪業是不容易體會這層難處的。”一問一答間，洪業先生哈佛學術版的“何不食肉糜”，劉子健心內的愁苦氣，皆活靈活現、盡躍紙上。喜歡讀虞雲國先生書，也是因爲我總能在先生書中遇到笑點。 最後，“之所以改治宋史的根本原因，還是劉子健在通史教學中'發現宋代的確是近代中國定型的時期，很值得從各方面去推究分析。'”結果，劉子健轉向宋史方向後，還是隻能借助暑假，千里驅車赴哈佛大學借閱藏書，哈哈哈哈哈哈哈。讀至此大笑。 此後，劉子健先生付梓著作有《梅堯臣傳》、《宋初改革家：范仲淹》、《宋代中國的改革：王安石及其新政》、《宋代中國的變化》等等。劉子健先生在國際宋史學界奠定地位，諸多名譽加身，此處不贅敘。 劉子健先生身在異鄉、心思故國。終在1971年尼克松訪華之際，成爲隨團來訪的“唯一一位人文學者。”與其會晤的鄧廣銘先生說：“據我所知，久居國外的歷史學家第一個回到大陸，把歐美歷史學界的各種流派、各種思潮向我們做了簡要介紹的，也正是子建先生。”兩人那次交談，似乎成爲兩年以後中國宋史研究會成立的契機。 劉子健此後半生都心繫故國，先爲國內宋史學者參與國際間交流付出極大努力，後通過斡旋推動，將“研究中國史的真正的中心重新在國內樹立起來。”虞雲國先生在書中寫道，“在他（劉子健）那裏，不僅宋史研究卓見紛呈，而且推動國際宋史學界交流厥功至偉。” 1994年，劉子健先生駕鶴而去，先生千古。

2025.7.31 學不隨政轉，殊爲可貴 其實早在一週前就讀完了這本書，但一直拖到今天才寫下點評，虞老師的書我基本都讀過，包括《南宋行暮》、《南渡君臣》、以及《細讀宋史》，虞老師算是我比較喜歡的一位歷史學者，他寫的書通俗易懂，卻也不至於完全沒有深度，我認爲也比較適合非史學專業的朋友閱讀。 迴歸正題，此書講述了陳寅恪，陳垣，呂思勉等史學家在20世紀的背景下，中國社會的大動盪，大變革對這些史學家所產生的影響，以及他們耀眼的史學成就，此書既可以看做是民國時期的一部史學史，又可以看做是這些人的個人傳記。作爲20世紀的歷史學者，他們是幸運的，身處這樣一個動盪時期，歷史學這門學科也迎來變革，新材料，新史觀，新方法紛紛湧現，正是在這些人的帶領之下，中國史學完成了從傳統史學到現代史學的轉變，歷史學的奠基和轉型，離不開他們的貢獻，說來慚愧，我雖然是歷史專業的，但對於這些大家的史學成就，還是瞭解不深，因此在這一方面就不妄加評論了。 另一方面，他們也是不幸的，無論是專心於做學問，還是痛恨國民黨的腐敗統治，或是主動擁抱當局，他們都捲入到了政治的漩渦之中，而他們的個人性格也影響了他們的選擇，蔣廷黻投身政界；錢穆渡江離鄉；陳洹接受改造；陳寅恪拒不合作……在這之中，我以爲錢穆和陳寅恪的做法殊爲可貴，面對政權的變換，一個選擇南渡，一個選擇留下，但他們的選擇從本質上來說都是一樣的，那就是專心做學問，不隨波逐流，學者應該保持自己人格的獨立性，不要過多的涉足政治，史學家雖然精通曆史，但投身到政治中去，恐怕只會是左支右絀，百無一用是書生，甚至像丁則良那樣落得個投湖自盡，以證清白的結局，正如陳寅恪先生所說，做學問的人都應保持“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要肯坐歷史學這個“冷板凳”，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在史學上作出一番成就。

本書更像是本專業書籍，作者所述的研究史學的人物，也成爲歷史。 讀南渡北歸以及鄉土中國等書籍，就有一個感受，生於清朝末期，學術成就在上個世紀20年代至解放前的一批學者，是中國近代的瑰寶，他們有紮實的國文基礎，不止於四書五經，在青少年價值觀形成階段，又受到西方文明的洗禮，相當一部分有海外求學經歷，做學問的時候，又趕上家國仇恨，憑着自己的堅韌一路走來，他們是悲催的，一生都在顛沛流離，他們也是幸福的，在做學問的階段是有自由思想的，但凡沒有壓垮的磨難，就是成就他們的豐碑。什麼時候能給他們正名，把他們放到更高的地位，大概纔是我們文化自信的時候。他們的學術，不僅在當時，未來都是建立傳統文化和現代文化的橋樑，我們有延續三千年的文化，怎麼和現代文明結合，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不僅對歷史，延展到社會學，甚至是醫學、自然科學，都有意義。 另一個感慨是解放後學者的遭遇，中國文化的斷檔，一聲嘆息，主動投靠的不能苛求，隱忍避世的哀傷，像陳寅恪這樣的深感佩服，大環境下，個人如螻蟻一般，殺人誅心，歷史上也罕見，不僅是個人損失，更是國家和民族的苦難，牢記歷史，莫讓往事重現。

