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洞明：讀懂《資治通鑑》裏的處世韜略

《資治通鑑》素有“皇帝教科書”之稱，濃縮了中國古代一千多年的政權興衰與權力法則，彙集了歷代帝王將相的豐功偉績與執政智慧。這本書，不僅帶我們瞭解歷史真相，更從書中那些鮮活的歷史案例和字裏行間，讓我們“洞明”貫穿始終的核心處世韜略。 資治通鑑反覆強調，個人的才智在巨大的時代潮流（勢）面前，往往是渺小的，成功者，首先是識勢、順勢的智者。做事情要順勢而爲，做人要明勢而處。逆天而行，如螳臂當車，雖壯烈卻無益。 任何事情，過度了就會走向反面。《資治通鑑》中無數功臣的悲劇，都源於不知“度”。 功高震主而不懂韜晦：韓信，軍事才能無人能及，卻不懂在劉邦面前適當示弱，最終引來殺身之禍。 鋒芒畢露而不懂收斂：三國時的楊修，聰明過人，卻處處要顯示自己比主公曹操還高明，終招致禍端。 啓示：藏鋒守拙，知止不殆；得意時不要忘形，要留有餘地；有權時不要用盡，要懂得分享；說話辦事，恰到好處，過猶不及。 書中充滿了“忍”與“不忍”的對比，成大事者，必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力。 如：劉邦在實力弱小之時，對項羽百般忍耐，甚至赴鴻門宴示弱，最終贏得時間，積蓄力量；司馬懿面對諸葛亮的羞辱和曹爽的排擠，隱忍不發，等待時機，一舉成功。 項羽垓下之戰，因無法忍受失敗的情緒，覺得“無顏見江東父老”，選擇自刎，失去了捲土重來的機會。小不忍則亂大謀，情緒是決策的最大敵人，在面對羞辱、不公或挑釁時，能爲了長遠目標控制住當下的情緒衝動，是一種頂級的能力。 《資治通鑑》非常務實，它看重的是最終的實際效果和實力，而非空洞的道德口號。 如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在名義上尊奉漢室，在實際上積累自己的權力，這比袁紹等人空談忠義，卻無實際行動要高明。在處世中，要分清什麼是“名”（頭銜、口號、面子），什麼是“實”（真正的權力、資源、能力）。要懂得在“名”的掩護下，紮實地做好“實”的積累，不被虛名所累。 儘管《資治通鑑》展現了大量權謀手段，但司馬光的核心思想依然是儒家的“德治”，他相信，缺乏仁德和信義的權謀，終將崩塌。秦始皇用嚴刑峻法和權術統一六國，但秦朝二世而亡，正是因爲“仁義不施”。而光武帝劉秀，以寬厚待人，善待功臣，奠定了東漢百年基業。權謀和手段可以贏得一時，但良好的品德、信譽和人際關係，纔是事業長久發展的“護城河”。損人利己的算計或許能得逞於一時，但絕不會長久。 《資治通鑑》的處世韜略，歸根結底，是教導我們一種 “清醒的現實主義”，它不鼓勵我們做天真爛漫的爛好人，也不提倡做陰險狡詐的權謀家，而是希望我們成爲一個 “世事洞明，人情練達” 的智者。

🎈善於用兵的最高境界，並非百戰百勝，而是能夠在不戰的情況下，坐使敵人自困、自屈，以達到結束戰爭的目的，此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 🎈高手下棋不能光看自己的棋路，還得考慮一下對手會如何應對。 🎈所謂“靜”的真諦，就是我有我的節奏，不輕易聽別人指揮。 🎈知識能提升人的高度，能開闊人的眼界，也能提高人的能力。注重汲取知識的人，一般來說對外部世界的容納度更高，也更有能力在長遠利益和短暫收益之間做出正確抉擇。 🎈人生跑道上，真正關鍵的助力是什麼，是文化，是品性，而不是金錢，不是權勢。 從教育的角度來說，與孩子的發展後勁、未來境遇最密切相關的，是品性。如果我們的教育不注重品性，希望就只能寄託在孩子自己身上，一旦孩子自身定力不足，那後果就很有可能不堪設想。 🎈感恩遇見

世事洞明！ 1、霍光奪權：新舊權威對抗 漢武帝臨終前託孤於四位大臣，其中霍光權勢最大，輔佐漢昭帝執政，但漢昭帝不壽，年僅二十三歲就去世了，沒有留下子嗣。霍光和大臣們必須商議、推選皇位繼承人，幾番討論後，最終選擇了昌邑王。昌邑王名叫劉賀，那一年他十八歲。從身份上講，他的父親劉髆是漢武帝的第五個兒子，因此他是漢武帝的親孫子，也是漢昭帝的侄子，從身份、輩分的角度考慮，選擇昌邑王繼承皇位當然是合適的。 實際政權雖然掌握在霍光手裏，但霍光名分上畢竟是臣，從禮法角度可以壓劉賀一頭的唯有皇太后。所以如果要廢帝，操盤手固然是霍光，但必須事先徵得太后的同意，藉助太后的權威予以廢黜。這位皇太后不只是漢昭帝的遺孀，她本姓上官，而她的母親姓霍，是霍光的長女。所以這位皇太后是霍光的外孫女。雖然已經貴爲皇太后，但她才十九歲，和劉賀一般大。 霍光和二三心腹商量定之後，派田延年去找丞相楊敞。霍光雖然以大將軍身份輔政，但名義上的百官領袖還是丞相，所以廢皇帝這麼大的事要先和丞相溝通好。楊敞一聽說要廢皇帝，嚇得汗流浹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種反應可以理解，大臣廢皇帝，自古哪有這樣的事？弄不好不僅要被殺頭，而且是要被滅族的！田延年看楊敞這個反應，起身出去了會兒，大概是想讓他獨處以便好好思考。就在這時候，楊敞的夫人從後面廂房裏出來了，剛纔田延年講的話她全聽見了。她對楊敞說：“你想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嗎？廢皇帝是天大的事，大將軍派人來跟你說，你以爲是來找你商量的嗎？錯了，分明是大將軍早就安排妥當，來給你下通知，要你配合的。你如果不配合，大將軍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爲什麼？你知道得太多了！”楊夫人把話說完，田延年也回來了，問楊敞考慮得怎麼樣。楊敞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楊夫人就代他回答道：“謹奉大將軍教令。”意思是我們家老頭子唯大將軍馬首是瞻。大家看這位夫人多厲害。其實厲害是有原因的，這位楊夫人正是中國紀傳體史書開山鼻祖司馬遷的女兒。 霍光他們在奏章當中舉了一個極端的例子，說劉賀在服喪期間居然和漢昭帝遺留下來的一個宮人發生淫亂關係。服喪期間亂搞男女關係本來已經很不對了，何況對象是侍奉過先帝的後宮女性。這種事情不被揭露出來的，大概多得是，一旦被揭露出來必然駭人聽聞。劉賀也知道這是嚴重錯誤，所以警告那些生活在他身邊的人，誰要是敢把這事泄露出去，腰斬。這件事固然證明劉賀這個人自我控制能力比較差，行徑荒唐，但我們還應該看到問題的另一面，這麼私密的內宮生活，劉賀對身邊人這麼嚴厲地恫嚇警告，這件事還是非常及時地讓霍光知道，並寫進彈劾奏章裏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在劉賀認爲最私密的空間裏，霍光的眼線也無處不在。 《孝經》裏孔子說：“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所有的罪行裏，不孝是最大的。所以奏章中建議皇太后，廢黜這個皇帝。皇太后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可！”表示畫圈同意，組織程序就算走完了，劉賀就這樣從皇位上被趕了下來，毫無反抗之力。 整個廢黜過程中，劉賀的表現很反常，沒有任何冒失的舉動，也沒有像市井無賴那樣撒潑打滾，說你們都是串通好的來欺負我一個。而是安安靜靜地把彈劾他的奏章聽完，對其中所舉證的罪名，也沒有任何表示，只在所有程序完成、自己被剝奪皇帝身份之後，講了一句話：“聞‘天子有爭臣七人，雖亡道不失天下’。”字面意思是，一個天子如果手下有七位敢於諫諍的大臣，那麼即便很無道，也不至於失去天下。這是劉賀在整個過程中唯一爲自己辯護的話，很簡短，態度看上去也很平和，但他一語中的，擊中霍光的要害。 劉賀的意思是，即便他把所有的錯都認下來，但他平時做的事情大臣們一直都很清楚，既然如此，爲什麼不來規諫他、幫助他改正？非要囤積到一塊兒，最後安個大罪名把他給廢了，這對嗎？尤其是霍光，身爲輔政大臣盡到平時督導、教育的責任了嗎？這個反擊太厲害了，厲害到霍光無言以對，只能藉故迴避這個問題。 還有第二個厲害的地方：以霍光爲首的大臣們給劉賀安的罪名是不孝，而且引了《孝經》裏頭孔子的話作爲依據：“五辟之屬，莫大不孝。”而劉賀說的這句話，“天子有爭臣七人，雖亡道不失天下”，恰恰也是《孝經》所載孔子的原話。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別光顧着指責我違背《孝經》，你們也沒好到哪兒去。這比前文分析的第一點還厲害，從針鋒相對講道理的角度看，可以算是絕殺。當然，這無法挽回劉賀被廢的命運，現實的殘酷性就在於實權常凌駕於道理之上。 政治上失敗，道理上不敗！ 臨別之際，劉賀也是不哭不鬧，只是向大臣們作揖拜謝，說了句：“愚戇，不任漢事。”承認自己愚蠢、不聰明，沒把事情做好。 昌邑王被廢之後，他原先的屬下有二百多人被殺，這些人在死前高呼：“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更有意思的是，司馬光在編《資治通鑑》時，把這句話給刪掉了。 從今天的角度看這個故事，能得到什麼教訓呢？首先，凡事自己要行得正，這是最基本的道理。霍光對劉賀的指控，難免有政敵潑污水的成分，但也絕不會完全憑空捏造。劉賀以荒淫無度的罪名被廢雖然是政治鬥爭的手段，但也不是空穴來風。 中國古代有個政治成語叫“伊霍之事”。“伊”指的是商朝初年的宰輔伊尹流放年輕而不守規矩的商王太甲，這個故事《史記》有記載；“霍”指的就是霍光廢昌邑王。古時候把大臣廢黜不合格的君主，稱之爲“行伊霍之事”。 2、立後之禍：手段正當性 霍光治國有一套，歷代學者都不否認。霍光廢了昌邑王劉賀，又立漢武帝曾孫、戾太子之孫劉病已爲新一任皇帝（即漢宣帝劉詢），在此期間有二十七天，漢朝是沒有皇帝的。注《資治通鑑》最著名的學者胡三省評論道：“漢朝無君二十七日，天下不搖，霍光處此，誠難能也。”二十七天沒有皇帝，居然沒有發生什麼重大變亂，霍光能把這件事處理好，難能可貴。除了政務正常運轉外，更爲關鍵的是，霍光沒有讓人覺得他有篡奪帝位的野心，所以大家都很服帖，各幹各的，沒有人惹是生非。霍光的才能和忠誠在這個非常時期都得到了考驗。 但在政治上如此成功的霍光，死後留給子孫的卻不是無限榮光，而是門庭破落、宗族夷滅的慘烈下場。 霍光能治國，卻不能修身、齊家。 漢宣帝早年在民間時已經婚配，女家姓許。漢宣帝還在襁褓之中時，發生了巫蠱之禍，他的爺爺戾太子被栽贓陷害，被迫起兵，最終兵敗自殺。劉病已也在才幾個月大的時候被一起關到監獄裏。戾太子子孫這一支，後來就只剩下劉病已一個人。雖經赦免，像庶人一樣長養在民間，但作爲身負謀逆大罪的戾太子的孫子，劉病已早年在民間的生活應該是充滿艱辛的，婚配不到好人家的女兒便是艱辛之一。在忠於祖父的老部下的熱心張羅下，劉病已最終聘了一位許姓女子爲妻。這位女子的父親早年因爲犯法受了腐刑（閹割男子生殖器的刑罰）而在宮中擔任雜役。這樣一戶人家，應該說社會地位是比較低的，但即便是這樣的人家，當許太太知道老頭把女兒許配給了罪人的後代，也非常生氣。好在許家老頭不是“妻管嚴”，老太太反對無效，劉病已算是有老婆了。 等到劉病已做皇帝了，這一下什麼都來了，很多人巴不得他沒老婆，好把自己家的女兒塞進去。公卿大臣們認爲許家女身份太微賤，不適合立爲皇后，所以在漢宣帝即位之初僅被封爲婕妤，皇后要另選名門閨秀。後來大家一知道霍家有意把小女兒納入宮中，當然誰也不敢跟他們搶，都想附和霍家，立他們家女兒爲皇后。當發未發之際，漢宣帝忽然跟大臣們說：“我貧賤時候佩過一把劍，現在雖然富貴了，但懷念舊物，你們幫我去找找看。”大臣們很納悶，商量立皇后呢，找貧賤時候的佩劍幹嗎？有聰明的臣子立刻悟到了，皇帝這是在暗示不忘舊情，皇后人選傾向於貧賤時候和他做夫妻的許氏。明白皇帝的意旨之後，大臣們也很配合，馬上建議，請立許氏爲皇后。皇后人選就這樣確定下來，霍家女兒第一次謀求正宮之位的企劃失敗。從中可以看出，漢宣帝這個人有很了不起的地方，雖貴爲天子而不忘本。古人處理夫妻關係有“三不出”之條，其中一條叫“先貧賤而後富貴者”不出，如果這個老婆曾陪伴着你度過最艱辛、最貧困的日子，等你以後富貴了，就不能休棄她，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之一，很多人卻做不到。漢宣帝能做到這一條，確實難能可貴。 古時候並非只有男人有名有字，有些女性同樣有名有字。古人稱字不稱名，是表示親近。 霍光聞言大驚，要不怎麼說他治家嚴重失敗呢，老婆仗着他的權勢鑄下彌天大錯，他竟然到這時候才知道！該怎麼辦？霍光一開始想自我檢舉，卻始終猶豫下不了決心，這麼幹雖然符合道義，但霍家肯定要遭殃。直到下面負責辦案的把公文送到他辦公桌上來了，向他請示這件事該怎麼辦理，霍光最終才作出一個決定。