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瑞士]羅伯特·瓦爾澤
這裏學不到多少東西,師資匱乏, 而我們,本雅門塔學校的男孩,到頭來必定一事無成, 也就是說,我們每個人,在往後的日子裏,都只能是些渺小卑微的角色。 也許我的皮囊下就是個完完全全平庸無奇的人。 但也有可能,我身體裏流淌着貴族的血脈。我不知道。 只有一點我是確定的:在以後的人生裏,我會成爲一個招人愛的圓滾滾的零。 我會挺着一把老骨頭,聽候那些自命不凡、缺乏教養的粗鄙年輕人差遣。 也有可能我會去要飯,或者乾脆一命嗚呼。
我們可以說《雅各布•馮•貢滕》是荒謬的嗎?因爲文本充斥着不合理的幻想,可以從人物的命運、敘述的流動、情節的詭譎窺見一隅。但似乎「荒謬」一詞總帶有不合理的意味,可文本本質上是合理而具有道德倫理意味上的邏輯。所以我更願意用帶有強烈情感色彩的想象力來解釋這種跳脫的行文。 《雅各布•馮•貢騰》總體而言,是依賴「造物的法則」運行,表面呈現出的不適感,或者說這些表面的對立(典型的是傳統與進步之間的對立),僅作爲一種現象存在,隱藏其後的全然是帶有保留的懷舊(這裏針對傳統而言)。當然,文本的秩序其實並不嚴苛,因爲對立與矛盾太過於氾濫...也存在着顛覆社會等級秩序與傳統宗教倫理道德的嫌疑,但不用急於做出判斷,這些顛倒的行徑作爲習見之物毫不掩飾的出現在雅各布的敘述當中,我們幾乎可以在他近似於獨白的囈語中看出,他眼中的世界徘徊在真實與虛幻之間,他的思緒噴湧而出而層出不窮,但充滿着悖論,讀者在腦海盤旋的不安無法理解這種前後矛盾與朝令夕改。因爲我在開頭提到「造物法則」,我就以此爲例進行說明,基督教人類學從一開始就有個特點,特別強調人身上的對苦難和暫時性的屈服,這是由與救世故事密切相連的基督受難的模式有力地表現出來的。而人類作爲造物的核心,不自覺或自覺地會對苦難的屈從,或許用「你們要時刻要保持謙卑」這句話來表示也可以。「造物法則」在歷史演變中,作爲一個流動的概念存在,也就成爲截然相反的意義:人的軀體及其功能生機勃勃地凱旋的意義。這時已不再有原罪和末日審判,於是也就沒有了對死亡的超驗恐懼。作爲大自然的一部分人喜歡自己充滿生氣的生活,喜歡自己軀體的種種功能和自己精神的種種力量,和大自然的其他造物一樣他也將自然消亡。在雅各布對造物的態度上,毫無疑問整個學校都是服從於第一個尚未流動的概念,但作爲限制者的學校,似乎從未真正達到它的目的,即「無非是要把忍耐和順從刻進我們的頭腦,這兩種品質成全不了想要有所作爲的人」,學校迎來最後的受難,走向了毀滅,也就走向了第二個概念(我這裏以學校爲例,其實也可以以人物爲例子)。 我還想說明的一點是羅伯特•瓦爾澤對習見與常識的打破,這是布爾迪厄常用的詞彙。就本書而言,處處充斥着試圖打破常規的言語,呈現出一種非要特立獨行的姿態。這種對常規的打破,最關鍵的還是我們上面提到的造物法則,提到的宗教倫理道德(其實前面所謂的謙卑就是這個)。真正嚴肅的話題,可以說只有一個(但還是別太絕對),宗教應先於政治經濟而被提及,因爲有時候宗教對於西方世界而言(這個範圍可以擴大)就是文化。我們無法離開宗教去談論嚴肅文本。...以下省略五百字(寫在本子上,打字太累了...水水得了) 我們能看到作者是偏向於傳統倫理的,當面對傳統宗教倫理道德失靈的情況,雅各佈會質疑,會痛苦,或許也會有瀆神之念,但需要明確的是,雅各布始終不能成爲無神論的信奉者(文本主題也不可能是無神的基調),維持文本秩序的還是造物的秩序,還是以宗教爲核心的整體宇宙秩序。