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勒希（伍爾夫文集）

直到最後才發現寫的是勃朗寧夫人，久聞其名，卻不甚瞭解其生平（看着有些註釋還以爲只是作者故意編造出來以像各種現代與後現代小說家那樣混淆真實與虛構），以狗的視角帶入，滿懷慈悲，以個體見大愛。印象最爲深刻的是弗勒希和風帽男爭風喫醋，巴雷特小姐不顧周圍人反對贖回弗勒希。還有那兩段話：而鏡子以鏡子所特有的無情的誠實回答道：“你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說到底，這不正是世界上最令人滿意的狀態嗎？ 美中不足，最後寫精靈有點疑惑，橫插一腳，和前面關聯不怎麼大（也可能是我讀的不仔細）。

弗勒希原來是一隻小狗，沒想到伍爾夫會寫這樣的一個題材小說，我真的好愛，因爲我自己就有一隻小狗陪伴，打破時空界限，完全以一隻小狗的視野去展開故事情節，講述小狗的狗生、小狗的思考、小狗的回憶，同時，小狗還見證了主人的愛情經歷，弗勒希的忠誠和陪伴，使得勃朗寧夫人在面對生活困境時有了更多的勇氣和力量，這真是一篇傳奇有情感有智慧的作品贊。

狗幾乎沒有缺點。 它天然擁有了人類的諸多美德，將最純粹的愛全心全意奉獻給主人。而在人類的視角下，它短暫的若干年生命也只能夠成爲人類生命的一頁註腳。 對你而言，它只是你的一部分。可對它而言，你卻是它生命的全部了。 在這本書裏很難得很幸福地讀到了很多狗狗視角。更加感受到女作家觀察力的細膩。 比如這句：“而弗勒希幾乎是活在嗅覺的世界裏。愛主要是氣味；形狀和顏色是氣味；音樂和建築、法律、政治和科學也是氣味。對他而言，信仰本身是氣味。” 在伍爾夫的筆下會看到：它們目之所及是路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來往的鵝絨裙裾。造物者賦予它們的語言文字是空氣中漂浮混雜的無數氣味粒子。它們的情感邊界比人類想象的更遠更細膩。可在我們中的大多數人眼中，它只是人類情感投射的諸多載體之一，是靈魂空缺之時的替代品。這何嘗不是人類中心主義的一種自負與暴力呢？ 勃朗寧夫人在它出醜時會對着另一個“外來的男人”輕蔑地大笑，因爲她們的關係最終還是“她是女人，而弗勒希是一隻狗”。 喜歡最後這段話： “我們怎能如此無禮，讓這些野生生物替換上我們的天性，而他們充其量也只能是模仿？這是文明所犯下的又一種精妙的罪惡，因爲我們既不知道自己從純淨的環境中帶走了哪些野生靈魂，也不知道我們在訓練誰——潘神、仙女或樹精——在喝茶時向我們討一塊糖。”

誠然，略帶失望的讀完了。 總覺不像伍爾夫的風格。 但這由狗狗的視角窺視人類的寫法，在哪個時代，18几几年，恐是新穎的。😂 有本漫畫《風來自你的方向》，和此書倒是很相像。 我更喜歡那本漫畫。🤫

世界破破爛爛，小狗縫縫補補。這本大概是伍爾夫作品中最好讀的一本了吧？以小狗的眼光去觀看周遭的生活，再一次驚歎於她精準的觀察和細膩的描述，讓這個視角獨特的故事看上去那麼令人信服。小狗弗勒希與女詩人相伴（幾乎）一生，從陌生到情感依賴，從嫉妒勃朗寧先生到陪她私奔，從被偷走的恐懼無助到共同去異國他鄉生活，小狗的生活正是女詩人生活的另一個剖面，又同時反映了一些當時社會的現狀，和（大概是）伍爾夫本人對英國社會、文化、傳統之類的一些些諷刺與吐槽。我覺得伍爾夫非常難能可貴的一點是，儘管從日記來看（還沒有讀完），她的生活似乎相對單純且優渥，但她依然有能力將眼光投向那些在階級上處於更低位置的人（或動物）。以一隻狗的眼光看世界，說來容易，但只有視角放低纔可能做到自然真實，另外專門的一段對女僕威爾遜的記述也是如此。

