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司湯達
小說主要描述的是一對主人公的愛情故事。法布里斯從年幼時就贏得了姑媽的寵愛,長大之後更是因爲長相英俊而成爲很多女人關注的焦點。他經歷了多段風流韻事,在入獄之後遇到要塞司令的女兒,徹底變成另一個人,從此開始了與女主人公之間催人淚下的愛情故事。《巴馬修道院》是司湯達最具代表性的小說之一,以十八世紀末至十九世紀初的意大利爲背景,抨擊了歐洲封建勢力的黑暗統治。
司湯達生前完成的長篇小說並不多,僅三部《紅與黑》,《巴馬修道院》,《阿爾芒斯》。但是這麼多年,《巴馬修道院》並沒有形成持續的影響力,公衆的認知度也遠遠低於《紅與黑》。但巴爾扎克卻稱讚《巴馬修道院》“章章閃耀着精美之光,是一部只有真正傑出的心靈和認識才能欣賞的作品”。小說僅用52天完成創作,以拿破崙興衰,歐洲封建復辟爲宏大歷史背景,講述了貴族青年法布里斯從熱血追夢,深陷囹圄,到看透世俗,遁世落幕的悲劇人生。 從書中讓我們從法布里斯身上看到了一種勇氣,生命的熱情,意志,對於愛與美的強烈的感受力和追求精神。
《巴馬修道院》與《紅與黑》的情節對比: 《巴馬修道院》在人設和故事上能夠看到某些《紅與黑》的影子(雖然兩個男主出身性格截然不同,但都對拿破崙十分崇拜;都心向戎馬,卻出於現實考量而穿上了教士服;都因相貌俊美而貴人相助扶搖直上,卻在前途大好時鋃鐺入獄;等等),但是在情節處理上《巴》是比《紅》更加緊張,豐富,高潮迭起的作品。舉兩個例子: 對拿破崙的狂熱暗戀是兩本書中男主的共同特徵。《紅》的處理是讓男主藏有一張拿破崙畫像,對之頂禮膜拜,卻擔驚受怕擔心被人發現。此處的處理比較平,並無強烈的情節推動/伏筆作用。而《巴》則乾脆讓男主隱瞞父兄奔赴戰場,卻正巧趕上了滑鐵盧戰役。單純的少年親眼見識了戰爭的荒謬殘酷和人性的多變,從一腔熱血地信奉理想轉變爲僅僅熱愛虛無的冒險。作者刻畫了信息量極大的戰場細節,和三教九流的男女角色。最終,差點成爲戰爭炮灰的男主因爲鈔能力平安歸來,卻因留下"叛國投敵"的案底,不得不流亡在外。於是,他八面玲瓏的姑媽只好結束隱居生活,重返政界社交圈,利用自己的人脈和影響平息這一後果。姑媽在此之後邂逅巴馬首相,隨之踏入巴馬的政治和宮廷鬥爭之中。 第二個例子是,兩本書的男主都由於同一位容貌地位非凡的女性之間的特殊關係(未婚妻/姑媽)而遭到他人嫉恨。因此,當男主被捲入殺人風波時(未遂/自衛),被破格地判處死刑。《紅》的男主就此死亡,故事結束。而《巴》的故事到此只進行了一半:隨着男主鋃鐺入獄,姑媽,首相與巴馬親王之間的宮廷鬥爭終於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並隨之引發了一系列的動盪,政變,新君登基。隨着一朝天子一朝臣,殺過人越過獄的男主不僅脫罪洗白,還搖身一變成爲了巴馬受人愛戴的大主教——代價卻是,他的愛人克萊莉婭嫁做人婦,而這一愛情挫折卻爲放浪不羈的主角走向終結的悲劇埋下伏筆。 雖然《巴》的男主法布里斯在人設和情節上參考了前作的於連,但是站在這部小說聚光燈下的中樞人物,卻是有勇有謀,敢愛敢恨的女主角——法布里斯的姑媽吉娜。她向一手養大的侄子灌輸了拿破崙的革命思想,也在王朝復辟後爲他鋪就了大主教之路。但是,陰險殘暴、不擇手段的巴馬親王迷戀吉娜卻求而不得,於是抓住機會將男主打入死牢長期囚禁,爲了對她施加精神折磨,迫使她屈服於自己。尋求死刑失敗後,親王密謀毒死男主以事報復。故事的高潮之一,是吉娜鋌而走險的弒君計劃。吉娜的長期伴侶巴馬首相,則是政治對抗中和親王分庭抗禮的角色。