這點其實我很願意去思考。 「以前,人生活在一個非常緩慢地變化着的社會的同一佈景中,到了那一時刻,突然間,他開始感覺到歷史在他的腳下動,就像一條傳送帶:現狀動起來了!馬上,與現狀一致就等於是與正在動的歷史一致!終於,人們可以既是進步主義者又是保守主義者,既是觀念正統者,又是反叛者!」如果我還在重述這種陳詞濫調,我怕我是要羞愧!後來者貢布羅維奇《費爾迪杜凱》其實有這本書影子,探討內容也有些相似。 我並不覺得本書有多麼美妙。什麼理想與虛無?什麼生活?這些都令人生厭。什麼逃離文明妙不可言,渺小之類...我已經看過太多這種說法,我實在無法違心說,這本書多麼偉大。我只想說,還是我上本陀思妥耶夫斯基《少年》的閱讀體驗和審美體驗更好。這本書讓我想起赫爾曼•黑塞《荒原狼》,也有些卡夫卡的跡象(按年份來說,是卡模仿羅伯特吧,好多個句子意思幾乎一樣,比如說制服觀點,比如說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的無辜),我真懷疑自己的審美鑑賞能力了,我始終無法認爲這類作品可以成爲一流水平之作。我也算是讀了不少外國文學作品,這類作品我始終無法愛上,這也是我需要克服的困難吧...但我覺得文本蘊含着極強的宗教提示,這點我非常喜歡。這也是我寫出上面文字的原因吧。
有人說這本書的“難懂”恰恰源於它的先鋒性——它拒絕提供安慰性的結論,而是邀請讀者直面存在的荒誕。 如果你跟我一樣讀完感到困惑,我更會心安理得、些許釋然:一起平庸,不光我一個人茫然。 不過,結合時下某些暗含怨懟的“躺平”、擺爛風氣,雅各布“反英雄”、拒絕宏大敘事,讀來蠻應景的。 試看原文:“我常常想,如果我是一片雪花,從高處落下,無聲地消失在泥土中,那該多好。至少這樣,我不會被人看見內心的寒冷。” *據說托馬斯·曼有一部同名小說,書友發現沒有?我搜索無果。
大致快速翻過,這本書是和《白鯨》同一個級別的神書。從被推薦到我手裏,到翻開第一頁。我就有冥冥中的感覺,這本開篇諷刺拉滿,瘋狂自言自語中講的東西會很有意思。一種隱約的傾向和直覺讓我讀了幾段就想斷言,翻到最後時如同開篇一樣驚喜。就像《白鯨》被低估一樣。這本書也嚴重被低估。這本自言自語的書和《白鯨》一樣,講的就是明白真相的故事。《白鯨》是講船長會爲了明白真相不惜付出一切,講的是明白真相的過程。這本更像是明白真相後的吸血鬼如何看待人類。吸血鬼不會理解人類的,人類也理解不了吸血鬼。吸血鬼確實是由人類變異的,但他們生活的範式完全不用,力量也完全不同。這種力量不是金錢的力量,是心的力量。一個明白真正的自己的人,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害他。書中借學校比喻這個世界。其實這是一本講覺醒開悟的故事。很多語句值得解讀,結尾的與上帝同在的意思就是雅各布發現了真正的自己,自己就是“上帝”,他邁出了那一步,消滅了對自我的認同。這本講的是蝴蝶如何看待毛毛蟲,清醒的人如何看待夢境中昏迷的人。學校=我們的人生=夢境狀態。這一切是場夢。而雅各布是從夢中清醒的蝴蝶。借傑德麥肯納的說法就是人類成人如何看待人類孩童。喜歡這本的推薦《白鯨》。想讀的更明白推薦傑德麥肯納的《靈性衝撞》那裏有對《白鯨》的解讀。翻看了作者的短篇集,只有開悟覺醒的人才能寫出的文字和擁有的視角。梅爾維爾和瓦爾澤屬於經歷相似同病相憐的作家,都是死後作品聞名於世。也許相似的作家之間都帶着相似的“瘋”感。《白鯨》就像一本瘋書,這本也是如此。瓦爾澤被送進精神病院,或者是自己想去。最後想說我們評價作者和作品如何“瘋”。作者和作品的視角也同樣看待評價我們如何“瘋”。世俗認同的東西也許只是一個大型的瘋人院玩了一場大型的角色扮演,我們是瘋人院的瘋子。某些說出真相的人被瘋人院的瘋子罵“瘋子”。