【35】虞雲國《學隨世轉——20世紀中國的史家與史學》。機緣是“10月8日，開車往研究院來回路上，聽播客，強哥推了兩次，虞雲國談二十世紀漩渦中的史家與史學，觸動感慨，這麼多年讀了這些歷史，最動人心還是史海鉤沉中的人間悲喜，聽虞老師回憶老師摯友迫害逝世後十數年，寡母帶稚子重見師友，交託平生，劫後餘生故人之子已長成，寫到這作者淚如雨下，再次講述彷彿尤哽咽，開車時聽到這裏，忍不住揮淚沾巾。”而後迅速下單，在京滬高鐵上讀一半，今天讀完。 書名《學隨世轉》，反倒點出反面：“學不隨世轉”，書中也有陳寅恪給陳垣的信“天下之變無窮，南北相望，幸俱未樹新義，以負如來”等，似乎在的理想國中，學者、學術可以只遵循科學、真理，“不隨世轉”。但這本書又深刻點明，學術史不止是知識譜系演變的歷史，也是學者本人的歷史；不僅是學術“內在理路”，更有“世”的時勢所深刻影響。世不僅是政治社會的大變動，也有個人榮辱名利的小氣候，其個人所在單位所處環境都會造成學術劇變，如王國維心死沉湖，如本書丁則良憤而跳樓。 不過，世殊時異，有的東西卻一以貫之、薪火相傳，如“自由之學術、獨立之思想”、“默唸平生固未嘗侮食自矜，曲學阿世，似可告慰親朋”。 前編，呂思勉、陳垣、陳寅恪、顧頡剛四人及一篇二陳比較，是大師雲集的世紀初的璀璨羣像，描摹出大師的生平、學術成就、思想脈絡以及方法、格局、理想等，這幾篇如陳寅恪兩篇，在發表之時已經洛陽紙貴，此刻再讀還是精妙無比。 後編，吳晗、丁則良、嚴耕望、劉子健及《學習與批判》所涉及海上學人，則是世事幾度鉅變之後的學人命運及成就，前編比較南北二陳已經絕妙，這編四人，恰好是去、走、歸、留，不同的性情、不同的選擇、不同的命運。丁則良兩篇，真動感情，對比嚴耕望、劉子健長壽且多成果，享譽世界，令人黯然。 外編，則是虞雲國老師單位前輩張家駒和虞之業師程應鏐。 虞老師史家之筆，既全面又深刻，文采動人，感情充沛，講個人歷史與學術史糅合，融個人、學者羣體、知識分子命運與時局時勢，敘事中含褒貶，真是傑作。 除了個人性情、氣節操守，還頗可注意得是，是大師們志向如此高遠，功夫如此紮實，令後輩汗顏，除個別人有過目不忘或天縱之才，很多大師也沒有家學淵源甚至沒有什麼學歷，但其志向、格局、方法，破題解題的膽魄和手段，嚴謹求實不放過一字、不虛飾不僞過的精神，真是值得反覆揣摩學習，也是一種金針度人、薪火相傳。 可以先聽忽左忽右的播客，講了本書和每篇的緣起，講了被刪節的文章，講了其師長個人經歷，50分鐘處，彷彿聽到70歲老先生哽咽，彷彿看到摘眼鏡拭淚。 今年第35本書，2023.11.07記。

尤其喜歡作者diss餘秋雨的那一部分。當年玩了政治投機就承認唄，畢竟大環境如此，也沒誰會多說什麼。結果非要挽尊，絕口不提自己當年幹過的事情，還把自己包裝成反抗鬥士了，這種人最爲噁心。 知識分子也是人，也會有自己的精打細算，也會有七情六慾，身處於特定時代爲環境左右是常有的事情。犯過的錯誤大膽承認就是，反思才能帶來進步。非要刻意挽尊，篡改自己的過去與錯誤，把自己包裝成“道德楷模”，媚俗文人莫過於此。

看得我唏噓不已，隨着書中學人的遭際沉浮而或悲或喜，全書快結束時，腦子裏突然就冒出“中立而不倚，強哉矯”，至今揮之不去！

作爲當代史學學人的一種通俗評傳，作者截取的「大歷史」時間點，依舊是當下最重要的分隔線——歷史研究者本人在歷史環境中的「表現」更加是一種客觀態度，其中研究海上幾代學人的「歷史表現」更兼備考察性和八卦談資。

近現代史學史，講二陳學術異同篇最佳。劉子健篇令人感慨萬千。PS原來虞這麼討厭餘秋雨啊哈哈哈哈哈，diss了三次

四大史家獨缺錢穆，可能原因是作者未曾寫過相關的文章，因此結集出版時也就沒有收錄關於錢穆的文章。 對於比較熟悉的史家的論述在既往研究上也有自己的獨特思考，於丁則良、張家駒、程應鏐三篇收穫更大。 鼎革之際人的遭遇總是讓人感慨，生當民國之時的學人，既是幸運，也是不幸。在遭受更大的精神和肉體折磨之前離世，究竟是幸運更多還是不幸更多呢？我以爲還是幸運更多吧，雖然學術事業突然崩殂也是極大的遺憾。

丁則良和劉子健諸篇最好，其師程應鏐和張伯駒諸篇其次，四大家諸篇和嚴耕望一篇平平，不如嚴耕望寸鐵殺人，但其中陳垣一篇稍佳。評論呂思勉今文經學有誤，呂氏先秦史中仍然是持此觀點。沒有錢穆相關文章是憾事。總體還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