他對男主而言,一方面是庇護和指點他的導師,另一方面卻因受到親王挑撥,像情敵一樣惴惴不安地觀察着這對姑侄之間親密無間的感情——雖然這種感情對當事人來說是純潔的,卻讓愛慕吉娜的其他男子無不黯然失色心生嫉妒。而親王看到男主第一眼,就意識到他和他姑媽的某種內在相似性,也讓男主就此成爲了親王的眼中釘。如果說這一微妙難言的骨科關係讓吉娜從類似於爲法布里斯引路的"德·雷納夫人”,那麼男主關押入獄後一見鍾情的將軍之女克萊莉婭則類似於"瑪蒂爾德”(但是兩位女主的性格對應《紅》倒了個)。溫順虔誠的克萊莉婭一開始出於對毒殺陰謀的憤慨爲男主偷送飲食,後來則徹底叛逆父親幫助男主越獄。然而父親遭到流放後,出於愧疚和孝順之情的克,爲了改善父親的處境嫁給了一名富有的侯爵。但是這樁違心的婚姻卻讓兩人日後陷於不幸之中——結局有些倉促,但是主人公沒有死於轟轟烈烈的戰爭謀殺和政治鬥爭,而是死於無常的平凡生活。 總之,比起《紅與黑》,《巴馬修道院》像是前者故事的擴展與補充。在對於官場政治和權力結構的揭示上,兩本書同樣精彩紛呈:當思想變革與復辟回潮共存,在一個充滿了不確定的社會里,人們擁有哪些機遇,面臨哪些桎梏,他們又怎樣在險惡人情之中穿越迷津?作者擅長藉着閱歷豐富的導師指點主人公爲人處世的金句,來顯示當時的人情風貌。《紅》裏平民出身的於連,通過驚人的才智獲得了來之不易的上升通道,卻墜落於他人對自己平地青雲的嫉恨。而《巴》中含着金湯匙出生的法布里斯,雖然同爲教士,卻遵循完全不同的晉升法則——他寧願被當做徒有其表的花花公子,也決不能被人疑心是個聰明有爲的人——如此才能換得執政者對自己政治立場的信任。同時,他的仕途充滿了刻意營造的神祕感——通過遠離那些知根知底的昔日同僚,這一"神祕感”賦予了他威望,爲他的飛速晉升減少了不少嫉恨的阻力。最終,於連由於平民出身而難逃一死,而法布里斯由於貴族出身而化險爲夷。兩位男主因不同出身而帶來了不同呈現,二者相互補充,使得那一時期的社會風貌更加立體鮮明。除了曲折的情節和不同的視角之外,《巴》對於女性角色塑造的深度,廣度也遠遠優秀於《紅》。不拘於一衆性格各異的上流社會女性,作者也描寫了隨軍女商販,獄卒之妻等在戰亂動盪中依然不乏精明,洞察與人情味的勞動婦女,而這些形象在兩百年後的今天依然閃光。
司湯達(1783-1842,法國作家),他死了以後要求人在墓碑上寫的是意大利人,如果放在很多作家那裏,這種行爲可能是一個政治行爲,而對於鬼才司湯達來說,全是他對意大利式浪漫和“不靠譜”(爲仇恨和愛情不惜背上罪名)的認可與着迷。 《巴馬修道院》,也被翻譯爲《帕爾馬修道院》,它比《紅與黑》要更晚被引入中國,因爲歷史原因,宣傳上做得遠比《紅與黑》少,再加上名字顯得比較古板,它的名氣一直不如《紅與黑》。而在我心目當中,這本書更能代表司湯達,“一切跟着感覺走”的藝術風格。 司湯達的已完成的小說非常地少,他是一個先生活後寫作的人,寫作不過是他表達激情的一種工具,他絕不會夜以繼日地奮筆疾書,而是有感覺到的時候寫下來,而這種“感覺”往往與他個人的荒唐生活經歷不無關係。也因此,他非常不喜歡寫提綱,即使他寫了提綱,也經常會推翻自己。 然而這並不代表司湯達的小說作品結構不嚴謹或者抓不住讀者,恰恰相反,他的作品因幽默而嫺熟的筆調,讓人不僅想要讀,還想一讀再讀,而且它靠細節和曼妙的情緒取勝,像對戰爭、法國革命、拿破崙這些事情不感興趣一樣,他對巧妙的情節設計也沒有那麼感興趣,他喜歡陪着他的人物在小說中生活。 《巴馬修道院》的故事情節並不複雜,從小並未受到精良教育的落魄貴族小子法布里斯,得到了有傾國傾城美貌的姑媽吉娜的庇護與關注,吉娜一度想將其培養成爲大主教。