連刷了兩遍也不敢說看懂了 先聊聊兩個譯本 範捷平譯本的兩篇序言提供了兩種看起來相對的解讀:一種看起來很深奧,談及黑格爾的主僕關係,施萊格爾的浪漫主義反諷,以及宗教(譯者)。一種看起來簡單,談及瓦爾澤小說的童話氣息。這兩種解讀都能在閱讀過程中得到(本雅明)。 莊亦男的這個譯本讀起來很流暢,帶着讀第一版留下的疑問看下來舒服多了。終於能好好享受這個老少配男同故事了。 這是不是一個標準的或者說想象中的男同小說? 兩個角色的年齡設置符合西方傳統男同,一老一少,柏拉圖的《會飲》中已經講到蘇格拉底的此種戀愛事件,那時候的戀愛關係中年長的男性“地位”更高。這本小說中,兩人的(主僕)關係是在轉化的,除此之外,文本本身也包含許多“勾搭、較量與表白”,看看下面這段: “我們倆,一個大鬍子的男人和一個乳臭未乾的男孩,四目相對,彷彿正進行着一場內心的較量。我差點張開嘴,漏出一些低三下四的話,還好我控制住了自己,守住了沉默。這時我注意到,那位巨人般的校長正輕輕地發着顫。從這一刻起,我們之間就有了某種聯結,我感覺到了,沒錯,這不僅僅是一種感覺,我敢確定這就是事實。” 辯證關係不止表現在雅各布與校長主僕關係的相互轉變——權威校長變成了雅各布愛的奴隸,有時候雅各布又反過來臣服於校長的風度。還有“束縛與自由”,這大概是主僕關係的變形? “不應該做的事情,有時候反而更吸引人,讓人忍不住要去嘗試。這就是爲什麼我天生對各種強迫情有獨鍾,因爲它讓人對觸犯規則充滿了期待。如果這個世界上不再充斥着戒律和指標,那我就會無聊到活不下去,就會缺胳膊少腿或者活活餓死。我需要有人督促、逼迫、管束我。這些都是我喜歡的。但最後做決定的還是我自己,我一個人。我要在總是皺着眉頭的規則身上點起怒火,然後再花力氣平息它。克勞斯就是本雅門塔學校所有規章制度的代言人,所有同學裏最優秀的一個,所以我才堅持不懈地向他發起挑戰。” 一旦束縛消失,反叛或者說自由也就失去了意義。這個片段中提到的規章化身克勞斯,是完美的僕人,是主人可以引以爲豪的代言人,其實這也存在一種主僕關係的轉換,因爲主人已經成爲“無”隱沒了。克勞斯這個人物我覺得有幾個面,他一會兒是天生奴才,是貶義的,一會兒又是舊時代體面謙遜的化身,是中世紀貴族與僕人之間以家庭爲單位的溫情脈脈的關係,這是現代性資本主義社會不具備的,現代性包含冷漠性。雅各布給了他很多的讚美,我有時候搞不清楚這是一種反諷,還是真心,因爲我會在小說裏讀出瓦爾澤對新時代(現代)的排斥,對落寞老貴族的懷念(對他家庭的描寫),小說中的哥哥也在訴說着現代藝術的墮落。 這個時候可以提一下,這個“戀愛事件”發生的背景是童話故事發生的舞臺: 舊的貴族已經落寞了,現代生活中的人要麼被資本的洪流沖刷的一文不值(奴隸): “他們想要教化我們、塑造我們,而不是用各種科學填塞我們的頭腦,他們給我們的教誨,就是強迫我們去認清自己靈魂和身體的屬性。他們讓我們清楚地認識到,強迫和睏乏本身就充滿了教益。比起記住各種概念和含義,簡單而看似愚蠢的操練才更有助於我們獲得上天的恩賜和實在的學問。我們一樣一樣地掌握,我們學到的東西,彷彿一步步佔有了我們。