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

歷史總是孟姜女寫一部，秦始皇寫一部。《信任》更是從四個角度描寫了一對夫妻。在專業作家的筆下，是內向的數學天才與脆弱的早慧少女，惺惺相惜、鶼鰈情深。但結尾關於貝維爾夫人的死因，平靜的敘述中總透露着絲絲詭異。 在貝維爾親自監工的代筆自傳中，是被誤解的商業奇才，與他那位有點可供談資的小聰明、無傷大雅的小庸俗的溫柔甜美的小嬌妻。當然自傳的重點，是向世人展示自己商業的成功、胸襟眼界的高遠、爲國家社會做出的巨大貢獻和默默承受的不白之冤與委屈。 最喜歡第三個故事，代筆小祕書在古稀之年寫下的20歲的自己，爲貝維爾的工作經歷與自己脫離貧民窟的過程交織滲透。晴爲黛影，襲爲釵副，這位小祕書身上也有些貝維爾夫人的風采——智慧、堅定，審時度勢把握自己的人生，透過她的獨白也可想見貝維爾夫人的心聲。有趣的是，小祕書眼中的貝維爾是所有故事中最生動的，在其他故事中極度臉譜化的商業大亨，在這裏既剛愎自用、好爲人師、控制慾強，又有種成功人士特有的金錢與地位混合的獨特魅力，讓人想起那些讓人又愛又恨的經典大爹——《封神1》的紂王、馬斯克，你討厭他，想推翻他，但又渴望得到他的肯定。 最後一個小故事是貝維爾夫人去世前的日記，簡短又凌亂，直接坦蕩，讓我們看到了一位超越時代的女性，擁有極佳的音樂品味、超強的市場直覺和病魔也無法擊倒的鋼鐵意志，太有魅力了。看完立刻下單了紫色墨水。 PS：這本小說朋友推薦過，石榴婆推薦過，但促使我把它從書架中一大堆的存貨中扒拉出來的，是關於一條啪姐戀情的八卦，帥哥剛巧在跟自己讀同一本書，這誰能不動心~

關於金融界大老闆安德魯和妻子米爾德麗德的故事，出現了四個版本的敘述。 第一本是小說，其實就是米爾德麗德的朋友的角度，感覺是還原了80%的真實度。深度介紹了化身海倫是怎麼樣的一個女子——文學、數學、音樂、藝術方面都有天賦，有一個精神失常的父親和壓榨她的母親。嫁給母親安排的丈夫後，開始從事慈善事業、在家中組織音樂會、佈置圖書館…但是後來不知道爲什麼得了怪病，長滿溼疹、精神失常。在丈夫的控制下接受了極端的治療手段，鎖骨都斷了也還在繼續。最後在治療中死去… 第二本是安德魯的未完成的自傳草稿，主要是在吹噓自己的祖祖輩輩以及自己的數學頭腦和能力是如何幫助國家和個人走向更好，再稍帶的提了一些妻子的好話，但是關於妻子的細節都是要求代筆補充！安德魯在回憶錄中把妻子塑造成一個音樂業餘愛好者、喝熱可可也已經是偶爾的放縱、喜歡花藝的乖巧妻子。 第三本是代筆作者的回憶錄，講述了她和父親的故事以及在寫安德魯的自傳時與安德魯的相處和聊天對話。安德魯對妻子的不瞭解、不屑甚至“哄騙”竟然與父親對她的模式驚人的相似。代筆作者“照顧”男友和父親而隱瞞自己的閃光點的行爲也和米爾德麗德“體貼”丈夫的行爲很像。 第四本終於來到了當事人米爾德麗德的日記。這本日記才終於揭曉了答案，金融傳奇不是安德魯，是米爾德麗德。它能保留下來也是因爲丈夫從來讀不懂也不關心妻子的筆跡。在她的日記中，展現出她很清楚如何與丈夫相處——體貼地讓他以爲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比如投資生意上的事情，米爾德麗德只提供一些信息，讓丈夫以爲決策完全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讓他對外宣稱都是憑直覺，所有成績都沒有妻子的名字。 父權制度下被規訓的女性 看到米爾德麗德“體貼”丈夫，助力於他的金融傳奇卻從不掛名，讓我想起了我媽媽。她說她和我爸一起做生意，雖然守財的都是她，但是她從來都是把功勞歸給我爸，就像米爾德麗德和父權制度下的大部分女性一樣，她也被規訓得很懂得如何隱身，讓出話語權和掌控權…可悲的是，在父權制度下的我們都對這些習以爲常，傳統的中國文化也將此視爲女性的美德，我們應該怎樣讓女性的才華更加被認可、讓女性的聲音更加多的被聽到呢？ 掌握話語權的男性和資本 看到安德魯用財力讓暢銷小說消失在市面上、找代筆作家編寫自傳（擦去妻子的名字和重塑妻子的形象），不禁讓人想起現在各種洗腦的資訊和輿論操控。資本想告訴大衆什麼，只需利用流量和算法，就可以把新聞沉底、把想讓大衆看到的信息源源不斷地推送到每個人的手機裏…而我們普通人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更應該要像代筆作者尋找米爾德麗德的真實形象和日記一樣，更加學會辨別信息來源和是非真假。 以下記錄劃線句子： 第一部 ◆ 但所羅門的成功祕訣不僅在於商品的質量，更在於他有本事利用一個明擺着的事實：菸草固然具有供人享用的一面，但大多數男人吸菸時要與其他男人交談。 ◆ 他變成一個扮演富翁的富翁。他讓自己的實際情況與外在形象保持一致，但這種一致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愉悅。 ◆ 雖然吞併和合並導致財富向少數規模空前的公司集中，可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人們卻有一種集體成功的感覺。 ◆ 他擁有最傳統又最尷尬的品質——“品位”。拉斯克打量着他，心裏想只有受僱於人的人才會以這種方式花別人給他的錢：以此尋求解脫和自由。 第二部 ◆ 她知道，此時此刻，這種莊嚴的快樂，因爲沒有任何雜質而如此純粹，因爲不依賴任何人而如此可靠，將是她今後要追求的境界。 ◆ 但按照習俗，海倫當然還太年輕，不能出入上流社會。佈雷沃特太太帶她來不是來做客，而是來提供娛樂表演。 ◆ 他尖叫道，上帝賜予女兒的天賦是爲了與上天交流，而不是要成爲褻瀆神靈的馬戲表演。他絕不允許女兒被拖入妻子喜歡的輕浮的泥潭中。他的女兒不應遭受這種智力淫亂。 ◆ 海倫深諳母親的心計。她明白，一旦找到理想的追求者，她就必須接受。儘管海倫沒有婚姻或追求物質的野心，但她相信她欠她母親一個好的婚姻。這是她們不再依靠別人生活並最終安頓下來的唯一機會。 ◆ 無論如何，她堅信自己會成功地影響丈夫並獲得她渴望已久的獨立。 第三部 ◆ 對於一生以自立爲傲的人來說，當他們第一次體驗到親密關係後，會突然意識到他們的世界變得更加完整，但同時也會讓他們感到一種無法承受的負擔。他們同時渴望尋找幸福又害怕失去幸福；懷疑自己是否有權讓別人爲自己的幸福負責；擔心所愛之人會覺得他們的相互尊重過於乏味；害怕他們的慾望可能以無法察覺的方式扭曲他們的表現。所有這些問題和擔憂給他們帶來巨大的壓力，使他們內心扭曲，而他們在伴侶關係中新發現的快樂，也隨之變成他們自以爲已經拋在腦後的孤獨在更深層次上的表達。 ◆ 過去，她的沉默常常被誤解爲害羞或傲慢，而現在她意識到，她的沉默被視爲與她的地位和身份相符的態度，而她無法掩飾的無聊突然成爲受歡迎的高姿態——像她這樣的人如果對任何事情表現出興趣則被視爲不雅。 ◆ 當她以拉斯克夫人的身份首次出現時，她才徹底感受到未來她的一生都要被拘謹的阿諛奉承環繞。 ◆ 這條走廊是木質地板和錦緞鋪成的，可以放大每一個微小的聲響，卻使他們的聲音變得低沉。 ◆ 她知道佈雷沃特夫人新近表現出來的乖張、輕浮、故意無禮和沒來由的炫耀舉止不僅是無拘束的快樂的表現，而且是一種直接針對海倫的慶祝式的挑釁行爲，既是一種挑戰，也是一種教訓——“這纔是你應該過的生活。” ◆ 儘管她對他總是友善、專注，甚至溫柔體貼，但有一種微弱而無法抗拒的力量，就像兩塊磁鐵之間的排斥力，讓她對他的親近做出相應的退縮。 ◆ 貧困的家庭、排隊領取救濟食品的隊伍、關門的商店，以及每一張憔悴面孔上絕望的神情，這一切都告訴她，視而不見是一種極度的自我放縱，但她也明白，面對這個淒涼的現實時，她感受到的痛苦反而成爲一種奢侈品。 第四部 ◆ 他一直擔心失去海倫，失去她的關注，讓別人奪走她。現在一切都發生了。她離開了他，受某種強烈且無法抗拒的呼喚而拋棄了他。他發現自己嫉妒這種疾病，它要求並獲得她全部的關注和精力。他羞於承認自己對海倫的憤怒，因爲她在執行她那位暗黑主人的一切命令。 ◆ 瘙癢，疲憊，言語，言語背後的思緒，以及她的存在發出的噪音，比整個世界都要響亮。 ◆ 這使她講話具有一種巴洛克式的戲劇性語調，同時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她緩慢語速所造成的精神正常的錯覺。儘管天生麗質，但她聽上去就像一個濃妝豔抹的蹩腳女演員。 ◆ 那些帶着難以辨認的鋸齒音的德語，似乎是一場針對他的無處不在的陰謀。 ◆ 她發現身體越用力，心智就越平靜。 ◆ 她的臉蒼白憔悴得像一片荒涼的廢墟，疲憊不堪，宛如一件破碎而被遺棄的東西。她沒有看本傑明，眼睛睜開彷彿只是爲了讓他能夠窺見其中的廢墟。 ◆ 山和地，還有本傑明的身體都被瞬間抽乾，一切都失去了重量。他沒有站起身來；地面在下沉。 ◆ 他掀開牀單，彷彿揭去嬌嫩的水果皮。海倫的臉上沒有一絲平靜的跡象。所有的痛苦都封存在裏面。她的身體不知何故有些扭曲。 ◆ 有人提到她的鎖骨。他轉過身來。是前幾天流着淚衝出房間的美國護士。她說拉斯克夫人的痙攣非常劇烈，以至於她把鎖骨都扭斷了。 一 ◆ 今日的紳士是昔日的暴發戶。 四 ◆ 她年少時的磨難和她一向虛弱的身體，讓她擁有像幼兒或老人那樣接近生存邊緣的人所擁有的天真而深刻的智慧。 ◆ 她散發的溫暖是她最美妙的品質，也是她對我生命做出的最大貢獻。她看到世界上的美，只要她嬌弱的身體還有力氣，她的使命就是讓其他人也能領略到美。 ◆ 在佈置形狀各異、大小不同的花束時，她的畫家眼光能找到無盡的樂趣，許多花束的靈感來源於掛在牆上的藝術品。 她能夠以惟妙惟肖的方式複製英格爾作品背景中的花瓶，弗拉貢納的花園以及他所有的小花束和裝飾花，範蒂倫生動的花環和花束，布謝爾傾瀉而下的花朵，等等。 ◆ 從我們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愛她並感激她，但只是在她離開後，我才注意到她的影響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是多麼的深遠和無處不在…… ◆ 捐款是一件辛苦的差事，需要許多計劃和戰略安排。如果管理不善，慈善事業既會傷害捐贈者，也會寵壞受益者。展開討論。慷慨是忘恩負義之母。 ◆ 她以無法抑制的熱情挑選慈善事業和機構，但她也聽從我理性的告誡。如果她的選擇在經濟上不合理時，她也會聽從我的指導。