她依靠美貌在兩代親王的政治集團中心運籌帷幄,可惜法布里斯因爲一段不值一提的風流韻事而意外殺死了情敵(本來只是爲了自衛),這個事件被吉娜的政治對手加以利用,於是法布里斯被判入獄。結果在幾個月的監獄生涯中他愛上了要塞司令的女兒瑪麗埃塔。 瑪麗埃塔是個純潔善良敏感的少女,她的年輕美貌在頂級的貴族沙龍中受到極大的關注,父親企圖通過女兒與鉅富的婚姻來確保安穩的晚年,而瑪麗埃塔卻一心愛着法布里斯,並且協助他出獄。 司湯達的意大利式浪漫表現在兩個方面,一個是主人公心情中的近乎有些愚蠢和癡狂的天真,一個是主角們在矛盾中心作出的種種荒唐的決定。 先說主角的天真和不切實際。 法布里斯本來在姑媽吉娜的庇護之下是可以過上衣食無憂、風流倜儻的花花公子的生活的,可是他的少年時期卻有着非常中二的“英雄夢”——參加戰爭,他就真的去了最前線,負傷又差點死掉。歸來時他興致勃勃地跟姑媽吉娜講跌宕起伏的歷險記,而最關心的問題竟然是:“我這樣到底算不算參加過戰爭了。” 吉娜雖然讓他學習神學,但是告訴他,不必真的那麼虔誠,也不必真的嚴格執行清規戒律。法布里斯卻對宗教有超過吉娜期待的真誠,他像司湯達一樣經常需要隱藏自己的身份四處逃跑,卻並不覺得悲傷與落魄,甚至會因爲一些小事而感到高興:—— “不過高興的真實原因,我們還是應該幫他說出來。他的樹長勢喜人,而且在神甫的懷抱裏,他感受到了深切的友情,心靈重又變得年輕。” 這是特屬於司湯達和法布里斯的細枝末節的幸福與快樂,他有一棵小慄樹,是出生的時候母親在泉水邊種下的。“我想在什麼還沒做之前先去那兒看看,心裏說既然春天開始沒多久,那好,如果我的那棵樹長葉子了,對我就是一個徵兆,我就應該振作起來,不再在冰冷陰沉的城堡裏消沉麻木下去。” 法布里斯的頭腦就是這樣,參與戰爭就好像一個人想去一個地方旅遊,滿足一下好奇心,至於宏大的是非對錯從來不會進入他的世界。 他感受到吉娜的愛情以後,也並不覺得年輕姑媽對自己的眷戀有任何不倫之處,他只會問自己的內心,對姑媽的感情更多的是尊敬和友誼,並沒有愛情,那時的他已經長成了一個英俊的男子了,他的所謂沾花惹草,只是聽從姑媽的想法去走走花花公子的形式,以方便在貴族圈子裏面顯得那麼不通人情,但並未覺察出任何愛情。 直到他在監獄中遇見了瑪麗埃塔,他的愛情被喚醒,於是他甚至不想出獄,只希望能這樣一直隔着監獄的窗戶跟她用文字做相當費勁的對話。 再說小說中對矛盾情節的處理。 法布里斯和瑪麗埃塔這對苦命鴛鴦的愛情面對多重挑戰。 第一,法布里斯的大主教身份讓他不可能有婚姻。出獄以後,吉娜通過各種手段暗殺了老親王,並且順利贏得了小親王的愛情,她依然能將法布里斯送上主教的位置,這樣就意味着他不可能結婚。 第二,瑪麗埃塔爲了廝守在當時入獄的法布里斯身邊,答應了父親嫁給鉅富的商人。瑪麗埃塔發誓再也不見法布里斯。 第三,姑媽吉娜並不希望他心裏繼續愛着瑪麗埃塔。 正當讀者,覺得法布里斯的愛情無望的時候,這場愛情又出現了轉機,嫁作人婦的瑪麗埃塔和法布里斯在黑暗中偷情——主教不能有愛情,瑪麗埃塔不“見”法布里斯,全部都解決掉了。 至於故事的結局,反而不重要了,看司湯達的書,一顆理性的頭腦會質疑這種荒謬性,那些喜歡分析人物性格和情節合理性的人也可以講司湯達的人物過於天真爛漫,耽於幻想,可是,當讀者真的走入了司湯達,才發現,他不屑於什麼諷刺和批判,人生的大道理,懂了那麼多,又有幾個人活得清醒,更別談快活,於是他只做一個追尋人生至味的頑童。