《弗勒希》中最讓我心疼的，是弗勒希的“自白”。他曾經是個自由的生靈，可以追逐風，可以享受陽光，可最終他學會了順從，學會了去迎合主人的需要。他對主人的感情既是忠誠，也是某種程度上的依附，而這種依附並非出於選擇，而是因爲別無選擇。就像伍爾夫筆下的衆多女性，她們在社會的重壓下，被困於家庭和身份之中，就像弗勒希被困在那扇窗後的屋子裏。

下午打開了伍爾夫的《弗勒希》，這是音譯過來的書名，這是一隻狗的名字，這本書也是以狗的視角在寫。雖然看過很多部以狗的視角拍成的電影，但這本書用文字語言表達出來，在細節和細膩程度上確實更勝一籌。一本薄薄的書，手裏的鉛筆一邊在鄙視自己一邊在不停地劃線、貼書籤。從單純的閱讀感受上來說，我可能更傾向於把這本書作爲第一本書推薦給想要閱讀“伍爾夫”的書友，她的思緒在這本書裏並沒有那麼跳躍、虛幻，但依然敏銳甚至尖銳。熟悉了伍爾夫的細膩之後，以她看世界的方式再讀她的其他作品可能會更容易進入她的思想世界。 在伍爾夫筆下，透過一隻狗對氣味、對來自人類情緒變化的感知，寫了它對人類的社會階級、制度、語言、思想、慾望、虛僞、恐懼、階級等的解讀，以及19世紀中期，維多利亞時代英國倫敦、意大利佛羅倫薩的社會風貌，並交織了別開生面的女性主義思想。 當弗勒希離開第一任主人，離開三英里十字村到達倫敦時，聞到的是倫敦街道、排水溝、生鏽的鐵扶手、地下室煙熏火燎的味道，和在田野的味道有着劇烈的反差，更復雜、更腐敗，就像鄉村和城市一樣，和氣味一樣，生活變得不再那麼簡單、原始、野性，變得更有人類文明的味道。 弗勒希雖然不會說話，但它比巴雷特小姐的家人更能讀出來她的渴望、焦躁不安，呼吸裏和步伐裏透露的激動、緊張、矛盾，在新的場合、新的人物身上出現的語調的變化、語調裏深藏的活力和興奮。巴雷特小姐和勃朗寧先生從素未謀面、以筆會友，到戀情的發展的整個過程，它都可以極度精準地探測到言語中語調的變化，熱情和鬆弛、壓迫和力量、猶豫和堅決。它雖然不知道人類世界發生了什麼，但它能感受到威脅即將到來，即勃朗寧先生的出現，以及巴雷特孕育的小生命的出現，雖然我們不確定這是不是一隻狗能感受到的一切，但這確實應該是一個“名詞”之外帶來的所有的變化，生活的變化，情緒的變化，感情的變化，那些被人類可能會忽略掉的細微的發展。 和弗勒希相比，我們並不那麼瞭解身邊的人，我們顯得很麻木，我們大部分的信息是從文字裏解讀的，而忽略了語言之外的很多情緒。就像我們正在感知的世界一樣，我們感知的更多的是與人類有關的一切，而不是與自然，與世界有關的一切。 我們對待這個世界就像用金銀購買動物一樣，總想佔爲己有，這種做法既無禮，又有些魯莽。 或許，我應該利用有幸可以暫時躺平的這段時間，好好觀察人類，觀察人間，觀察世間。