我有條不紊的方法制約她可以理解的熱情。我確保她的崇高努力具有最廣泛和最大的影響力。列出一些受益者和事業。 五 ◆ 我很遺憾地說，我的行爲未能使市場清醒過來。必須採取更嚴厲的措施。我一直是公共利益的捍衛者，即使我的行爲看起來有悖於公共利益。我對企業長期投資導致了美國的增長，這一點顯而易見。 ◆ 我認爲我有必要做空股市。這不僅是因爲作爲一個商人這樣做是明智的。而且作爲一個熱心的公民，這也是我試圖糾正和淨化市場的努力。 七 ◆ 我們的每一個行爲都受經濟規律的支配。當我們早上醒來時，我們用休息換取利潤。當我們晚上睡覺時，我們放棄可能獲利的時間來恢復體力。 第一部 ◆ 像當時的許多年輕女性一樣，我以爲當一名祕書會讓我通過打字，“輕敲……輕敲……輕敲着走上經濟獨立之路”，就好像當時流行的雷明頓打字機廣告所說的那樣。 ◆ 直到他生命的最後幾天，他都將拿不準的拼寫和顫抖的手隱藏在一種戲劇性的輕快書法之後 ◆ 他的敘述往往是我唯一的信息來源，而他又是一個充滿活力的講故事的人，從不猶豫爲了效果而犧牲真實。他的每個故事甚至可以爲聽衆量身定製多個版本。 ◆ 除了他的顧客，他與社區以外的人的交流是有限的。他被困在這個陰暗、充滿敵意的小島上，夾在他離開並憎恨的國度和接納但沒有完全接受他的土地之間。 ◆ 新技術引入時，他還很年輕，很容易學會。但他拒絕學。他要奮起抗爭，不能把人變成機器的機器。 ◆ 作爲一個自稱爲流亡者的人，他對自己的祖國和收養國的看法常常是矛盾的，混合怨恨和渴望，感激和反感。他聲稱厭惡殺害和迫害他的同志並將他驅逐出境的國家。然而，美國無法提供任何與坎帕尼亞的歌曲、菜餚和傳統相近的東西——通過他的哼唱、他的烹飪和他的故事，這些都成爲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 雖然他爲了抗議“意大利語”而相當困難地接受了英語，他仍然發現英語是一種表達力極差的語言，詞彙量有限，結構土氣，但他從沒想過這些缺點實際上是他自己的。 ◆ 他厭惡金融資本，認爲金融資本是一切社會不公的根源。每當我們沿着海濱散步時，他都會指着曼哈頓下城，用手指追蹤着天際線，解釋說它根本不存在。他稱之爲“海市蜃樓”。他說，儘管有那麼多高樓——儘管有那麼多鋼鐵和混凝土——華爾街還是虛構的。我多次聽過這段演講，並且熟記所有的主要樂句、主題、漸強音、華彩樂段和終曲。 ◆ 金錢是一種特殊商品。錢不能喫也不能穿，但它代表世間所有的衣食。這就是爲什麼它是虛構的。 ◆ 股票、股份和所有這些垃圾只是對未來價值的所有權。因此，如果貨幣是虛構的，那麼金融資本就是虛構的虛構。這就是所有這些罪犯的交易對象：虛構。 ◆ 最後，我反思時間，以及我們每個人如何從無形的未來雕刻出我們的現在——或者類似的東西。 ◆ “爲什麼要在一個只生產一件東西的地方工作，當我可以在生產所有東西的公司工作？因爲這就是錢的本質：所有東西。至少錢可以變成所有東西。錢是我們衡量所有商品的通用商品。如果錢是商品中的神，那麼，”我用舉起的手掌畫出一條弧線，涵蓋了辦公室，並暗示它之外的這座大樓，“這裏就是聖殿。” ◆ 一個女人可以消失到這種程度，除了一個幾乎不記得她的女兒之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我感到非常難過。 ◆ 他全神貫注，跟隨故事情節的每一個細節，我學會如何引導他走上歧途，讓他追逐紅鯡魚，以增強他對最終結局的驚喜。他會着迷得忘記喫飯。“看！我的飯！又冷了！都是你的錯。”他經常在最後說，一邊大笑，一邊假裝抱怨我。 ◆ 母親去世後，我自然而然地充當起這個新角色，生疏地，帶着一種即興的感覺。我成了家裏的女主人。我的父親，那個無政府主義者，覺得用童工保持家中性別分工也同樣自然。 ◆ 離權力源頭越近越安靜。權威和金錢將自己籠罩在沉默之中。可以通過環繞他們的寂靜的厚度來衡量一個人的影響力範圍。 ◆ 安德魯·貝維爾的臉上沒有任何信息。就像我在報紙上看過很多次的照片一樣，那是一張已經放棄表情的臉。 ◆ 現在，這本虛構小說中的虛構事件在現實世界中比我生活中的真實事實擁有更強烈的存在感。 第二部 ◆ 想知道錢的真正氣味——而不是多年來觸摸過它的衆多手的氣味，我把鼻子探進信封裏。它聞起來就像父親。 ◆ 他什麼也沒說，但我能感覺到他的怨氣。更加於事無補的是，他又看到我拒絕用分期付款方式而是全額支付了27.50美元。 ◆ 我意識到我說最後那幾句話時，我的語氣平緩，鎮靜，面無表情，就像安德魯·貝維爾一樣。 ◆ 我的工作是保持正確。總是正確。如果我錯了，我必須利用所有手段和資源，按照我的錯誤來扭曲和調整現實，讓我的錯誤不再是錯誤。 ◆ 他們的誇誇其談。他們孩子氣的認真。如果他們知道真正的決定是如何做出的，如果他們聽到權勢的真實聲音是多麼輕柔，如果他們看到他們兩個與任何實際權力的距離是多麼遙遠。 ◆ 因爲我意識到我剛剛拿安德魯·貝維爾來衡量我的父親和傑克，他讓我相信他更優秀，而我內心竟然表示首肯。 ◆ 這些關於米爾德麗德對音樂的實驗性、非傳統的思想的段落需要刪除。”他劃掉半頁，“我們不想讓任何人認爲她傲慢或做作。敘述要簡化。讓普通讀者能夠理解她對藝術的熱愛。” ◆ 但現實需要保持一致。