《巴馬修道院》這部被巴爾扎克盛宴爲“當代最偉大的小說”,我卻難以贊同。 可以說我太世俗,無法苟同作者的思維模式,也可以說我學識淺薄,理解不了其中的內涵。 小說以拿破崙滑鐵盧之戰慘敗,帝國覆滅後的歐洲爲背景,虛構了一個意大利小城邦巴馬,將時代、政治、愛情、人性等一系列的荒誕事件逐一展示。 主人公法布里斯是一個生活在貴族家庭裏的少年,他崇尚英雄,但屬於英雄的時代已落幕;他崇尚自由,卻因爲奔赴滑鐵盧戰場,成爲被追捕的人;他渴望愛情,心愛的人卻成了別人的妻子。 作者虛構的小小的巴馬公國,就是一個腐朽的歐洲小朝廷,宮廷之內,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善惡顛倒。 所有人爲了爵位、財富、權勢拼死相搏。 法布里斯的所作所爲令人震撼,令人氣憤。 他崇拜拿破崙,卻毫無英雄氣概; 他嚮往自由,卻自投羅網投入監獄; 他渴望愛情,卻害得愛人和孩子都撒手人寰。 也許時代不同,也許風俗不同,也許觀念不同,司湯達的筆觸雖然通過這本書揭露了巴馬的宮廷博弈、教會僞裝、黨派紛爭等醜陋腐敗景象,但具體到主人公法布里斯,除了給別人增添麻煩外,我看不到他個人有什麼作爲。 倒是他的姑母吉娜爲了他的安危費盡心機,歷盡艱險,不得不參與到這個小國裏的瑣碎爭鬥,從個人風採到心理變動都比法布里斯更出彩。 作者着重描寫的法布里斯和卡萊利婭的愛情,我更無法共情。因爲在這段感情裏更顯現出法布里斯的幼稚、執拗、莽撞和自私。 這段誕生於絕境的愛情,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悲劇。 卡萊利婭爲了法布里斯的未來,不得不嫁給他人。 法布里斯出獄後,深受親王寵愛,他以各種方式使克萊莉婭與他私通。 有了孩子之後,法布里斯又想把孩子從她手裏搶走。 克萊莉婭在道德與愛情的雙重摺磨中,和孩子相繼離世。 法布里斯從昔日追逐英雄夢想的少年,最終遁入巴馬修道院,在清冷孤寂中走完餘生。 他的一生與其說是守住本心,不負赤誠,不如說他一事無成,辜負了親情與愛情。
這本書爲司湯達晚年所寫,較《紅與黑》顯得更成熟沉穩。司湯達是一個擁有超前思想的人,證據之一就是他創造出了公爵夫人吉娜這個人物。那個年代很多作家的作品還停留在寫類似包法利夫人這種空有滿腔生命力卻無處釋放的女性。但吉娜不一樣,她有激情和慾望,對法布里斯產生了混合母性和情慾的愛,同時她又有能力和手段,玩轉宮廷,做權力的玩家,果斷堅決暗殺親王扭轉乾坤、破除死局,最後還能靠理智看清法布里斯並不能回報她對等的愛,於是選擇更爲成熟、尊重她的莫斯卡首相終生相伴。這是一個有能力駕馭自己的慾望和愛情,同時也能理性做出最優選擇的成熟女性。法布里斯這個角色也很有意思,他得到了於連至死都得不到的一切,有錢有權長得帥,所以他追求的就是很純粹的激情和體驗感,然而他也得不到他真正想要的,人生就是怎麼都無法讓人完全滿意。
世人總將司湯達與汲汲營營的於連綁定,可《巴馬修道院》藏着更動人的赤誠。貴族少年法布里斯擁有財富與庇護,卻拋開浮華奔赴戰場,又在冰冷囚牢裏尋得此生摯愛克萊莉婭。森嚴鐵窗隔絕世俗榮華,反倒成全純粹無垢的心動,他坦言監獄纔是人生唯一幸福之地,反差戳碎人心。 巴馬宮廷滿是權謀算計,唯有他守住不摻功利的熱烈。愛人離世後,身居高位的他拋下一切遁入修道院,餘生只爲思念煎熬。司湯達寫盡時代的虛僞涼薄,卻借這段無望愛戀證明:世間所有功名權勢,都抵不過一份不計得失、至死不渝的純粹深情。