這時候的霍光，平時處理國家大事時的智慧和魄力都不見了，作出了和普通人一樣自私的抉擇，大筆一揮，在公文上批示說，其他的人都要好好審問，淳于衍這個人可以放過，不必審了。因爲霍光是首輔大臣，重大事件在到皇帝那兒之前，都要先向他彙報，向他請示。霍光就利用這個權力把淳于衍給放過了，也把霍夫人主謀毒死皇后的事給掩蓋起來了。又過了不久，漢宣帝迎納新皇后，這位新皇后就是霍光的小女兒。這次霍夫人如願以償了，小女兒終於當上皇后了。 所以大家記住，首先，千萬別去幹壞事；其次，幹了壞事暫時沒被發現，不是福，而是更大的禍！它會讓你誤以爲幹了壞事可以逃避懲罰，而去積累更多的罪惡，最終把自己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窮奢極欲之心必然導致行動上的無禮。 古人以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四者之間步步遞進。事實上修身不比齊家簡單，齊家也不比治國簡單。霍光和霍家就是極好的例子。 3、漢宣帝讓權：避免衝突 而霍光雖然齊家無方，倒也並非蠻橫狡詐的大奸大惡之臣。廢昌邑王是迫在眉睫的政治鬥爭，霍光橫下心來做了。但大臣廢皇帝畢竟是亙古未有的“逆向行駛”，霍光也從此落下個心悸的毛病，經常心慌難受。說明廢昌邑王的時候，霍光也是高度緊張的。 在廢黜昌邑王劉賀之後，霍光的權威更是不容置疑。面對這樣的霍光，漢宣帝“虛己斂容，禮下之已甚”。作爲皇帝，漢宣帝非常收斂、剋制自己，反而是對作爲大臣的霍光非常恭敬。 閱讀史書，我們會發現，漢宣帝對待霍光的態度，有複雜的兩面性。 首先，對於霍光爲大漢帝國作出的貢獻，漢宣帝當然持肯定態度，尤其對於扶植自己上位的恩德，漢宣帝也很感戴。所以，即便因爲霍光去世之後，霍氏家人子弟極其不遜，漢宣帝把整個霍家給端了，但在麒麟閣掛功臣像的時候，漢宣帝還是把霍光列爲第一，而且還不直呼霍光的姓名，只稱“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以示尊重。 另一方面，漢宣帝對於霍光又極爲忌憚。漢宣帝剛即位的時候，霍光陪他去謁見高廟，也就是供奉漢高祖劉邦靈位的地方。兩個人乘一輛車，漢宣帝內心什麼感覺？“上內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漢宣帝近距離接觸霍光，居然有芒刺在背的感覺。不僅是因爲霍光不苟言笑，這時候的霍光，剛廢了昌邑王不久，這樣的權勢令漢宣帝忌憚。自己會不會成爲下一個昌邑王，很有可能是漢宣帝時常憂慮的問題。霍光去世後，陪漢宣帝乘同一輛車的換了另外一位名叫張安世的大臣。張安世雖然官員品級也很高，但僅僅是品級而已，沒那麼大的權勢，也沒有盤根錯節的人際網，張安世在接人待物上也比霍光和藹。和張安世在一起的時候，漢宣帝就能“從容肆禮，甚安近焉”，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毫無壓力。兩相對比，大家就能看出漢宣帝內心深處對霍光的畏懼感。所以民間傳一句話：“霍氏之禍萌於驂乘。”霍氏滅門之禍，從霍光陪同漢宣帝乘車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這當然是一種猜測，但也從一個角度反映出漢宣帝對霍光權勢的忌憚。 每個人都會有些缺點、有些問題，所以有問題本身不是問題，關鍵看你如何對待、改善這些問題。若不知道自己有問題，這纔是大問題。 在權位上的人，正成功着的人，往往憂患意識非常薄弱，古往今來不只霍光一個，直到今天也有很多這樣的人。以爲自己是了不起的，樹大根深沒人敢碰，卻忘了一句古訓：“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一個有地位、有權勢的人，多次犯錯，或多種錯誤疊加，遭別人忌恨，這種忌恨可能不表現在明處，明面上別人都對你恭恭敬敬，心底不知道怎麼恨你，這是很危險的事情。 班固首先承認，作爲一名輔政大臣，霍光是非常優秀的，堪比歷史上最富有聲譽的輔政大臣周公、伊尹。但在處世立身上，霍光不學無術，不知最基本的道理，其中就包括不懂得自我謙退，不懂得約束家人。 所有掌握兵權的霍氏一黨，其軍隊職務都被清理乾淨。 這時候另外一樁重大案件被重新翻了出來，就是當年許皇后之死的謎案。民間紛紛傳言許皇后的死和霍家有關。因爲外界信息不再必須經由霍家才能傳遞到漢宣帝這兒，所以這樣的言論也漸漸傳到了漢宣帝耳邊。 平時缺乏修養功夫的霍氏一家，在面臨這樣一種危局的時候，想出了一個更爲危險的應對策略：謀反。他們計劃讓上官皇太后（霍光的外孫女）出面，擺下酒席，召見和漢宣帝親近的丞相魏相，以及漢宣帝的老丈人平恩侯許廣漢（許皇后之父）等人，由霍光的兩個女婿在席間暗伏甲兵，趁機斬殺魏相和許廣漢，然後發動宮廷政變，廢黜漢宣帝而立霍禹爲天子。 但這個計劃還沒來得及付諸實施，就被漢宣帝的人偵知。漢宣帝立即下令逮捕霍氏家族重要成員。霍氏族人擔心的滅頂之災在這一刻正式降臨了。霍雲、霍山以及霍光的一個女婿，在被漢宣帝逮捕之前自殺了。霍顯、霍禹等人被捕。最後的判決結果，霍光之子霍禹被腰斬，霍光之妻霍顯以及霍光的幾個女兒、兄弟子侄，都遭棄市之刑。受霍氏牽連的家族多達幾十家。 霍氏家族還剩下一個霍皇后，也就是霍光的小女兒霍成君。霍氏謀反案發之後，霍皇后當然也被廢。雖未被殺，但用人們熟悉的語言來講，就是被打入冷宮。十二年之後，鬱鬱寡歡的霍成君也就自殺了。霍顯毒殺許皇后，本來就是想爲霍成君搶奪皇后之位，想把愛女置身於永久的金玉富貴之中。但以邪惡手法得到的東西，永遠不可能給人帶來安寧。霍成君的後半生可以說正是被她母親的這種愛活活斷送了，這樣的母愛真的讓人無法承受。教訓是慘痛而深刻的，人們都希望讀史明智，在看到這樣的歷史故事時，每位家長都應該掩卷而思，什麼樣的愛才是真正的愛，什麼樣的愛才對孩子真有幫助。 4、上善伐謀：不戰而屈人 中國古代的首席軍事謀略家孫子卻認爲，善於用兵的最高境界，並非百戰百勝，而是能夠在不戰的情況下，坐使敵人自困、自屈，以達到結束戰爭的目的，此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 直到宋代爲止，能以人爲本、愛惜民力，做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將領只有三個人：西漢的趙充國、唐朝的王嗣忠、北宋的曹彬。 “柔”字訣用兵 所謂“過剛者易折，善柔者不敗”，故《老子》雲：“上善若水。”沒有比水更爲柔弱的東西，但是再剛硬的兵器也斬不斷水流，這就是“柔”的妙用。 “靜”字訣策略 “靜”當然不是指真的什麼都不幹，該調查的，該準備的一個都不能少，甚至要比作戰時更謹慎。所謂“靜”的真諦，就是我有我的節奏，不輕易聽別人指揮。 還要指出，除了“柔”字訣和“靜”字訣，趙充國還有個“定”字訣。一旦料準敵情，制定策略，就不輕易動搖。皇帝連下三四道詔書催他進兵，趙充國都不動如山，敢於堅持自己的意見，努力說服皇帝。不僅贏得了戰爭，也給國家和百姓減輕了大量負擔。趙充國不是不敢戰，看他年輕時代所立的戰功就能知道，老來的趙充國在積累了更多的軍事經驗之後，能不憑血氣、不以殺戮爲目的，爲國家和人民贏得和平，這種精神更值得後人尊重。 5、漢元帝仁而無斷 今日之盜寇，乃往日之赤子，如果朝廷還是把他們當赤子看待，那這個問題就很好解決。 歷史上能做到仁、明、武“三項全能”的帝王少之又少，偏備其中一兩項而缺失其餘者卻多見。有時候這種偏廢是非常致命的。比如，帝王的決斷要建立在明的基礎上，決斷的導向要仁愛、愛人。但有些帝王很仁厚，卻不明，也就是缺乏判斷是非的能力。也有些帝王，即便在一些事情上很明瞭，卻不具備司馬光所說的“武”，優柔寡斷，同樣會作出錯誤的決定，使政治變得糟糕。漢代歷史上的漢元帝，就是仁而不明、明而不武的帝王典型。 從愛民的角度講，漢元帝有很多優點。比如，他生活上傾向於節儉，待人也很寬厚。但史學家們認爲，正是在這位仁愛的漢元帝統治期間，漢朝開始走下坡路。爲什麼呢？因爲漢元帝在用人上不明，受奸佞所欺。還在很多是非明白的事情上，不能據理而斷，受人牽制、擺佈。所以在“明”和“武”兩大素質上都出問題。 從人的角度講，漢元帝不是壞人；但從帝王素質的角度講，漢元帝犯了不可原諒的錯誤。司馬光批評漢元帝說：“甚矣孝元之爲君，易欺而難悟也！”作爲一名君主，這麼容易被欺騙而難以覺悟。從三大素質的角度講，首先漢元帝不明，難以覺察身邊人的奸謀，很容易被人利用。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利用。其次，漢元帝無斷，明知蕭望之性格剛烈，再度下獄會對他造成強烈刺激，依然賦予石顯等人查處蕭望之的權力，果然導致蕭望之自盡。這是漢元帝在明知的情況下，因缺乏剛健的性格和決斷能力，所犯的錯誤。對待蕭望之這件事如此，處理其他國家大事，漢元帝同樣會犯這樣的錯誤。 6、陳湯功過：權衡優缺點 陳湯曾經爲漢朝立過大功。經漢武帝、昭帝、宣帝三代與匈奴的激烈戰爭之後，匈奴的實力被大幅度削弱，內部也產生嚴重分裂。重要的力量最終分化爲兩支：一支由呼韓邪單于率領，被稱爲南匈奴；一支由郅支單于率領，被稱爲北匈奴。漢宣帝時代，南匈奴被北匈奴打敗，呼韓邪單于投靠漢朝以尋求保護。後來呼韓邪單于和漢朝結成了更爲緊密的關係，漢元帝時代迎娶王昭君的，正是這位呼韓邪單于。而北匈奴則在郅支單于的率領下遠遁西域。 單于不僅親自披甲登城，還讓幾十位夫人都登上城樓，持弓與漢軍對射。在兵器製造方面，漢人比匈奴先進得多，無論是弓弩還是刀戟，都比匈奴的武器精良。所以對抗了一陣之後，郅支單于被漢軍射中了鼻子，而其夫人中有不少在城頭就被射死了。 郅支單于在戰鬥過程中，遭重創而死。漢軍斬獲匈奴閼氏、太子、名王等一千五百多人，可謂大獲全勝。 陳湯通過這一戰，剷除了漢朝在西域的心腹大患。雖然當時北匈奴的實力完全不能和匈奴鼎盛時期相比，但擊殺單于，確實是衛青、霍去病等抗匈名將未曾取得過的戰果。所以陳湯非常響亮地提出一句口號：“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陳湯這個人除了膽大外，還有一個特點，生性貪婪，可能和小時候過於貧窮有關。在征討北匈奴獲勝後，他非法佔有了很多繳獲的財物，這一點又被官吏們抓住把柄，直接派人去軍營驗查。這樣一來，陳湯立功之後不僅沒得到封賞，反而受到追查。於是陳湯向漢元帝上疏，說自己爲朝廷立了大功，不僅沒有使者來勞問，反而派人來查，朝廷這不是在爲郅支單于報仇嗎？漢元帝覺得這一說也有道理，就讓追查陳湯經濟問題的官吏停了下來。 漢元帝在陳湯斬殺郅支單于的次年，將年號改爲“竟寧”，意思就是說大敵已除，邊境安寧。從中可以看出，漢元帝對此事的評價是非常正面的。他只是不願意公開和丞相、大臣們唱反調，因此沒有獎賞陳湯。現在有持不同意見的大臣發了聲音，漢元帝就有了底氣，下令封賞陳湯、甘延壽。經過和丞相匡衡等一批反對派討價還價，最終決定封甘延壽爲義成侯，陳湯爲關內侯，各食邑三百戶。 這位匡衡丞相看樣子是和陳湯耗上了。漢元帝去世，漢成帝繼位以後，陳湯又有把柄被他拿住。匡衡對漢成帝說，陳湯出使西域，不能奉公守法，貪盜西域諸國的財物，不成體統，不宜身居高位。就這樣，陳湯又被罷免了。應該承認，陳湯的確有本事，在剿滅郅支單于的過程中他個人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陳湯始終沒有得到朝廷的重用，這就不得不談到他的一項致命缺陷：貪婪。 貪婪的性格一旦養成，人的慾望就會變得無止境，就會犯致命的錯誤。 在漢代前期，往往建造一位皇帝的陵墓，就要遷徙關東地區富豪的人口到這個區域，形成一個新的縣級行政單位。 皇帝的陵墓都要高出地面好多。 綜觀陳湯這個人，是有才無德的典型。因爲有才，他能做出一番事業；因爲無德，終究格局狹小，乃至禍敗。 7、紅顏禍水：拒絕誘惑 有個大家非常熟悉的成語：紅顏禍水。這個成語就和漢成帝的好色有關。 飛燕不是這位姑娘的真名，而是因爲她身輕如燕，舞姿輕盈如燕飛鳳舞，故而被稱作“飛燕”。據說這位姑娘身材纖巧、舞姿靈活到能夠在武士托起的銅盤上起舞，號稱“掌上舞”。 和身材纖瘦的趙飛燕相比，楊玉環以體態豐滿著稱。兩個女人，一骨感一豐滿，代表兩種美的類型，而且一個在漢朝，一個在唐代，分別代表兩個大時代。趙飛燕進宮後，漢成帝從她口中得知她還有個妹妹叫趙合德。於是漢成帝命人把趙合德也接進宮，結果一見之下更爲傾心，趙合德比她姐姐趙飛燕還漂亮，“左右見之，皆嘖嘖嗟賞”，凡是見到趙合德的，都是交口稱讚。 可想而知，從此之後漢成帝后宮生活的內容就非常豐富，這當然影響到他處理日常朝政。白居易《長恨歌》裏有這麼幾句：“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雖然說的是唐明皇寵愛楊貴妃的情況，但放到漢成帝身上大概也差不多。 