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婉兮
【家庭羣像+女性命運+時代變遷】(下冊連載中,每週四更新)老張家一輩子得了七個女兒。 20世紀80年代,雲南個鳴的雲水村,錫礦工人老張一家就住在這裏。 老張一輩子盼着多子多孫、開枝散葉,妻子卻接連生了七個女兒。 1984年,老張從錫礦退休,大女兒和二女兒在誰頂班進城的問題上產生衝突,誰料下崗潮也隨之而來; 三女兒婚後與婆家矛盾不斷,懷孕後更是遭到丈夫家暴,無法忍耐的她決心離婚; 四女兒找了個上門女婿,和老張夫妻磕磕絆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還有想要改變命運的五女兒,傾國傾城的六女兒,全家最小的老七…… 這是老張家男女老少的故事,是一羣女性跟隨時代闖出各自人生的故事,更是1988-2025年間千千萬萬農村家庭的真實縮影。 一輩子啊,就這麼長,這麼短。
很溫情的書,和《小巷人家》多了熱鬧和雞飛狗跳,也是切切實實的生活。 老大享受到了時代紅利,進入國企,卻馬上面臨失業。性格寬厚老實安於現狀,符合老大人設。 老二,帶着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最終通過摸爬滾打在深圳立業安家,幸虧最終改變了出身,過得風生水起,不然最初的選擇就是她一輩子過不去的坎兒。 老三,有個性,愛情來的太快,婚後生活不如意。把所有的不快轉化成工作的動力,也收穫了金錢,但是內心深處總有對女兒的虧欠。 老四,思想保守、孝順,遵從父母的意願找了個上門女婿。在日復一日的勞動中,她變得越來越隨和,不想要改變,可是她的老公內心還是躍躍欲試。兩人都在生活中釋懷了一些不如意,人生哪能都如意,完事只求半稱心。 老五,老張家的學霸,愛學習自尊心強,有目標。如願高嫁。 老六,張家的顏值天花板,性格爽朗講義氣思維跳脫,格外想得開。老公有錢,但是還沒交代來源,是一個隱患。被輪姦是她一輩子的痛。嫁給了郎才女貌的男朋友,在性生活方面有難言之隱,也爲他們的婚姻蓋上了一層灰濛濛的紗。 老七,家中老幺。受寵、沒喫過苦,不愛學習,也沒有目標。跟着老二去了深圳,期待老七蛻變。 人都是在不斷的摸索中前進,出身不同決定了起點不同,決定了人生的基點高度。 真誠是必殺技。容貌是和任何一個技能搭配都是王炸,唯有單出是死局。 期待下部。
和大多數女人一樣我也曾追過很多電視劇,每天準時守候電視機前的渴盼,喜悅和體驗多年後卻以“追書”這種方式,讓我過了一把每週等待更新,不自覺地揣摩人物命運走向和這一大家子未來結局的癮。終於等來了全書的大結局。有釋然,有嘆息、更多是作爲旁觀者在理解與糾結之間的矛盾心理。 在時間長河人間煙火中,有太多的血脈親情徜徉,有打斷骨頭連着筋的守護,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愛恨糾纏,也有一地雞毛的紛飛亂舞。 婉兮的《老張家的七個女兒》三部曲如同一幅緩緩展開的世紀畫卷,以老張家爲核心,細膩勾勒了四代女性在時代洪流中的命運軌跡。翻開書頁,撲面而來的是生活的粗糲質感與人性的溫暖微光,那些被時代裹挾卻又奮力掙扎的普通生命,讓人在掩卷之餘,心中泛起層層漣漪。 老張夫婦是第一代拓荒者,他們的身上鐫刻着傳統農耕文明的烙印。固執與堅韌,隱忍與智慧,生活的“不易”在他們身上體現得最爲直接——那是物質極度匱乏下的掙扎,是將七個女兒一一撫養成人的艱辛。他們的喜怒哀樂與後代接班、與女兒婚嫁、與生老病死緊密相連,簡單而深刻。 七個女兒構成了家族的第二代,她們的人生軌跡恰如社會變革的縮影。長女進城接班退休的爹老倌,爲進城的妹妹們遮風避雨;二女叛逆抗爭遠走他鄉;三女無奈棄女逃離失敗的婚姻;四女招婿上門面朝黃土守護父母;五女的務實進取不斷進步;六女商海博弈歷經風雨;七女年輕喪偶,獨守兒子公婆,……每個女兒都選擇了不同的道路,卻都無法擺脫時代的烙印。她們經歷了下崗改制、發展市場經濟,有人抓住機遇改變命運,有人在時代轉折中迷失方向。她們的婚姻、事業、價值觀的衝突,構成了家族故事最豐富的篇章。姐妹間的誤解嫉妒與扶持,母女間的代溝與誤解,夫妻間的矛盾與包容,無不映照出傳統與現代的激烈碰撞。 第三代、第四代的年輕人,則面臨着全新的挑戰。他們生長在物質豐富的時代,卻遭遇了精神歸屬的迷茫、城市生活的壓力、婚姻關係的脆弱;從農村到城市,從集體到個人,從生存到存在,他們的“難唸的經”已與祖輩截然不同,卻同樣真實而尖銳。 四代人的命運變遷,揭示了一個樸素的真理:每個時代都有其特有的困境與希望。祖輩的苦難是飢寒交迫,父輩的困境是理想與現實的距離,而年輕一代的困惑則是在無限選擇中的迷失。生活的“不易”從未消失,只是變換了形式;家家那本“難唸的經”也始終存在,只是章節不斷更新。 婉兮的筆觸並未止步於歌頌進步,她以深刻的誠實,刻畫了時代饋贈背後的代價。當傳統的家族紐帶、鄰里鄉情在城市化進程中變得鬆弛,取而代之的是老張家四代同堂的喧鬧與溫情,逐漸被核心家庭的靜默與疏離所替代。人們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卻也品嚐着前所未有的孤獨;擁有了更多選擇,卻也在選擇的迷宮中倍感焦慮。在奔向現代文明的征途上,我們是否也在不經意間,遺落了某些維繫人情溫度的寶貴根基?
花了好幾天把這本書看完了。發現只寫了一半,這只是上部。 不得不佩服作者的文筆,寫得非常真實。老張家的七個女兒,各個不一樣,但是我覺得七位最後應該都擁有不錯的結局。 梅蘭竹菊,愛蓮、夢柳、慕容。老張真的很會起名字。 看到後面,發現七個女兒的人生,和所到達的階級可能都不一樣。 老二張素蘭去了深圳,在深圳買了房子。趕上改革開放,估計她的孩子土生土長的深圳人,後來可能去了國外讀書。 她在深圳買的房子,現在估計升職了十倍不止。 老大張遠梅,從農村來到城市。她的女兒從個鳴那樣的地級市長大,估計長大後會發展得不錯。 老三那個女兒可就慘了,跟了老爸劉健,又在農村。還沒有媽媽。 老四那個孩子,長在農村,爸媽都面朝黃土背朝天。但是應該會考上大學。不過日子肯定沒老大的孩子過得好。 老五嫁了有權人,政治前途應該不錯,她未來的後代應該能和老二的兒子比一比。 老六,估計是最慘的,她被強姦了,和老公的每次性生活都非常抗拒。 老七,太小了,不好預測她的未來。
於歲月褶皺裏,看見自己的人生倒影 天亮了,讀《老張家的七個女兒》,像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舊木門,門後不是別人的故事,而是我們每個人都在經歷的歲月日常。書中七個女兒的人生軌跡,沒有驚天動地的傳奇,卻藏着最戳心的真實——我們總會在某個女兒身上,找到與自己同齡的印記,跟着她從扎羊角辮的孩童,長成闖蕩世界的青年,再到撐起一個家的中年人,一路撿拾着相似的成長碎片,也感同身受着時光帶來的重量。 那些關於成長的細節,總讓人忍不住對號入座。或許是某個女兒第一次離開家時攥緊的衣角,像極了我們當年揹着行囊赴遠方的忐忑;或許是她在職場裏碰壁後躲在樓梯間的哽咽,與我們曾在深夜加班後望着路燈發呆的瞬間重疊;又或許是她爲孩子的學業焦頭爛額時的皺眉,恰是如今我們輔導作業時的日常。我們跟着她經歷升學的壓力、初戀的悸動、職場的浮沉,每一步都像是在重讀自己的人生劇本,那些早已模糊的記憶,在文字裏重新變得清晰溫熱。 而比個人成長更讓人鼻酸的,是對“老去”的共情。看着老張家父母從能爲女兒們遮風擋雨的“頂樑柱”,慢慢變成需要子女牽掛的老人——會忘記剛說過的話,會在路口分不清方向,會在飯桌上反覆唸叨過去的瑣事。這畫面太熟悉了,熟悉到讓我們想起自己的父母:曾經能把我們舉過頭頂的父親,如今在小院裏走一圈就會喘氣大汗淋漓而不願坐輪椅;曾經總願去家外忙活已經癱瘓在牀十幾年的母親,如今對着你也叫不出來你的名字。我們跟着書中的女兒們學習如何與父母的老去相處,也在這個過程中,猛然驚覺自己的孩子都大了,自己也白髮上頭,肩上的責任依然沉甸甸,原來“長大”與“老去”,從來都是同步進行的旅程。 合上書頁時,窗外的晨光熹微,一夜的雪,彷彿瀰漫了夢裏的雲水村,在陽臺上,像極了書中描寫的無數個尋常早上,又是一天。《老張家的七個女兒》從來不是七個人獨立的故事,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人生縮影——我們在別人的歲月裏看見自己的過往,在別人的親情裏照見自己的牽掛,在別人的成長裏接納自己的平凡。原來最動人的文字,從來不需要刻意煽情,只需要把生活的真實鋪展開來,就能讓每個讀者都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感同身受。 逝去的老張是幸福的,活着的老張願意看到!
米線篇 老二:酸湯米線 老四:豬腳米線 老六:燜肉米線 老七:酸湯米線 賀斌:鱔魚米線 我會分享一些我的整理。 第一章 下班時間到了。 張玉竹餓了。 從小麥村逃出來,她只在縣城客運站的小攤子上,買了個8分錢的酸漿粑粑喫。 即便對飯店裏的過橋米線垂涎三尺,也捨不得那2兩糧票和1角5分錢。 可她身懷六甲,正是容易飢餓的時候。 正琢磨着找人問路,卻見一個跟阿媽差不多年紀的老婦人走上來,看着她,左瞧右看:“你是不是姓張?” 第二章-第三章: 窗外的濃黑漸漸褪去,天快亮了,老張催着方進勇去上班:“你累了一夜了,去喫一頓米線,早點去廠裏。趁別人還沒來,稍微眯一會兒。” 張詠梅出院,方進勇也就不願再請假了。 他忙着搞生產、爭先進,當了爹,越發想把工作放在首位。 聽說喫米線,劉健來了精神。 但他沒說話,只悄無聲息跟在方進勇後頭,蹭了一頓過橋米線喫。 末了又在大姐夫的指點下,給老丈人帶了一碗酸甜口的小鍋米線。 第三章 “好婆娘,你是我的好婆娘,天下最好的婆娘,親親的婆娘,給我點錢吧。我哪捨得走?我要伺候你坐月子的,以前不是說好了嗎?我們永遠不分離。” 以前? 以前確實有些海誓山盟,甜膩膩的話聽在耳朵裏,就像夏天吹過的風,整個人都冰冰爽爽的,還有些隱約的酥麻,止不住地往心裏鑽。 他們也曾手拉着手,背過人,在大河邊散步,悄聲說着心裏話; 他們也曾騎着自行車,興高采烈地去趕集,喫一碗米線,買一根頭繩,嘴裏和心裏都快活…… 一點一滴一幕幕,恍如昨日。 可昨日和今日之間,往往隔山隔海,難以跨越。 至少,今日的張玉竹,絕不會再被三兩句話迷惑。 所謂海誓山盟,其實正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海市蜃樓。 第五章 這趟來,算是專門轉達信息,也帶了些強調的意思,他在告訴劉健,這婚,離定了。 劉健依舊嘻嘻哈哈,顧左右而言他。 “大爹,你喫了沒?要不我跟你到雲水去,我們去那家小店子裏,喫碗米線,再來點烤豆腐,喝點小酒,好好聊一聊。別怕,我出錢,我請客!” 他不想離婚,也不想直面問題。 倒不如藉着喝一頓酒的工夫,把事情說道說道。或許老頭兒一高興,就願意從中說和,讓他的婚姻繼續下去。 可“喝酒”這兩個字,卻讓老張氣不打一處來,當即站起身,拂袖而去。 第七章 他只能問:“去了個鳴,你有什麼打算?” 如今雖說改革開放了,但個鳴的廠子不好進,沒文化、沒文憑的張玉竹,能找個什麼樣的工作? 無非是端端盤子、賣賣米線,掙點子辛苦錢。 第八章 意外的是,傷好後的第一個趕街天,張鳳菊竟然在街上,跟張建邦再度相逢。 東梧鄉逢週一、週四趕集,賣菜的鄉民佔一塊地方,賣衣服的在另一頭,還有些小攤兒出售襪子、內衣、內褲和頭繩。也有賣磁帶的,用錄影機放着《甜蜜蜜》和《美酒加咖啡》,纏纏綿綿,溫溫柔柔。 總之就是很熱鬧、很好玩兒。 當時,她帶着老五,隨意找了個賣涼米線的攤坐下,準備喫一碗涼米線,再來幾個燒豆腐。 點好米線,往攤子上一坐,扭頭間,卻發現坐在右手邊大口大口吃米線的,正是張建邦。 一瞬間,張鳳菊有些尷尬。 但她還是擠出笑容,打了招呼。 呼哧呼哧喫米線的張建邦,抬起了頭,見了張鳳菊,把嘴裏的東西大口嚥下,下意識地看了看她的腿:“你好了嗎?” “嗯,好了,都好了。” 張鳳菊低着頭,聲音輕了許多,以往那個風風火火,還有些潑辣的姑娘,忽然羞澀起來。 張建邦“嗯”一聲,端起碗,把最後幾口米線往嘴裏扒拉,又伸長手,試圖拿桌子那頭的調味盒,再往自己的蘸碟里加點料兒。 他還沒喫飽,還得再來幾塊豆腐乾兒。 填飽肚子,回家就不用再喫了。 大嫂做的飯,他喫得不是很自在。味道不是很喜歡,鹹淡也不太對頭,但他不好說什麼,多夾幾筷子菜,就會有些難堪,有些不好意思。 拿調料時,他的動作幅度很大,手一動,只聽刺啦一聲響。張鳳菊循聲望去,呀,張建邦的袖子開線了 姐夫的話,成功激起了張玉竹的興趣。