在一個範納從未存在過的世界中，出現了範納的蹤跡，這會有多不協調？ ◆ 排版工作對他生活的最大影響是它教會他倒着看世界。這是排字工人和革命者的主要共同點：他們知道世界的矩陣是顛倒的，然而，即使現實被顛倒，他們也可以一眼就看明白。 第三部 ◆ 她的“s”只是一條對角線，與她寫的“f”“l”和“t”幾乎沒有區別，而這三個字母也幾乎一樣。她的“n”是倒置的“v”。我把這些都記錄下來，因爲我知道較長的文本將更難破譯。她的手似乎受魔法控制。 ◆ 在貝維爾的自傳中，甜美、病態、敏感的米爾德麗德只喜歡優美的旋律。就像一個捧着八音盒的孩子。 ◆ 在她丈夫居高臨下的描述中，米爾德麗德是一個可愛的業餘愛好者，她喜歡音樂，就像其他女人喜歡鉤針編織或收集胸針一樣。 ◆ 令人沮喪的是，就在她開始對政治和時事表露興趣時，她的語詞卻變得越來越難以辨認。 ◆ 她不僅確切地知道禮物是如何分配的，而且還利用她的捐獻來塑造她支持的機構。她所有的捐贈似乎都有嚴格的使用限制，米爾德麗德明確規定了在每種情況下捐款的利息應該如何使用。 ◆ 這些不是常規的財務賬目。她的方法讓我想起了我的編輯符號，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理解。看起來我們倆都必須自創工具和系統來完成我們沒有爲之受過正規教育的工作。 ◆ 在他的敘述中，建此基金的目的是爲了以一種有序的方式管理米爾德麗德衝動而混亂的捐贈。他聲稱他已經向基金會捐贈並負責管理該基金，用它來控制他妻子在慈善方面的揮霍行爲。這些文件顯示完全相反的情況——米爾德麗德是一位深思熟慮、紀律嚴明的慈善家。 ◆ 令我倍感沮喪的是，這是真的：失去朋友的痛苦與面對貝維爾的憤怒相比，簡直微不足道。他的權力範圍如此之大，他的財富扭曲周圍的現實。這個現實也包括人們。人們對世界的看法，像我的一樣，也被貝維爾財富的萬有引力吸住並扭曲。 ◆ “主要是我的朋友。他們認爲做我的朋友，就意味着擁有隨意把我當做談資的自由。” ◆ 我知道我沒有醉。但這卻是我想到的第一個解釋。我放下筆，看着還在轉動鹽瓶的貝維爾。那是我的故事。 ◆ 無論是在工作中還是在個人生活中，總有無數人向我重複我的想法，好像是他們的想法一樣，好像我不記得最初是我提出的這些想法似的。 ◆ 看到貝維爾的思維方式與父親的想法完全一樣也讓我倍感沮喪：在我爲他創造的虛構世界中，貝維爾添加了一個他自創的場景，他對妻子的反應與父親在現實生活中對我的反應一模一樣。 《未來》，米爾德麗德·貝維爾 ◆ 按摩完成後，她給我蓋上一張牀單，牀單先是鼓起來，帶來一股樟腦味，然後沉下，飄散出一股我想是阿爾卑斯山草藥的味道。起雞皮疙瘩。她帶着沙沙聲響離開前低聲說：“就這樣。”把我留在按摩臺上。此時，我嘗試，變成一件物體，有時成功。 ◆ 興奮短暫：無法閱讀。彷彿書中的詞必須放棄它們的意義才能從頁面傳到我的眼睛。 ◆ 不會告訴護士。不想用嗎啡止痛藥。 ◆ 這種音樂爲自己創造了一個無法避免的未來，它沒有自由意志，只有圓滿完結。這是一種命運般的音樂，就像我每天聽到的鐘聲。在聽到之前，D F♯ E A已經在我的頭腦中種植並孕育了A E F♯ D的音符。 ◆ 在審閱完我的治療細節並處理好與護士站的複雜交涉之後，他開始小心翼翼地提出他對蘇黎世交易的擔憂。他總把問題表達成直言命題。我讓他明白，持有K、G、T的股份是不明智的。然後他得出結論，他應該在上午打電話去改變投資方向。 ◆ 我想知道，我體內的細胞如果在殺死我之前，會把我變成什麼。 ◆ 我現在意識到我對這整件事的處理有多麼糟糕。應該像以往多次做過的那樣：溫柔地輕輕推他，讓他相信自己在掌控局面。 ◆ 除了悲傷，他看起來不知所措。 ◆ 沒有什麼比疼痛更私密的。它只能涉及一個人。 ◆ 刻奇也可以入眼：“夕陽如畫！”因爲人工製品現在成爲終極標準，原作（夕陽）必須轉化爲假象（繪畫），以便後者可以成爲衡量前者美感的標杆。刻奇總是一種倒置的柏拉圖主義，把模仿看得比原型更重要。在每種情況下，它都與審美價值的膨脹有關，尤其是最糟糕的刻奇：“高雅”刻奇。莊嚴、華麗、宏偉。張揚傲慢地宣佈自己與真實分道揚鑣。 ◆ 媽媽的信。回覆她對我關心的表示將會佔用整個下午。大概在一次強效嗎啡之後再給她回信吧。 ◆ 他們會一直堅持下去，直到我被他們的荒謬問題擊敗。一切結束後，他們捏捏我的臉+拍拍我的頭，恭喜我盡力了，像優雅的勝利者一樣。 ◆ 對蘇黎世的結果感到滿意，他現在（像往常一樣）將其描述爲他的“直覺”的結果。我必須小心不要對他發火。 ◆ 當我與音樂家交談時，A站在房間遠處看着我。他沉默不語，悶悶不樂的樣子。就像在家時一樣。 ◆ “但你爲此而生，”他最終說道，“你……”他後悔自己說的話。 ◆ 我們陷入各自的角色。有腹語師，就會有木偶。後者聽起來只會比前者更糟糕。他不喜歡被告知該做什麼。我不喜歡被進一步推到陰影中，只通過他說話。 ◆ 爲了我，他在努力變成另一個人。他的努力只是凸顯出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 ◆ 但我有一種感覺，他（不知不覺）試圖爲自己創造一個未來記憶庫。這些是我離開後他會回憶的場景。他會看到自己的手整理我的枕頭，撫摸我的臉頰。 ◆ 無眠。總能找到一個惱人的聲音，一段尷尬的記憶，一處疼痛，一種委屈。 ◆ 時醒時睡。像一根針從黑布下鑽出又消失。沒有穿線。