人們認爲，漢朝在五行當中對應的是火德，所以我們也稱漢朝爲“炎漢”，用“炎”字稱呼漢朝，就是從火德這兒來的。就跟老百姓俗話說“一物降一物”相似，金、木、水、火、土也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火的剋星就是水。這與我們的生活經驗相符，水是用來滅火的重要物質。懂了這一套，就不難理解淖方城這句話了。淖方城把趙氏姐妹看作禍敗漢朝德運（火德）的剋星，火的剋星是水，故而稱她們爲“禍水”。這就是“紅顏禍水”的出典。 凡碰上有人批評司馬光，我都會對他說“且慢”。你確定是司馬光錯了，而不是我們的認識不夠深入嗎？“紅顏禍水”的故事，司馬光用了野史沒錯，但並不見得是司馬光錯了，而是另有深意在其中。 一次漢成帝在後宮遊玩，要班婕妤和他坐同一輛車。這代表皇帝對她的寵幸，很多後宮女性求之不得，班婕妤卻拒絕了這次與皇帝同乘的機會。班婕妤的拒絕理由是：“觀古圖畫，賢聖之君皆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古代圖畫裏面，與賢君聖主同乘的都是名臣。因爲他們可以幫助君主處理各類複雜的事務，甚至可以糾正君主的錯誤，君主最需要這樣的人。只有那些昏庸荒淫的末代君主，才整天和寵愛的妻妾、佞臣在一起，而遠離名臣賢人。皇帝讓她同乘，固然是一種寵愛，但這樣的場景不是很像那些昏庸荒淫之君的所作所爲嗎？班婕妤覺得，這樣的話，她自己不也就變成妲己一類的人物了嗎？所以她拒絕了皇帝的恩寵。班婕妤出身書香門第，班家子弟都知書達理，出過不少卓有成就的人物。比如大史學家、《漢書》的作者班固，以及東漢交通西域的功臣班超，這兩兄弟就是班婕妤的侄孫。 班婕妤雖然是漢成帝早期最寵愛的女性之一，但她卻能用自己的語言、行動來勸諫漢成帝，不能因好色而忘了一位君主真正的職責。班婕妤的這種品德，也受到了漢成帝的欣賞。等趙氏姐妹入宮後，宮裏的形勢就變了，規矩也亂套了。這姐妹倆一進宮就開始大搞後宮鬥爭，爲了專寵而誣告許皇后、班婕妤“挾媚道，祝詛後宮，詈及主上”。所謂“媚道”是一種獨特的巫術，婦女通過這種方法祈禱神靈、詛咒競爭對手，使得某位男性專心寵愛她，而對其他女性失去興趣。趙飛燕說，許皇后、班婕妤因爲嫉妒皇帝有新的女人了，所以用這種巫術進行報復，詛咒後宮其他女性，而且詛咒語言涉及皇帝，對皇帝不利。這是一條毒計，讓本來相對寧靜的後宮，一片雞飛狗跳。幾個月之後，趙氏姐妹的告發發揮作用了，許皇后在她們的誣告下被廢黜，打入冷宮。許皇后的親屬也受牽連，或被誅死或被流放。又過了一段時間，趙飛燕如願以償地被漢成帝立爲皇后。 班婕妤說，好好做人，以正道修行，還不見得能蒙福，更何況以邪道修行，焉有得福報之理？假使鬼神有知，定然不接受這些不道無理的請求；假使鬼神無知，那求這些又有什麼用呢？所以，這樣的事她是不會做的。 最大的兩件事：一是漢成帝暴崩，二是漢成帝無嗣。 皇帝暴崩，輿論譁然，民間傳言也鬧得沸沸揚揚，衆口一詞指責趙氏姐妹，尤其是妹妹趙合德。因爲妹妹長得更漂亮，她進宮後，姐姐趙飛燕受的寵愛大減。所以大家都覺得在誘惑漢成帝荒淫無度的問題上，趙合德負有更大的責任。於是漢成帝的母親皇太后王氏命大司馬王莽會同一些重要官員，嚴行查問成帝起居、發病狀況。趙合德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自殺了。 這裏當然充滿了古人的一些偏見。古時醫療衛生知識不發達，有些深藏的疾病未必在平時表現出來，漢成帝的暴崩可能有不爲當時人所知的疾病因素。漢成帝與趙合德宣淫固然是事實，但也不能單方面指責趙合德。不過人們也能從中獲取一些教訓。漢成帝好色敗德，我們挪後再談。從趙合德的角度看，她費盡心思要做皇帝寵愛的女人，目的雖然達到了，最終卻爲此付出沉重的代價。任何用不正當手段獲取的利益，都不會是免費的，用當下流行的語言講，出來混總是要還的。而且，你獲取的利益越大，付出的代價也越沉重，歷史不停地向人們揭示這個道理，人們卻不停地重複犯這樣的錯誤。 漢成帝寵幸趙氏姐妹多年，趙氏姐妹卻一直沒有產子。據說漢成帝曾經和其他後宮女性產有子嗣，因遭到趙氏姐妹迫害而夭折。漢成帝在世時，趙氏姐妹貴盛無比，知情者無人敢言。漢成帝去世以後，這件事被揭發出來受到朝廷追查。 在那個年代的政治規則裏，皇后爲天下之母範，皇子爲天下之根本，都是關係重大的問題。在漢成帝、趙合德之間，像小情侶吵架一般，把這事就給定下來了。許美人生的孩子還在，這事還沒算完。爲了向趙合德表明不負卿的初心，漢成帝居然和趙合德一起，親手把孩子給殺了。最後讓宦官把小孩的屍體一埋了事。 “紅顏禍水”這個故事的確出自野史，但漢成帝好色敗德，趙氏姐妹污穢後宮，國統絕嗣，政治衰敗，確是事實。司馬光和他的助手，都是超一流的大學者，未必不知“紅顏禍水”是有明顯硬傷的野史故事，但最終還是決定將它用在《資治通鑑》裏，是因爲藉此告誡後世皇帝不可沉湎酒色以敗亂政治的意義更大。這也是緊緊圍繞《資治通鑑》作爲一部“皇帝教科書”所作的取捨。我一直強調，在司馬光面前我們還是謙虛點兒好，不要抓住《資治通鑑》一個所謂的疏漏不放。 若要全面看一個人，必須“聽其言而觀其行”，不能光聽他怎麼說，關鍵是得看他怎麼幹。 8、把握規律：何以待人 漢代的制度，國家財政和皇室財政是分得很清楚的。國家財政的性質是公，由政府部門中的大司農主管；皇家財政的性質是私，由專門負責皇家收入支出的少府掌管。兩者不可混淆，皇帝不能因爲個人原因擅自動用國家財庫裏的錢。不要說賞賜親戚寵臣不能動用國家財政，哪怕是皇帝自己乘的車，財政來源都有講究。只有當皇帝代表國家有所行動的時候，比如親自率軍征討，那麼他乘的車可以由國庫撥款。如果皇帝是巡行出遊，所乘車的費用就必須由少府承擔，不能挪用國庫經費。爲什麼要區分得這麼清楚？因爲國家財政的錢，都是從老百姓那兒收來的稅，老百姓的錢要確保花在國家建設和安全防衛上，不能亂花，所以要制定這麼嚴格的制度。 “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這句話振聾發聵啊！官爵是用來授予天下賢能之士，共同治理天下的，不是供帝王賞賜私寵的。兩千多年前的中國古人，就已經有了這樣的認識，令人敬佩。 在中國古代，有皇太后，有太皇太后。這些名詞大家都熟悉，皇太后指皇帝的母親（不一定是親生母親，一般是先帝的正配皇后），太皇太后指皇帝的祖母（也不一定是親祖母，一般是皇祖的正配皇后）。但在漢代歷史上出現過一位“帝太太后”，這個名詞在當時很新鮮，不熟悉歷史的朋友也會感到陌生。 漢哀帝時代，傅太后除了積極爲親屬謀求官爵利祿外，最處心積慮想要的，莫過於要爲自己正“太皇太后”之名。問題是當時漢成帝的母親王政君還在，她是漢哀帝的祖父漢元帝原配皇后，是名正言順的太皇太后。傅太后雖然是漢哀帝的親祖母，但只是漢元帝的昭儀，在講究身份等級的古代社會，怎麼可能和正宗的太皇太后平起平坐呢？ 漢哀帝無奈，只好無視很多朝廷規章儀制，給予這位老祖母“帝太太后”的稱號，以表示她可以和太皇太后平起平坐。過了段時間，又把傅太后的尊號改爲“皇太太后”。那就跟王政君的太皇太后更接近了，四個字都一樣，只是次序不同。宋代學者蘇轍評論這段歷史道：“既而傅太后侵侮王后，僭竊名號，始失天下心。”更有意思的是，當時除了王政君、傅太后兩位祖母級的太后外，還另有兩位媽媽級的太后。一位是漢成帝的皇后趙飛燕，稱趙太后；還有一位就是漢哀帝的生母丁姬，稱“帝太后”。後宮一時四位太后並存，從這裏就可以窺見當時政治、禮法的紊亂。 王莽勢力能夠坐大，除了王政君同樣只顧私利沒有政治遠見外，漢哀帝和傅太后的反激也起到了很大作用。故史家說，漢哀帝的這一做法“宜其啓王莽而授之以柄也”。 但從個人能力的角度講，並不意味着在君主位置上的那個人，一定能出類拔萃。很多時候，君主只不過是經過相關篩選程序被放到位置上去的。 並不是因爲君主更具有“絕倫之力、高世之智”，而是因爲人類社會需要秩序，君主是被推選出來維護這個秩序的代表。君主處於秩序的頂端，手裏握有權力，這權力並不屬於他個人，並不意味着這權力要爲滿足他的私慾服務，而應將之運用於維護人類社會的合理秩序。古人雖然處於等級社會中，但人們早已認識到，一個合理的社會秩序，應該讓處於不同等級中的人都得到該得到的權益。也就是說，一個合理的社會秩序，必須包含公正、公平的內容。這也就要求君主的權力是爲公，而不是爲私。 在漢朝歷史上，外戚輔政是一個非常明顯的政治特徵，漢武帝以後，這個特徵尤其突出。外戚因爲與皇帝有姻親關係，被認爲是靠得住的力量。由外戚輔政的本意，就是想借助這種靠得住的力量來鞏固、加強皇權。但這一制度設計，是建立在最高權力屬於皇傢俬有這一觀念之上的，體現出狹隘、不夠開放的權力觀。 西漢王朝成帝、哀帝時代，正是典型的權力封閉、私有化的時代，也是預示着西漢必然滅亡的時代。 漢成帝時代，諸舅王氏兄弟輔政，形成政在私門的不良現象。漢哀帝上臺後，試圖對這一現象加以改變。 漢哀帝時，取而代之的完全是皇帝的個人喜好，連外戚身份這項最後的條件也不復存在了。可以說漢哀帝是用更爲糟糕的個人意志取代了外戚專政，使得權力徹底地封閉、私有化。皇權，本來應該作爲維護社會秩序的公權力，這時完全淪爲皇帝個人的權力。所以《資治通鑑》的結論是，漢朝從這時候起，已經無法避免滅亡的命運了。 9、漢哀帝“斷袖”：警惕捧殺 後世常用“斷袖之癖”來形容男性之間的愛，這個典故就出在漢哀帝與董賢身上。 董賢非常得漢哀帝寵信。曾有一次，他大白天陪漢哀帝起居休息，可能是睡午覺之類的吧。董賢睡着的時候把漢哀帝的袖子全壓住了。漢哀帝先醒，想起來，發現袖子被壓住抽不出來，爲了不驚醒董賢，漢哀帝就隨手找了個金屬利器把袖子割斷，然後再起來。這就是“斷袖”的來歷。 因董賢而造成的漢哀帝與大臣間的衝突，並未就此消停。漢哀帝想封董賢爲侯，卻沒有合適的理由。又有望風承旨的小人建議，將別人的功勞挪到董賢頭上，藉此封侯。漢哀帝很想這麼做，但是心裏面忌憚正直敢言的丞相王嘉，於是先讓人去問了王嘉的意見。王嘉回答說，如果要封董賢爲侯的話，就該“延問公卿、大夫、博士、議郎，考合古今，明正其義，然後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衆心，海內引領而議”。王嘉這話的意思就是說，董賢符不符合封侯的條件，當取決於公論，請公卿、大夫、博士、議郎等，凡是有發言權的臣僚都來發表意見。如果有人認爲董賢可以封侯，皇帝據此封了董賢，即便有其他人認爲不合適，那麼責任也不該由皇帝獨自承擔。如果不經過討論，皇帝直接就封了董賢，一是很難服衆，二是輿論勢必會把矛頭指向皇帝。王嘉這番話，事實上是委婉地表達了不贊同封董賢爲侯。最後，王嘉還說：“知順指不迕，可得容身須臾。所以不敢者，思報厚恩也。”王嘉說，明知順從漢哀帝的意思，可以得到個人眼前的安寧和利益，但爲了報答漢朝更大的恩德，爲了漢朝的長治久安，他還是決定實話實說。王嘉的話並沒有打動漢哀帝，漢哀帝把反對的大臣切責一通後，封董賢爲高安侯。 王嘉說漢哀帝剛上臺的時候挺懂得節儉，並且能關心民瘼。漢哀帝曾想爲他的親生父親定陶共王建造寢廟，但考慮到財政緊張，老百姓負擔承重，就暫停了。現在爲董賢大造府第，不僅不珍惜民力、財力，還嚴重違背禮制，那不是看重董賢甚於自己的父親嗎？董賢母親生病，漢哀帝命官廚在道路上準備食物、器具，凡是來往百姓都能免費飲食，以此爲董賢母親祈福。爲董賢母親花的這些錢，甚至高於供養幾位皇太后的費用，這豈不是悖理亂德？不光是這些，連董賢親戚門客有喜事，官府也要大量給予賞賜，乃至於對董家奴僕的賞賜，都已經累計至十餘萬。漢哀帝下詔廢止了一些皇家林苑，卻又賞賜給董賢兩千餘頃土地。漢代官員可以佔有土地的數額都受嚴格限制，漢哀帝對董賢的賞賜嚴重破壞了這一制度。 西漢中期以後形成的傳統，像宰相這樣高級別的大臣一般不入獄受審。因爲在監獄裏會受到獄吏各種各樣的羞辱，而大臣則要保持體面，不能受辱。所以一般情況下，皇帝下詔要宰相等高官下獄受審，該大臣往往以自殺的方法結束這場紛爭，以保持不受獄吏屈辱的體面。漢哀帝要王嘉下獄，其本意就是想逼死他。王嘉身邊的人也是這樣理解的。所以當漢哀帝的使者到達丞相府時，王嘉的下屬們已經調製好了毒藥，勸他服毒自盡；使者也坐在府門口，逼迫王嘉自盡。王嘉奪過下屬手中的藥杯，擊碎於地，作爲宰相，真要有罪的話，也該服刑都市，何必喫藥而死？於是王嘉作了番準備後，就跟着使者入獄了。王嘉這麼做，是想用生命和漢哀帝抗爭到底，表示自己並沒有錯。當漢哀帝聽說王嘉沒有自盡，而是坦然入獄之後，勃然大怒，派了一批官員去審訊王嘉。 王嘉死了以後，漢哀帝還把董賢封爲大司馬。漢朝的第一位大司馬是著名的抗匈英雄霍去病，後來做過大司馬的還有像霍光這樣輔政有功的大臣。無論如何，作爲輔政重臣、三公之一的大司馬，必須由德高望重的大臣來擔任。而當時的董賢年僅二十二歲，更沒有爲國家作過什麼貢獻。漢哀帝的特殊恩寵，把董賢遭人忌恨的程度更加深了一層。 很多時候，並不是結交上炙手可熱的權貴人物就是件好事，關鍵要看路走得正不正。