她放下碗筷,要求方進勇再說一些細節。 “這小飯店是私人開的嗎?我去了,需要做什麼?工資有多少?” 方進勇一一解答:“是私人開的,賣些小鍋米線、炒飯、快餐之類的,也可以點菜。他們說,第一個月先給你40塊,如果你幹得好,會慢慢再加。那裏生意很好的,你好好幹,肯定能加錢。” 張玉竹眼珠一轉:“其實,這工作跟大姐的差不多,對不對?食堂和小飯店,都是做喫的。只是,大姐是正式的,我不是。” 第十章 張建邦的自行車,在十分鐘後就姍姍而來了。張鳳菊朝他招手,迅速跳上後座,疾馳而去。 松海甸的大操場上,早就熱鬧起來了。 搬凳子的人,比比皆是。 好在張建邦已經提前拿了椅子,佔好位置。 趁機做小買賣的,也把花生瓜子、水果攤、酸湯蘿蔔擺好了,烤豆腐的已經開始生火,煮米線的也在剁肉。竈臺和烤架,都是臨時搭起來的。 老闆也是臨時的,由村民充當。 所以,圍在周圍說話的,也都是本村人。其他村的,也盛裝打扮,陸陸續續趕來。 氣氛已經起來了。 第十章 幕布搭好了。 那些佔位的小凳子上,漸漸落滿了人。該買的花生、瓜子、糖果都捏在手裏了,賣米線的攤位暫時熄了火,只有不懂事的小孩跑來跑去,藉着這場盛宴瘋玩一番。 夜色濃重,正好能與潔白的幕布相互配合,襯托光影聲色,讓看的人更舒服。 直接把電影院都省了。 不過,張鳳菊的心思並不在電影上。 別人的故事,她興趣不大。 她愛着的,不過是眼下這場景、這氛圍,以及身邊這個人。 第十一章 最終,解圍的是張愛蓮。 那天她跟着四姐一道,喫了張建邦買的烤豆腐和涼米線,爲着投桃報李,也得說幾句好話。 事實上,她也不討厭這個與四姐暗生情愫的小夥子。 所以,她順手接過禮物,放在供桌上,假裝漫不經心:“坐吧,我四姐去地裏了,我去看看,把她叫回來。” 第十四章 但自己不同。 赤手空拳,什麼都只能靠自己拼。 想了想,乾脆一咬牙,橫了心到錄像廳上班。 面對姐姐姐夫,卻只說自己在一家賣米線的攤兒上找了活兒,負責洗碗,錢不多,但有飯喫。 好在,曾又軍是個講義氣的,他把所有夜班都排在自己身上,張玉竹只需要守一守白班,打掃打掃衛生,偶爾也賣些零食。 如此,倒也沒引起張詠梅夫妻的懷疑。 轉眼間,秋去冬來,一年又走到了尾聲。 第十五章 誰料,一切竟會峯迴路轉,直接把一個大喜訊推到自己面前來。 坐在米線攤上,慢慢嚼着小鍋米線裏的炸醬五花肉,張鳳菊依然覺得這一切都不太真實:“我是不是在做夢?還是說,你在哄我開心?” “這是終身大事,我怎麼可能是哄你呢?放心吧,我是真的想好了。反正,我還有哥哥和弟弟,不等着我傳宗接代。更何況,我跟你生的小娃,都是姓張。” 後一句話,聽得張鳳菊臉色緋紅,低低罵了一句“不正經”。 但她的五官和神色,都明顯舒展開了,眼裏也含着淚,再抬頭望望張建邦,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 這一生,就這麼定了。 第十五章 寫回信時,老張特地給三姑娘寫了一封。 他語重心長,跟三姑娘交了心,說個鳴是個花花世界,跟農村不同,在外的姑娘家,無論做任何事都要慎重,一定要聽大姐和大姐夫的話…… 囉裏囉唆寫了滿滿兩三頁,不過,張玉竹沒有回信。 她只在大姐的回信裏,加了幾句話:我挺好的,在一個米線攤洗碗,幹辛苦活兒,掙血汗錢,您放心吧。 如此,老張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事實上,張玉竹也不太喜歡錄像廳這個工作。 第十六章 想到這些,張玉竹又開始愧疚。 大姐對她,掏心掏肝,不僅給了她住的地方,還爲她操持早晚兩餐,早上喫的米線、晚上喫的飯菜,從來沒有半點兒馬虎。 可自己,竟還存了暗暗競爭的心思。 你太日濃!你還是個人嗎? 第十七章 張玉竹不想說太多,生怕張詠梅會追根究底。 事實上,張詠梅也確實不太相信,自家妹子真的在米線攤上洗碗。在給爹老倌和阿媽的信裏,她已經表現過此種擔憂。 第十八章 誰料他前腳剛走,劉健就帶着一班堂兄弟、表兄弟,氣勢洶洶趕來了。 這當然不是巧合。 最近,劉家的弟兄們一直都在雲水村晃悠,分散在賣米線卷粉烤豆腐的夜宵店,也分散在電影院,還分散在合作社,更分散在各個親戚家中,打牌嬉笑,吵吵鬧鬧。 第二十章 大人自然是不喫的,只有張愛蓮,象徵性地嚐了一口。 張素蘭看着狼吞虎嚥的妹妹,搖搖頭,從炭火裏刨出烤熟的紅薯:“早知道你愛喫,我就多帶些。我在外面,最想念的還是這一口烤紅薯。還是家裏的紅薯好,特別面,也特別甜。還有米線、烤豆腐、酥肉,我都想。” 四妹的問話,讓張素蘭覺得好笑。 “深圳又不是外國,喫什麼牛奶麪包?還是喫飯的,只是菜不太一樣。他們不喫辣椒,味道都很淡。有一種雞,切開了骨頭還帶着血絲,當地人很愛喫,我是喫不習慣的。” 她搖着頭,又扭頭看趙翠雲:“阿媽,明天給我煮一碗米線吧。多放些酸菜和韭菜,還有油辣子,要多放,我太想喫了!” 趙翠雲當然點頭:“都依你。” 這一刻,她是開心的。 老二肯提要求,是一件好事。這至少能夠證明,她跟父母之間的隔閡,在漸漸消融。 年夜飯從殺年豬就開始準備,到了除夕當天,小菜市上人山人海,比中秋節時熱鬧十倍。 貨品的種類和數量,都多出許多;吆喝聲也更大,更喜慶。 老六跟老七,揣着二姐給的零花錢,在小菜市裏閒逛一上午,買了些零食和明星貼紙。還美美地喫了兩大碗小鍋米線,加了好幾塊燒豆腐。 姐姐們都在家,幫着阿媽準備年夜飯。 第二十一章 對東梧鄉的孩子們來說,過年時必須到龍潭拍照留念,站在鮮花叢中,儀式感滿滿。 如此,纔算新的一年正式拉開序幕。 這一天,大龍潭熱熱鬧鬧,小廟裏有一系列活動,燒香的、唸經的、磕頭的、許願的來來往往。一些有生意頭腦的,則拿了自家泡的酸蘿蔔、甜白酒出來賣。 還有人烤豆腐,煮米線、賣玩具。 也有人套圈,打氣槍。 總而言之,熱鬧非凡。 第二十五章 當然,1989年的一百多公里,已足夠遙遠,能隔絕無數東西。 兩人從鄉上乘車,在臨水縣城停留了一小時,特地上了朝陽樓,還在臨水飯店喫了一套過橋米線。對那碗雞湯以及雞湯裏的汆肉、草芽、香酥,張建邦讚不絕口:“好喫!真好喫!就是貴。要二兩糧票不說,還得加一角五分錢。” 張鳳菊撲哧一笑,把自己的碗裏的米線扒拉出來一大半,又全部夾進張建邦的湯碗裏。 “我大姐她們食堂裏的,才叫真的好喫。明早我帶你去喫,裏面的人都認識大姐,會給我們很多肉,還有炸醬,特別香!我最愛喫了!還有餛飩,你喫過嗎?我們東梧鄉,就從來沒有餛飩。”(弄彩電票,買結婚衣服) 第二天一大早,小兩口跟着上班的大姐一道,在國營食堂美美喫了一套過橋米線。爾後,開始大街小巷四處遊逛。 這是張建邦的意思。 “好不容易進城一趟,當然得四處看看,一直待在你大姐家裏看彩電,有什麼意思?你還要買衣服呢,我們四處逛逛。” “三姐,是你?你……你怎麼在這兒?你不是說,你在米線店洗碗嗎?” 快人快語的張鳳菊,立刻發出疑問,“你一直在騙大姐和爹媽?這地方,不適合你吧?” 後兩句的音量,明顯小了下去。她環顧四周,發現滿屋坐着的,都是男人。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張鳳菊在回程的班車上數了數,整整一百元。 對張玉竹來說,這應該是一筆大錢了:“不知道三姐攢了多久,真不容易。我這些姊妹,對我真的沒話說,真的。你看,大姐還專門給了幾張糧票,讓我們在臨水城裏再喫兩套米線,想得真周到。” 一邊說,一邊又把糧票拿了出來,細細摩挲,滿臉驕傲。 這說明,她的姐姐們,都在全心全意愛着她。 張鳳菊在聊天中,偶然提到了臨水飯店的過橋米線。 意外的是,張詠梅竟對這同行讚賞有加。 “臨水飯店的過橋米線,其實我們食堂比不上。爲什麼呢?他們有草芽,這東西,只有臨水郊區有,可嬌貴了,上午挖出來的,下午就變色不好喫了。放在米線湯裏,又脆又嫩又鮮,還帶着甜。你們回去的時候,可以再去喫一次。” 於是,她把糧票塞給了四妹。 此刻的張建邦,卻盯住糧票,忽然冷不丁開了口:“這些糧票,可不可以給建民送幾張?” “什麼?” 一時半會兒的,張鳳菊沒反應過來。 這個名叫張建民的小叔子,她時常會把他遺忘。或許是因爲,她不愛讀書,記不住小叔子的閃光點。反倒是強勢精明的大嫂王麗華,在腦海中留下揮之不去的影子。 張建邦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硬着頭皮,繼續說糧票的事兒。 “我想給建民幾張糧票,他在一中讀書,週末可以出來,到飯店裏喫一碗好喫的米線,有草芽,有汆肉,有雞湯,量也大,營養肯定夠。他喫了,肯定就更有力氣讀書了。” 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 彷彿是怕張鳳菊不願意。 也彷彿是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所以解釋了一大堆,想把這件事情講得更合情合理些。 張鳳菊聽明白了,撲哧一笑:“當然可以啊,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那我們都不喫了,全部給建民吧。他今年就要高考了,是該多補補。” 那是張鳳菊第一次走進縣一中。 第二十八章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張詠梅回來了。 她的手裏,端着一個搪瓷缸子,裏頭裝的是鮮肉餛飩:“老六,喫飯了。食堂裏的餛飩,快來嘗一嘗。我們老家那街上,還沒人賣這個呢!” 滇南以大米爲主食,米制品很常見,麪食卻寥寥無幾。 即便是東梧鄉那小小的集市上,也有十來家賣米線卷粉的攤子,也有人賣米豆腐、甜白酒、糯米蒸糕、酸漿粑粑,都是就地取材,用大米做成的小喫。 餃子、餛飩無處可尋,偶爾有幾個攤子賣麪條,也偶爾有人蒸包子、饅頭。 張夢柳應了一聲,把頭轉過來,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明明是來打工掙錢的,卻在不知不覺中,看了一上午的電視。 她記得,李小英的媽媽是不同意長時間開着電視機的:“費電,還傷眼睛。不信你們摸摸電視機後面,燙死人了!這麼看下去,眼睛都廢了,電視機也經不住! 第二十八章 張夢柳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 不過,吸引她的不是學校的氛圍,而是校門口那一排小喫店。 不如先喫一碗米線再走? 走了差不多一小時,肚子確實有點餓。張夢柳摸了摸口袋,乾乾脆脆進了一家小店,要了一碗小鍋米線,就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城裏的米線,味道似乎也要好一些。 主料都差不多,無非是米線、酸菜、肉末、韭菜、蔥花、雜醬,但這些東西的配比做了改變,味道就會大相徑庭,呈現完全不一樣的口感。 個鳴的小喫店,顯然要更用心一些。 雖然從分量上來講,它比東梧鄉集上的差了大半碗。 米線喫到一半,張夢柳從美味中抬起頭,長長舒了一口氣,眼睛也下意識地朝小喫店門口看了看。 誰料那一刻,鍾俊明正跟着同學徐正揚一道,跨進小喫店來。 他們剛剛結束一場籃球比賽,渾身臭汗,也飢腸轆轆。 所以一下賽場,就迫不及待來到這家喫慣了的小店,要來上兩碗涼米線,再喝上幾瓶汽水。 第二十九章 她沒得到的,也希望妹妹得到。 可張夢柳,卻明顯不喜歡談論這個話題。 “結婚還早着呢,現在最關鍵的,是找個工作。三姐,你上班那裏,還需要人嗎?洗碗我也可以,端米線也行,工資低一些也不怕。反正,先有個活兒幹就行。” 一直住在大姐家,終究不是個辦法。 但要想不住在大姐家,首先得有一個工作、一份收入。 張玉竹不敢接話,只含糊地說了一句“不招了”,把話搪塞了過去。 張詠梅看了看兩個妹妹,舌頭一轉,再度把話題說回來。 對這一盒茄子鮓,李芳明明白白表現出了欣賞。但欣賞之外,也帶着詫異:“平白的,你去人家家裏做什麼?也不是很熟,到底怎麼了?你跟我說實話,不許瞞着媽媽!” 說着,就作勢瞪眼,等待着兒子從實招來。 鍾俊明嘻嘻一笑,想了想,還是瞞了過去:“前天去食堂喫米線,我忘了帶票,是二樓的張大姐幫了我。所以我想着,要謝謝她。” 這個理由,倒是合情合理。 張詠梅就在食堂上班,對熟悉的廠礦子弟,難免會多照顧些。 在這種情況下表示謝意,也應當應分。 “嗯,知道了。這次你做得好,做人就得這樣,感恩,謙虛,懂得回報。” “不喝了。” 張夢柳搖搖頭,這次,她心安理得接受了鍾俊明的請客。 畢竟上一回喫小鍋米線和烤豆腐,錢是她付的。 第三十一章 中國人,歷來勸和不勸分。 當然,也只是有口無心隨便一說。 別人的家事,也不會有人真真切切上趕着去操心。 張玉竹笑了笑,不置可否。 