這本書裏包含了四個作者寫的四本書，但是講的是同一件事：呼風喚雨的商業大亨安德魯·貝維爾的金融崛起之路和婚姻故事。 第一部是一個叫哈羅德·範納以安德魯·貝維爾夫婦爲原型寫的小說《紐帶》，有些枯燥晦澀，又有種娛樂八卦的繁複抓馬之感，小說裏妻子海倫最後死於嚴重的精神疾病。 第二部是安德魯口述、艾達·帕爾坦扎書寫的安德魯的自傳《我的一生》，旨在歌頌安德魯的聰明才智和豐功偉績，並糾正《紐帶》裏貝維爾夫婦的不實人設，自傳裏米爾德麗德是個溫順善良的小女人。 第三部是許多年後艾達重返貝維爾故居，回憶方面自己爲安德魯寫傳記的經過，借閱了米爾德麗德的書信和日記後，瞭解了真正的貝維爾夫人，寫了這部《關於回憶錄的回憶》。如果讀者在之前的閱讀中只是隱隱感到不對，那麼看到這裏就會感到真相已經在逐漸靠近。 前面鋪墊夠多，最後水到渠成來到米爾德麗德的日記《未來》，至此讀者才真正接觸到這位大金融家背後的女人的真正面目。米爾德麗德在生命最後飽受癌症煎熬，她的日記裏除了治病，還有日常的書籍和音樂，關於丈夫及其事業的內容並不算太多，作者這種舉重若輕的描寫手法更加襯托出安德魯爲了掩蓋事實和自我標榜不惜請人寫傳記這件事是多麼虛僞和可笑。米爾德麗德日記裏，丈夫努力刷存在感她給予認可和表揚（但在日記裏偷偷吐槽），丈夫謹慎諮詢金融問題她耐心引導他以爲是自己找到解決辦法，貝維爾完全就是一個自卑又自尊的普通男人，而米爾德里德平和包容，他們之間的感情是毋容置疑的。 艾達的經歷也與米爾德麗德形成對照，在我看來她倆是兩個不同階級的女性的同一處境，被父權敘事控制和掩蓋，所以艾達對找到真實的米爾德麗德有執念，不僅因爲她曾是安德魯的幫兇，也因爲米爾德麗德就是她自己。 這個故事跟《可憐的東西》有異曲同工之處，但《可憐的東西》科幻部分太多顯得遙遠而不真實，我更喜歡這本，雖然米爾德麗德的天賦異稟也已經超出常人想象。

（劇透長評預警） 幾乎算是一口氣讀完～花了兩個晚上，因爲第一個晚上不得不睡覺。 10% 的時候以爲是《傲慢與偏見》，30% 的時候以爲是《呼嘯山莊》，70% 的時候以爲是《惡意》，99% 的時候想起《集異璧》……（讀過的文學作品還是太少了🤣） 《信任》這本書給我帶來了非常複雜的體驗，無論如何評價這本書，不可否認的是閱讀它的時間絕對值得。 一個偵探遊戲 整個作品粗略的輪廓和第一印象，大概率是這兩件事： 落入窠臼的故事：富可敵國的富翁被視爲金融天才，而真正的天才卻是他面目模糊的妻子； 引人入勝的結構：四個不同的傾訴者用四種題材講述同一個故事—— 哈羅德·範納寫的小說、 安德魯·貝維爾僱人聽錄的自傳草稿（經本人審閱確認）、 執行者和未來的作家艾達·帕爾坦扎關於這份自傳的回憶錄、 米爾德麗德·貝維爾本人所寫的日記。 並不令人意外的現代故事，被用極其後現代的方式解構出來，被一步一步揭開的不是故事的真相，而是一種隱含在人類共同記憶深處的恐懼和不安。 什麼是我們可以相信的？ 什麼是我們應該相信的？ 迪亞斯盡力塑造一個有趣的迷宮，探索迷宮的行爲本身也構成了表達的一部分。 《紐帶》首先不僅僅是文學，還是證據。我不僅僅是一個讀者，還是一名偵探。…… 如果一定要剝掉這部作品涉及的複雜要素，讓我僅僅用一個抽象詞彙來描述它的主題，我可能會選擇**“權力”**。 權力，大而抽象的、可以涵蓋大部分人類關係的詞彙，因爲它的複雜性和純粹性，導致要以此爲起點描繪一幅圖景是一個艱難的任務。 我想迪亞斯對權力的理解非常深入，在閱讀過程中，我注意到他非常擅長對權力形狀進行具象化的描繪—— 這種在公共場合卻享受私密的奇妙悖論—— 一種讓我突然感覺自己變得無人能及和不受傷害的錯覺，一種讓我幻想我能夠完全掌控自己、他人以及整個城市的感覺。 他自己肯定對這段敘述非常滿意，以至於在採訪中還“不得不很噁心的自我引用🤣”。 而關於整個作品，他找到的切入點則充滿了技術迷戀—— 模棱兩可只能與極端的自律相結合才能奏效。 ——語義模糊只能與極端的形式相結合才能表達。 這也是接下來關於故事本身的部分，我感受到的兩個最重要的詞—— 故事裏：鏡像與分形 艾達諷刺父親，卻用父親的對錢的控訴討好了安德魯。 艾達追尋真相，卻在面試的最初捏造自己的生活背景。 他（艾達的父親）蔑視那些向墨索里尼和他的黑衫暴徒投降的低能兒。然而，對待美國人時他卻表現出家長式的傲慢態度，這種態度往往是對學習遲鈍的人和聽話的寵物所表現出來的。 整本書裏到處都是這樣的矛盾，每個角色都好像揹着一面鏡子在負重前行。 看似一致的表象卻處處和本尊相反，不能不說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而在結構上呈現的種種呼應，就像對迷你的偵探遊戲最好回應： 你早已知道答案，但你要蒐集證據。 而有時候這些證據的細膩程度帶來的閱讀中的驚喜，像小徑花園枝頭的袖珍果實，酸澀爽口。 她（米爾德麗德）能感覺到自己的思維與以前不同，而且她知道這種感覺到底是基於現實還是基於幻想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她無法停止思考。