董賢被封爲大司馬之後短短半年，漢哀帝就去世了。長期不動聲色的太皇太后王政君立即命人驅駕未央宮，收繳了皇帝印璽，並找來董賢，問他哀帝的葬禮該如何調度。董賢一是因哀帝去世而憂懼，二是根本沒辦過這類大事，所以只能在太皇太后面前磕頭謝罪而不知所云。太皇太后說：“既然你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就讓王莽幫幫你吧，王莽之前經辦過漢成帝的葬禮，有經驗。”就這樣，成帝時代的外戚王氏家族，再次登上了歷史舞臺。 繼而王莽在太皇太后的授意下，找人彈劾董賢，指陳董賢種種過失。面對老辣的政敵，年輕的董賢根本不知如何應對，只會磕頭謝罪。最後太皇太后下詔：“賢年少，未更事理，爲大司馬，不合衆心，其收大司馬印綬，罷歸第。”以少不更事、不能服衆爲理由罷免了董賢。同一天，董賢和他妻子在自己家裏自殺了。家裏人嚇得都不敢爲董賢舉行正式的葬禮，當夜就草草將他的屍體埋了。鑑於董家反常的處理方式，王莽懷疑董賢是詐死，於是命人將董賢棺材再刨出來，抬到監獄裏開棺驗屍。驗明董賢的確死了之後，再將他的屍體就地埋葬在監獄中。漢哀帝時代風光無限的董賢就以這樣慘淡的結局草草收場，只能說王嘉“愛之適足以害之”的預言應驗了。 10、外戚專權：防微杜漸 公元9年王莽稱帝，取代了漢室劉姓皇帝。西漢王朝在維持了200多年之後，正式宣告結束，歷史開始進入王莽所建立的新朝時期。中國古代皇帝有一樣非常重要的憑據，那就是玉璽，就像現在單位必須有公章一樣。王莽在正式稱帝之前，爲得到這件象徵帝王權力的印信，花了不少功夫，也遭到了來自西漢皇室的抵抗。 那麼在王莽篡漢之前，玉璽在誰手裏呢？玉璽掌握在當時的太皇太后王政君手裏。西漢最後一任正式皇帝漢平帝去世的時候才十四歲，當然沒能留下子嗣。太皇太后王政君召集大臣們商議皇帝人選，在王莽的建議下，挑選了一個兩歲的嬰兒先立爲皇太子（歷史上通常稱之爲“孺子嬰”），由前些年來一直主持朝政的王莽，以“假皇帝”的身份攝政。等孺子嬰成年後正式登基，王莽再把政權還給他。在此期間，爲確保漢朝皇室的權威性，象徵皇帝權力的玉璽，還是先收藏在太皇太后這裏，而不由王莽掌握。 對於這個建議，王政君最初認爲不合適。但王莽勢力太大，拗不過，所以最終還是答應了。她沒想到，王莽做了兩年假皇帝，不過癮，要做真皇帝了。 漢代政治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特徵，那就是外戚干政，併成爲最重要的政治力量之一。這個特徵在漢武帝時代以後，更爲明顯。漢成帝即位以後，王政君成爲皇太后。 一是王氏兄弟把持政權很厲害；二是漢成帝的性格很優柔寡斷，這麼小的事情都決斷不了。 漢成帝之前在很多事情上不和他舅舅叫板擡槓，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不願意讓他媽傷心。這回老媽又出馬了，漢成帝沒辦法，只得退縮。不僅王鳳的權力沒有被削奪，彈劾王鳳的官員反而死在監獄裏，並連累妻子遭發配。這個結局使得朝野震動，所有官員都對王氏兄弟側目而視，看來王家的壞話丁點兒都說不得。後來“首席執政官”一直在王家門裏轉，兄弟子侄輪流執政，直到西漢滅亡。最後一名執政的，當然就是王政君的侄子王莽。這是典型的“政出私門”。 王政君爲維護、提高王氏家族的地位，攪亂了正常的政治運轉途徑。兄弟封侯、父子執政，門風奢侈、僭越無禮尚在其次，更爲關鍵的是，讓朝廷的決策權成了王氏家族的私門權力。 因爲和太后王政君有親戚關係而被封侯的，多達十人。 漢成帝無子，去世後由他侄子繼位，就是漢哀帝。漢哀帝去世之後又無子。王政君馬上做了兩件事：一是直接跑到漢哀帝原先居住的宮殿，收了皇帝印璽；二是宣召王莽進宮商議後事。從中可以看出，在權力交替的關鍵時刻，王政君首先想到的還是孃家人，這是視政權爲私有的典型表現。王政君和王莽商議決定立年僅九歲的漢平帝繼位，王政君以太后身份臨朝，而政事都取決於王莽。 王氏家族能世掌國政，是王政君一手提攜與導演的，王莽篡漢就是王家世掌國政的最終結果。 首先他說自古以來，王公（統治者）失去名位、不能維持統治的，絕大多數都是由於女寵。皇帝因寵愛某個女性而敗壞政治的事，歷史上的確多有，但班彪用這話批評王政君，有點不合適。因爲王政君雖然是漢元帝的皇后，卻並不受寵愛。漢元帝做太子時有個喜歡的對象，姓司馬，後來司馬良娣（良娣是太子妻妾中的一個品級）莫名其妙地死了，漢元帝很傷心。漢元帝的母親怕他傷心過度，想從宮中挑個年輕女子來填補他的情感空白。有一次漢元帝去看望母親，她母親找了五個年輕女子，暗令她們靠近漢元帝，看看能不能讓他注目。其實漢元帝對她們完全沒興趣。之前他和司馬良娣大概處於“熱戀”期，正熱戀的時候戀人死了，這空白哪有那麼容易填補。但爲了不讓母親擔心，漢元帝隨口說了句，這裏面有一個還行吧。湊巧，王政君坐得離元帝最近，而且衣服穿得最鮮豔，穿了件用大紅色裝飾邊緣的上衣褂。所以大家都誤以爲漢元帝看中的是王政君，就把王政君送到漢元帝那兒去了。作爲漢元帝來說，誰來都一樣，反正他對誰都不感興趣。等於說王政君非常偶然地成了漢元帝的人。 據說王政君個性溫婉，很懂婦道，但肯定算不上靈巧。後來有一件非常巧的事情改變了王政君的命運。之前漢元帝臨幸過很多女子，都沒有得子嗣。王政君最厲害的一點就是僅被漢元帝臨幸了一次，就懷上了，這就是漢元帝的長子劉驁，也就是後來的漢成帝。劉驁出世以後，王政君雖然被立爲皇后，但漢元帝卻很少臨幸她，這說明王政君長得肯定算不上漂亮。所以，班彪說王政君是女寵，不符合實情。但王政君憑藉着爲漢元帝生下長子，在後宮屹立不倒六十餘年，並深刻地影響了漢朝歷史的進程，則是事實。沒有王政君的提攜，王莽到不了這個地步。 但由於她並不受寵愛，她一生中也就這麼一次到過太子宮。即便在被立爲皇后之後，仍然不受漢元帝寵幸，甚至很少見到漢元帝。大家想想，一個女人把自己最珍貴的記憶留給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卻始終不拿她當回事，這對女人來說意味着什麼？所以王政君這番話，除了回憶早年的“光榮事件”之外，還隱藏着一層說不出的哀怨。但畢竟過去幾十年了，當愛和恨都慢慢退潮的時候，這些事情就成爲王政君懷舊的重要素材。王莽很敏銳地把握住了王政君的這層心態，馬上安排王政君故地重遊，滿足她懷舊的情感需求。王政君果然在故地重遊之後心情大好，覺得這個侄子太會辦事了。於是一步一步地，將朝廷大事的處決權，包括人事選拔任免權，都放心交給了王莽。王莽順着這個臺階一步步往上走，最後走到由假皇帝到真皇帝的地步。 11、王莽篡漢：應做怎樣的理想主義者 西漢最後一個皇帝漢平帝，在當時的輔政大臣王莽的扶植下上臺。漢平帝八歲登基，年齡幼小，王朝的權力越來越集中到王莽的手裏。漢平帝到十四歲的時候就死了。有一種說法，是被王莽毒死的，因爲隨着年齡的增長，漢平帝對專權的王莽越來越不滿。漢平帝死後，爲了鞏固自己的權力和地位，王莽挑選了一個年僅兩歲的幼兒劉嬰作爲繼承皇位的候選人。因爲劉嬰年齡實在太幼小，無法執政，所以暫時只稱皇太子，沒有正式即位。但皇位不能空缺，所以王莽就以攝政者的身份稱爲“攝皇帝”，政務由王莽全權處理。等劉嬰成年以後正式即位，王莽再把政權交還給他。一開始是這麼說，但過了幾年以後，王莽覺得“攝皇帝”不過癮，指示親信製造輿論，把自己的名號改爲“假皇帝”了。“假皇帝”當然更不過癮，沒多長時間，王莽就要做真皇帝了。年幼的劉嬰當然毫無還手之力，整個官僚系統也早已被王莽控制了。於是，王莽就奪取了西漢的政權，創建了自己的王朝。這個新王朝，名字就叫“新”。 很可惜，這個王朝雖然很“新”，壽命卻不夠長。王莽於公元9年稱帝，到公元23年就被推翻了，短短十五年時間。這也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只有一位皇帝的王朝，沒來得及傳代就被滅了。所以王莽的名聲在傳統歷史評價上一直都很慘，向來被視爲一個不成功的篡位者，絕大多數傳統歷史學家都不承認他是一位合法的、正式的皇帝。中國歷史上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大凡歷時比較短的王朝，歷史名聲都不怎麼樣。比如秦朝、隋朝維持時間都不長，名聲也不太好，歷時最短、名聲最糟的，就是王莽和他的新朝。這是爲什麼呢？道理也很簡單，因爲時間太短了，來不及寫歷史宣傳自己，別人想給你寫點正面的事蹟拍馬屁也來不及，人家這頭還沒寫好呢，你那頭就已經被滅了。寫的人一看，喲，滅了？趕緊別寫了，寫好的也燒了吧！ 王莽施政最大的特點，就一個字：改。官名，改；地名，改；服飾，改；貨幣，改。長安城一共十二個城門，把它們的名稱挨個改一遍。王莽敗就敗在太喜歡改這些名稱上。改改名也會導致王朝滅亡？事實上，問題不在於“改”本身，而在於怎麼改。 他把當時最基本的官名系統和地名系統全都改了，一下子改那麼多名稱，老百姓和地方基層官員都適應不過來了。 唯一的結果就是大家都記不住，所以各種公文裏面不得不在新名詞後面註上相應的舊名稱是什麼。這是何苦呢，乾脆叫舊名稱不就得了嗎？ 改革不是爲改而改，更不是朝三暮四地改。 語言文字、事物名稱，尊重約定俗成，以利於交流爲便。我們的語言文字、對事物的稱呼，有很多歷史積攢下來的錯誤。但如果大家都是這樣說、這麼稱呼，別人也都聽得懂，那也算了。 王莽另一樁大動干戈的改革，是貨幣制度改革。 在王莽改革幣制以前，老百姓日常生活中使用的是西漢政府發行的五銖錢。 老百姓還是覺得漢代的五銖錢信譽比較好，王莽一天到晚改來改去，老百姓對朝廷缺乏最基本的信任，也就不敢相信它發行的貨幣，所以私下裏都用五銖錢交易。並且紛紛傳言，王莽鑄造流通的大錢很快就會被廢了。這些傳言搞得王莽很惱火，因爲這使得本來信譽就不高的新政更沒有民間信用基礎了，於是王莽下令嚴懲傳播這類謠言的人。這就形成一個惡性循環，因爲朝廷沒有信譽，導致民間謠言四起，朝廷不得不出重拳打擊謠言，卻又使得社會矛盾更加尖銳。 如果我們也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今天出門買瓶醬油，得先琢磨半天，今兒個是拿一捧貝去買醬油呢，還是拿一串布去買？明天去買方豆腐，又得尋思半天，今天是拿錢去呢，還是拿龜去？這多麻煩呀！ 今天我們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消費，一般都以人民幣結算。比如小孩開學該交學費了，家長問老師該交多少錢？老師說5000塊錢1學年，就給5000元人民幣就完事了，非常方便。如果在這一點上不統一，這位老師說學校今年改規矩了，爲了和國際接軌，得交50英鎊、100歐元、200美元、1888.88元人民幣、5000日元外加6萬韓幣。碰到這樣的學校，家長不得上媒體曝光它嗎？ 王莽曾對官員們說，新官制確定之前，官員們先停發工資。停發工資那還了得？這麼多官員都有一大家子得養活呢。這些人怎麼辦呢？當然就是變着法兒地敲詐、盤剝老百姓，尤其是那些地方官吏。於是出現一個悖論，停發工資不僅沒有使這些官員窮下來，反而讓他們更富有了，一個個家累千金，都成大土豪了。這是爲什麼呢？道理也不復雜，這些官吏一旦嚐到訛詐致富的甜頭，是不會自我終止這些非法行爲的，讓他們給自己設個上限，貪到多少數額就金盆洗手不貪了，那是天方夜譚。人的貪婪心理一旦被點燃，只會變本加厲。所以，真要止貪止暴、澄清吏治，除加強法治和制度建設之外，別無他途。 從復古的角度看，“王”本來是天子獨有的稱號，但從戰國到漢代，這個名稱的用法逐漸混亂，諸侯也開始稱“王”。尤其到漢代，諸侯稱“王”更是合法的，本來朝廷就是這麼封他們的。不僅如此，臣服於漢朝的周邊民族政權的領袖，也被漢朝皇帝封爲“王”。在王莽看來，這是把“王”的名稱給玷污了，非古亂制，所以他要“正名”。漢朝的諸侯王不允許再稱“王”了，改稱“公”。周邊民族的領袖也不能稱“王”，改稱“侯”。 從漢宣帝以後，西域地區很多小國以及由呼韓邪單于率領的南匈奴都接受漢朝的封贈。王莽派使者去，把原先被漢朝承認爲“王”的西域各國、各民族領袖，都改封爲“侯”。在古人的觀念和等級秩序裏，侯當然比王低一級。人家祖祖輩輩都稱“王”，到他這兒忽然被降一級，而且沒有實質性理由，就是因爲王莽不喜歡別人有這個稱呼。這事換成你，你能高興嗎？所以當時西域的一些貴族也表示反抗。 更爲嚴重的後果，是由貶低匈奴單于封號引起的。本來漢朝給匈奴單于的印上面刻五個字——“匈奴單于璽”，王莽非要給它改掉，改成“新匈奴單于章”。這一改改出麻煩來了。首先，“璽”和“章”的名稱有講究。皇帝的印信稱“璽”，這點大家都知道。按照漢朝原先的規定，諸侯王的印信也稱爲“璽”。給匈奴單于的印稱作“璽”，說明他的地位至少不比諸侯王低。而在漢朝內部，列侯的印信是稱作“章”的，不能稱“璽”，否則就僭越了。王莽要把周邊所有少數民族首領的地位從“王”貶低爲“侯”，所以相應地也把他們的印從“璽”降格爲“章”。