隔天,她託人帶了話,把劉健約到了人來人往的大集上,在一家賣牛肉米線的店裏坐下來,點了兩碗紅燒牛肉米線,似笑非笑:“劉健,缺錢花了吧?想把姑娘的撫養費拿去還賭債,是不是?” 醜事被揭穿,劉健大爲惱火:“你管不着!” “我當然管得着,我可以幫你還錢的。”張玉竹笑着,把二郎腿換了個方向蹺,“既然是買賣,那就能講價,對不對?你少要點,也許我能考慮考慮,把你這檔子事解決掉。” “5000!養大一個小娃要多少錢,你又不是不知道!” “確定5000?我有誠意你沒有?要真這樣,我不談了,大不了再拖一年去起訴,你看法官會不會判5000!” 第三十七章 也正是那年12月,張鳳菊終於懷上身孕了。 孕吐在第一個下霜的清晨造訪,她蹲在門口的小溝邊,哇哇哇吐了半天。但從喉管中出來的東西,卻寥寥無幾,整個人都有些無精打采的模樣。 竈臺上那碗米線,也沒喫幾口。 過來人趙翠雲,馬上就有了主張。 她吩咐張建邦帶着自家姑娘,到鄉上的衛生院查了一番:“直接去衛生院,別在衛生室耽擱。依我看,這十有八九是有了!” 第四十章 這次,他們終於互換了姓名,算是真正認識了對方。 “走,我請你喫燒烤,帶上你這位朋友。街那邊有一家烤小肉串的,特別好喫。剛好我餓了,煮一碗小鍋米線,喫些小肉串和烤豆腐,正好!” 上一次見面,他們發生過爭執,彼此都懷着點敵意。 後來打架,又是一場混亂,根本來不及好好說幾句話,也來不及認識對方。 第四十二章 年紀最小的老七,去年秋天上初中了,但她的學習也馬馬虎虎,對讀書始終提不起興趣來。幾乎每天做作業,都要嚷嚷一回,說自己不想上學了。 這一次,老張平靜許多,把該說的道理說完,也做好了思想準備。 “你要真不想讀書了,我也不逼你。但你要考慮清楚,你跟你六姐不一樣,你就算去了個鳴,也未必能進廠裏去,只能像你三姐一樣,賣賣衣服、賣賣米線、端端盤子,累得很。” 過去的一年,老三掙了些錢,還了爹老倌一大半,也買了幾件像樣的衣裳,還燙了頭髮,穿了高跟鞋,在衆姐妹中,算是最時髦的一個。 但她說,她很累。 第四十四章 賀斌帶給她的,一直都是刺激而新奇的體驗,是和以往完完全全不同的東西。 這一點,非常令她着迷。 彷彿有一個新世界,正經由他的手推開,裏頭的風景,陌生,但也刺激。 最後,摩托照舊停在一家燒烤店門前。 賀斌大口吃着酸辣湯的小鍋米線,開口問了一句:“我聽說,你要參加個鳴小姐選美?你知道那是幹什麼的嗎?你就不害怕?” “有什麼可害怕的?我規規矩矩參賽,我又不做壞事!” 張夢柳白了他一眼,端起自己面前的米線,喝了一口湯。 她要的是燜肉米線,湯底濃郁,醬香味十足。一口下去,五臟六腑都熨帖。 賀斌笑笑:“如果是你很想參加,想去看看,那我就支持你。人生短暫,想做什麼就去做吧。要不然,老了會後悔的。” 事實上,這也是他的座右銘。 至少這一刻,他只願如風一般不羈,得到完完全全的自由。 第五十章 做生意,爭的是利,從來都不是某個人。 可張夢柳性子直,脾氣急,眼裏揉不得沙。漸漸地,也跟斜對面那家服裝店結了仇。 喫夜宵時,便絮絮叨叨說給賀斌聽。 一口米線下去,好像酸甜苦辣都能喫出一些來,大口把汽水喝上半瓶,喉嚨裏冒着氣,心裏的氣也在呼呼往上湧。 “做生意,各人做各人的不行嗎?我可從來沒那樣背後貶低她家,我也不屑於幹這種事。” 賀斌拿着汽水瓶,半開玩笑半認真:“要不,你跟她打一架?” 張夢柳嘟起嘴巴:“那邊生意能有那麼好嗎?算了,能忍的我努力忍一忍,不能忍的以後再說!” 碗裏的米線已經不剩幾根了,酸菜和肉末也被撈走大半,只剩下些零零星星的豆芽和蔥花。張夢柳端起碗來,把酸酸辣辣的湯喝上幾口,大呼過癮,站起身來,昂頭吹着夏天的風。 舒爽的風,吹過頭頂,又刮進心頭,怒火終於緩緩散去。 這一天,才真正要過完了。 請帖已經熱烈鮮豔地擺在徐家的紅木茶几上了。 開始時,鍾俊明熱情地邀請他做伴郎:“讀書時,我跟你關係最好,天天一塊兒打球,一塊兒喫米線。我結婚,伴郎非你莫屬!” 徐正揚也熱烈地恭喜了鍾俊明,但做伴郎這事兒,他婉拒了。 第五十七章 她有很多理由,把自己從學校中拽出來。 不過,她跟張夢柳不同。 她不想到個鳴去找工作。 “我就是個初中生,去了能幹什麼?洗碗還是賣米線?還是跟三姐、六姐賣衣裳?我又不是五姐,我又不能坐辦公室。還不如就在家待着,跟着哥哥和四姐乾乾活兒。其他的,以後再說吧。” 第六十章 老張家田地多,產出的糧食也多。 招了張建邦做女婿後,糧倉一直都滿滿當當。去年的稻穀,也還安安靜靜躺在倉中,會被時不時拿些出來,做米線、做卷粉、做餌塊、做蒸糕,抑或做米豆腐、做甜白酒、做米花。 做各種各樣的大米衍生副食品。 張鳳菊猶豫:“二百斤會不會太多,還要加水,一斤大米可以做一斤半餌塊,那就是三百斤,兩三斤一個,得有一百多個餌塊,賣得完嗎?” 和張建邦相比,她保守得多。 年關將至,其實村裏家家戶戶都會拿些大米去做餌塊,自給自足,能不花錢的,絕不多花錢。 張建邦卻不這麼認爲。 第六十四章 豆腐已經烤熟了,喫了一個又一個。 米線也喫完了,只剩下稀稀落落的湯水,它在寒風中漸漸冷卻,油花浮在湯麪上,顯得狼狽而淒涼。 曲終人散,如是而已。 到最後,張建邦帶着三分醉意回家,一頭栽在那張大牀上,翻來覆去地回憶着大哥的話,心中五味雜陳。感覺自己被辜負,卻又忍不住要找些藉口,爲大哥開脫。 他用盡全力說服自己,大哥依然是大哥,跟自己血脈相連,打斷骨頭連着筋。 天快黑時,張鳳菊進房來了。 她覺察到了丈夫的異樣,也隱約猜到了事情緣由:“大嫂不同意大哥辭職,對吧?” “嗯。” 第六十四章 此刻,她在努力扮演好“嫂子”的角色。 說了些安慰話和祝福話,算不上走心,但出不了大錯。禮金也給了,妯娌倆慣例性地推來讓去,一個無論如何都不收,一個說什麼都要給,足足表演了將近一分鐘,禮金才順利進入普紅貞的口袋。 也只有做完這一步,收的人,才能心安理得。 出了醫院,夫妻倆帶着小囡兒,進了一家米線館,點了兩碗豬腳米線。 這是張鳳菊最愛喫的米線。 那豬腳熬煮得軟糯耙爛,筷子輕輕一戳,皮肉就能分離。再加入辣椒、酸菜、蔥花、芫荽拌上一拌,張鳳菊能呼哧呼哧喫上一大碗,連湯都不剩幾口。 今天也不例外。 她嚼着軟糯的豬皮,吸溜着爽滑的米線,喫得額頭冒汗,但心中歡暢無比。 煩惱都丟開,先喫它一大碗,喫飽再說。 喫到一半,張建邦的筷子伸了過來,把自己碗裏的豬腳肉,全部給了她:“來,給你!” 這是他一貫的做法。 從談戀愛開始,兩碗豬腳米線裏的肉,就都是歸張鳳菊的。 一旁的張沁,正咬着一根油條,扒拉着小碗裏的豬腳肉和米線,一臉天真地望着爸爸:“爸爸你不會喫肉嘎嘎嗎?那麼香的肉嘎嘎,你咋個不喫都給媽媽呢?” 張建邦哈哈大笑,摸着小囡兒的頭:“對,爸爸不愛喫,塞牙齒,不舒服。” 張鳳菊心中一暖,抬起頭看看張建邦,也一笑。 天氣越發冷了,哈一口氣,眼前就立刻升起一團白霧。人的臉,便也沉進一片朦朧中,無論怎麼看,都很美,很動人。 往手上哈了一口氣,張鳳菊又跺了跺腳,一鼓作氣,把碗裏的肉連帶着米線,全部裝進肚子裏。 喫完飯,往回走,張建邦終於開了口,把自己醞釀多時的計劃,說了出來:“鳳菊,我們買一輛拖拉機吧。我們自己買,不跟大哥摻和了。跑運輸,能掙錢的,一定能!” 說話間,單車駛出去好幾米。 坐在單車後座的張鳳菊,正瞧着路邊一團大霧發呆,半晌沒回過神來。 買拖拉機? 第六十六章 拿下集資房,已是板上釘釘,毫無懸念。 那天,張詠梅和方進勇的小房子裏,被人塞得滿滿當當。 張詠梅、張鳳菊和張夢柳,帶着方珏擠在大牀上。 方進勇睡沙發,張建邦打地鋪。 家中每一處,似乎都被佔滿了。 呼嚕聲此起彼伏,張詠梅毫無睡意,她在黑暗中睜大着眼睛,淚水緩緩往下流。 不過,這是欣喜的淚水、幸福的淚水。 第二天一大早,一大家子浩浩蕩蕩去了食堂,每人點一套米線,喫得熱火朝天。 熱氣騰騰的雞湯,映襯着喜氣洋洋的臉。老張家的姑娘和姑爺們,空前和睦,空前團結。 張玉竹也趕來了,搶着付了錢,坐在一旁,笑眯眯地問張建邦:“好喫嗎?” “好喫,很好喫。” 張建邦找不到其他形容詞,只能把“好喫”重複了兩遍,又猛喝一口湯,以此證明自己沒有撒謊。 方進勇哈哈笑,拍拍張建邦的臉:“慢慢喫,米線可以加,想喫多少,就加多少。” 張建邦好像變了一些。 第六十七章 “算了吧,太貴了。2000多塊錢呢,就算拿得出來,我也捨不得。” 張玉竹搖頭,把剩下的幾口米線扒完:“錢還是得省着點花,雖說現在掙錢容易一些,可是以後呢?不好說的。老五,我們跟你還是不一樣,你有工資,男朋友呢,簡直是金飯碗。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別說BB機,大哥大都不成問題。” 她一臉豔羨。 第六十九章 徐正揚也很捧場,說了很多讚美張愛蓮的話,跟平時的他,判若兩人。 逛完了,飢腸轆轆,這才找了一家小飯館,點了兩碗熱氣騰騰的小鍋米線,簡簡單單卻又心滿意足地,喫了一頓。喫到鼻尖冒汗,喫到彼此心裏,都有些盪漾。 回到賓館,天色已晚。 第七十一章 老五張愛蓮的BB機,便是大年初二響起來的。 那時候,她剛剛起牀,蹲在天井裏刷過牙,又坐到了那張掉了漆的八仙桌前,喫一碗熱乎乎的雞湯米線。 誰料才喫第一口,BB機就響了,拿起來一看,頓時愣住,張大的嘴巴來不及閉上,半晌才把筷子一丟,飛奔進了房間,推醒還在睡覺的張夢柳:“老六,醒醒,快醒醒!起來,把你的大哥大借我!快點!” “要大哥大幹什麼?這裏信號不太好。” 張夢柳睡眼惺忪,一邊打哈欠,一邊從包裏掏出那個大傢伙,把東西扔給張愛蓮,又閉上了眼睛,揮揮手:“別吵我,困死了!” BB機裏,躺着幾個字,是徐正揚發來的。 “今天我去雲水村。” 短短七個字,卻把張愛蓮的心攪得七上八下,翻來覆去。 … 張鳳菊不解,端着碗追出去,只操心着老五的早餐還沒喫完:“你到底有什麼事?非去不可?你米線都沒喫完!喏,快點,喫了再走!” “哎呀,來不及了,你懂哪樣啊!你別管了,哥,快走,我趕時間!” 四姐的好意,張愛蓮已經沒耐心細品,她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趕上曲溪鎮的班車,再奔臨水縣客運站而去。 第七十三章 事必,賀斌彷彿虛脫了一般,抽完一支菸,便沉沉睡去。 張夢柳披衣起牀,再度回到花灑下,刻意淋一場大雨,也在刻意地,跟過去的自己告別。 假如真的能夠告別。 第二天,夫妻倆起了個大早,坐在路邊小店裏,喫鱔魚小鍋米線。鱔魚是現殺現炒的,肉質鮮嫩,老闆把醬料放得十足,醬香濃郁而熱烈,把鱔魚團團裹住,咬一口,滿口噴香。 不過,張夢柳更喜歡的,是醬湯裏的蒜片、地膠和薄荷。 以及順滑爽口的米線。 對鱔魚,反而沒有多少熱情。 不過,這是賀斌的最愛。 所以她退了一步,在婚後回到個鳴的第一個清晨,放棄了自己最愛的汆肉米線。 “要不,我們去旅遊吧?我聽說,現在有旅行結婚的,也有度蜜月的,我們就去上海好不好?或者廣州?我是山裏出來的,總想去繁華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見張夢柳興致不高,他提出建議,也渴望藉着度蜜月,讓兩個人更親近一些:“對了,廣州離深圳很近,可以去看你二姐。你二姐她們,應該也快回去了吧。” 第二部 第九章 張建民埋頭喫飯,不說話。 這也是普紅貞讓他痛苦的地方之一。 當年,兩個哥哥傾力相助,哪怕是一張米線票,都巴巴送到學校去。可現在呢,他成了家,對哥哥們的困難,似乎卻愛莫能助。 一進家門,張慕蓉就急吼吼的,讓阿媽給自己做酸湯米線。 “饞死我了,深圳那地方,高樓大廈確實多,工廠也多,人就更多了。可就是沒有米線,也沒有米線喫,二姐帶過去的幾塊臘肉喫完了,我難受死了,喫飯都不香。堅持到後來,實在忍不下去了。而且,那邊好亂,我被搶過幾次,怕了。生活又實在不習慣,我想了又想,還是回來算了。” 一張巧嘴,叭叭叭的,人剛剛坐定,事情原委就全部抖落出來了。 疼愛女兒的趙翠雲,二話不說,進廚房忙碌去了。 幸好家裏一年四季備有幹米線,在冷水裏泡發過,再旺火煮沸,燜上十來分鐘,滑溜爽口的米線就煮好了。 再從醃菜罐裏掏出酸菜,用豬油爆炒過後,加幾瓢水煮開,再加入鹽巴味精,撒上蔥花,一碗簡單爽口的湯底就做好了。端到堂屋裏時,張慕蓉已經迫不及待。 照例先喝湯。 沿着碗邊,輕輕抿一口,待那酸中回甜的滋味浸入嗓子眼兒,再抄起筷子,連喫帶吸,把滑溜溜的米線送進嘴巴。 霎時間,嘴脣腸胃也都跋山涉水,風塵僕僕回到家鄉。 張慕蓉發出滿意一嘆,五官和細胞都在舒展:“對,就是這個味兒,太好喫了!阿媽,我還想喫酸菜炒肉,明早你去買點肉,給我炒一大碗。還有小米辣炒的菌兒,我今年還沒喫過呢,家裏還有嗎?” 一進家門,張慕蓉就急吼吼的,讓阿媽給自己做酸湯米線。 “饞死我了,深圳那地方,高樓大廈確實多,工廠也多,人就更多了。可就是沒有米線,也沒有米線喫,二姐帶過去的幾塊臘肉喫完了,我難受死了,喫飯都不香。堅持到後來,實在忍不下去了。