她的猜測相互映照，就像平行的鏡子一樣——在令人眼花繚亂的隧道里，每一幅圖像都無休止地注視着下一幅，想弄清楚它是原件還是複製品。 如果說個人的形象塑造於言行總能在讀者的內心誘發一種鏡面背反式的悖論，那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則像是權力結構的分形——權勢總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塑造現實。 故事中權勢最顯赫與強大的擁有者，自然是安德魯·貝維爾，他的表述是對權力主題最深入的揭露， 你真瞭解我的工作是什麼嗎?……我的工作是保持正確。總是正確。如果我錯了，我必須利用所有手段和資源，按照我的錯誤來扭曲和調整現實，讓我的錯誤不再是錯誤。 於是艾達在與安德魯工作的過程中，學會了對安德魯的複製， “聽我說。我不會要求你相信我。我不會給你一些對你沒有意義的名字，只是爲了讓你感覺好些。我也不會說任何安撫你的話。” 再比如 A 和 M 的關係，也恰好是這種扭曲的延伸，M 活着的時候某種程度上操縱迎合着 A 的認知，而 A 在 M 死後想方設法的讓“過去”符合他對現實的認知和想象。 再比如《紐帶》的暢銷和範納的消失，艾達父親與傑克還有安德魯在某處的重疊與分裂…… 故事裏有太多的細節像隨意擺放的線索與證據，掌握着力量的那一方如何令事情的發展符合自己的需要。 而這些結構中的力量對比，和故事背景中的金融網絡巧妙的結合成另一種重複的變幻——大量相似的微觀博弈帶來了整體趨勢的變化。 如 1929 年的股市崩盤，或者如每個家庭中消失的女性。 在1922年至1926年間，我編織了一張蛛網。由於在數學中發現的“黏性”，這個網絡的節點+糾纏向各個方向蔓延。結果可以復現。這是一個可應用的模型，吸引着一切向它聚攏。它甚至發展成三維的。 就像科赫曲線一樣，遠景是一片雪花，微觀是一片雪花，而動態全景卻分明是一場雪崩。 故事間：弗蘭肯斯坦 關於艾達的創作的拼拼湊湊，有兩處強化的描繪。 她最初完成的自傳序章是失敗的，差點失去貝維爾這個僱主，但是她通過查閱大量資料“捏”出貝維爾想要的貝維爾。 我不再嘗試去捕捉貝維爾的聲音。相反，我要創造出他希望擁有的聲音——他想聽到的聲音。 ……本傑明·富蘭克林、尤利西斯·S.格蘭特、安德魯·卡內基、西奧多·羅斯福、卡爾文·柯立芝和亨利·福特……。 然後，用了大量的篇幅來描繪自己對捏造 貝維爾想要的米爾德麗德時遇到的困境——無論如何，她成功了，拼湊了一個幾乎就要完成的令僱主滿意的自傳。 而這種拼湊的成功，不僅僅是艾達的作品的成功，也是埃爾南·迪亞斯的技巧的成功。 閱讀整部作品，尤其是在有限的預告之前直接閱讀的體驗，就是看到一個現代性之下的弗蘭肯斯坦。 題材的拼湊，視角的拼湊，結合出來的是一個有力量的強大的結果，以及隨之而來的一串榮譽： 布克獎長名單提名獎（2022 年）、普利策小說獎（2023 年）、柯克斯小說獎（2022 年） 它成功的通過看似破碎的結構，重現了現代互聯網生活中如何感知與接近現實的路徑。 在這張蛛網的每個節點上，生動又古典地呈現了權力對現實的扭曲和塑造。 故事外：女性的聲音 但是當我們浮光掠影的略過這些節點，卻發現大多數被掠奪的角色都是女性。 他們不應該僅僅是女性，但事實是在這個話題下，女性的視角纔是絕對的大多數，尤其是結構性的、社會性的、隱祕到難以覺察的。 作品中的細節，讓我一度恍惚的懷疑作者的性別。 迪亞斯就像是他書中的艾達一樣，用自己的某種衝勁和天賦，找出一個獨特的視角來表述更廣泛視角下的權力窺探。 他在採訪裏關於作品的女性主義傾向的回答是這樣的： 大多數時候都在閱讀女作家的作品…… 我從她（喬治·艾略特）那裏學到永遠不要把一個人物當作純功能性的——這是一件非常“男”的事情。 作爲一個男性作家，有一個悖論讓我糾結不已。你問我關於女作家的事，問我從女作家身上學到了什麼，我想一個回答可以是，這並不重要。不管他們是女作家還是男作家，只要是好作家，只要是能打動你的作家，只要是有智慧、敏感、複雜而令人嚮往的作家。 而另一個答案是，她們是女性，這一點很重要，因爲她們被排除在千年來全世界每一部教科書之外，而不是幾十年、幾百年。從本質上講，這一點很重要。 事實上，我太蠢了，無法解開這個複雜的悖論。 迪亞斯是自知自查的，作爲一個男性，只有通過女性的觀察才能得到的那些微妙的場景得到了解釋。 女性的視角幫助像迪亞斯這樣的男性獲得更廣闊的觀察點位，只有迪亞斯所鍾愛的那個時代的女性才擁有過這樣的經歷 看起來我們倆都必須自創工具和系統來完成我們沒有爲之受過正規教育的工作 這是一種悲傷，同時也是一種自由，她們的天才不會被塑造成同一種形狀，而是在空白中野蠻生長爲應對這個世界最有力的武器。 可這份自由的背後是一種巨大的恐懼，一種被抹去存在的、被泥塑在一個模糊肖像中的，輕飄飄的虛無感。 知道從此以後沒有什麼會成爲記憶，這種自由非常恐怖。 迪亞斯借鑑了這種自由所誕生的能量，卻不必承擔這份自由背後那種關於存在的終極恐怖。 他在坦率的同時又尷尬的遮遮掩掩，或許是某種作家的誠懇吧。讓我想起小說裏艾達的一句自我辯解： “但這不是盜竊，我告訴自己。這是一場遲到了數十年的對話。是最終送達目的地的消息。這些日記已經等了一輩子才能被閱讀，如果它們可以被讀懂。” 