其次，王莽在印文“匈奴單于”前面加了個“新”字，這個“新”字就代表他的新朝。漢朝的時候，南匈奴雖然接受封贈，但不是內部隸屬的關係，所以漢朝給他的印璽前面並沒有加“漢”字，表明承認他有獨立自治的權利。加了這個“新”字之後，匈奴單于和新朝的普通公侯大臣就沒區別了，和王莽的關係正式變成內部臣屬關係了。這等於是把匈奴的獨立自治權給取消了。那匈奴貴族當然不幹了，所以換印的過程充滿了鬥爭。 王莽派了個使者團到匈奴，要求單于繳納漢朝的舊印，換取新印。這位匈奴單于比較粗心，聽使者這麼說，就準備把舊印交出去。單于身邊有個人非常機靈，把這事給攔下了，對單于說：“還沒見到新印的模樣和印文內容，怎麼能草率地把舊印交了呢？萬一新印有詐怎麼辦？”單于一聽有道理，就暫時拒絕了繳印，隨後設宴招待王莽的使者。 使者一看，單于身邊的人有戒心了，那就更得趁早把舊印拿到手，以防夜長夢多。於是在宴會上，趁單于來敬酒之際，再次提出要他趕緊繳納舊印，以換取新印。單于絕對是個直性子，沒有花花腸子，又喝了點兒酒，大腦更容易短路。見使者催促，立馬說好。旁邊的人又提醒他，還沒見到新印呢，那麼急幹什麼？單于回答說，新印能有什麼問題，換就換吧。於是把舊印就給換了，也沒有當場檢驗新印的內容。 宴會散了以後，王莽使者團的人就開始琢磨，雖然暫時得逞了，但等單于緩過勁來，看到新印內容的確有問題，再來要求換回舊印，那也很麻煩，這裏畢竟是匈奴的地盤。於是使者團裏就有做事比較果斷的，立馬找來斧子把舊印給搗毀了。造成想換也換不了的既成事實。第二天，單于果然派人來，要求換回舊印，認爲新印在規格和文字內容上都不對。使者就拿出已被搗毀的舊印給他們看，表示想換沒得換了。 事已至此，單于也無可奈何，當然也怪自己粗心。但單于和匈奴貴族們的內心是非常惱火的，認爲王莽這麼做事不地道。此後也就不信守原先與漢朝政府訂立的和平盟約，不斷派遣軍隊騷擾邊境。這樣一來王莽也很不開心。他一不開心就要改別人名字，決定把匈奴單于的封號改爲“降奴服於”。由此雙邊矛盾不斷升級，最終爆發爲連續不斷的中小規模衝突和戰爭，給百姓帶來很大損失。 王莽嫌棄漢朝的這套制度不夠高端，要設計一套更高端的體制。用我們今天的話說，是要“升級”。 有理想當然是好事，但有一條，你的理想不能成爲別人的負擔和麻煩。比如，你有一個理想，想掙更多的錢，於是你去唸了個工商管理學碩士，希望畢業後找到更好的工作，遇到更好的平臺，掙更多的錢。能不能成，那是另一回事，但理想本身沒有錯。理想實現了，體現的是你的個人價值，也沒有妨礙到別人。假設換種模式，你的理想還是想掙更多錢，但這回你去開發了一個應用軟件，幫助別人更方便地溝通、交流，你也從中得到了回報，掙了更多錢。這樣的理想能實現，就不僅具有個人價值，還有社會價值。儘管主觀上你只是想掙錢，但客觀上你的創造便利了別人。再換一種模式，你還是想掙錢，於是你辦了個網站，讓別人通過你搭建的平臺掙更多的錢，同時你也掙到比他們多得多的錢。這就更好了，不僅你自己想掙錢的理想實現了，別人想掙錢的理想也通過你得以實現了。 一個平凡的理想，可以實現個人價值；一個偉大的理想，可以通過幫助他人來實現社會價值。但也有另一種人，他的理想就是要給別人找麻煩，沒有麻煩就製造麻煩，別人越麻煩、越愁眉苦臉，他越有成就感。大家不要以爲我在說笑話，不僅古代的王莽屬於這個類型，在今天的生活中也時時能碰到這種人。 12、光武中興：不圖小利 劉秀的性格卻並不張揚，以至於早年認識劉秀的親戚朋友或是鄉里鄉親，並沒有人認爲他是個能夠成就大事的人。劉秀年輕的時候勤於務農，在鄉親們眼裏，就是個本本分分的莊稼人。倒是劉秀的哥哥劉縯，結交豪俠，縱論天下，表現出很強的領導力，是個人物。 有一條讖語就提到，有一個叫劉秀的人將來會做天子。很多人都認爲這個“劉秀”指的是當時的國師公，也就是王莽最重要的智囊。這個人原先的名字叫劉歆，後來改名叫“劉秀”。沒有人認爲讖語指的是在南陽種田的這位劉秀。咱們的這位主人公，也就是這位種莊稼的劉秀，有一次和大家開玩笑，說：“你們怎麼知道讖語裏說的將來能做天子的劉秀不是我呢？”結果是“坐者皆大笑”，所有聽衆都覺得劉秀大言不慚，滑稽可笑。 劉秀的確沒有表現出鮮明的英雄性格，但他頗有內智，看問題經常能把握住關鍵點，並作出正確的選擇。 劉秀具備一項成就大事的重要品格：不貪圖眼前的小利。能作這樣選擇的一個重要前提，是劉秀非常清楚自己的終極目標是什麼。對於劉氏兄弟來說，目標是要推翻王莽，而不是守住這些財物。 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劉秀昆陽大捷，是中國戰爭史上以少勝多的著名案例。當時王莽派遣十萬左右的大軍圍攻被劉氏兄弟及義軍據守的昆陽，劉秀這邊能調動的作戰主力僅八九千人，敵我實力懸殊。但最終劉秀獲勝了，他是怎麼做到的呢？依我之見，劉秀之所以能贏這一仗，關鍵並不在於戰術，而在於心志。也就是我們前文提及的，做事情要有明確的目標，不輕易改變，並且在實現的過程中不爲小惠小利所矇蔽，始終記得自己最終想要的是什麼。 劉秀跟他們說，被打敗的話腦袋都保不住，何況財物？打了勝仗，還怕沒機會積累財富嗎？最終在劉秀的說服下，義軍將領們團結一致，打響了昆陽保衛戰。 而且劉秀不是光說不練，調停妥當後，劉秀親自率領一千餘騎兵部隊，作爲前鋒，衝在最前面，擊敗了由數千人組成的敵方先遣部隊。 更爲重要的是，通過這一仗：“海內豪傑翕然響應，皆殺其牧守，自稱將軍，用漢年號，以待詔命。旬月之間，遍於天下。”這是從大的方面來看昆陽之捷的效果。所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昆陽大捷不僅鼓舞了士氣，也使得之前不敢貿然揭竿起事的人們紛紛起而響應，反對王莽，打起了恢復漢室的旗號。這是劉氏兄弟最樂意看到的形勢。 其中很多人選擇劉秀的理由跟馮異一樣，認爲劉秀不貪圖眼前，必成大事。 劉縯是怎麼被殺的呢？劉縯、劉秀率領的部隊，後來加入了“綠林軍”。經過一番勢力整合之後，大家都覺得應該推舉一位劉姓宗室稱帝，以號召四方。而很多義軍領袖忌憚劉縯英明能幹，就推舉了懦弱無能的劉玄爲帝，史稱“更始帝”。由此，支持劉縯的勢力和支持更始帝的勢力就有了矛盾。再加上劉秀取得昆陽大捷，天下震動。劉氏兄弟的威名，加重了更始帝的危機感。劉縯部下有位叫劉稷的將軍，聽說更始帝即位，深表不服，不接受更始帝授予的官職。於是更始帝派人收捕了劉稷，並意欲誅殺。劉縯爲救劉稷，前去阻止，卻被更始帝手下的人一起給殺了。 既沒有因爲憤怒而舉兵相向，也沒有因爲害怕而逃遁。而是親自跑去面見更始帝謝罪。兄長被殺，劉秀爲什麼反而要去謝罪？政治鬥爭到這個份上，就沒有什麼確切的道理可說了。雖然更始帝這邊早有除掉劉縯的心思，但事情畢竟是因劉稷不服從命令而起。這時若想着眼於長遠，必須委曲求全，所以劉秀去謝罪。劉縯的老部下來向劉秀弔唁，劉秀不和他們私下交流，以防猜嫌。也從不提自己昆陽大捷的功勞，甚至不敢爲劉縯服喪。飲食起居表現得和平常一樣，談笑自若。這反而讓更始帝感到慚愧，爲彌補劉秀，拜他爲破虜大將軍，並封爲武信侯。 在別人面前強顏歡笑，每當獨處的時候，卻黯然神傷，爲兄長的屈死而涕泣。這是爲什麼？因爲每當想起兄長的時候，就應該記住，兄長最大的心願是什麼？是要推翻王莽，恢復漢朝。 這種情況下，怎麼辦呢？王莽一是很迷信，“告天以求救”，率領一撥人跑到祭天的地方大哭一通，下面這些人哭得越傷心越悲哀的，就越能封官。除了這一荒謬的舉動外，當然也得有點實際行動，得調遣軍事力量來保護自己。王莽封拜了九位將軍，命他們率領精銳部隊數萬人迎敵。在臨行之前，王莽把這些將軍的老婆孩子都接到宮裏做人質，以防這些將領臨陣倒戈。這當然體現出王莽的小心眼兒。但這還不是致命的錯誤。王莽更大的錯誤，就是在這節骨眼兒上了，還捨不得錢財。 當時能直接調撥的黃金還有六十多萬斤，王莽叫人賣命卻捨不得給錢，只發給將士們每人四千錢。將士們當然有怨氣，這麼低的補貼，誰肯賣命啊！所以雖然是精銳部隊，人數也不少，但整支隊伍毫無鬥志，根本起不到抵擋義軍的作用。在這一點上，王莽的性格和劉秀形成鮮明的對比。 果然，兵鋒一接，王莽的部隊就望風潰敗。裏應外合之下，漢軍很快就攻進了長安，響應漢軍的三輔軍民也迅速攻破了皇宮。這時候王莽還拿着一把所謂“虞帝匕首”以自衛。所謂“虞帝匕首”就是模仿傳說中的舜帝時代的形制所製作的匕首。後來很多學者就說了，舜帝時代哪來的匕首，分明是王莽食古不化，自欺以欺人。此外，王莽之前貪戀小財，不好好鼓舞士氣，等敵人都已經攻進宮裏來了，拿把匕首自衛還有什麼用呢？所以最終還是難逃被殺的命運，新朝也就此宣告滅亡。 13、光武待人：設身處地 劉秀的待人風格，可以總結成三點：真誠、謙和、寬容。 接見馬援 天下紛爭之際，除了劉秀之外，還有好多其他意圖問鼎中原的力量。其中有一支盤踞在今天四川一帶的勢力，領袖名叫公孫述，也具有很強的實力。在劉秀稱帝的同一年，也就是公元25年，公孫述在四川也稱帝了。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勢力在觀望，一時還拿不定主意到底是歸順劉秀還是歸順公孫述。這樣的勢力中，有一支以今天西北甘肅一帶爲根據地的，其領袖人物名叫隗囂。作爲隗囂來說，不能光坐山觀虎鬥，也得拿個準主意，到底倒向誰。於是他就派遣了手下一位名叫馬援的人去探探路，分別和公孫述、劉秀接觸一下，看誰更能成事。馬援也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不僅有見識、能幹，而且人脈很旺盛，和公孫述甚至是老鄰居、老朋友。 於是馬援先去看望公孫述。馬援到公孫述那裏之後，受到怎樣的待遇，看到怎樣的場景呢？史書上稱：“述盛陳陛衛以延援入，交拜禮畢，使出就館。更爲援制都布單衣、交讓冠，會百官於宗廟中，立舊交之位。述鸞旗、旄騎，警蹕就車，磬折而入，禮饗官屬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將軍位。”從這個描述就可以看得出來，公孫述接見馬援的禮節是非常複雜的，全副排場，百官畢集。相見、交拜、出入程序都有講究，還給馬援添置了新衣冠。應該說禮遇非常高，屬於高規格接待。而且要封馬援爲侯，並授予大將軍之位。當然也是相當看得起馬援。 那些跟隨馬援一起入蜀的手下，一看公孫述這麼看得起馬援，還給予這麼高的官位，都願意留在四川。出人意料的是，馬援並不以此爲喜，反而覺得四川不是久留之地。爲什麼呢？馬援對他的手下們說：“天下雄雌未定，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與圖成敗，反修飾邊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馬援說現在“天下雄雌未定”，也就是說，公孫述雖然自己稱帝了，但別忘了天下局勢還沒最終塵埃落定呢。稱帝的，有實力的，不止他一個，他只是自己稱帝而已，天下所有人都公認了嗎？這個時候，沒有危機意識，沒有競爭意識，不吐哺奔走，迎接國士，反而大擺排場，儼然一副唯我獨尊的氣派，以爲自己做皇帝真是鐵板釘釘的事。太自以爲是了吧！這裏的“吐哺”也是一個典故。西周初年的輔命大臣周公，禮賢下士。他聽說有賢才來，哪怕正在喫飯，也要把嘴裏的食物吐出來，先接見賢才。說明對人才的尊重。公孫述接待馬援的場景，看上去規格很高，事實上體現出公孫述這個人妄自尊大，既缺乏危機意識，也缺乏自知之明。透過這一幕，馬援認爲公孫述成不了大氣候。所以馬援就辭別公孫述，離開了四川。 事實上，在去見公孫述之前，馬援對老友相會這一幕，是有所期待的。馬援期待見到公孫述的時候，應該是怎樣的場景呢？史書上說：“援素與述同里閈，相善，以爲既至，當握手歡如平生。”馬援以爲，公孫述應該以老朋友相見的心態對待這次會面，握手言歡，就像大家沒發達之前那樣。卻沒想到公孫述擺出這麼大的排場，看似高規格接待馬援，實則是在強調自己的皇帝身份。 所以馬援回去對隗囂說：“子陽，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專意東方。”子陽是公孫述的字。馬援對公孫述的評價是井底之蛙，不知天下英雄幾何，妄自尊大，在老朋友面前，還不真誠相待，搞這麼虛的一套。打個比方，你現在出了點名，或者發了點財、當了個官，老朋友來找你，親戚長輩來找你，你一概說，先找我祕書聯繫。老朋友、親戚長輩怎麼看待你？怎麼議論你？這些人誰還不知道你的底細，何必來這些虛的。在別人眼裏，你就是一個不夠真實的人。基於這樣的判斷，馬援勸隗囂“專意東方”，也就是選擇劉秀比較妥當，因爲劉秀立都洛陽，在隗囂的東面。 當然隗囂還是派遣馬援去見劉秀，馬援因此就到了洛陽。進入洛陽宮之後，馬援看到了什麼？他看到劉秀“在宣德殿南廡下，但幘坐”，殿內佈置非常簡易，不僅沒有體現帝王威嚴的儀仗衛士，劉秀的裝束也非常簡單，只用幘巾包裹頭髮，坐在那兒。看到馬援進來後，劉秀笑臉相迎，還跟馬援開玩笑說：“卿遨遊二帝間，今見卿，使人大慚！”意思是馬援遊走於兩個皇帝之間，見到他令人慚愧。