而且,那邊好亂,我被搶過幾次,怕了。生活又實在不習慣,我想了又想,還是回來算了。” 一張巧嘴,叭叭叭的,人剛剛坐定,事情原委就全部抖落出來了。 疼愛女兒的趙翠雲,二話不說,進廚房忙碌去了。 幸好家裏一年四季備有幹米線,在冷水裏泡發過,再旺火煮沸,燜上十來分鐘,滑溜爽口的米線就煮好了。 再從醃菜罐裏掏出酸菜,用豬油爆炒過後,加幾瓢水煮開,再加入鹽巴味精,撒上蔥花,一碗簡單爽口的湯底就做好了。端到堂屋裏時,張慕蓉已經迫不及待。 照例先喝湯。 沿着碗邊,輕輕抿一口,待那酸中回甜的滋味浸入嗓子眼兒,再抄起筷子,連喫帶吸,把滑溜溜的米線送進嘴巴。 霎時間,嘴脣腸胃也都跋山涉水,風塵僕僕回到家鄉。 張慕蓉發出滿意一嘆,五官和細胞都在舒展:“對,就是這個味兒,太好喫了!阿媽,我還想喫酸菜炒肉,明早你去買點肉,給我炒一大碗。還有小米辣炒的菌兒,我今年還沒喫過呢,家裏還有嗎?” 第十一章 買好東西,兩對母女進了牛肉館。 是一家清真館子,主營牛肉,小炒乾巴紅燒涼片一應俱全,也有炸到香脆的牛皮和牛腸子。正是午飯時分,食客坐得滿滿當當,肉香混雜着濃烈的薄荷香,在各處遊蕩。 張玉竹的意思,是點幾個菜,慢慢喫。 她想把喫飯的時間拉長,好多看一看小囡兒,也好藉着喫飯,跟她說上幾句話。 張鳳菊卻主張喫紅燒牛肉米線:“就我們幾個人,喫個米線就可以了。這家米線味道好,分量也大,夠我們喫飽了,費那些錢幹什麼?” 她的思維,還跟從前一樣。 節儉到極致,不該花的錢,一分都不會多花。 “行吧。”張玉竹想到的,卻是不能耽誤兩個小孩讀書,想了想,叫了4碗牛肉米線,特地多加了肉,還加了一盤炸到焦香的牛乾巴,下頭還墊了一層炸過的酥脆薄荷,香味層層疊疊。 “喫吧。” 面對那張跟劉健一模一樣的臉,張玉竹心情複雜,但語氣是溫柔的,目光也充滿愛撫,從劉思勤身上,一遍遍摩挲而過。 開始時,劉思勤有些拘謹,用筷子一根一根挑着米線,喫得小心翼翼。 但她到底是個孩子,被牛肉的鮮香征服後,筷子就動得快起來,一口接一口,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張玉竹看着她,從隨身小包裏拿出手帕紙,輕輕在小囡兒額頭上擦了擦:“慢慢喫,不急。喫完了,我們再點。” 這微小的動作,卻讓劉思勤一怔。 她停下筷子,抬起頭,看着母親。在那一剎那,眼圈忽然一紅,“哇”地一聲,哭了聲來。 這一聲哭,帶着山崩海嘯的爆發力,從張玉竹的世界席捲而過。霎時間,摧枯拉朽,讓她所有的僞裝,都在一瞬間蹦塌,潰不成軍。 她也跟着哭。 母女倆四目相對,從嚎啕大哭,到嗚咽有聲,最後是哽咽,眼睛迅速紅腫起來,嗓子眼兒彷彿被堵住了,根本發不出聲音來。至於旁人那些半疑惑半詢問的眼神,也都顧不得了。 張鳳菊扭頭,對圍觀人羣報以一笑,擺擺手,做了個不要打聽的動作,強行把欲管閒事的人,全部勸了下去。 此時此刻,哭泣是母女倆唯一的語言。 只有這一場哭,能概括別後的所有情緒:悲傷、失望、痛苦、沮喪、絕望…… 言語畢竟有限,哭泣卻能酣暢淋漓。明明什麼都沒說,但就是把什麼都說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玉竹才吸着鼻子,輕輕把小囡兒攬入懷中:“好了,不哭了,喫飯吧,下午還要上學呢!你還想喫什麼?媽……媽媽去買。”這個自稱,她頓了一下,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多年不提的兩個字,說起來難免陌生,甚至有些羞赧。 畢竟,她還沒有參與過劉思勤的人生。 “好。” 劉思勤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筷子,去扒拉已經半冷的米線。牛肉湯涼了點,好在9月的天還熱情如火,口感並沒有受到多大影響。 小姑娘紅着眼眶,一邊吸溜米線,一邊說起爸爸的事兒來。 張玉竹這才知道,劉健的第二段婚姻,其實已瀕臨散夥。“孃孃不會生娃娃,奶奶經常跟她吵架。她就賭氣回孃家去了,奶奶說,我爸爸要跟她離婚。大人的事情,我也不太明白,反正,我不喜歡她。她要走,那就走吧。” 講起後媽,劉思勤面色平靜,無風無浪。 說話間,又夾起一塊香脆的牛肉乾巴,嘎嘣嘎嘣嚼起來。 她跟自己的媽媽,熟悉了那麼一點,喫起東西來,不再拘謹。不過,那聲“媽媽”,終究是沒喊出口。 這兩個字,發音簡單,卻滾燙滾燙的,糊在她的嗓子眼兒上,堵住了她的嘴巴。 而劉健二婚又要離婚的消息,卻是石破天驚,令張玉竹一怔,迅速跟張鳳菊交換了一眼神。張鳳菊會意,摸了摸劉思勤的頭髮,漫不經心:“那個孃孃,對你好不好?會不會打你罵你?” “那倒沒有,她不敢!” 講到這裏,劉思勤停下筷子,昂起頭,眼裏閃爍着驕傲,“她要是打我,奶奶就撕了她!奶奶說過,誰要是敢欺負我,她就把老骨頭豁出去不要,不管怎麼都要給我討一個公道!奶奶對我可好了,原本她也說了,星期天就帶我去趕街,給我買鞋子。” 8歲的小孩,還沒學會說謊,也不會遮掩感情。 她一口一個奶奶地說着,臉上甚至洋溢着笑容,難得而短暫地,出現了屬於這個年齡的天真浪漫。 張玉竹心裏,非常不舒服。 對劉思勤來說,盧桂芳或許是個好奶奶。可在張玉竹看來,盧桂芳卻是個十足十的惡婆婆。 不同的身份,自然有不同的表現。但不同的表現,卻無法讓不同的人信服。 所以,張玉竹的不悅,忽然又湧了上來。 見母親的臉色忽然沉下去,劉思勤一愣,忙又低下頭,小心翼翼挑起一筷子米線,輕輕吸溜着,唯恐弄出聲響來。 她還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所以也有些迷茫,有些委屈。 那張燦爛的臉,便又晴轉多雲,好像隨時都會有大雨傾盆而下。 當然,米線不香了,乾巴也不敢再夾。地,出現了屬於這個年齡的天真浪漫。 張玉竹心裏,非常不舒服。 對劉思勤來說,盧桂芳或許是個好奶奶。可在張玉竹看來,盧桂芳卻是個十足十的惡婆婆。 不同的身份,自然有不同的表現。但不同的表現,卻無法讓不同的人信服。 所以,張玉竹的不悅,忽然又湧了上來。 見母親的臉色忽然沉下去,劉思勤一愣,忙又低下頭,小心翼翼挑起一筷子米線,輕輕吸溜着,唯恐弄出聲響來。 她還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所以也有些迷茫,有些委屈。 那張燦爛的臉,便又晴轉多雲,好像隨時都會有大雨傾盆而下。 當然,米線不香了,乾巴也不敢再夾。 第二十章 坐定,潘老師看着穿梭上菜但面色冰冷的服務員,噗嗤一聲笑出來:“要說這臨水飯店也挺有意思的,都1997年了,香港都要回歸了,可你看她們這態度,還跟從前一樣厲害,給客人看臉色。國營飯店就是國營飯店,永遠都改不了。” “算了,東西好喫,這些就不管了。” 張建民笑笑,順手拿過兩雙筷子,“這也算他們的特色了,讀書時,我可饞這裏了。二哥給我幾張糧票,我捨不得喫,過了差不多一個月,纔過來喫了一套過橋米線,簡直回味無窮。” 說起往事,忽然又自嘲一笑。 落榜以來,事情一件接一件,他目不暇接,忙於應付,被命運推着趕着,人生似乎就漸漸成了型。 潘老師也說了些自己求學時的趣事。 第二十二章 劉健接過錢,手足無措。 五十塊錢,他當然會嫌少。但賀斌的臉色讓他噤了聲,不敢再討價還價。 想了想,拿過錢,徑直往外走,一頭扎進城裏的花花世界。 先在燒烤攤上喫了飯,小肉串、烤肥腸、冰汽水、涼米線都各來了些,大快朵頤喫得滿嘴流油不亦樂乎。而後,又順着金湖逛了大半天,吹着夏夜的涼風,無所事事,也偶爾駐足,看看城裏那些打扮精緻的美女們。 轉眼,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漫無目的的劉健,在城中四處遊逛,依舊無所事事。 距離香港迴歸,不到一個月了。城中四處都充滿了歡慶,店鋪中也放着流行的港臺歌曲,跟東梧鄉,的確大不相同。 劉思勤又驚又喜:“哇,這冰淇淋比街上的好喫多了!” 她指的“街上”,是東梧鄉的鄉村集市,跟城市,自然沒法比。 張夢柳笑起來。彷彿從她身上看見自己:“我剛剛來個鳴的時候,也常常覺得這裏什麼都比農村好。連喫一碗涼米線,都覺得格外美味些。思勤,你喜歡這裏嗎?” “喜歡!” 冰淇淋在嘴裏融化,劉思勤的笑,也甜絲絲的。 第二十三章 張玉竹暗暗下定決心,要拋開所有一切對劉思勤的幻想。 不再幻想母慈女孝,也不再期待重新擁有小棉襖。等她成年了,把錢一給,其他就隨她去罷。 或許,從她被搶走那天開始,母女之情就斷了,且再難續上。 母女緣淺,也不必強求。 天已經亮了,晨光熹微,工人村和從前一樣,有人煮米線、有人倒尿盆、有人着急忙慌吼着小娃去上學。 第二十七章 不過,再慢的纜車,也有終點。 待下了纜車,劉思勤又怯生生跟張玉竹拉開距離,就連喫飯時點菜,都只要了一份最便宜的桂花藕粉:“我不餓,喫一碗藕粉就可以了。” 當媽的卻不由分說,把桂花藕粉、玫瑰稀飯、小香腸、乾巴炒飯、小鍋米線、牛奶雞蛋都點了一份:“跟媽媽,不用客氣。你想喫什麼,儘管說,養你,本來就是我的責任。” 第三十四章 一張美麗的小臉,委屈巴巴。 “小娃要什麼面子?五十塊錢,你說捐就捐?你知道五十塊錢能買多少東西嗎?”方珏的話,忽然激起了方進勇的怒火,他把椅子一拉,坐在女兒對面,一筆筆給她算賬。 “樓下菜市場的卷粉,五角錢一條,買三條,我們一家子的早點就解決了。大米七角錢一斤,五十塊能買幾斤,你自己算算!外頭的米線,五塊錢就可以買一套,一大湯碗,雞肉、汆肉、扒肉、炸肉都可以放點,喫了可以捱到下午。五十塊錢,夠喫十碗了,但我跟你媽媽,根本捨不得出去喫五塊錢一套的米線。” 這些柴米油鹽的瑣碎賬,方珏當然不知道。 長到10歲,她還沒有做過飯,沒有洗過衣,更不要說買菜買肉了。對物價,只模模糊糊曉得個大概,知道校門口的小零食和貼貼紙,知道脆脆冰和泡泡糖,但大米價格豬肉價格,從不在意。 第三十六章 破產? 這個詞很新鮮。 “你們不是國有的嗎?怎麼會破產?”下崗她聽說過,但破產不太好理解,“這個跟下崗比,哪個更慘?” “都差不多。破產了,就沒地方上班去了,得買斷工齡,拿一筆錢走人。你姐夫那邊就是這樣,已經宣佈了,所以他最近都沒上班。我們食堂還好些,口碑好,米線做得好,有好幾個菜都是招牌,所以破產後獨立經營,我可以繼續上班,也還能領工資。” 講到自己,張詠梅很是慶幸。 第三十七章 到了午飯時,張素蘭趕了來,帶着張夢柳去了麥當勞,點了漢堡薯條炸雞和咖啡:“洋快餐試過沒?據說老外就這麼喫,來,你喫喫看。” “是嗎?” 張夢柳又開了眼界,拿起漢堡咬一口,猶猶豫豫吞下去,半晌才搖搖頭,“不如米線好喫,我還是習慣喫米線,或者喫包子。炸雞倒還不錯,又脆又嫩的,好喫!” 至於咖啡,她更喝不習慣,眉頭緊鎖,說了一聲苦,就丟開了。 “其實,我也不怎麼喜歡。但大家都這麼喫,感覺很時髦。”張素蘭用手託着下巴,笑起來,又搖搖頭,緩緩嚼着漢堡,“時髦這東西,其實也不好說,說不定哪天,它就忽然不時髦了。” 一番話,乍聽很拗口,細細思索,卻又充滿哲理。 張夢柳咂摸着,緩緩朝外頭望。此刻,麥當勞外頭的大街人潮洶湧,充斥着南來北往的疲倦。 “這種話,你們姊妹幾個都說,但誰都要等到過年,才肯多住幾天。” 趙翠雲嗔怪,含了幾分委屈,可手上動作不停,把幾個煮好的雞蛋往六姑娘手裏塞,“路上喫,要是餓了,就在東門腳下喫碗米線再走,不要捨不得花錢。” 張夢柳噗嗤一笑:“我是捨不得花錢的人嗎?好了,我知道了,我會照顧自己的。” 周邊的農民,需要想法把自家的菜運過去。有人用牛車,有人挑擔子,但更多人,選擇連人帶菜一起進車斗,顛簸半個多小時到達菜場,賣完菜,喫一碗米線,再坐上貨車返回。 作爲司機的張建邦,人收一塊錢,貨也收一塊錢,來來回回,錢就進了口袋。 第四十三zhang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農民進城,可找的工作屈指可數。 對女性來說,只能在米線店、飯店、燒烤攤一類的地方安身。這些場所,需要大量服務員、洗碗工,倒是能給王麗華一份工作。 不過,她不肯幹。 餐飲行業,免不了髒亂差,煙熏火燎一整天下來,整個人都好像被醃入了味兒,既不衛生,又不體面。 這樣的工作,王麗華無論如何都不肯去做。 第四十四章 見小叔子心不在焉,張夢柳便又忙着打圓場,給丁慧美夾了菜,順口聊着最近的電視劇,說起了《還珠格格》第二部:“我大姐家那小娃,愛看得不得了,作業也不做了,還因此被她爸爸教訓了幾次。” “我也喜歡,不過我只看了雜誌,還沒看完電視呢!” 說起感興趣的話題,丁慧美再次打開話匣子。 不過,表情也愈發羞赧:“我租的地方,沒有電視機也沒有VCD,我看不了。就只能每天喫晚飯的時候,在那家米線店裏看一會會兒。不過我買了雜誌,大概內容是知道的。” 孤身飄在個鳴,她租的是最小的房子,一個勉強能睡覺的地方而已。 