《巴馬修道院》:若失去了真正的心之所求,那麼塵世浮華皆是虛妄。 本書以拿破崙時代落幕,王室復辟、教會勢力捲土重來爲背景鋪陳展開。拿破崙代表理想的熱忱和英雄主義的自由,滑鐵盧戰敗後,時代普遍陷入低迷、虛僞與失序。人們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只能任時代潮流裹挾。 法布里斯,正是這個幻滅時代裏的一個年輕人——從懷揣着對未來建功立業的美好願景,歷經多番波折終看透浮華,最終主動退隱平靜離世。我們可以聯想到司湯達筆下另一代表作《紅與黑》的男主人公於連也不乏對未來的追求。在某些方面來看,二人有着很多共性:熱愛拿破崙,有對前途的嚮往併爲此努力——法布里斯從意大利獨自奔赴法國滑鐵盧戰場,於連通過接觸上層社會向上攀爬。不同的是,法布里斯出身意大利貴族,優渥的出身使其擁有一種殘忍的天真與順遂:隻身前往戰場多次被騙,全靠攜帶的財富使其多次免於災禍;不學無術、下過牢獄仍可當上巴馬大主教走上世俗意義上的人生巔峯。這些無論哪一樣都是出身底層的於連拼命攀爬一輩子乃至付出生命都不曾有的。對比二人天壤的人生差距,我們或可唏噓:是否出身的差距早已決定了人生前景? 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不妨回到這本書的故事線來看。法布里斯前往滑鐵盧戰場,幻想中宏大英勇的戰役卻並未顯現——只有零散的混亂和人心險惡交錯出現。戰敗後兜轉之下,法布里斯走向了巴馬這個小國家。可年少輕狂的法布里斯很快又在一次爭風喫醋中因自衛失誤殺人。在對立派的攻訐之下,法布里斯很快又被投進監獄。出人意料的是,脫離出世俗利祿的枷鎖和對上層社會蠅營狗苟生活的乏味後,法布里斯在日復一日的監獄生活中反倒找到了自己的真愛——監獄司令的女兒克萊莉婭·康蒂。他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的生活不知所求爲何,在監獄裏的生活反倒日日泛着精美之光。爲了法布里斯的安全,在克萊莉婭的堅持下,法布里斯越獄了。可在父親因法布里斯越獄而遭受的痛苦之中,克萊莉婭也向聖母許下誓言:不再看見法布里斯。即使法布里斯被無罪釋放,克萊莉婭仍不改初衷,聽從父親嫁給侯爵。或許是有情人終難長久別離,法布里斯和克萊莉婭還是開始了三年的地下婚外戀。不幸的是,命運的悲劇紛至沓來,他們的兒子在被帶出的幾個月後死去,克萊莉婭也在不久後逝去。那麼法布里斯呢?他懷着期盼與克萊莉婭在另一個世界的相逢,帶着看破世俗功利的淡然,辭去了大主教之位,退隱到巴馬修道院了卻殘生,一年後孤獨地死去。 有趣的是,同爲下獄,法布里斯即使爲自保,卻實在殺人了;於連並未真正殺死德·雷納夫人,卻因世俗的偏見、權貴階級對底層的壓迫生生被剝奪了生命。法布里斯一生在前途上的磨難總有人託舉,於連只有自己,一次失誤即可斃命。命運不公,二人卻是殊途同歸,看透功利世俗之虛妄,唯願寄情於生命末尾倏忽易逝的點滴韶光。 看完這本書,我們不難發現,法布里斯和於連都在臨近生命終點時發現自己真正的心之所向。就像弗朗索瓦·莫里亞克在《蛇結》裏所說:“我們並非真正瞭解自己,我們不知道自己真正所願並每每與之無限背離。”法布里斯是年少追逐虛妄幻想、半生迷茫,於連則是因向上攀爬而被掩去了沿途的風景。我們何嘗不如此?在日復一日的功利前行中喪失了對真正美好的體會。多少人直至生命盡頭才發覺自己一生浪費在了無意義的事,回溯一生,驚覺早已空無一人:心中所愛早已離去,能愛自己的人也早已消散。一切的美好散盡,餘下的,早已沒有時間奔赴,也沒有氣力探索了,只剩下無盡的空虛與落寞,漫漫長夜孤衾獨枕……正如《蛇結》中的男主路易一生囿於莫須有的仇恨猜忌和對金錢的癡迷,這團心中的蛇結囚禁的不止是他的心,更是他和妻子、子女被腐蝕的愛。