爲什麼說慚愧呢？我想劉秀應該是這個意思：見到他就讓劉秀想起來，原來自己不是這天下唯一的皇帝，在其他地方還另有一個皇帝呢！這當然是遊戲調侃的話。這樣一來，會見的場面就非常輕鬆，讓馬援毫無壓力。並不像見公孫述那麼累，始終得端着。 當然劉秀剛纔那句話，也有話外之音。知道馬援是先去了公孫述那兒，再來他這裏的。說明馬援不是打心眼兒裏一開始就認準他的，而是要判斷選擇一番。現在怎麼樣，選擇得如何了？馬援很聰明，自然聽出話裏的這番意思了，於是回答說：“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矣。臣與公孫述同縣，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後進臣。臣今遠來，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簡易若是？”首先陳述了自己觀察選擇的合理性。天下未定，什麼都說不準。所以在這當口，不僅僅是明君要選擇賢臣，賢臣也要掂量掂量你到底是不是明君。要是選錯了，那可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接下來，馬援陳述了一個觀察、比較之後看到的差異現象。馬援說：“我和公孫述是老朋友，去見他的時候，他尚且先擺足了儀仗，然後才讓我進去。我和你以往並無交情，你也不瞭解我，怎麼這麼隨隨便便地就見我了，難道不怕我是刺客嗎？”劉秀又大笑，回答道：“你恐怕不是刺客，是說客！”劉秀這番真誠相待的氣度，徹底令馬援折服，最後說道：“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大家注意，最後這句話裏，馬援已經承認了劉秀是當時天下的真命帝王。這麼大的氣度，即便對待一個不知來歷的陌生人，也完全沒有小心眼兒、小算盤。馬援認爲，只有這樣的人才成得了大事。相比之下，公孫述就太拿自己當回事了。與老友相見，也這麼多繁複的禮節。繁複的禮節事實上代表着隔閡。他缺少劉秀待人的這番誠心。劉秀在接見馬援這件事上體現出來的誠心與大度，和之前降服銅馬軍的做法在本質上是一致的。同時也體現出劉秀待人的第二個特點：謙和。 比如，商周之際有兩位大名人，伯夷、叔齊兄弟。當時幾乎所有人都擁護周武王討伐殘暴的商紂王，只有這兄弟倆反對，攔住周武王的馬頭，說他這樣做是以臣伐君，是不對的。周武王也沒拿他們怎麼樣。伐紂成功，周朝建立之後，這兄弟倆就隱居在首陽山，“義不食周粟”，不喫周朝的飯，只“采薇而食”，最終餓死。 有一次，韓歆在劉秀面前陳述一個觀點，認爲接下來一年農業收成將不好，會發生饑荒。爲了證明自己的觀點，韓歆指天畫地，辯論得非常厲害，言辭非常剛直、激烈。這一表現再次讓劉秀感覺不舒服。劉秀覺得，經常一起討論問題的大臣總是這樣哪行啊？自己作爲皇帝也不太有面子，於是就把韓歆罷免了。 但這個故事到這裏並沒有完全結束。《資治通鑑》接下來說道：“帝猶不釋，復遣使宣詔責之。歆及子嬰皆自殺。”罷免了韓歆之後，劉秀心裏還是不痛快，特別派遣使者前去宣詔，責備韓歆。責備的主要內容當然就是指責他在皇帝面前說話不注意分寸儀態。這樣的責備導致了很嚴重的後果，不僅韓歆迫於壓力自殺了，連他的兒子韓嬰也跟着一起自殺了。 司馬光對劉秀的評價，整體上還算可以，認爲劉秀作爲一名君主，在仁德和明智這兩點上，做得比一般君主要好。但迫害韓歆這件事卻是個大污點，成爲劉秀聲名的負累。 劉秀重建漢朝統治，史稱“光武中興”。但中興事業的成功，並非劉秀一個人的功勞。幫助劉秀打天下的，有著名的雲臺二十八將。曾留下“男兒當馬革裹屍”豪言壯語的名將馬援，由於是外戚，還沒能排進這二十八位之列，可見當時人物之盛。 在董宣擔任洛陽令期間，湖陽公主家有個奴僕，光天化日之下殺了人，然後躲進公主家裏，仰仗公主的權勢庇護。有一次公主出行，這個殺過人的奴僕陪同公主一起坐車出行。董宣得知消息後，就在他們肯定會經過的地方等着。等到了以後，董宣叫停了公主的車子，以刀畫地，痛陳公主包庇殺人奴的過錯。並大聲喝令這個奴僕下車，當着公主的面，就把這個身背血債的公主家奴給格殺了。 這個情景當然把公主氣壞了。俗話說“打狗看主人”，她認爲自己是堂堂皇帝的姐姐，一個小小的洛陽令，居然敢這樣對待她，當她的面殺她的人，那還了得！於是跑到宮裏向光武帝哭訴去了，要光武帝替自己出頭，整治這個不識好歹的洛陽令。光武帝聽完也很生氣，覺得不僅僅是不給姐姐面子，也是沒把自己放在心上啊。於是召董宣進宮，打算命人用木棒將董宣打殺。 董宣說：“在我死之前，請允許我說一句。”劉秀問：“你想說什麼？”董宣說道：“陛下聖德中興，而縱奴殺人，將何以治天下乎！臣不須箠，請得自殺。”你的目標是要重振漢朝的統治，達到天下治理，現在卻縱容、包庇一個殺人的奴僕，朝廷綱紀何在？你拿什麼去治理天下，又如何令天下人心服？我恪守職責、嚴格執法，你卻要殺我。我用不着你殺，今天在這裏自殺了結就是了。 董宣的性格的確非常剛強，說完立即用自己的頭去撞屋裏的柱子，血流滿面。被董宣這麼一說，劉秀倒有點醒悟過來了，趕緊讓身邊的小太監拉住董宣，不能讓他再撞了。真撞死在這兒的話，他自己必將在歷史上留一個逼死忠正之臣的罵名。但另一方面，劉秀又想安撫湖陽公主的情緒。一琢磨，讓董宣向公主叩個頭，賠個不是，這件事就算過去了。要換成一般人，很可能順着這個臺階就下來了。法也執了，罪犯也正法了，在皇帝面前意見也表達了，理也佔住了。現在皇帝想了個折中的方法，來打圓場，總得給皇帝幾分面子吧。要不說董宣這個人剛烈呢？居然堅決不給劉秀面子，堅決不肯給公主賠理。劉秀叫人強摁住董宣的脖子，讓他向公主頓首賠不是，董宣兩隻手牢牢地撐在地上，始終不肯屈服。董宣認爲，自己秉公執法沒有錯，爲什麼要低頭道歉？這件事，第一個錯的是殺人的奴僕，第二個錯的是包庇奴僕的公主，第三個錯的是是非不分的皇帝。要道歉，也應該是公主和皇帝，憑什麼要他這個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的人道歉？大家看，董宣這個人就是硬氣。在那個時代，在皇帝面前敢這樣做，着實令人佩服。 湖陽公主看到這情形，就在邊上對劉秀冷嘲熱諷，她說：“文叔爲白衣時，藏亡匿死，吏不敢至門。今爲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文叔是劉秀的字，他們兄弟裏面劉秀是老三，所以字文叔。湖陽公主說，以前你是個平頭百姓的時候，藏匿重刑犯，地方官吏都不敢惹你。怎麼現在貴爲天子了，威嚴還不足以讓一個小小的洛陽令屈服？湖陽公主這番嘲諷，換成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劉秀你越活越回去了。 這時候劉秀笑了，說：“天子不與白衣同。”意思就是說，做了皇帝了，的確不能像做百姓時候那樣任性。當劉秀說這句話的時候，說明他的確醒悟過來了，已經明白了董宣前面所講的那番話的價值。我們一直反覆地講，中國古代皇權政治，最大的問題就是很難區分權力的公與私，尤其是在最高層的皇帝權力層面。皇權是一種公權力，不是私權力，這在中國古代政治哲學的設計當中，講得是非常清楚的。但要皇帝們認識到這一點，並努力踐行，的確是非常困難的事，也沒有相應的制度予以保障。這就是中國古代政治中最大的弊病之一。在這個故事裏，董宣和劉秀的矛盾，體現的就是政治理念和政治實踐的衝突。董宣堅持執法爲公、皇權爲公的理念。劉秀一開始就犯了權力爲私的錯誤。董宣對劉秀的一通批評就是在說，難道做皇帝的目的就是能讓家裏人胡作非爲嗎？這個問題要回答的話很簡單：當然不是。問題在於，作爲皇帝能否把這種意識落實到具體的行事當中。劉秀難道不明白這層道理嗎？當然明白。但在具體事情面前，尤其在情緒激烈的時候，往往就忘了還有這層道理。經董宣一提醒，劉秀明白過來了，皇權是要爲公的，是用來治理天下的，不是用來飽私慾、泄私憤、徇私情的。司馬光在《資治通鑑》第一卷開篇的地方就說：“夫以四海之廣，兆民之衆，受制於一人，雖有絕倫之力，高世之智，莫不奔走而服役者，豈非以禮爲之紀綱哉。”這裏雖然說的是“禮”，但“禮”和“法”的道理是一樣的，二者都是維持社會秩序的綱紀。不要以爲做了皇帝就了不起了，從個人能力的角度講，這天下比皇帝更聰明、更有能力的人多得是。只不過爲了維持社會秩序，需要有一個人來扮演皇帝這個角色，如此而已。所以不僅皇權不能高過禮法，皇權還必須服從禮法。這是司馬光貫穿在整部《資治通鑑》中的鮮明主張。 劉秀在中國古代皇帝中，畢竟還算是不錯的一位，尚且要犯分不清皇權公私的錯誤。中國古代的皇帝是賢明公正的多，還是昏庸自私的多？當然是昏庸自私的多。通過這個事例，皇權政治的弊端就一目瞭然了。好在劉秀還算明白事理，看董宣實在不肯低頭，就讓他出宮去了，送了他一個“強項令”的雅號。不僅不再爲難他，還覺得董宣這個人非常不錯，賞賜了他三十萬錢。董宣拿了這筆錢也沒有放進自己的腰包裏，還是分給了和他一起嚴格執法的下屬們。這裏又體現出董宣另一種優秀的品德。史稱董宣：“由是能搏擊豪強，京師莫不震慄。”經歷這次事件後，董宣執法更不含糊了，連皇帝的姐姐都敢收拾，誰還敢在他眼皮底下犯法？“強項令”董宣，也因此青史留名，彪炳千古。 14、與權比鄰：外戚的生存之道 在中國古代表述婚姻關係的時候，經常用“外”字代指女方家庭。女子出嫁以後，可以稱孃家爲“外家”，男子也可以稱岳父爲“外父”，小孩稱母親的父母爲外祖父、外祖母。挪到政治上，皇后或皇太后的家族也通常被稱爲“外戚”。 老爺子活到八十多歲，臨終前囑咐家裏人，等他死後，把所有別人欠他錢寫下的憑條全給燒了，別再問別人要這錢了。家裏人遵囑照辦了。結果所有欠債人聽到這消息之後，都深表慚愧，紛紛跑去償還債務。樊重的幾個兒子，謹遵父命，一概不受。樊氏敦厚朴實的門風，於此可見一斑。 “貴寵過盛，即爲禍患。”凡事要知足，人們都想追逐名利富貴，卻未必見得越富貴越好。財富積累得越多，地位越高，風險就越大，闖出禍來付出的代價就越大。爲什麼？一則，對於一般人來說，越是有錢有勢，做起事來就越無忌憚，缺少自我約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翻船。二則，越是有錢有勢，忌恨你、盯着你、給你下套的人就越多。 劉秀年輕的時候曾描述自己的理想是：“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兩漢時候的執金吾負責宮殿以外、京城以內的治安工作，也負責爲皇帝出行做前導，服飾華麗、儀仗威風，讓年輕的劉秀羨慕不已，所以立志要做執金吾。他又聽說鄰縣有個叫陰麗華的女孩兒，長得特別漂亮，想要娶她爲妻。這就是劉秀在年輕時代的兩大奮鬥目標。這兩個目標，劉秀後來都超額完成了。他做了皇帝，用不着去做執金吾了。陰麗華呢，不僅娶到了，還封她做了皇后。於是陰家兄弟也成爲國戚了。 陰麗華有個異母的哥哥叫陰識，曾和劉秀的哥哥劉縯共舉大事，在推翻王莽統治的戰爭過程中，立有軍功。劉秀稱帝，封陰識爲陰鄉侯。後來因爲陰識有軍功，劉秀打算增加他的爵邑，但陰識卻推辭了，他說：“天下初定，將帥有功者衆，臣託屬掖廷，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天下剛剛平定，有功將帥很多，未必都已經得到了足夠的封賞。陰家作爲帝戚，得到的已經夠多的了，如果還不停地接受封賞，社會影響也不好。 陰識謙退的性格，跟樊宏倒挺像。陰麗華還有個同父同母的弟弟，叫陰興。陰興和陰識雖然不同母，但在謙退禮讓、知足知止這點性格上，倒十分相似。光武帝有一次病重，讓陰興在宮裏聽差伺候，並且接受顧命。後來劉秀病好了，就想讓陰興做大司馬。大司馬是三公之一，當時官僚隊伍中地位最高的職銜。陰興卻叩頭辭讓說：“臣不敢惜身，誠虧損聖德，不可苟冒。”陰興說，如果真需要他爲國家做貢獻，他不敢愛惜自己的生命。但大司馬這麼重要的職位，自己的德望、能力實在配不上。如果自己接受了，外人會以爲皇帝在用人上只挑自己的親戚，對皇帝名聲也不好。 陰麗華的母親鄧氏，還有另一個弟弟陰訴爲盜匪所殺。消息傳來，陰麗華很傷心自不必說，劉秀也很揪心。於是就想通過封贈陰麗華其他幾位兄弟官爵，以彌補傷痕。這裏當然少不了陰興的。這次光武帝把封爵的印信都準備好了，放在陰興面前。沒想到陰興還是堅決地推辭。他對光武帝說：“臣未有先登陷陳之功，而一家數人並蒙爵土，令天下觖望，誠所不願。”爵土本來是用來賞有功之人的，皇帝不應該拿它來施捨給親戚。陰興說自己沒有戰功，家裏已經有不少人享受了封爵，再貪得受封的話，怕是要被天下人指指點點，所以不願意接受這個封贈。 對於陰興的這番陳情，光武帝非常欣賞，就成全了他的這一志向，沒有硬封給他。很多人可能會覺得，陰興這不傻嗎？別人想要還要不到，皇帝白給他還不要。陰麗華也是這麼想的，於是就問弟弟爲何不要封賞。陰興答道：“夫外戚家苦不知謙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婦眄睨公主。