至於喫,也只用3塊錢一碗的小鍋米線,胡亂打發自己。 聽完這些,善良的龍定瑤,有點坐不住。 “姑娘,你可以來我家喫飯,也可以到阿軍那裏看電視。他那裏碟片多,你想看什麼就看什麼。” “你那工作幹不幹算了,有什麼可乾的?大姐,你聽我一句,另外找一條路。實在不行,你們一塊兒到深圳去。姐夫的手藝,在深圳可以找到工作的。你也可以,你們兩口子,一個月至少能掙幾千塊!” 可這苦口婆心的建議,張詠梅並不想採納。 “不,我不辭職!我是錫礦公司的職工,我是國家正式職工,我不是農村進城隨便找活兒乾的人。再說了,個鳴那麼小,我開店賣米線,顧客都是熟人。我……我拉不下這張臉。” 她搖着頭,緊緊咬住嘴脣,眼裏浮起一層灰濛濛的絕望。 張夢柳看着她,一下子,沒了言語。 大姐的驕傲,她可以理解。 第四十六章 “去那裏搞什麼?子昂喜歡看老虎,今天我帶他去動物園!” 正在吸溜米線的羅孃,急急忙忙發了話,隨即抽出一張紙,迅速擦嘴,手也伸過去了,準備把小娃接過來。 不幹的話,只是氣話。 在徐家,她喫得好住得好,工資也不低,哪兒有說走就走的道理? 第四十九章 喫飽了睡好了,纔有力氣面對明天啊。 整理好心情,張慕蓉開始關心公婆的小買賣:“這個街天還要去擺攤賣米線吧?要不就讓我去,媽,你在家看孩子。爸去忙地裏的事兒,我們分工,一起幹!” 李桂珍和邵明武,在曲溪街上賣小喫。 先前是包子饅頭,半年前,改成了米線麪條烤豆腐。 不過,生意不是每天都做。平日裏,他們忙着田地裏的活兒,只有到了週三和週日趕街時,纔會用一架平板車,把鍋碗瓢盆、油鹽醬醋、米線卷粉面條往農貿市場搬。而後,生起蜂窩煤,開始熬骨頭湯,同時也把砧板剁得嘭嘭響,不一會兒,肉沫、酸菜、番茄、蔥花、韭菜、雜醬、油辣椒,便各就各位了。 趕街天,農貿市場人頭攢動,十里八鄉的人好像都來了,把小鎮的兩條主街道塞得滿滿當當。 他們賣了米賣了菜賣了果子,再零零碎碎買些想要的東西。衣裳啊洗衣粉啊牙膏啊,裝滿揹簍,盡興而歸。 但離開之前,必定要到農貿市場去,喫一碗米線喝一回湯,趕街的流程纔算走完,往回趕的路,才能心滿意足。 所以,邵家這小生意倒也做得有滋有味,多多少少,能掙上些錢。 現如今,張慕蓉打算把擔子接過來。 從前她無憂無慮,眼裏沒有多少活兒,對公婆的小生意知之甚少,也不願主動去關心。 而後,生起蜂窩煤,開始熬骨頭湯,同時也把砧板剁得嘭嘭響,不一會兒,肉沫、酸菜、番茄、蔥花、韭菜、雜醬、油辣椒,便各就各位了。 趕街天,農貿市場人頭攢動,十里八鄉的人好像都來了,把小鎮的兩條主街道塞得滿滿當當。 他們賣了米賣了菜賣了果子,再零零碎碎買些想要的東西。衣裳啊洗衣粉啊牙膏啊,裝滿揹簍,盡興而歸。 但離開之前,必定要到農貿市場去,喫一碗米線喝一回湯,趕街的流程纔算走完,往回趕的路,才能心滿意足。 所以,邵家這小生意倒也做得有滋有味,多多少少,能掙上些錢。 現如今,張慕蓉打算把擔子接過來。 從前她無憂無慮,眼裏沒有多少活兒,對公婆的小生意知之甚少,也不願主動去關心。現在就不同了,時移世易,既然要挑起重擔,就不能懵懵懂懂對婆家的營生一無所知。這些天,婆婆傷心過度,雙頰凹陷下去,整張臉都黯淡無光。 這種時候,只怕沒有力氣再去賣米線。 果然,李桂珍蔫巴巴的,搖搖頭,又長長吐出一口氣,撫摸着心口,表情痛苦:“算了,不賣了。我沒力氣,過一段時間再說吧。” “那我去吧,你在家歇着。” 張慕蓉再一次自告奮勇,不過,很快又低下頭,壓着聲音,訥訥解釋,“街上賣米線的多,咱們要是一連幾個街子不去,只怕就被忘記了。我三姐六姐都做生意,她們說了,不能讓顧客跑空。” 聲音並不大,音調也不高,但堅定和堅毅點綴在字裏行間,叫人無法拒絕。 李桂珍的視線,卻緩緩下移,落到張慕蓉那一雙手上。 那是一雙幹活不多的手:白嫩、修長、細膩,是多年不諳世事養出來的嬌嫩與矜貴。 看得出來,她在孃家極受寵,說是爹媽的掌上明珠,大概也不爲過。 不過,這雙手很快就要改變了。 寒冬臘月賣米線,絕不是一個輕鬆活兒。 煮小鍋米線,手腳一刻不得閒,也不可能戴手套,得時刻裸露在寒風中,被風吹、被水浸,一天下來,就會粗糙許多。 現在就不同了,時移世易,既然要挑起重擔,就不能懵懵懂懂對婆家的營生一無所知。這些天,婆婆傷心過度,雙頰凹陷下去,整張臉都黯淡無光。 這種時候,只怕沒有力氣再去賣米線。 果然,李桂珍蔫巴巴的,搖搖頭,又長長吐出一口氣,撫摸着心口,表情痛苦:“算了,不賣了。我沒力氣,過一段時間再說吧。” “那我去吧,你在家歇着。” 張慕蓉再一次自告奮勇,不過,很快又低下頭,壓着聲音,訥訥解釋,“街上賣米線的多,咱們要是一連幾個街子不去,只怕就被忘記了。我三姐六姐都做生意,她們說了,不能讓顧客跑空。” 聲音並不大,音調也不高,但堅定和堅毅點綴在字裏行間,叫人無法拒絕。 李桂珍的視線,卻緩緩下移,落到張慕蓉那一雙手上。 那是一雙幹活不多的手:白嫩、修長、細膩,是多年不諳世事養出來的嬌嫩與矜貴。 看得出來,她在孃家極受寵,說是爹媽的掌上明珠,大概也不爲過。 不過,這雙手很快就要改變了。 寒冬臘月賣米線,絕不是一個輕鬆活兒。 煮小鍋米線,手腳一刻不得閒,也不可能戴手套,得時刻裸露在寒風中,被風吹、被水浸,一天下來,就會粗糙許多。 第四十九章 萬萬沒想到,這看上去懵懂無知的兒媳婦,竟毫不猶豫地留下,又毫不猶豫地,接下了米線攤子。 不過,這也說明不了太多。 日子還長呢,誰知道她能堅持多久?20多歲的小媳婦,難道還真要守上一輩子再不嫁人?老兩口都覺得,這不太可能。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到時候她真要走,那就高高興興送她出去。說起來,她也不壞,冷靜下來想想。只能說命該如此,也沒得什麼好埋怨。” 時間漸漸淡化悲傷,也把理智慢慢還了回來。李桂珍的心平靜下來,對兒媳婦的恨,似乎也減少了幾分。 邵明武點頭:“行,那就這麼辦吧。” 就這樣,張慕蓉搖身一變,成了曲溪街上賣米線的小老闆。扎着圍裙,帶着套袖,站在人來人往的農貿市場裏,大大方方幹起活兒來。 拉菜過來的張建邦,卻老大不忍。 回了家,他唏噓嘆息:“老七哪兒受過這種苦?以前在家,不管太陽大還是北風吹,你都捨不得讓她去地裏啊!她的命,確實苦。” 一席話,張鳳菊聽得五味雜陳。 妹妹的艱難,在意料之中。 第五十章 這個觀念,張慕蓉贊同。 她點着頭:“嗯,我也是這麼想的,現在我在賣米線,生意不好也不壞。我琢磨着,等過了年,就到個鳴去,跟我大姐學點手藝。” 第五十二章 記掛着妹妹的張素蘭,難免要多問一句:“還有三天就過年了,老七怎麼說?難道快過年了還在忙?” “可不是嘛?快過年了,趕街的人多,喫米線的也多,她跟她公婆都在忙。小娃拿背衫揹着,我要幫忙,她還不肯!” 第五十三章 片刻,張夢柳好受了些,緩緩站起身,看了看扒在門框邊的姐姐妹妹,一攤手:“我也不知道,應該沒有吧?” “怎麼沒有?你剛剛那樣子,跟我懷小沁時一模一樣!平時愛喫的豬腳米線,一聞就犯惡心。可又吐不出什麼來,把人弄得怪難受!” 張鳳菊認爲,自己的判斷絕不會出錯,也急着讓衆人評評理,“你們都生過,是不是這樣嘛?” 話音落下,喜氣已經爬上眉梢。 第五十三章 “我哪兒都不去,我就在曲溪。我的小娃還那麼小,公婆年紀也大了,我能到哪裏去賣?就是去個鳴,到大姐她們食堂去,學點本事。我覺得他們食堂裏很多東西都好喫,那個破酥包子,絕了!皮是一層一層的,都可以撕下來。還有涼米線,不知道怎麼說,就是比我們這邊好喫。還有小卷粉啦米涼蝦啦,我都學一學,回來就做來賣,肯定能掙錢!” 她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一張嘴叭叭叭的,不肯歇氣,生怕一有間隙,就會再度激起兩個姐姐的紛爭。 第五十五章 在外多年的張素蘭,卻習慣了先敲門。 哪怕大門本就敞開着。 少小離家老大回,她的行爲舉止,都已經不像東梧鄉的人。 甚至,不像臨水縣的人。 “來了來了。” 應聲的是李桂珍,她正在炒賣涼米線需要的花生米,繫着圍裙,身上瀰漫着花生香味,手裏也還揮着鍋鏟。見了張素蘭,怔了怔,沒認出對方具體是哪個親戚。 但她曉得,這是張慕蓉的某個姐姐。 相似的臉龐和五官,赤裸裸昭示着血緣,外人一看便知,她們血脈相連,是打斷骨頭連着筋的一家人。 所以,李桂珍笑容滿滿,一邊招呼張素蘭到客廳裏坐,一邊朝樓上大喊:“小蓉,快下來!你姐姐來啦,把宇航也帶下來。” 果然是這樣,二姐的話,跟她想象的差不多。 然而,張慕蓉態度堅決。 “我早就說過了,我哪兒都不去,我就在曲溪。二姐,你覺得好的東西,我不一定覺得好。你覺得很差的東西,我覺得就很好。比如我們的家鄉,你一輩子想離開,但我喜歡這裏,我不習慣大城市。賣米線,我覺得很好啊,有什麼不好的?難道賣米線跟廠裏打工,區別很大嗎?” 把重複了無數次的話再重複一遍,她的語氣重了些,眉目間,隱有不快。 “當然不一樣,那是大城市!” 妹妹的心思,張素蘭無法理解。 善意的謊言,就不算謊言吧。 更何況,誰知道明年是什麼情況?萬一真的可以來呢? 張素蘭依依惜別,她的丈夫和孩子,卻只平平淡淡說了句再見,甚至在車子啓動時,露出幾分歡呼雀躍來。 外公外婆家,好是好,但難免有些不習慣。住了這些天,他們都喫膩了米線和酸菜炒肉,迫不及待想喫些小炒肉、擂辣椒。 第五十六章 他的眉梢,短暫地跳動了一下,怒意從臉上劃過,彷彿已經開始醞釀暴風雨。瞥見的一瞬間,張玉竹心裏一震,正要安慰,那抹悲憤卻又一閃而過,沒了蹤影。 照片拍攝完,兩人坐在米線店裏喫晚飯,胡晉淡淡的,說了緣由:“我家跟日本人有仇,家裏有人,死在他們手上。” 什麼? 短短一句話,似乎也超出了張玉竹的認知範疇。那些遙遠的國仇家恨,對她來說是抽象的,寫在歷史書上,演在電視劇裏,看上去轟轟烈烈,但總隔着一層玻璃。 可以真真切切地看見,但無法觸摸,也沒那麼好感受。 “哦。”張玉竹點着頭,把端上來的熱氣騰騰的小鍋米線吹了吹,忽然又想到了什麼,“奶奶說過,你們家有親戚在國外,是哪裏啊?” 這個問題,胡晉似乎也不願大說特說。 他的回答,依舊是平平靜靜幾句話:“他們在美國,有人出去的早,有人是八九十年代去的。其實,也沒什麼稀奇。” 從裝修開始盯起,後頭還有很多零零碎碎的工作,張慕蓉確實難以勝任。但內衣店不同,只需要守在店裏,介紹一下產品,再收收錢找找零,難不到哪兒去。 再說了,兩家店相隔並不遠,姐妹之間,也能互相照應。 張玉竹認爲,這是最好的安排。 何必回曲溪街子上去賣米線?那完全是自討苦喫。 可這一茬,張慕蓉不愛聽。 “三姐,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就想學了技術回家去。要是你實在找不到人,我可以先頂幾天,但不可能一直頂。我有我的打算,你就不要爲我操心了,行不行呀?” 第六十章 三個大人,哈哈大笑。 小小的娃兒,也跟着大笑,聲音清脆,奶聲奶氣,聽在耳朵裏,格外治癒。 一家人的飯,喫得開開心心,彷彿已從邵志恆的死亡陰影中掙脫出來。 真真假假,似乎也無所謂了。 演出來的幸福,其實也能安慰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一種積極的應對方式,因爲演着演着,就有可能當了真。 學習情況,張慕蓉也跟公婆彙報了。 “我學會了煮小鍋米線,也學會了滷菜。你別說,還真是有不少學問呢。等我回來,我們就加上滷菜一起賣。也不遠了,再有兩三個月,我就回來了。” 第六十七章 媒人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笑盈盈的:“你這不是勤快嗎?長得也不差。小夥子跟我說,他經常來賣菜,一賣菜,就上你這兒來喫米線。他叫王雙龍,瘦瘦高高的,每次都喫小鍋米線,你有印象嗎?” 賣菜的? 瘦瘦高高的? 喫小鍋米線的? 這樣的男人,曲溪街上一抓一大把。農貿市場裏熙熙攘攘,收菜的賣菜的,一天到晚吵個不停,張慕蓉忙着煮米線、忙着擦桌子擦椅子、忙着烤豆腐,哪兒能注意到旁人。 所以,她笑着搖搖頭:“沒見過。” “怎麼會沒見過呢?你坐下來,別忙活了,聽我跟你說!”媒人急了,一把抓住張慕蓉,要跟她細說。 旁邊喫涼粉喫烤豆腐的,也開始起鬨,要聽一聽這女老闆未來的丈夫是哪個,長什麼樣,是什麼脾氣。 烤桌上的火,重新燃了起來,一口小酒一口菜的男人們,已經支棱起耳朵,開始琢磨張慕蓉的第二春。 也有人開玩笑,隱隱帶着幾分顏色,聽在耳朵裏,不是滋味。 這要放在從前,張慕蓉大概率會把臉一拉,轉身就走。以前她沒受過委屈,更不知忍耐爲何物,不滿和不悅,都不會藏着掖着。 第六十八章 可張慕蓉並不覺得感動,也沒有表現出羞答答的模樣來。她只覺得,對方是在給自己添亂。 地裏活兒不忙時,公婆會來幫忙,洗碗、擦桌子、端米線、烤豆腐,樣樣幹得。 