又如於連在向上求索的路途中逐步迷失自我,未曾發現真正的幸福早已出現在身邊。法布里斯年少熱血逐夢慘遭幻滅,順應貴族出身的安排踏上人生的旅途,贏得了世俗的成功,失去了心之所向的幸福。 從年少看向未來,總覺得各條大路都各有顏色;從人生盡頭看向曾經,卻發覺早已踏上一條命定之路,纏繞在時代的潮頭與桎梏下,無人可以獨善其身。 除卻功利與時代的束縛,也有數不清的別種枷鎖。克萊莉婭潛心宗教,爲恪守對聖母的誓言甘願犧牲愛情,可她幸福嗎?宗教的枷鎖和無愛的婚姻要她深陷痛苦,她只好把愛和希望寄於兒子。可隨着兒子的離世,她的愛情與母子親情的希望盡數幻滅,只能走向滅亡。類似地,《窄門》裏的女主阿莉莎也因宗教的束縛和愛情的鬥爭使自己鬱鬱而終。阿莉莎和克萊莉婭,爲了奔赴那未知的屬於信仰的美好與永恆編織出內心的枷鎖,壓抑內心所求,走向悲劇。當未知的美好成爲我們把握當下幸福的阻礙,那它究竟是枷鎖,還是幸福? 枷鎖,不必只是功名利祿,也可是道德清高,無法定義,它存在於我們每個人的心,看似有益,助我們樹立方向,卻要在我們的心中發鏽,生出壞疽,腐爛生瘡。 在於連和法布里斯身上,出身的差距或可影響世俗意義上的人生前景,卻無法澆鑄出人生真正的幸福。心之所求,人人皆有差異。在現實的壓迫下倒顯得只有功成名就一般模樣。有些人不得所謂成功,卻成就於自我的幸福;有些人奔波一輩子,臨終發覺心之真實所向;有些人直到死亡都未曾真正瞭解過自己。人生在世,各有缺憾。誰能知道怎樣纔算成功幸福,誰又能評判誰纔是真正的成功與幸福?百年之後,一抔塵土,徒然陣陣悲涼。 什麼是成功,衆說紛紜,各有定論。但談及幸福,雖無法定義,模樣卻大致相同——早已預示在心之所求中。不幸的樣貌,各有因緣。 我們時而佇立,時而奔走,短暫停留瞥向他人的步途,卻妄圖窺伺其人生奧祕:其演繹勢如霹靂,我們僅僅捕捉片刻閃電,卻臆想了然他人沿途的荊棘。步途失之毫釐,見地謬以千里。幸福定義與否,定義的幸福是怎樣,不定義的幸福又是怎樣,各有洞見。唯失其心之所向,有如失其源頭活水,河涸海乾,徒留一片軀殼。
讀完司湯達的這部小說,首先想起曾經讀過的《紅與黑》,法布里斯和於連都出身普通人家、渴望上層生活。於連陰鬱偏執,靠野心搏出路,法布里斯卻單純浪漫,追逐理想愛情。二人不同的性格,也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結局。
如果我出生在封建王朝我也會很愛這本的,但可惜不是。 當法布里斯因爲殺死了一個戲子被判入獄、而伯爵夫人和法布里斯本人都憤怒於身爲大貴族殺死一個低賤的平民根本無罪時,對此書主人公的任何誠摯感情的讚頌就都離我遠去了。 越獄後的法布里斯借新親王登基之勢重新當上副主教時,莫斯卡伯爵曾對他說:“你二十五歲步入社會,第一步就邁得很好,將來不可限量。宮廷里人們經常談起你,你知道在你這個年紀便脫穎而出,得益於什麼嗎?得益於你的破黑衣。” 真的是因爲那一身破黑衣嗎? 其實現在大家都看得出了,是得益於他顯赫的家世和一個頗能斡旋宮廷的權勢鬥爭、以及憑藉自身魅力把親王攥在手心裏的美貌、大膽而又長袖善舞的姑姑。
法布里斯在政治權謀與世俗規則中橫衝直撞,雖歷經牢獄與愛恨交織,卻始終保留着近乎癡狂的天真。司湯達以細膩的筆觸,展現了人們在悖論與矛盾中對純粹幸福的執着追尋。它讓我明白,真正的幸福並非世俗的功成名就,而是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能勇敢聽從內心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