愚心實不安也。富貴有極，人當知足，誇奢益爲觀聽所譏。”陰興說，外戚家族往往仗着和皇家的姻親關係，貪得無厭，不懂得謙退。動不動就想把女兒嫁給王侯，爲兒子娶個公主。要知道天道有常，不會一味地眷顧某一個家族，所以富貴也是有極限的。一旦達到這個極限，還不知足，那恐怕就要受懲罰了。 在很多普通人眼裏，大概就屬於有便宜不佔的傻子。爲什麼要勸大家多讀歷史？因爲歷史總是在不停地證明，有便宜就佔的，纔是最終的失敗者。在樊、陰兩家之後，東漢歷史上有不少外戚家族顯赫一時，權傾朝野，把所有的利益都佔盡，但這些家族沒有一個能傳之久遠的，甚至都來不及把權勢交給第二代就滅亡了。 “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 15、馬援平隴西：知行合一的難度 馬援是東漢開國初年非常有名的將領，甚至可以說是戰神級的人物。光武帝劉秀也非常欣賞他，曾經說：“伏波論兵，與我意合。”伏波就是指馬援，馬援被稱爲伏波將軍。雖然由於女兒是漢明帝的皇后的緣故，馬援沒能排進東漢開國雲臺二十八功臣之列，但他的赫赫戰功依然名垂青史。 馬援又是個極有個性的人，曾經留下過很多名言。比如他曾對門客們說：“丈夫爲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這話就說得非常好。窮困潦倒的時候，人的意志容易低迷，如果一再消沉，那人生就真的完了。所以，越是窮困的時候，志向越要堅定，越是要激勵自己奮鬥，這樣人生纔會有轉機。人年紀大了以後，血氣逐步衰耗，容易保守、懈怠，得過且過。所以這個時候，更需要用積極的態度來對待人生，勇於前行。 馬援早年幹畜牧業，積攢了很多財富。但他卻說：“凡殖財產，貴其能賑施也，否則守錢虜耳。”如果有錢卻不賑濟窮急，那不就是個守財奴嗎？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呢？後世稱那些只看重錢，卻又吝嗇施捨、花費的人爲“守財奴”，出典就是從這兒來的。後來馬援把自己積攢的絕大多數財產都分給了兄弟和故舊們，自己幹平定天下的大事業去了。可見這個人的心胸與格局。 馬援還有一句至今讓人耳熟能詳的名言，他說：“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何能臥牀上，在兒女子手中邪！”男子漢大丈夫，就應該立功垂名，戰死沙場。老死於牀笫之間，聽憑兒輩、女子擺弄，那算什麼大丈夫！這話說得豪氣萬丈，很能體現馬援這個人的性格與追求。“馬革裹屍”這個成語就出自這裏。 當時人稱馬援最大的特點就是“慷慨有大志”。從我們上引的這些名言就可以看出，馬援的確是這麼一個人。直到他暮年的時候，還有很強的立功邊陲的志向。誠如他自己所說，“老當益壯”。 人類歷史發展到今天，幾十萬年總共沒出過多少天才，絕大多數孩子都是普通孩子。這話可能給很多家長潑了冷水，但它是大實話。我們能做的，就是儘量用教育、教養讓孩子在普通孩子中顯得有那麼點不普通。古人的老禮、老規矩，還得用心多學學。 這世界上，永遠是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 孔子說：“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少年不能貪色，中年不能好鬥，老年不能貪得，這是聖人的教訓。馬援貪什麼？馬援貪功，這也是貪得的一種。而且到老不改，這就犯了忌諱。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當然非常正能量。但馬援的貪功不已，最後變成了個人英雄主義。這個國家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會打仗，你已經立過這麼多功了，還老衝在前頭，別人不就沒機會了嗎？耿弇、馬武這批人看不慣馬援，多半是在這點上。 當然我們不是說馬援勇於爲家國承擔責任的精神不好，而是說不能把這種擔當最後變成突出自己。 馬援的問題也在這裏。既要勇於承擔責任，又要避免個人英雄主義。所謂勇於承擔責任，是指在必須承擔的時候，不能退縮。而在別人同樣可以發揮才智的時候，不要只突出自己。這是不同的兩種情形，並不矛盾。 從馬援告誡梁松、竇固和子侄來看，似乎他很懂得爲人處世的道理。但他也就告誡告誡別人，輪到自己做的時候，很多問題也沒處理好。王陽明非常重要的一個理念，就是提倡“知行合一”，認知和行爲要配套。光知道，行動上體現不出來，等於不知道。但王陽明爲什麼要強調這個問題？恰恰就是因爲一般人都做不到知行合一。從馬援的事例中我們也看到了這一點，要做到知行合一，是有很大難度的。 16、鄧太后禮讓：立足長遠 公元88年，東漢第三位皇帝漢章帝去世，繼位的漢和帝年僅十歲，由漢章帝的皇后竇氏臨朝聽政。竇太后及其家族把持朝政近五年時間。但隨着漢和帝逐漸年長，開始慢慢地掌握政權。在永元四年（公元92年），也就是他即位的第五年，開始親政，把竇太后的一個哥哥和兩個弟弟都給殺了。 小皇帝親政，爲什麼要殺太后的兄弟呢？那是因爲太后聽政，一定與外戚專權緊密聯繫。因爲在男性主導的社會掌握最高權力的女性，往往需要通過男性來傳達、實現自己的意志。皇太后不可能跨越宮禁，頻繁地與外廷大臣進行接觸。對太后來說，最值得信任的男性莫過於父親、兄弟。所以太后聽政，一般都依靠自己的家族掌握外廷權力。而外姓掌控朝政，又一定會引起年幼的皇帝及其身邊人的不滿。所以在皇太后身後，乃至於皇太后還健在的時候，逐漸成年的皇帝通過各種方式奪回政權，並對外戚家族進行大清洗，就成爲歷史上的一個規律性現象。漢和帝殺竇太后的兄弟，就是竇太后還健在的時候。 但此後東漢的國運似乎一直不佳。漢和帝二十七歲就去世了，年紀很輕。他去世後，他的皇后鄧氏，又開始以皇太后的身份聽政。爲便於控制政權，鄧太后迎立了一位出生才百餘日的小皇子作爲皇位繼承人。此後，太后聽政的現象在東漢歷史上連續不斷地出現。整個東漢時期，聽政的皇太后多達六位。以至於“二十四史”中專門講述東漢一朝歷史的《後漢書》，專門設有《皇后紀》。我們知道，史書中的“本紀”一般都是用來記載皇帝的行爲事蹟的。爲皇后立本紀的，“二十四史”中只有《後漢書》，因爲當皇后變成皇太后之後，干預政治，是東漢非常顯著、特殊的現象。 同樣是以皇太后身份聽政，漢和帝的皇后鄧綏一向被認爲是這六位皇太后中比較特殊的一位，甚至被後代史學家認爲是聽政皇太后中的佼佼者，也受到過《資治通鑑》的作者司馬光的肯定。原因在於鄧太后執政期間，並沒有像其他幾位皇太后一樣，聽任自家兄弟們跋扈，一心只爲家族謀福利，而是的確爲國家建設作出了貢獻，並且懂得如何協調家族利益和公共利益，在必要的時候果斷抑制家族勢力膨脹以符合公論。鄧太后去世後，鄧氏家族也難免遭受新掌權的皇帝打壓，併爲此付出代價，鄧綏的兩位兄弟被迫自盡。但整體上來說，鄧氏家族在如此激盪的政治旋渦中，付出的代價算是最小的。 史書上記載了鄧綏小時候的一個故事。鄧綏的奶奶非常疼愛這個小孫女。有一次，老人家要親自爲鄧綏剪頭髮，鄧綏就讓她剪了。老人家老眼昏花，剪的時候剪子刺破了鄧綏的額頭，老人家還沒發現，繼續剪。鄧綏忍着疼一聲都不吭。後來其他人就問鄧綏怎麼不叫疼，她回答說：“奶奶喜歡我，親自爲我剪頭髮。我要叫疼的話，奶奶就會發現誤傷了我。這樣的話，老人家就會既傷心又內疚。奶奶這麼喜歡我，我應該讓奶奶開心，而不是讓她傷心。所以我忍着，不讓奶奶知道她傷到我了。”多懂事的孩子啊！那時候的鄧綏才五歲。 我爲什麼要講這個故事呢？就是爲了告訴大家鄧綏小時候有多乖巧嗎？不是。這只是關於鄧綏的歷史記載中的一個小故事。鄧綏的歷史傳記，由很多個類似的故事組成，所以鄧綏的歷史形象非常正面。在東漢所有聽過政的皇太后中，鄧綏的歷史形象是最正面、積極的。這當然跟鄧綏本人的修養、素質有關，但大家不要忘了，歷史是由歷史學家書寫的。塑造歷史人物形象的權力掌握在歷史學家手裏。鄧綏小時候這些故事，之所以能流傳下來，關鍵在於歷史學家願意向後人講述這些故事，願意利用自己手中的權力把鄧綏塑造成一個正面的歷史人物。 概括起來說，鄧太后的歷史形象之所以特別好，正是因爲她重視文化，重視歷史的整理、編纂。無論當時還是後世的歷史學家，都對她有程度不同的好感。這可以說是史學家們投桃報李吧。即便是非常不贊成皇太后干預政治的史學家，在提起鄧太后的時候，也總是存有那麼幾分敬意。可見尊重歷史很重要，你怎麼看待歷史，歷史也怎麼看待你。 鄧太后生前能成功地在男性政治世界中立住腳跟，併爲國家建設作出貢獻，在處理家族勢力問題上也比其他任何一位聽政皇太后妥當，主要得益於她的老師班昭，一位偉大的女性學者。 十五歲的時候，鄧綏被選入漢和帝的後宮，充當貴人。班昭奉詔入宮續成《漢書》，也正是在漢和帝時代。當時的班昭，已經是年逾不惑而望知天命的年長女性，無論在學識上還是爲人處世上，都已相當成熟。年輕的鄧綏以及漢和帝的其他後宮佳麗，和這樣一位女性學者比起來，就顯得太幼稚了。種種跡象表明，漢和帝對這位著名女學者的學識爲人相當欽佩，並最終決定聘請她擔任后妃們的老師。於是，當時的皇后陰氏，以及身爲貴人的鄧綏都成了班昭的學生。面對同樣的老師，資質不同的學生獲得的教益有時會呈現出天壤之別。陰皇后看來不是好學生，並沒有領會班昭在《女誡》中揭示的柔順與伸展之間的辯證關係。自幼好學的鄧綏，則在班昭的點撥下舉一反三，觸類旁通，很快能把班昭教授的這套學識運用到處理後宮複雜關係的實踐上，併爲日後成功地聽政打下良好的基礎。有很多事例可以證明這一點。 有史學家認爲，東漢的女主專權中，鄧綏的統治不僅歷時最長久（前後稱制16年，即106—121年），也是最成功的。她的成功，不僅體現在治國成就上，也體現在她是東漢時期唯一能夠終身掌控政權的皇太后。前文已經介紹過，東漢共有六位臨朝稱制的皇太后，除鄧綏外的其他幾位，或是在世時即遭逼宮返政，或是被殺。鄧綏的成功，無疑和她自幼喜歡讀書並長期注重文化有關。知識能提升人的高度，能開闊人的眼界，也能提高人的能力。注重汲取知識的人，一般來說對外部世界的容納度更高，也更有能力在長遠利益和短暫收益之間做出正確抉擇。 除了鄧綏自身在知識上的優勢外，班昭無疑也在其間扮演了重要角色。 當一件不道德的事情發生了，不能因爲沒被人發現而視它爲不存在。想做一名人格健全的人，就必須要面對自己的內心，縱能欺人，焉能自欺？ 19、暮夜卻金：慎獨 楊震的高祖名字叫楊敞，西漢昭帝的時代做過丞相，而且是司馬遷的女婿。所以這個家族還算有點兒來頭。楊震的父親名字叫楊寶，也是有學問、有品行的一個人。爲了躲避王莽的徵召，楊寶始終隱居鄉里，不肯出仕。“清白”這個詞，可以說是楊氏傳家最大的特點。野史曾記載過一個和楊震父親楊寶有關的傳奇故事。楊寶九歲的時候，曾遇到過一隻遭猛鷹搏擊而墜於樹下的黃雀。黃雀掉到樹下後，又被螻蟻所困。楊寶覺得它很可憐，就把它救回來了。在家裏養了百餘日，黃雀的羽毛又重新長好了，就飛走了。黃雀飛走的當晚，楊寶見到一位黃衣童子，向他拜了兩拜，對他說：“我是西王母的使者，非常感謝你對我的救助。”然後拿出四枚白環，送給楊寶，並對他說：“令君子孫潔白，位登三事，當如此環矣。”這個故事就是講報恩。黃雀原來是西王母使者黃衣童子的化身，被楊寶搭救之後報恩，允諾幫助楊寶的子孫“位登三事”，也就是能夠做到三公這個級別的高官。而且黃衣童子贈予楊寶的白環，不多不少，正好四個，這與楊震以後四代人都位登三公相吻合。這當然只是後人編出來的一個傳奇故事，不能當真。但這裏也能體現出後人對於楊氏家族門風的一個評價。其中的關鍵詞句，就是借黃衣童子之口所說的“子孫潔白”這幾個字。這裏“潔白”，和楊震自己所說的“清白”是一回事。後人之所以編這樣的故事，說明楊家世代清白的確是公認的。 那麼楊震不選擇財富積累，選擇積累“清白”，對家族命運又有何影響？事實證明，不重視財富積累的楊震，不僅沒讓他的子孫凍餒飢寒，反而創造了一個延綿將近五個世紀的家族神話。楊震留給子孫的不僅僅是清白，還有他的學識和胸懷。楊震的好學、廉潔給子孫留下了榜樣。言傳身教，家風所及，楊震的兒子楊秉、孫子楊賜、曾孫楊彪，都成爲東漢一代卓有成就的人物，父子、祖孫相繼先後擔任過朝廷的“三公”職位。東漢的“三公”通常指太尉、司徒、司空，是官僚系統中最具榮譽和權威性的職位，而以太尉居首。楊震、楊秉、楊賜、楊彪四代人都做過太尉。 東漢滅亡後，經歷魏晉兩朝，楊氏家族仍在政壇上發揮着重大的作用。楊震故鄉華陰縣，在東漢時屬於弘農郡，故稱弘農楊氏。直至隋文帝楊堅開創隋朝，仍冒認弘農楊氏，以楊震後人自居爲榮。楊氏家族的影響力可見一斑。歷經幾個世紀，承受了若干個王朝的考驗。這樣偉大的家族聲譽，難道不正是基於楊震開創的輕貨利、重德行的家風嗎？人們總是容易被眼前的東西蒙蔽，而最能矇蔽人眼的，莫過於以物質形式體現出來的財富。一部《資治通鑑》二百九十四卷，敘述了近一千四百年中國史，其中有多少家族僅僅因爲成功地積累了大量財富，而能世代延綿、持續保持歷史影響力的？一個都沒有。