三人配合默契,並不覺得十分勞累。客人少的時候,也說說笑笑逗弄孩子,不知不覺,一天就過去了。 回到家,洗了澡換了衣服,倒頭就睡,養精蓄銳一夜後,睜開眼睛繼續戰鬥。 這樣的日子,張慕蓉漸漸習慣裏,不願輕易打破,更不希望有人闖入自己的生活。 所以,她嚴詞拒絕:“你走吧,我自己能洗!以後來,喫米線就是了,這些活兒,我們家有人幹,用不着外人插手!” 她咬牙切齒,把重音放在“我們家”三個字上,以此警戒王雙龍,給他暗示:自己雖是寡婦,但婆家還在,不可能任人戲弄。 三人配合默契,並不覺得十分勞累。客人少的時候,也說說笑笑逗弄孩子,不知不覺,一天就過去了。 回到家,洗了澡換了衣服,倒頭就睡,養精蓄銳一夜後,睜開眼睛繼續戰鬥。 這樣的日子,張慕蓉漸漸習慣裏,不願輕易打破,更不希望有人闖入自己的生活。 所以,她嚴詞拒絕:“你走吧,我自己能洗!以後來,喫米線就是了,這些活兒,我們家有人幹,用不着外人插手!” 她咬牙切齒,把重音放在“我們家”三個字上,以此警戒王雙龍,給他暗示:自己雖是寡婦,但婆家還在,不可能任人戲弄。 見她態度堅決,王雙龍沒再堅持,把沾了洗潔精的手衝乾淨,甩一甩,又笑一笑:“好,那你需要就隨時叫我,我家離街上也不遠。我騎着摩托車,突突突就來了。” 他的話,忽然又多起來,甚至還加了擬聲詞,帶着幾分打情罵俏的意思。 張慕蓉不理睬,捋起圍裙擦擦手,做了個請的動作。臉色也不好看,三分不滿三分惱火三分厭煩,還帶着一分赤裸裸的絕望。 拒絕的意思,已明明白白。 她不喜歡王雙龍,也不需要這樣的幫助。她渴望的,是安穩度日,帶着孩子跟公婆,平平靜靜生活下去。 可第二天,王雙龍又來了。 依舊笑着打招呼,付了錢喫了米線,就開始找活兒幹。洗碗不成,那就摘菜、洗豆芽、洗韭菜,主打一個勤快,見活兒就幹,不挑剔也不嫌棄,隨手把菜薅過來,張慕蓉好說歹說就是不肯放手。 客人見了,拿兩人打趣:“喲,老闆娘你僱了個長工嗎?瞧這樣子,應該不要工資吧?” 事實上,也沒人在乎她的解釋。 他們喫米線的喫米線、喝酒的喝酒、抽菸的抽菸,調笑聲和議論聲都很大,很快,就把張慕蓉的辯駁壓了下去。 說罷轉回身,繼續煮小鍋米線,肩膀在微微顫抖,眼淚又不爭氣地溢出些,但始終腰桿挺直,渾身上下,都透着不可侵犯的凜然之氣。 不過,張慕蓉沒有搭理,自顧自忙着手上的活兒,完完全全地,視他爲無物。 王雙龍討了個沒趣,但也不生氣,依然要一碗小鍋米線,坐到烤桌旁喫豆腐、喝小酒。 好在,王雙龍不再口無遮攔,心似乎也死了大半,除了來喫米線、喫豆腐、喝小酒,再不說什麼過分的話。 二人便以老闆跟顧客的關係,不鹹不淡相處着。 第七十二章 到了曲溪街,下了車,直奔張慕蓉的米線攤:“你哥有事,不好去伺候爹老倌。你呢,要擺這攤子,也沒辦法,只好我去了。我來是跟你說,到了飯點,你就隨便送點喫的去。醫院裏東西貴,反正你這賣喫的,順便送點。” 她怕花錢,秉承着能省一分是一分的原則,不願在飯食上多花一分錢。 這一出,把張建邦跟二老的矛盾明明白白擺了出來,倒好像她瞎了眼選錯男人,竟然在關鍵時刻撂挑子,弄得她裏外不是人。 巧的是,此刻王雙龍也正坐在攤子上,喫一碗熱氣騰騰的小鍋米線。 秋天的曲溪,寒意不重,但涼意已經起來了,早晚需要加外衣。賣菜的人,漸漸拋棄了涼粉和涼米線,農貿市場的攤位前,都氤氳着熱氣,霧濛濛的。 他對張慕蓉,依然沒死心。 姐妹倆的對話,當然也都聽到了心裏去。 所以把嘴一抹碗一扔,偷偷摸摸就去了醫院。 第七十三章 老張住院這些天,李桂珍也跟着忙活。 張慕蓉的攤子上,主營小喫,賣的是米線、卷粉、麪條、烤豆腐、烤豬皮、烤雞腳一類的東西,味道重、氣味香,酸得痛快辣得過癮,可以讓脣齒快樂,但對身體,卻不見得有太多好處。 更何況,攤子上人來人往,張慕蓉忙得腳不沾地,哪兒有空專門爲爹媽做病號飯? 一心想着省錢的張鳳菊,並沒有考慮到這些細節。 但張慕蓉,也沒有說。 第七十四章 在外的姑娘們,也要陸陸續續回程了。 爹老倌的樣子,讓她們拿不定主意,在去和留之間徘徊。 有時候,他精神似乎在慢慢變好,能一口氣喫下半碗米線,也願意喝些紅糖稀飯,還會說笑幾句。可有時候,他又無精打采氣息奄奄,整個人都淹沒在無望的喘息裏。 趙翠雲的主張,是讓幾個姑娘各自忙碌:“總不能因爲一個人生病,就把全家都綁在這裏。尤其是詠梅跟愛蓮,你們喫公家飯,可不興一直請假。” 第七十五章 說實話,她已經不那麼討厭王雙龍了。 畢竟爹老倌臥牀時,他願意忙裏忙外,發自真心地去幫着伺候。就連大小便,都沒表現出嫌棄來。 雖然這帶了幾分討好,可喜歡一個人,不就是這樣嗎?願意爲她做事,願意幫她解決難題,真心也好假意也罷,起碼是在解決她的燃眉之急。 這一點,她領情。 更何況,後來他也沒把這事吧啦吧啦拿出來說,過了,也就算了。 他不提,她也不說。 兩個人都心照不宣,但目光偶爾撞上,似乎卻又心知肚明。所以,他的小鍋米線裏,肉沫是最多的,分量也是最大的,韭菜豆芽都放得足足的。 算是一種無聲的感謝。 王雙龍也不說什麼,只嘿嘿一笑,便端過大瓷碗,坐到一邊大快朵頤。 不過,這不是愛情。 至少,在張慕蓉這裏不是。 第七十九章 市政府駐地搬遷,是大事中的大事。早在半年前,相關會議就一個接一個地開,連軸轉的她,已經滿身疲倦。 好不容易盼到這一天,全市各部門都嚴陣以待,不敢掉以輕心,生怕出一絲差錯。 當然,對普通老百姓來說,這是極尋常的一天。 上午的慶典舉行時,張詠梅跟往常一樣,在給喫早點的顧客配米線。她戴着白色的廚師帽,口罩捂得嚴嚴實實,往一個大海碗中放雞肉、裏脊、香酥、草芽…… 方進勇的出租車停下來,往後伸手,接過顧客遞來的10塊人民幣,又迅速把零錢遞過去:“找你5塊,拿好嘍。” 第三部 第六章(羊肉粉) 因爲,他喜歡上了眼前的姑娘。 可第一次戀愛的人,總是會愛你在心口難開,猶豫着糾結着,不知該怎樣表明心跡。 他的方言,其實跟滇南方言差了十萬八千里,但在千里之外的他鄉,這點子鄉音足以讓劉思勤想起滇省,想起家鄉。 霎時間,距離拉近,心裏也莫名溫柔。 可還沒等她做出回應,王亮又給了另一個提議:“你餓不餓?要不我帶你去喫夜宵?我知道一家小店,是我們家鄉人開的,賣羊肉粉。但是那味道,跟你們的米線差不多。” “好啊,不過,得我請客纔行。” 久在他鄉,劉思勤確實饞米線。但她更想做的,是還王亮的人情,是表達自己的感謝。 那家所謂的小飯店,其實就是另一種形式的攤子。 雖說租了鋪面,但那鋪面小得可憐,除了操作間和收銀臺,就只能放下兩副桌椅。其餘客人,便都坐在露天的馬路邊上,一邊喝啤酒侃大山,一邊等待着美味出鍋。 這家店,做的是典型的黔地風味,調料放得十足十,尤其是那碗羊肉粉,紅油亮汪汪,羊肉也是大片的,光是看一看,就能刺激着口腔分泌唾液。 點綴在湯麪上的,除了蔥和芫荽,竟然還有薄荷。 劉思勤“哇”了一聲,拿筷子去挑粉,輕輕喫一口,薄荷的香氣直衝腦門,恍惚中,好像回到了半個家鄉。 “等一下,還有更神祕的菜。” “什麼菜?” 劉思勤好奇,停下筷子輕輕啜一口羊肉湯,眼裏漸堆起期待,恨不得伸長脖子,把眼睛湊到那狹小的廚房裏去看。 王亮卻在賣關子:“馬上你就知道了!” 這麼一說,劉思勤好奇心愈盛,但兩人還不算特別熟。所以她只能正襟危坐,咳嗽一聲,老老實實等待下一道菜上桌。 好在,這神祕菜很快就來了。 往桌上一放,劉思勤立刻兩眼發光,嘴巴張大,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折耳根!這裏怎麼會有這個東西的,太厲害了吧?我還以爲只有我們那兒有呢!” 第七章(三鮮米線) 要不,起來繼續看書? 不行,一開燈就會被發現。被發現了,免不了又是一頓說。 罷了罷了,那就閉上眼睛慢慢睡吧,什麼都不想了,就閉上眼睛,把自己徹底放進黑暗裏。老師不是說了嗎?哪怕今晚睡不着,其實也影響不了什麼,通宵打麻將的人,不也多得是? 她安慰着自己,一會兒一個念頭,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才漸漸模糊,纔不知不覺跌進夢鄉。 第二天起牀,早餐已經備好。 爸爸和媽媽,都笑意盈盈看着她。 餐桌上放着的,是一碗三鮮米線。 不過,湯底已經撇去肥油,清澈見底,凝聚着張詠梅食堂工作多年的功力。 加了肉片、番茄、木耳、青菜、煎蛋,分量不大,但營養齊全,調味料用得很少,幾乎完全是靠湯底、番茄來調味提鮮。爲的是讓方珏坐進考場時,不口渴,也不會想上廁所。 當媽的,把該考慮的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了。那反反覆覆修改的菜譜,不就是具象化的母愛? 坐下來的方珏,卻不自主地,打了個哈欠。 “昨晚沒睡好?” 方進勇立刻緊張起來,盯着方珏,試圖從她臉上尋找答案。方珏被嚇了一跳,急忙擺手搖頭,坐下來,開始喫早餐。 接下來的一切,按部就班,無風無浪。 目送着女兒進了考場,張詠梅長舒一口氣,往出租車座椅上一躺,算是得來片刻安寧。但方進勇安不下心來,乾脆連車都不跑了,站在考點外,跟其他等候的家長一道,小聲討論。 第九章(涼米線) 這個小姑娘,只有17歲,來自偏遠鄉下,小小年紀外出打工,除了掙來自己的衣食住行,還得給家裏寄上一兩百:“弟弟妹妹都還在上學,我阿媽說了,我要幫着家裏供他們。” 爲了節省開支,房子只租一百來塊的,沒有衛生間,也沒有廚房。 一日三餐,當然也是能省則省,5角錢的包子饅頭、2塊錢的涼米線、3塊錢的麻辣燙,是她最常喫的飯,目的也不過是填飽肚子。至於營養和健康,根本來不及細想。 所以,人也瘦巴巴乾焦焦的,看上去,沒幾分水色。 聽她講完,方珏咀嚼的動作慢了些,看對方的眼神,不禁帶了幾分同情。 第十一章(涼米線) 這小子,矮是矮了點,五官也不算好看。好在他懂事,瞧這樣子,彩禮應該少不了。 想到這一層,劉健的反對,便也收回了一半。 然而,劉思勤只在小麥村住了短短三天。 三天裏,她帶王亮趕了一回街,喫了兒時最愛的酸蘿蔔、涼米線,坐在攤位上,看着熙熙攘攘辦年貨的人羣,滿心惆悵,恍如隔世一般。 地球還在轉,春節也在過,年貨照常買。 只是,曾經帶着她一起買年貨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第十二章(天價米線) “第七還叫差點意思?”鄰居故意白張建邦一眼,嗔怪着,有幾分酸意也有幾分祝福。 “都說進了一中,一隻腳就進了大學。我看你家小囡兒,怕是要考個清華北大。建邦,你要好好苦錢了,以後你囡兒去北京上學,花錢的地方多着呢!那可是京城,我聽說喫碗米線都要三四十,哈哈哈。” 話音落下,坐在車裏的其他人,也跟着聊起來。 話音落下,坐在車裏的其他人,也跟着聊起來。 他們講大城市的物價,往道聽途說里加了一些想象,聽上去誇張而可笑。但並不妨礙他們一塊兒說笑,彷彿北京人也天天喫米線,彷彿三四十塊錢一碗的米線比比皆是。 第十六章 劉思勤抿着嘴脣,無法準確描述自己的心情,只搖搖頭,“去了醫院再說吧,萬一是我腸胃不舒服呢?反正,你先不要告訴別人。” 她垂着眼眸,彷彿做錯了事,但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除了點頭,王亮不會也不能有其他回應。 他重新抱了抱劉思勤,語氣愈發溫柔:“你想喫什麼?我去做。要不,我出去買點米粉,然後給你煮一碗小鍋米線。假裝是小鍋米線,好不好?” 廣州的米粉,大多來自湖南江西,跟滇省米線的口感,略有不同。 但若買回來自己煮,倒也能把味道還原個七八分。在兩人相依爲命的日子裏,王亮笨手笨腳地,學做了很多滇菜。 而這,也是打動劉思勤的主要原因之一。 可今天,劉思勤沒有任何胃口,搖搖頭往牀上一躺,盼着快點到明天,又特別害怕明天的到來。 兩種矛盾心情,共存在同一個軀體內,來來回回地交戰。 第十七章(酸湯麪) 往桌邊一坐,挑起麪條細嚼慢嚥,劉思勤心裏鋪滿陽光,喫了幾口,心念一動,忽然朝吳玉秋撒起嬌來。 “阿孃,要不你做點油辣子吧。我喜歡油辣子,拌麪條也好拌米線拌涼拌菜都好,有辣子纔好喫呢!你的手藝那麼棒,做出來肯定好喫!” 那聲“阿孃”,拖着尾音,又甜又膩,竟隱約有幾分方珏呼喚張詠梅的感覺。 她在努力學習表姐的理直氣壯,把這個要求提得甜蜜又悠長。 這一刻的她,滿懷渴望滿眼期待,小心翼翼地試探着,不確定眼前這慈眉善目的婦人,是否真能成爲自己的媽媽。 可吳玉秋心裏,卻咯噔了一下。 油辣子? 她愛喫辣? 她不愛喫酸? 所以,她也試探着問了一句:“你不愛喫酸的?酸湯麪不好喫嗎?” 第二十三章(小鍋米線) 不過,新娘不是張慕蓉。 她對他,依然沒生出任何男女之情。對他即將到來的婚姻,只給微笑和祝福,卻絲毫沒有失落和嫉妒。 此刻,王雙龍坐在張慕蓉的小喫店裏,像往常一樣,喫完一碗小鍋米線,抹抹嘴,站了起來。 “結賬,多少錢?” 這樣的對話,重複過無數次。 