【它失去了世界】 伍爾夫爲何在開篇不遺餘力地描述西班牙獵犬和兔子之間的關係，並強調故事主人公：純種紅色可卡犬，“在田野裏的出色能力”以及“該品種所具備的一切優越特徵都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記”呢？ 結合小狗的名字，Flush，我帶着疑惑讀了下去，並，很快，驗證了自己的猜想。 Flush幼犬時在工人農舍裏度過，草叢、泥土、各種微妙組合的氣味使他茁壯成長，並養成明亮可愛的性格。故事以這樣的場景開篇，讓我以爲會延續奔放的基調，然而小阿弗被作爲“偉大的犧牲”贈予友人——那個生來闊綽因遭遇意外而不得不宅家休養的，才華橫溢的先鋒女詩人。 我對先鋒女作家沒有意見，我對含着金湯匙出生的先鋒女作家更沒有意見，我只是單純反感這種“偉大的犧牲”： 巴雷特小姐的健康需要安靜、封閉、恆溫，於是Flush必須變成室內狗——這不是它的選擇，是它的命運。 當青草和樹木不再是自由的象徵，當桎梏以愛爲名化爲脖上的鎖鏈，Flush就成了“囚犯”—錦衣玉食和階級特權是以捨棄自由爲代價，從此狗生也有了高低貴賤。（從這部分開始，小狗們的境遇和迪斯尼1955年老動畫《淑女與流浪漢》高度重合，這部動畫也值得一看） 無論是春鳥鳴，還是隆冬寒，對Flush而言，從此都毫無意義。他要學會與他狂暴的天性告別，而巴雷特小姐說“他愛我甚於愛陽光”。“世界是敞開的，可他寧願選擇放棄人類文明中心所有氣味，爲了能趴在她的身邊。” 無語至極我就想笑。失去自由，然後得到和主人“更深的情感”鏈接？這就像在說：你看，它學會了愛，所以之前的囚禁是值得的。 但憑什麼要它覺得值得。 巴雷特小姐永遠無法理解爲什麼Flush對“樹木、山丘和其它類似的東西都深惡痛絕。” Flush不需要理解浪漫愛情。它需要奔跑。它的犧牲被美化了，它的本能需求被輕描淡寫了，連它自己的名字Flush——獵犬興奮時激起的驚慌鳥羣、泛紅的臉頰、湧動的血液、狂暴的原始本能——都被重新分配，以便作爲陪伴者安靜的存在。 我不懂高貴的女先鋒作家爲何不選擇一隻室內小貓。是的。也許甚至根本不需要一隻貓——她需要一株安靜的植物，一塊壓書用的水晶，一條不會自己打開窗戶往外跳的繡着中國絲綢的毛毯。 但她選了Flush。一隻獵犬。 她說此刻的生活“堪比籠中鳥”，那麼，她真的不知道狗狗需要什麼嗎？是她不需要知道。 她的愛是真實的，她的依賴是真實的，她放下身段勇敢救助愛犬是真實的，她的一切溫柔都是真實的——但所有這些真實的情感，都不需要她去考慮Flush的身體是怎樣的存在。她可以全心全意地愛一隻不能做自己的狗，而這件事從沒有人覺得有問題。 “一隻低等生物，帶我到達愛的巔峯”，巴雷特小姐如是說。 Flush的夢中，兔子從灌木叢跳出，深膚色的人們大喊：“Span！Span！”但他最後的入眠鄉，仍是沙發上巴雷特小姐的腳邊。 伍爾夫在附錄裏說：“我們花費如此多金銀購買動物，並稱之爲己有，這種做法既有些無禮，又有些魯莽。” 感謝伍爾夫，我會記住Flush沒有被給予奔跑的一生。 至於勃朗寧夫婦的偉大愛情，我毫不在意。

巴雷特小姐對於弗勒希來說，是它心裏關於愛的具象化存在，是它在孤島般的世上唯一的歸宿，是它小小世界的宇宙中心。它已打定主意，她的幸福就是它的幸福；她的渴望，也是它的。 弗勒希讓我想起一個朋友家裏叫作四個二的小狗（它的媽媽叫作兩個王），它忠誠、溫順、友好、順從。它每日每夜與朋友爸爸相伴，它的整個世界就是朋友幾十平米的家；它與外界唯一的聯結，是每晚雷打不動的散步時間，一老一小一高一矮，慢慢地無聲地圍繞家門口的一條小路來回走兩圈。儘管它的生活單調乏味，甚至也許是孤單——它從未有過愛情的機會和跡象，也從未交往過固定的朋友——它依然心滿意足到離開這個世界的那刻，有一天清晨在睡夢中，它無聲地離開了。 我們只知道這是一隻好狗狗，卻從未考慮過小狗的喜怒哀樂，小狗的想法和渴望，它的幸福和遺憾。感謝伍爾夫，讓我們有機會藉由弗勒希，進入到一隻小狗的世界和一生，那些具體而細碎的情緒和感受，那些豐富跌宕的經歷和過往。弗勒希初到意大利那幾年的快活日子，我看着都覺得舒坦。在意大利的陽光下，它自由、快樂、健康。真好，我們認識了一隻名叫弗勒希的小狗。 讚美小狗，讚美伍爾夫。

對於我來說，這個譯本多少是有點難讀的。伍爾夫通過一隻狗的視角將英國社會縱向剖開展示。工業革命帶來的城市化與世襲的階級分層，也延伸到了狗，狗要血統純正，要作爲身份的象徵符號，也要做文明狗。還將英國與彼時分裂的意大利做了橫向比較。 狗是單純的，人是複雜的。“製造寵物”這件事好像是不可逆的，那就請善待小狗吧，在你可能的範圍內，給他更多的愛與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