相反，因貪婪物慾而加速敗亡的家族，觸目皆是。其他國家的歷史，恐怕也大體類似。 “二十四史”中講述東漢歷史的《後漢書》，共有人物傳記八十卷。絕大多數傳記都是若干個不同姓氏的人物合爲一卷，很少有一個家族父子、祖孫單享一卷的。有幾個開國功臣和外戚家族享受了這個待遇，除此之外，大概只有楊震這一家子，一卷書只講楊震一家。其中主幹部分就是講楊震、楊秉、楊賜、楊彪四代人。這樣一種榮譽，豈是家財累萬換得來的？有多少家財萬貫，當時人眼裏的成功人物，被湮沒在歷史的長河中，不再爲後來人所提起。 孩子的人生有沒有起跑線？當然，我們可以認爲是有的。但這條起跑線既不是家世，也不是成績，而是品性。 對於這樣的一位權貴，生活上的奢靡腐化，也就不難想象了。生活上，梁冀不僅自己很奢靡很腐化，他還有位太太，跟他競賽着奢靡腐化。梁冀的太太名叫孫壽，有幾分姿色，史書上說她善爲妖媚之態。梁冀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個太太，所謂一物降一物。梁冀大興土木，爲自己造宅第。他太太在對街也開始大造宅第，殫極土木，相互誇耀，比誰更奢侈。歷史上窮奢極侈，相互炫耀、鬥富的貪腐權貴有不少，但一般鬥富也是跟別人鬥，像這樣夫妻之間相互鬥富、攀比奢侈的，還真不多見。 《老子》裏有句名言：“強梁者不得其死。”對上如此傲慢，對同僚如此殘酷，對百姓如此暴虐，生活又如此奢靡腐化的權貴，遲早有一天會被收拾的。收拾他們的未必是好人，但天道循環，報應不爽。兢兢業業者未必都能有善終，但無敬畏、無顧忌者，一定不會有善終。 一個人做人成不成功，就看死了以後別人什麼反應。如果一個人死了，別人聽到消息後還覺得挺高興的，那真是夠失敗的。 楊震認爲家族傳承不靠財富，不靠官位，而是靠品行、靠文化。別人勸他增值家產，他拒絕，要留一個“清白”的名聲給子孫，那纔是最大的財富。所以弘農楊氏，四世三公，流芳百世。反觀梁冀，不僅一生辛勤化爲烏有，也成爲歷史上名聲最差的人物之一。誰智慧，誰愚蠢，不是一望而知嗎？但人往往都是隻看重眼前，不顧及將來，看歷史故事的時候頭腦很清醒，一旦輪到自己去做了，都是學梁冀的多，學楊震的少。

讀資質通鑑詳解個人收穫 一、初到一個新的地方，千萬要戒急躁要多忍耐。倘若你空降到某公司的高管或領導，團隊和你是缺少磨合的，在建立威信和信任之前，千萬不要新官上任三把火或者在團隊內部大範圍開展變動和改革。 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何以修身永遠放在首位。有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天道有常，天道有一定氣數，並不會一直庇佑哪個人或者哪些事情，富貴有極限，好運也有極限。人在運勢巔峯時，還需修身養性，不要貪得無厭，謹小慎微總歸是好的。人恰逢好運須低調，適逢低谷須堅韌心意，要明白失意不失心，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三、知行合一，說到知行合一，看過王陽明的知行合一，也有很多很多大儒提過知行合一，對其瞭解和實踐知之甚少，很是慚愧，也是後面自己的目標吧。現在對知行合一的瞭解，知道和做到要不論任何時刻需要做到完全的統一，顯然真的很難，可有目標是好事。 四、鄧太后注重文化、愛看書，立足長遠這四個字表明，知識女性的長遠眼光，女性還是要多看看書。 五、人都有缺點，優點也比比皆是，我這裏關注的是領導的特質，成大事者，真實、寬厚、知反省、謙虛，缺點是人在高處可能都沒法持續下去，也是我們經常說的不忘初心，歷史上多少明軍和大將多數是敗於此，對於普通人來說，自省和慎獨，還是重要的。 六、讀史明志，是否明我志，有萌芽苗頭，但還需後續加深。

基辛格在被任命爲總統尼克松的國家安全顧問後，頗有心機地聘請了一羣年輕的外交分析師爲他工作，因爲尼克松的手下不習慣與這些無黨派的年輕人溝通，所以基辛格就成了白宮和國家安全委員會之間的信息橋樑。 遠在古代中國的西漢，權臣霍光在世時，也獨攬重要的信息權力，他主持設立一個叫“尚書”的機構，專門負責百官、吏民和皇帝之間信息傳遞。大臣們彙報工作，必須先把公文送到“尚書”那裏，然後由霍光決定哪些事情向皇帝彙報。 在權力組織、人際網絡中，如果所有的信息都經過你，你就會有很大的權力。 是的，權力就是影響力，當你能夠控制信息流，影響很多人，你就會變得有權力。 漢宣帝是怎麼從霍家把權力奪回來的呢？ 一是等待機會。漢宣帝謙恭地對待霍光，避免與他發生衝突，但一旦霍光死去，漢宣帝便果斷出擊才，收回權力。 二是掌控信息。漢宣帝出臺新規，大臣們可以直接上書或單獨覲見皇帝，這就架空了尚書機構，剝奪了霍家對信息的控制。 三是奪回兵權。漢宣帝讓張安世頂替霍光大將軍之位，把霍家子孫，要麼調入文職，要麼調往外地，逐漸剝奪了霍家的對軍隊的控制。 霍光治家沒有規矩，一是奢侈，二是無禮。 奢侈則貪念財富，四處搶奪；無禮則對皇帝不敬，四處結仇。 無論是君子還是小人，都視霍家爲國家一害，一旦時局動盪，風向變化，權力旁落的霍家，其滅頂之災就到了。 今日讀書：姜鵬《世事洞明：讀懂資治通鑑裏的處世韜略》。 我們常說先提升自我修養，再管好家族事務，接着有更高的能力施行仁政德治，治理好國家，最終做到統御天下百姓，求得天下太平。 但從霍家的興衰我們看到，霍光有治國的能耐，卻既無能力治好家，也無興趣修好身，最終家人們有的倉皇自殺，有的棄市腰斬，整個家族被屠戮殆盡。 由此可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可能不是簡單的遞進關係，更可能是相互依存、互相促進的辯證關係，修身、齊家是治國、平天下的基礎，治國、平天下是修身、齊家的目標與方向。 人沒有治國、平天下這種大目標，就沒有動力去喫苦打下堅實的基礎，而如果修身、齊家這些基礎不牢，人的位置越高，可能犯的錯誤越大，死得也會越慘吧。

懂得那麼多道理，爲什麼還是過不好這一生？問題出在不能知行合一。但是，我突然覺得，不能做到知行合一的，就說明不是真知。 什麼叫真知？以及知行合一最大的難點在哪裏？真知的人一定對道理所蘊含的規律與現象，有足夠深刻的理解，進而，懂得“遷移”，懂得借鑑。俗話說，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但是我們通常出現的問題是，我們不知道歷史上有與我當下所處類似的情況，我們找不到示範抄作業！ 比如，陳友諒和朱元璋最後爭奪天下時，陳友諒水軍規模宏大，實力遠在朱元璋之上，但是由於把船全綁在一起，被朱元璋用了火攻。但凡陳友諒看了赤壁之戰，也應該不會犯這種錯誤。再比如，明朝時派兵出朝鮮擊潰倭寇，教員抗美援朝是不是借鑑了？此類事情，不勝枚舉。歷史經驗的深刻理解與遷移借鑑能力，是能否知行合一的關鍵。 讀此書也是一樣的道理。作者每個故事深入淺出，旁徵博引，思路清晰。就是希望讀者能瞭解故事的全貌，進而儘量深刻的理解借鑑。但是，麻煩是，大多數讀者記性不太好，或者遷移能力不夠好。所以又回到文前的問題：知道很多道理，還是過不好這一生。 怎麼辦？ 1.多閱讀。 2.多反思。 3.多交朋友，打造自己的顧問團隊。包括，學會按這個思路，去找Deepseek提供參考方案。

花了一些時間 終於讀完了《世事洞明》 至此讀完了姜鵬教授的 這套解讀《資治通鑑》的書 《成事之道》、《德必配位》、《世事洞明》，共計36萬餘字 姜教授的這套書 帶領我們走進了《資治通鑑》的世界 整部《資治通鑑》290餘卷 描述了中國古代歷史上1400餘年的歷史 包括了各色各樣的歷史人物 無論是帝王將相 還是忠臣奸佞 都在歷史的大舞臺上登臺亮相 用他們的故事 向後人展示了故事背後的歷史規律 《資治通鑑》是一部卷帙浩繁的大塊頭書 姜教授帶領我們這次的探訪 只能算是管中窺豹，略見一斑 雖然這趟旅程是簡短的 但讓人大快朵頤、酣暢淋漓 掩上書本之後 我們還是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 到底讀《資治通鑑》有什麼用呢？ 《資治通鑑》能對我們現在的人有何啓發呢？ ———————————————— 第一點： 看別人的故事 豐富我們自己的人生 《資治通鑑》中的各色各樣的人物 對待功名利祿 都有自己的選擇和價值觀 因爲這些不同的選擇 造就了每位歷史人物的不同功過是非 也導致了每個人最後的不同結局 在看這些歷史上的人物的故事時 就放佛我們穿越到了過去 按照既定的劇本 過了一遍古人的生活 這對豐富我們的人生 無疑是有很多的助益 ————————————————— 第二點： 通過對歷史人物的解讀 進一步瞭解人性的複雜之處 不同的歷史人物 在遇到類似的情況下 會做出各種不同的抉擇 有捨生報國的 有貪生怕死的； 有搜刮錢財的 有淡泊名利的； 有以公謀私的 有大公無私的等等 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看重的事物 也會根據他看重的東西做出選擇 有善才有惡 有忠纔有奸 每一個人都代表着一塊人性的碎片 把這些碎片拼湊在一起 才能組成這五光十色的人性拼圖 ————————————————— 第三點： 透過歷史人物的故事 啓發我們去挖掘隱藏在歷史背後的規律 當然對於每一位歷史人物 歷史上都對其有是非評價 作者司馬光也有自己的評價 而我們讀者也許還會有我們自己的評價 這些評價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何從一個個的人物背後 提煉出貫穿古今的規律 這就需要我們每位讀者去善於總結了 ————————————————— 最後我還想提一下 我們看待歷史應該持有什麼樣的歷史觀？ 是英雄史觀呢？ 還是人民史觀呢？ 其實從更廣闊的角度來說 持有文明史觀是有着更寬闊的背景的 只要是推動當時的文明進步的 那麼這樣的人物就是正面的積極的 當我們用文明史觀去觀察歷史的時候 就會發現那浩瀚無垠的宇宙之下 每一種文明都發出了自己璀璨奪目的光芒！

充滿漢代官場的機巧平衡，脫離上下內外背景，只看歷史記載行事和結果，如真以爲有所領會，要在現實場景實踐，極可能是“彼之蜜糖，我之砒霜”。世事洞明做成“紙上兵書”，按圖索驥一定是百般困惑。 雖距數千年，人性不變，人生贏家多是博弈大師，古人不知道納什均衡和零和博弈，無非是“趨利避害”運作機制，看案例就如商學院MBA，解剖過去各類死屍案例，即便找到死因，真遇到也不一定有不一樣的命運。 一句話，漢代風雲人物故事聽過百遍，關鍵是解讀太窠臼，讀史無非是透過歷史層層迷霧，跟每個有血有肉的人共境遇同聲息中，分析他抉擇和行爲背後的心智支撐是什麼，如果讀史偏向高人一等的“事後諸葛”價值評判，歷史只能是前行路上的舊包袱，瞻前顧後，不知所措。

《世事洞明》——權力博弈中的生存算法與人性解碼。 姜鵬以《資治通鑑》爲手術刀，剖開中國三千年權力場的生存法則，揭示其本質是“人性與制度的永恆角力”。書中通過霍光廢立劉賀、漢宣帝隱忍奪權等案例，展現權力生態的殘酷邏輯：“順時者昌，逆勢者亡”，而真正的智慧在於“知進退、明得失”——劉賀的荒唐表象下是政治幼稚病，漢宣帝的隱忍則是以時間換空間的生存算法。 三大核心洞見直指現代處世困境： 1. 權力的悖論：權臣霍光既能扶立明君（漢宣帝），亦能專權誤國，證明“絕對的忠誠與絕對的腐敗實爲一體兩面”，唯有丙吉式“施恩不言”的厚道，方能穿越權力週期律； 2. 關係的本質：君臣博弈實爲“動態契約”，漢宣帝對霍光“表面尊崇、暗中佈局”的策略，恰似現代職場中“合作性競爭”的古典範本； 3. 歷史的鏡像：王莽改制與王安石變法的對比警示，改革者若缺乏“世事洞明”的洞察，終將淪爲理想主義的祭品——制度創新必須適配人性底色。 此書最深刻之處，在於將史實升維爲哲學。當姜鵬斷言“《資治通鑑》是失敗者的數據庫”時，實則是呼籲一種歷史思維：在AI重構人際關係的今天，唯有參透權力與人性的底層代碼，才能像漢宣帝一樣，在風暴眼中織就自己的命運之網。

爲什麼要多讀歷史，因爲歷史反覆證明了許多爲人處世的道理，諸如———不要做惡，不要貪，不要太囂張跋扈，盛氣凌人……因爲最終都爲自己的所作所爲付出了代價，輕則葬送性命重則牽連整個家族一起陪葬，最後面都沒有一個好下場的。反觀那些清正廉明，恪守本分，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忠厚傳家，懂得進退有度的，基本都得到了善終，甚至是家族越來越旺越來越興盛傳了好幾代人。 作者總結最後，現在的教育，重要的是品行，修身齊家，品行到位了，以身作則，好的家風傳承，孩子就不會太差。 現在大多數的家長都是努力給在外打拼給孩子掙家產，掙好的起點，反而忽略了自身的教養，以爲好的起點就是孩子的一切，其實不然，一搞不好積累幾代人的財富都會被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