前些年,張慕蓉的小喫攤變成小喫店,位置也從農貿市場轉移到鎮中心。規模擴大,小喫品類增多,甚至還僱了個洗碗大媽,算是蒸蒸日上。 所以,王雙龍也跟了過來。 他眷戀這股子味道,也眷戀着這個人。賣完菜後,挑着空籃兒款款而來,往她的小店一坐,再喫碗米線,來幾個燒豆腐,喝上一杯小酒,優哉遊哉磨蹭上一兩個小時,才慢慢往自己家中去。 這幾乎,成爲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他對張慕蓉的追求,也持續了一年又一年。 王雙龍沒法再堅持下去,畢竟他的年歲,也在一天天增長。 無奈,只得再次託付媒人,從另一個鄉鎮,說了個媳婦兒來。此刻面對張慕蓉,他竟莫名有些羞愧,聲音也微微顫抖:“以後我不能常來了,怕別人說閒話。” “我們本來也沒得什麼嘛,不過你要是忌諱,不來也沒關係。” 張慕蓉若無其事,收下十元人民幣,拿出兩張一元人民幣找零:“小鍋米線連同烤豆腐8塊2,給你抹個零,收8塊。” 接過零錢,王雙龍一抹嘴巴,頓了頓,扭頭走了。 半個月後,王家大擺宴席,將新媳婦迎進門來。知道這件事的,都替張慕蓉惋惜,就連她的姐姐,也不例外。 當清明節再度團聚時,張鳳菊把前因後果說給姐姐妹妹聽,忍不住扼腕嘆息:“那男人家,要蓋房子了,日子要好起來了。你說這個老七,憨姑娘一個!嫁過去就享福,爲什麼不去?” 在她看來,能蓋小洋樓的人家都不差,嫁過去絕不會錯。 這次,徐中源沒說話了。 重新端起碗,老倌兒淡淡一笑,夾了一片炒木耳,不疾不徐咀嚼着、吞嚥着。 這頭風平浪靜,那頭的曲溪鎮,卻真的迎來一場不算太小的餘震。 當時,張慕蓉正站在廚房裏煮小鍋米線,卻忽然天旋地轉一陣暈,人差點沒站穩。與此同時,桌上疊放的碗筷忽然也開始晃動,叫人心驚膽戰。 “地震啦!地震啊!” 顧客的尖叫,是一瞬間發出來的。 第二十四章 得到消息,王雙龍又急又氣,恨不得立刻找條地縫鑽進去:“那都是猴年馬月的事情了!我跟她早就沒有來往了,我連喫米線都不去她那兒,還要怎麼樣?我又不知道後來會娶你。當時我離婚她守寡,兩個人都清清白白的,我追求她,有什麼問題?那你呢?你以前不是也跟你們村裏的談過?要不,我也去把人家打一頓?” 這醋喫得莫名其妙,架也打得莫名其妙。除了可笑,王雙龍還覺得羞恥。 他的婆娘,怎麼像個憨包一樣! 第三十四章(小鍋米線) “這樣也好,累了就休息。” 在外摸爬滾打十幾年,張玉竹對類似的疲倦感同身受。因爲這十幾年裏,她也喫過無數盒飯、炒飯、小鍋米線。 城市過年,跟農村不同。 至少,年夜飯不是唯一的主題。 在喫這方面,張玉竹的熱情遠遠不及大姐。她定的菜單裏,只有一道蒸魚、一份雞湯、一碗涼拌韭菜、一碟大姐做好的酥肉、再加上豆腐肉丸、清炒蒜葉,就算準備完畢了。 第三十七章(小鍋米線) 畢竟,冤家宜解不宜結。 就這樣,王雙龍的老婆成了張慕蓉的常客,之後甚至帶着男人小娃一塊兒來,大咧咧往店裏一坐,就開始點菜:“老樣子,我要涼卷粉,雙龍要小鍋米線,小娃要雞蛋炒飯。” 王雙龍也不扭捏,妻子拉着他來,他就大大方方地喫。 彷彿從前那些難堪,根本就沒發生過。 第三十九章 當年在教師進修學校學來的東西,遠遠不夠。 不管教學內容還是教學方式,都該與時俱進。 也正因爲如此,張建民教學成績突出,成了最受家長和學生歡迎的老師。 每天晚上,張建民挑燈夜讀,普紅貞就洗衣服,掃地拖地,收拾房間,有時也燉排骨燉牛肉,爲丈夫準備第二天的早點。 第二天醒來,熱乎乎的米線擺在餐桌上。 衣服鞋子襪子,都已經成套搭配好,整整齊齊擺在牀頭。 田裏的活兒,她也大包大攬。 張建民需要乾的,只是澆水、拔草一類的輕巧活計。洗衣做飯偶有沾手,但絕不是主力軍。 也就是說,張建民成爲一個優秀教師,離不開普紅貞在背後支撐。夫妻倆同爲一體,本來就是相互輔助相互成全的關係。 所以,她不服。 “什麼叫追求一樣?像你一樣做書呆子就是追求一樣嗎?那哪個來煮飯?哪個來洗衣服?哪個去幹農活?你別跟我說什麼狗屁共同語言,不就是我沒你文化高嗎?我是文化不高,所以我不是很理解別人敢拿回扣爲什麼你就是不行?現在我不也同意不拿了嗎?你嫌我文化低,早幹什麼去了?當年,我沒逼着你跟我結婚!” 張建民的話,刺激了普紅貞。 第四十三章(肉醬米線) 本家親友說說笑笑,正齊心協力爲張銳辦人生最重要的一場宴席。 沒人注意到,張建民的臉上既輕鬆又拉扯,一場大戰正在他的心裏開展,烽火硝煙中,他的下半生定格了。 不對,是整個人生都定格了。 第二天,婚宴正式開始。 2013年的滇南喜宴,跟90年代已經不同了。 菜式明顯增多,不再是傳統的八大碗,海鮮陸續引進,大蝦和魷魚成了常客。傳統的條子肉、蹄髈、燜雞、肉醬米線還有保留,包子花捲一類的麪食,開始上桌。 張爍挨着張沁坐,好奇發問:“姐姐,北方人真的頓頓喫饅頭面條嗎?不喫米飯也可以?” “可以啊,我們學校的主食就有很多種,除了白米飯,饅頭面條餅子什麼都有。北方來的同學,的確就是大饅頭就着菜喫。” 再過幾個月,堂妹就要高考了,張沁樂意把自己的見聞說給她聽,“那你想去哪個城市上大學,想好了嗎?” 第四十七章(雞肉拌米線) 正想着,張玉竹帶着王雪回來了。 現在她負責接送外孫女兒,偶爾也打打麻將跳跳廣場舞,漸漸過上了老年人的生活。說來也怪,彷彿是孫輩人來到跟前,人就自然而然順理成章地,邁進了老年。 “還沒做飯嗎?冰箱裏還有半隻雞,拿出來黃燜了吧。今晚喫不完的,剛好明早拿來拌米線。王亮呢,還沒下班嗎?”她往玄關櫃上掛包包,隨口安排晚飯和明天的早點,而後把腳上的鞋子一蹬,趿拉了一雙拖鞋。 全國人民的夏天還沒來,但滇南的高溫,4月已迫不及待捲了來。 往沙發上一坐,張玉竹用手給自己扇了扇風,這才發現劉思勤不對勁兒。 “怎麼了?不舒服?需要去醫院嗎?還是去一下吧,看了才安心。” 對女兒,張玉竹很關心。 可這關心,中規中矩客客氣氣,禮貌得像是在問候同事。 但王雪生病時,張玉竹不是這樣的。她會嗔怪着拿出藥,二話不說哄着外孫囡兒喝下去,要是小姑娘撒嬌不肯,說不定還會招來一頓臭罵,反正,那藥是必須喝下去的。 第四十八章 死了? 死了是什麼意思? 這個常見得不能再常見的字,此刻忽然變得無比陌生。劉思勤甚至反應不過來,只頂着茫茫然的腦袋,不知所措地問了一句:“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死了的意思,沒了。我們剛剛纔發現的,推測應該是昨晚就沒了。可能是糖尿病惹的,這段時間,他那個針老是愛打不愛打的,喫也不忌口,米線一喫就是一大碗。他根本就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不忌嘴,還熬夜打牌!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我說過幾次,他不肯聽,還跟我嚷……” 大伯的話變密了,很着急,夾敘夾議,像是解釋,又彷彿是感慨。 他在努力證明,弟弟的死跟他沒有關係。作爲哥哥,他已經把該做的都做了。 第五十一章 不過,她不勸說堂妹追尋夢想,而是跟堂哥一樣,分析現實因素。 “其實北京也沒那麼好,光是房租都得好幾千,每天上班下班都要擠地鐵,光是上下班,就要花好多時間。喫也喫不好,因爲沒有米線也沒有小炒牛肉,正宗的家鄉菜太少了,偶爾有家滇省館子,一般都很貴,還不一定好喫。” 她曉得,堂妹已經做了選擇。 所以她講述的,都是異地漂泊的辛酸,她不希望妹妹遺憾。 第五十二章 他對方珏,兇歸兇,但愛意實實在在。付出和犧牲,都不在話下。 “她需要,那你肯定是留下來。我這邊不用擔心,早上喫一碗米線出門,晚上回家自己煮碗麪,可以對付過去。實在饞了,就上我妹妹那兒喫,或者去玉竹那兒。你家老三現在了不得,天天做這個做那個,水平快趕上你了,雞鴨魚肉輪流來,生怕外孫囡兒缺營養呢!沒事,我餓不着!” 而丈母孃的逗留,也在某種程度上,彌合了這個家庭。 至少,雷翊回家的時間多了。 第六十一章(方便米線) 本質來說,張沁是個不服輸的人。 嘴上想要放棄,但一聽到新的機遇,心裏又開始癢癢。 所以她的猶豫,只持續了短短一分鐘。 就這樣,張沁順利轉型,從文案變成了採購,陽光玫瑰作爲一個鄭重其事的起點,後頭緊跟着墨紅玫瑰、雲腿小餅、古法紅糖、方便米線、菌子辣醬…… 在席燕的牽線搭橋下,她結識了滇省許多本地商人,後來乾脆自立門戶,成立了一家嶄新的電商公司,跟老東家合作的同時,也在一步一步推開自己的攤子。 艱辛當然不少,賠本的時候也有,跌跌撞撞的,一路摸索一路向前。 第六十三章 此時,彷彿整個曲溪鎮都在咳嗽,人們病蔫蔫的,走在街頭,問候語也跟着變了。 “你陽了嗎?” “水泥封鼻了嗎?還喫得下嗎?” “糟糕!我喫米線是苦的,這是不是就叫喪失味覺?” 人們在痛苦中調侃,從調侃裏,卻又能感受到一絲塵埃即將落定的釋懷和期盼。熬過這一段,生活就能迴歸正常軌道了吧? 不過,趙翠雲還沒開始發作。 跟姐妹們說起,張鳳菊總是帶着些僥倖心理,認爲也許老阿媽能逃過一劫。但有時候又惶恐不安,在不確定中,焦灼等待着靴子落地。
花了5個多小時看完的,沒有細讀,當爽文看的,看到最後沒有讓我有一種很深刻的印象,什麼痛切心扉,大徹大悟。 後半部分還沒出來,總結上文,我想無非是一個結局,“全員”幸福美滿。這樣的結局放在全中國也是少有的,所以這部書,我只當爽文來看。如果下半部書沒有加一些生死別離、愛恨情仇,一些無法跨域的障礙,我想我不會再看了
本書評較長,請耐心閱讀😌 《老張家的七個女兒》:一幅細膩的時代女性浮世 《老張家的七個女兒》這部作品,以張家七個女兒的人生軌跡爲線索,織就了一幅跨越時代的女性命運畫卷。每個女兒都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回應着時代的呼喚,構成了一個時代的女性縮影。 一、大姐:傳統秩序的守護者 大姐是“家”的化身,她的世界以家族爲中心。她像一根堅韌的線,將七個姐妹串聯起來,即使在最動盪的年代裏,也維持着家庭的完整。她是傳統的繼承者,也是犧牲者——她的人生選擇總把家庭置於個人之上。 她的堅韌令人動容,卻也引人深思:當一個人完全以家庭爲座標系定義自我,個體的光芒是否也因此被遮蔽? 二、二姐:理想的追逐者 如果說大姐紮根於土地,二姐則嚮往着天空。她是家族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女性”,對知識的渴求、對事業的追求,讓她與傳統家庭觀念產生不可避免的碰撞。她的故事是那個時代女性覺醒的縮影,她的掙扎與成就,反映了社會轉型期女性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搖擺與探索。 三、三姐:現實的妥協者 三姐是務實的,她的選擇往往基於現實考量而非浪漫理想。在動盪歲月中,她的“實用主義”既是一種生存智慧,也是一種無奈的妥協。她的婚姻、職業選擇都體現了那個特定年代普通人的生存策略。三姐讓我們看到,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存在着廣闊的灰色地帶,那裏是大多數人真實生活的場域。 四、四姐:沉默的反抗者 四姐是安靜的,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力量。她沒有大姐的權威,沒有二姐的鋒芒,卻以自己的方式默默抵抗着命運的桎梏。她的內心世界遠比外表豐富,她的隱忍與堅持,是一種更爲內向的女性力量。在衆聲喧譁中,她的沉默反而成爲最響亮的獨白。 五、五姐:情感的理想主義者 五姐爲愛而生,她的整個人生都被情感驅動。無論是對愛情、親情還是友情,她都傾注全部熱忱。她是七個女兒中最具“浪漫主義”色彩的一個,也是受傷最深的一個。五姐的故事讓我們思考:當女性將情感價值置於生命中心,是完成了自我,還是失去了自我? 六、六姐:自我的探索者 六姐是“自我意識”最強的女兒。她不斷追問“我是誰”“我要什麼”,在傳統與現代、家庭與個人之間不斷搖擺、探索。她的成長軌跡最具當代性,她的迷茫與追尋,是現代社會許多女性的精神寫照。六姐的存在,使這部家族敘事有了現代性的回聲。 七、小妹:新時代的開創者 小妹身上既有傳統的烙印,又完全擁抱了新時代的可能性。她的選擇不再有姐姐姐妹們那種沉重的歷史包袱,卻也面臨新時代特有的挑戰。小妹的故事指向未來,她是家族敘事中一個充滿希望的開端,象徵着女性命運的延續與更新。 一、大女婿:方進勇 錫礦工人,性格憨厚。對詠梅一見鍾情,婚後是家裏的頂樑柱,也是老張最滿意的女婿。 二、二女婿:忘😓 湖南人,和素蘭在深圳打工相識。兩人未婚先孕生下雙胞胎,一起擺攤、開店,是典型的“深漂”奮鬥夫妻檔。 三、三女婿:劉建(渣男) 玉竹自由戀愛選的“渣男”,好喫懶做還家暴。