但站在女性的立場上，我更願意否定這部作品的女性主義元素。 因爲恰好是這種遮遮掩掩的坦率，讓人們更輕易地原諒某種僭越和篡權。 男性作家寫這樣一本看起來非常接近女性主義，卻又可以把它消解在更大的權力話題中的作品，存在着把女性的苦難溶解在失權者的苦難中的風險，讓人忘記故事的另一面是，大部分受難者性別爲女。 可這種失權者的視角卻又真實與客觀，這就是現實的悖論，我還不知道怎麼解讀這種現實。 只是如果迴歸到作品本身，那個署名的位置擁有了最終塑造最終現實的力量，那麼 埃爾南·迪亞斯>哈羅德·範納+安德魯·貝維爾+艾達·帕爾坦扎+米爾德麗德·貝維爾， 這何嘗不是對整個作品最諷刺和最精彩的註腳。 署名本身就是一種權力。 被代言的聲音和故事裏的人一樣消失在虛構的落款中。

2023年普利策獲獎小說，老實說看到一半的時候都是confused的感覺，差點棄書。直到第三部分開始，才驚呼原來如此，幸好堅持了下來，一氣呵成讀完，what a ride! 雖說以金融爲背景，並不需要什麼專業知識就能讀。《信任》以一位名叫本傑明·拉斯克的傑出金融家的傳記開始，他不知何故預見到了 1929 年的股市崩盤，不僅保護了自己的財富（而周圍的人都在失去他們的財富），而且通過在恰好完美的時刻賣空實際上從崩盤中獲益。在此之後不久，他的妻子海倫生病並慘死。 對上面這個事情有四個版本的描述，每個人都講述着自己的故事。在這些故事中讓自己更重要、更英勇是人的天性。真相在哪裏？你能相信誰的敘述？而這就是《信任》的美妙之處。到最後，不知道該相信誰。to whom we trust? 迪亞斯寫作非常精緻，他把他最精彩的散文留到了最後，當米爾德麗德在她的臨終病牀上寫作的時候，她寫到“God is the most uninteresting answer to the most interesting questions.”這也是我本書中最喜歡的一句話！

作者圍繞安德魯·貝維爾和米爾德利德·貝維爾夫婦提供了四個不同的視角，看到第三篇才理解前兩篇的關係，第三篇進一步把讀者引向第四篇，就好像偵探小說揭祕一般，真實情況恍然大悟、不禁啞然： 1、安德魯不“認可”的傳記作家所寫的傳記《紐帶》視角 2、安德魯自己口述找人記錄加工的自傳視角 3、安德魯招聘的普通人艾達的視角 4、安德魯妻子米爾德利德日記視角 開篇羅德·範納所寫的傳記《紐帶》呈現了金融天才本傑明·拉斯克和妻子海倫的故事，本傑明才華橫溢、性格孤僻、與世隔絕，但是掌控着、影響着整個金融市場，海倫穿插其中，精神疾病沒來由又好像是遺傳，因爲本傑明的愛和嘗試讓她在錯誤的實驗療法中喪生，這本書不無對本傑明才華的崇拜； 第二篇安德魯·貝維爾自我傳記中，沉醉於自己的才華、鋪墊整個家族的傳奇、把自己拔高到把控整個經濟走勢大衆生命的位置，偶然提及到愛妻米爾德麗德的過世對自己帶來的創傷，不斷弱化妻子的形象角色，將其單一化臉譜化； 第三篇毫無經驗一心想找份工作擺脫貧困的艾倫被安德魯僱傭來爲自己作傳以反駁《紐帶》影射他們夫妻關係和生活的不實內容，艾倫深受“金錢扭曲現實之力”的影響寫出了安德魯想要的書，但她的直覺和好奇心讓她找到並深入研究米德爾麗德的日記； 第四篇米爾德麗德的日記，乍看還覺得安德魯說的都是大實話，愛妻子，妻子身患癌症，他盡了最大的努力但無濟於事還是失去了她。 到此爲止都誤以爲後面的反轉無非是男性自視甚高弱化女性的付出，女性在家裏默默付出，爲了塑造自己愛妻顧家的形象而展示虛假的愛。 不得不說我是個膚淺的讀者，落入現實已有俗套認知，原來安德魯是個木偶、米爾德麗德是提線人、她纔是數學天才，但她始終站在背後讓安德魯享受大家的崇拜和榮光，享受一切讚譽。安德魯不害怕失去她，害怕留下自己一個人，因爲安德魯不懂投資和股市、沒有天賦、更無法應付或預測任何事，他不是因爲失去愛妻悲傷，而是他一開始就不具備能力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他害怕失去光環。 差一點放棄閱讀，以爲是冒充《信任》書名拼湊的作品集，幸好沒放棄。

閱讀這本書需要一點兒耐心。第一部分像麥家又一部描寫自閉天才的小說，還是不太成功那種；第二部分尤其糟糕，不過能看得出來是作者故意的；直到第三部分我才覺得“總算像一部好小說了”。閱讀感受也有點兒割裂，在“平庸之作“和“哇這寫得也太準了”之間橫跳。相比之下揭示謎底的第四部分反而覺得有點兒平淡。以下評論涉及劇透。 這本書寫得最好的部分是艾達的成長經歷和艾達父女糾結的親情羈絆。給艾達父親的身份設置也很有意思，一個生活在蓬勃發展的資本主義社會的無政府主義者，一個失意的早年喪偶的意大利裔美國第一代移民。這個在社會競爭中失權在家庭中獨裁的男性形象使這部分沒有落入淺層的父權批判，而是展現了父女相依爲命在困窘的生活中奮力掙扎愛怨交織的多個面向。一個憤世嫉俗動不動冷暴力生活幾乎不能自理的父親有什麼好愛的？作者把這部分寫得令人信服。他對艾達文學興趣的呵護，他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和造富神話的冷眼，他無聲的退讓和歉意，都在艾達堅韌機警的性格成型過程中留下了痕跡。 