玉竹懷孕七個月時被打到早產,最終離婚收場。 四、四女婿:張建邦 鳳菊招的上門女婿。前期因“倒插門”身份受氣,後期靠種地和做小生意撐起老張家。晚年身體不好(腦梗),結局令人唏噓。 五、五女婿:徐正揚 高幹子弟,幫愛蓮安排了工作。兩人官商結合,但後期因經濟問題落馬,愛蓮提前離婚切割。 六、六女婿:賀斌 彝族,礦場老闆,帶點江湖氣。對夢柳極盡寵愛,不介意她的過去,是七個女婿裏最有錢、最講義氣的。 七、七女婿:忘🥲 鎮上做小生意的個體戶,家境不錯,老實肯幹。慕容嫁給他後住小洋樓,日子安逸。千禧年前夕因疲勞駕駛(趕回家陪慕容跨年)遭遇車禍身亡,是七個女婿中唯一早逝的。 丁慧美 她是我在這本書裏,最厭惡的角色——沒有之一。但奇怪的是,合上書的瞬間,我卻覺得,她或許是婉兮埋得最深、也最狠的一筆。 丁慧美,這名字聽着溫婉賢淑,可她這個人,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從她一出場,你就知道,她不是來談感情的,她是來談交易的。對,交易。她看賀軍的眼神,是在看一張通往安穩生活的門票;她討好未來的婆婆,是在爲自己的投資上保險。她太聰明瞭,聰明到把婚姻、家庭、乃至人心,都當成了資產負債表上的項目,冷靜地核算着投入與產出。 所以,當悲劇發生——孩子夭折,發現賀軍的毒癮——她那份被背叛的憤怒,就格外猙獰。她的恨,不是痛徹心扉的哀慟,而是投資失敗的暴怒。她恨的,或許不僅是賀軍,更是那個“看走眼”的自己。於是,她選擇了一條最極端、也最慘烈的復仇之路:舉報賀斌。 那一刻,她的形象在我心裏徹底崩塌,卻又奇異地站了起來。她不再是那個工於心計的“撈女”,而變成了一個被絕望和憤怒吞噬的復仇女神。她的舉報,是玉石俱焚,是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獄。賀斌進去了,她自己呢?也逃不掉牢獄之災。這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戰爭,但她就是要“要死一起死”。 我討厭她,是因爲她把人性的自私與算計,做到了極致。她把婚姻的遮羞布徹底撕開,讓我們看到,在利益、欺騙和傷害面前,所謂的“家人”可以脆弱到何等地步。但我也無法純粹地恨她。她的狠,是被辜負、被欺騙、被一個家族的祕密毀掉全部希望之後,長出的倒刺。她的存在,是作者對“嫁入豪門”幻夢的一記響亮耳光,也是對“利益共同體”最冰冷的解構。 丁慧美,她不是好人,但也絕非簡單的壞人。她是一面扭曲的鏡子,照出了人性在極端境遇下的異化。她讓我們看到,當一個女人把所有籌碼都押在婚姻上,然後輸得一乾二淨時,她能變得多麼可怕。她是一劑清醒的毒藥,讓你噁心,卻也讓你再也不敢對“幸福”抱有天真的幻想。 綜上所述僅爲個人觀點,請勿在評論區裏大吵大鬧,請理解,謝謝各位讀者😊 結語:女性命運的復調敘事 《老張家的七個女兒》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沒有簡單地將女性命運簡化的單一敘事,而是呈現了七種不同的生命樣態。七個女兒,七種人生,共同構成了那個時代女性命運的交響。 她們的選擇、掙扎、妥協與突破,既受時代限制,也創造了時代的可能性👌。 這部作品告訴我們,女性的命運從來不是單一的,她們既被傳統塑造,也創造着新的傳統;既是時代的產物,也塑造着時代的樣貌。。七個女兒的故事,就是一部微縮的中國女性現代史,值得每一代人細細品讀與思考。 這類型書推薦 《小巷人家》 《喬家的兒女》 《都挺好》 《問心》 《吾家有老》 再說一遍,如有觀點不同,請勿在評論區裏大吵大鬧,心裏真的過意不去,請私信我🙂 最後謝謝各位讀者😊
《老張家的七個女兒》以 20 世紀 80 年代的雲南鄉村爲底色,聚焦雲水村普通的張家一家,用細膩平實的筆觸,鋪展開七個女兒跨越數十年的人生畫卷。沒有跌宕起伏的傳奇劇情,沒有轟轟烈烈的宿命糾葛,只是將平凡家庭的煙火日常、時代浪潮下的女性掙扎、血濃於水的手足深情娓娓道來,卻字字入心,讓人在細碎的生活真相里,讀懂親情的重量與成長的力量。 故事的開端,藏着一代人的時代偏見。張家父母一生執念子嗣傳承,卻接連迎來七個女兒。在重男輕女思想根深蒂固的鄉村,七個女孩的降生,讓這個家庭常年活在鄰里的議論與世俗的偏見之中。原生家庭的缺憾、外界的流言非議、貧瘠窘迫的生活,成了七個姐妹童年共同的底色。但苦難從未磨碎人心的溫度,清貧的老屋沒有厚重的財富,卻滋養出最純粹堅韌的手足情誼。 七個姐妹性格迥異,命運也各不相同。大姐張詠梅溫柔隱忍、顧家付出,早早撐起家門,一輩子默默爲姐妹兜底,是全家最穩重的依靠。二姐張素蘭心氣最高、不甘認命,因爲不甘家裏的安排,獨自外出闖蕩,在大城市辛苦打拼,靠自己改寫命運,卻也揹負了多年的心結。三姐張玉竹性格剛烈、敢愛敢恨,年輕時爲愛衝動,經歷了失敗的婚姻和傷痛,卻果斷止損、勇敢重生。四姐張鳳菊最爲孝順善良,一輩子留守家中照顧父母,任勞任怨,默默撐起整個家,是最樸實也最讓人心疼的人。五姐張愛蓮勤奮好學、文靜通透,靠着讀書走出大山,憑藉知識改變人生,過上了安穩體面的生活。六姐開朗漂亮、大方仗義,人生相對順遂,待人真誠,總能在家人需要時挺身而出。最小的七妹從小被家人疼愛,看着姐姐們歷經風雨,慢慢從懵懂變得懂事成熟,珍惜親情、懂得擔當。 七個人,七種人生, 有人漂泊、有人安穩、有人坎坷,但無論相隔多遠、境遇如何,血脈親情始終把她們緊緊連在一起。她們雖然生於平凡、受制於時代,卻從不向命運低頭,用堅韌、善良和努力對抗生活的苦難。 這本書,明白了家人是人生最溫暖的底氣。平凡的生活雖然充滿不易,但親情可以治癒所有傷痕。無論出身如何,只要努力、善良、堅強,每個人都能活出屬於自己的光芒。她們的人生軌跡各不相同,有人困於柴米油鹽,苦於婚姻羈絆;有人奔赴山海遠方,逐夢世俗繁華;有人平凡一生,安穩度日,有人歷經跌宕,浴火重生。時代的浪潮裹挾着每個人前行,升學、打工、婚戀、立業,每一個人生路口,她們都面臨着鄉村女性獨有的困境與抉擇。她們曾被世俗偏見束縛,被原生缺憾困擾,被生活苦難打磨,有過迷茫、怯懦、掙扎與遺憾,卻始終沒有丟掉骨子裏的善良、堅韌與擔當。 全書最動人的內核,是從未褪色的手足親情。半生輾轉,歲月變遷,姐妹們散落四方,各自謀生,奔赴不同的人生軌跡,距離隔山海,生活各浮沉,卻從未沖淡血脈相連的羈絆。無論誰身處低谷、遭遇磨難,其餘姐妹總會義無反顧地挺身而出,撐腰相助。困頓時的一句寬慰,危難時的一次扶持,平凡日子裏的彼此牽掛,跨越了距離與歲月,成爲她們對抗世間所有風雨最堅實的底氣。老張家就像一棵紮根鄉土的大樹,七個女兒便是枝頭抽生的枝丫,各自向陽生長,卻始終同根同源,彼此守望,讓平凡的家庭生生不息、枝繁葉茂。 從這本里,深刻讀懂了中國式家庭最動人的模樣。父輩的愛或許笨拙、傳統,帶着時代的侷限性,有執念、有缺憾,卻藏着最質樸的牽掛與守護;姐妹間的親情樸素無聲,沒有轟轟烈烈的誓言,卻有歲歲年年的陪伴與救贖。時代在更迭,生活在變遷,從鄉村故土到城市遠方,從清貧困頓到安穩富足,生活的形式不斷改變,但骨肉親情、人間溫情永遠恆定。 同時,這本書也讓我看見一代普通女性的成長史詩。她們生於偏見,長於苦難,被時代與命運裹挾,卻從未向生活妥協。她們在煙火中磨礪心性,在困境中突破自我,在得失中學會釋懷,用半生風雨證明:女性的力量,從來溫柔且堅韌。所謂成長,就是接納原生的不完美,扛住生活的風雨,珍惜身邊的溫情,在平凡的人生裏,活出自有的光芒。 人間煙火最撫人心,骨肉親情最抵風霜。《老張家的七個女兒》寫的是一戶尋常人家的故事,道盡的卻是千萬家庭的縮影。它讓我們懂得,人生縱有萬般不易,親情永遠是世間最溫暖的鎧甲。歲歲年年,世事浮沉,唯有家人相伴,歲歲守望,便是人間最好的圓滿。
這本書彷彿照見了大多數人的一生。 本書是以趙翠雲生了一個個女兒爲開頭,但是不同於《六姊妹》,書裏的父親老張,並沒有責怪妻子,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失落,而是將對妻子的愧疚投射爲對這七個女兒的愛,看的暖心。 孩子們都長大了,各自有各自的人生與活法,有的接班"鐵飯碗",有的做生意,也有的在體制內,各種形態,也活出了各種精彩,經歷了各種大起大落。(不過多劇透) 我們也好像他們中的其中一人,經歷過他們經歷過的人生,面對生活,我們也曾無助;對待父母,我們似乎隨着年齡的增長,而沒了耐心;對待孩子,我們也呵護備至,寵愛有加;面對姊妹親人,我們也幾乎漸行漸遠,疲於應付;照顧病人,我們也曾盡心盡力,但是免不了發發牢騷...書裏寫的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發生在我們身上的,讀起來熟悉的彷彿昨天的事。 本書的背景是農村,姐姐妹妹們從農村裏走出,直到後來,徹底背井離鄉,紮根城市,成爲了一個個平凡的小市民,維繫者各自的小家庭。而鄉愁也隨着母親的離去,被徹底的淡化,與鄉村的連結彷彿只剩下了每年的清明節。現在有多少的小村莊空心化,多少房屋因無人入住而破敗倒塌,我們不願意看到,卻又無能爲力,人們總是嚮往着更好的生活。 開頭熱熱鬧鬧而結尾處卻莫名感傷,一代又一代,他們重複着七姐妹的故事,而我們也努力在將這平凡的日子過成歌。
補記 2024年4月10日 5:38讀完 一口氣看完了上部 期待下部的降世🥺 這是一篇令人翻開了就難以釋手的小說 既有時代的種種烙印 也有家長裏短的各種雞毛蒜皮 其實我們普通人在這時代中能做的又能有多少 不過只是隨着時代漂流的沙粒罷了 而離我們最近,我們時刻都切身體會着的 也並不是電視廣播中的那些轟轟烈烈的大事件 而是近在眼前的,當下我們所面對的點點滴滴 “時代的一粒灰,落在每個人的頭上,那就是一座山。” 那些宏大的敘事背景下我們難以關注到的種種矛盾,纔是最爲貼近我們生活的日常 文中的幾個重要地名: 文中的滇省爲雲南;與所有角色命運息息相關的錫礦所在的地方,是當時雲南省的第二大經濟體的“個鳴”應當爲現實中的“箇舊市”;老張妹妹的居住地“昆州”則是省會城市“昆明”。 文中的人物較多,時間線也拉的很長,這裏將部分主要人物都列舉如下,供廣大書友參考😘😘😘,若有遺漏或錯誤處,也歡迎大家補充和指正😊😊😊: 老張:1924年生於雲水村,家庭曾爲舊社會的小地主,受過幾年私塾教育。但少年時因父親抽洋菸而家道中落,父親死去,母親帶領老張投奔昆州的哥哥,卻也客死他鄉,他與妹妹二人相依爲命,後輾轉至個鳴成爲砂丁,新中國成立後成爲光榮的工人階級。36歲時在雲水村成家,並於63-77年14年間與其妻趙翠雲相繼生下七個女兒。 趙翠雲(老張的妻子):1938年生,雲水村人,年幼喪母,在繼母手下長大,在22歲時與老張結婚,與其育有七女。 大女兒(張詠梅):63年生,家中的大姐,老實巴交,溫柔敦厚。84年老張退休,頂了老張的班,在個鳴錫礦有了鐵飯碗,88年夏天生下方鈺。 二女兒(張素蘭):65年生,84年因爲沒有得到老張的頂班名額而負氣出走,南下深圳,並在結婚前與楊啓東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兒子。 三女兒(張玉竹):67年生,曾與劉建結婚並於88年夏天生下劉思勤(劉家取名,方進勇曾取名”靈“),小學學歷,生下孩子後與劉家決裂並在個鳴闖蕩。 四女兒(張鳳菊):小學學歷,與上門女婿張建邦生下女兒張沁,一直生活在雲水村。 五女兒(張愛蓮):老張家學歷最高的一個,復讀一年後考上財校的中專,通過徐正揚的關係進入了醫院單位,並自考公務員,與徐正揚奉子成婚。 六女兒(張夢柳):74年生,七姐妹中樣貌生得最好的一位,初中輟學後前往個鳴市闖蕩,後遇見賀斌並與其結婚。 七女兒(張慕容):77年生,老張家最小的女兒,也因爲年幼最得父母和姐姐們的疼愛,後跟隨二姐張素蘭外出打工。 大女婿(方進勇):錫礦工人家庭,自身也爲錫礦工人,爲人溫厚體貼,攝影愛好者。 二女婿(楊啓東):湖南湘潭人,父母爲退休工人,與同事一起下海,現在深圳做機械類技術工,與張素蘭育有一對雙胞胎兒子。 三女婿(劉建,已分手):家住在距雲水村兩公里開外的小麥村,曾與張玉竹自由戀愛並結婚,但爲人遊手好閒、不學無術,後張玉竹與其決裂但仍賴着張家要好處。 四女婿(張建邦):自幼父母雙亡,老張家的上門女婿,爲老張家撐起了門戶。 五女婿(徐正揚):錫礦某單位公務員,父母爲個鳴市行政單位領導。 六女婿(賀斌):彝族人,曾爲個鳴市“大橋幫”的馬仔,後其父死於礦山的一場亂鬥中,他接替父親爲“周老闆”做事。 七女婿(暫未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