看完全書再看第一部分《紐帶》，才明白哈羅德·範納作爲米爾德麗德的好友（即使在重病中的日記裏也提到好幾次HV，Harold Vanner）以一個作家的敏銳覺察到了貝維爾夫妻關係的雙重性，表面上丈夫賺錢妻子做慈善的富豪夫婦模版下他們還有隱藏的合作關係，但他並不知道他們具體是怎樣合作的，只能靠作家的想象力來編織情節。真正讓貝維爾震怒的是，範納忠實傳達了妻子的天賦和聰慧，也寫了妻子去世以後他失去了“投資天才”，“黔驢技窮”，再也重現不了自己的黃金時代。即使奮力扭曲現實，欺世盜名的同時自我催眠，但他心裏清楚真正的天才是自己的妻子，疑心生暗魅，他最大的恐懼是有人讀了《紐帶》後推導出真相，所以不惜財力人力阻止這本書在市面上流傳，間接封殺範納；所以在自傳中用力過猛，不厭其煩地強調自己的家傳淵源和天才直覺。 在這本書女性視角里（第三、四部分），對跟自己有親密關係的男性都是帶着審視、有時甚至是一點蔑視的。那個年代的社會權力體系中她們處於絕對的弱勢，在親密關係裏只能被選擇。米爾德麗德對安德魯沒有愛，但出於妻子的責任她盡力關心他，照顧他的自尊。但看到丈夫家族俗麗的鄉間別墅，忍不住譏諷“刻奇的典範”，更好笑的是丈夫壓根沒聽懂這句德語嘲諷。艾達被動地接受傑克的追求，聽他和父親誇誇其談，忍不住在心裏嘲笑他們。直到傑克想敲詐她，才利用僱主的威勢把他嚇得逃離紐約。米爾德麗德是數學天才，但沒有用武之地（美國女性直到1974年才能獨立開通銀行賬戶），只能在幕後指導丈夫做股票交易，滿足自己的智力練習對現實產生影響的快感；艾達有文學天賦，雖然有個不太光彩的起步，但最終她上了大學，出版了自己的作品。社會還是進步了，女性的天空越來越高。 作者對艾達和米爾德麗德跟身邊男性互動時的心理刻畫非常準確，果然就像伍爾夫說的，偉大的靈魂雌雄同體。有時候會想象艾達或米爾德麗德假裝恭順實則暗暗吐槽，在無人注意時偷偷翻個白眼兒。

靠着全球最美異性戀——Dua Lipa和她老公在酒吧邂逅的故事，我得知了這本書。 《紐帶》讀完，只覺得這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故事；《我的一生》讀完，隱約感覺兩本書之間似乎存在某種聯繫，卻始終無法窺見其中的奧祕；直到《回憶錄的回憶》，書中書的玄妙終於被揭開——till then, the dots are connected. 如果你能熬過前期故弄玄虛的敘事、近乎自大狂式的金融操作描寫，以及譯者並不算高明的翻譯，那麼從第三本書開始，你將收穫一段幾乎停不下來的閱讀體驗。 當親密關係中的強者崇拜與父權制發生衝突時，女性是否註定會成爲那個受委屈的人？又或者，即便二者並不衝突，女性也早已在這套秩序中受盡委屈。 希望在未來的時代裏，智慧而聰穎的女性不必再遭受來自父親、丈夫，以及其他生命旁觀者的精神控制和多重意義上的打壓。 米爾德麗德的一生，始於父親看似善意的精神控制，繼而經歷丈夫安德魯對她事業成就超過自己的不滿，最後又被範納以臆想和虛構重新書寫，甚至連這份虛構的敘述，也最終被安德魯親自操縱和改寫。 她爲了維持一段看似正常的親密關係秩序，主動收起了自己的智慧與鋒芒，卻換來了被他人隨意改寫的一生。 好在最後，艾達出現了。 這個同樣身處父權制束縛之中、卻始終秉持良知的智慧女性，願意去深挖、復原米爾德麗德的人生；願意穿透那些被權力、愛慾和自我中心層層包裹的敘述，將真相昭告於世。 這或許也是米爾德麗德最終得到的、遲到了太久的交代。

結構很特別的一本小說，之前沒去了解這是什麼樣的一本書，所以看得過程一度非常迷惑。第一部分覺得還挺有趣，典型的公主王子的故事，悲劇的結局也只是增添了一些悽美的感覺。看到第二部分，有種童話破碎的感覺，原來王子是這麼無趣的一個人。第三部分，開始覺得莫名其妙，這誰？慢慢了解了“我”原來是第二部分真正的作者，當時我還以爲也是這本書真正的作者。但我沒有耐心看下去，突變的視角給我的感受像是喝到沒有混勻的溫水帶來不快，前一口還是熱的，下一口突然變成涼的。匆匆翻過去後看到第四部分，公主的自述，越看越驚人，原來公主纔是真正的王子。這才讓我有了興趣翻到第三部分重新看。最後才知道這是個羅生門的故事，金融大鱷與他的妻子的故事，是誰在金融浪潮中翻雲覆雨，他的深情從何而來，她是怎麼死的。其實沒有一個確切的結論，作者只能盡力將不同的拼圖拼湊成一幅相對完整的圖畫。真相如何其實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所有人看到了現實的扭曲，真相的異化。

這本書由四個視角分別敘述了一對夫妻的形象，全部讀完之後讀者就建立起了對他們相對客觀完整且立體的形象。但這種以多視角拼湊全文的手法在當今並不少見，比如“劇本殺”，多部電影等，但我認爲這本書真正精妙的地方在於按讀者視角的話，整個事件都是順序發生的。 以下劇透。 是《紐帶》的問世，使得安有了他讓艾妲幫他寫自傳的想法（或者他一直都有但是不願意承認，拿自己的妻子當幌子），而正因爲這些不真實，艾妲纔會感到忿忿不平，所以她會在晚年的回到他們的家中找米的手記，在帶着我們回顧了一遍安當年自欺欺人的謊言的同時，理所應當地引出了最後米的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