不是我們佔有它們,而是相反:看似被我們佔爲己有的東西,其實正統治着我們。” 要麼成爲一個冷靜,善於權衡,精於計算的城市新貴族(有錢人,看看哥哥的生活與社交圈子),我們的雅各布不是這樣(反叛與逃離)。 他是個忠於自我的,充滿矛盾的純真孩子——下面引用校長的話“任由自己的無禮、固執、傲慢和嬉皮笑臉的懶散愈演愈烈,盡情嘲諷,各種搗蛋,無憂無慮地保持你原來的樣子。你就可以繼續挺着胸脯自鳴得意,自我膨脹到炸開。”,雅各布是一位輕易撬動校長這個高高在上大權在握的老男人之心的天使。下面校長這段表白,讓我想起托馬斯曼的《死於威尼斯》,兩部小說中年長者都被少年折服了,但兩位少年所象徵的東西是不同的,托馬斯曼的少年是美,瓦爾澤的可能是反叛?或者其他什麼我不確定。 “你儘管嘲笑我吧,狠狠嘲笑。雅各布,肆無忌憚地笑我吧。我允許你這樣做。不過,告訴我,以後我還能允許你做什麼?禁止你做什麼?我是不是已經幾乎讓你相信,我離不開你了?雅各布,我正在做的事情讓我激動得發顫,讓我憤憤不平,同時又讓我幸福得要命。這可是我第一次愛上什麼人。但你是不會懂的。走吧。快走吧。出去。你這個放肆的傢伙,以爲我不能懲罰你了是嗎?不要那麼肆無忌憚。” 所以這個故事一定不是一個想象中的男同故事,比如關於身份或者同性愛,那些文本和關係是表象,更深層的含義是關於現代性,宗教,以及主僕關係,內核很不簡單,也不是我能說清楚的。就如本雅明說,讀懂瓦爾澤並非易事。能理解多少就寫多少吧。 最後提一個依舊沒搞清楚的: 這本小說裏還有一位重要角色——校長妹妹,在她與雅各布的對手戲中有一段宗教體驗非常明顯的情節(走進密室),讓我把她看作是天使的守護者: 『我們頭頂上方,黯淡的天空奇異地呈現出一片淡藍色,羣星在上面閃爍,月亮散發出超越塵世的光輝,凝視着我們這兩個滑冰的人。“這就是自由,”我的老師說,“這是一種冬天般凜冽的東西,是人消受不了多久的東西。』 爲什麼給她安排了自殺的結局呢?自殺即自由嗎?
《雅各布·馮·貢騰:一本日記》,瓦爾澤自傳體三部曲的最後一部,創作於1909年。小說以日記形式講述了主人公雅各布在僕人學校的經歷,作品探討了權力與服從、個體存在的虛無與意義、現代性下的精神困境等問題。雅各布所認爲的“順從”先是外在的服從,然後是心靈層面的“謙恭”和“低調而忘我的”奉獻。 與其他兩部自傳體小說相同,小說《雅》也缺少傳統意義上的故事情節,主要內容都是主人公的內心獨白及其對人生、對世界的哲思。雅各布放棄自己的貴族身份,來到本雅門塔僕人學校當寄宿生,甘願從最底層做起,接受僕人學校“使人變得渺小”的教育。 小說的前半部分主要表現雅各布對本雅門塔僕人學校、同學及師長的觀察。小說後半部分寫雅各布與本雅門塔兄妹的關係。小說結尾以教師病死、學生紛紛離去、僕人學校關閉、校長本雅門塔先生與學生雅各布一道出走沙漠。 小說的結尾是開放式的,未完的結局體現了雅各布這樣“身份爲零”的小人物的飄泊無依與不確定,而出走沙漠則是無家可歸的小人物又一次對自己棲身之所的尋求。 雅各布進入僕人學校這一事件,素材來源應該是瓦爾澤曾在柏林僕人學校學習的經歷以及瓦爾澤在柏林七年生活的經歷。 可以說,瓦爾澤寫作自傳體小說就是爲他所經受的全部體驗尋找一個完美無缺的“歸宿”。 以羅伯特·穆齊爾的評語收尾: “瓦爾澤的作品充滿了柔美、夢幻、自由和豐富的道德內涵,令人回想起那些無關功利的、懶散的歲月。”(穆齊爾也是最早發現並高度讚賞瓦爾澤文學價值的同行之一。)
2025開年以來讀的第三本小衆又非常棒的書,就如男主雅各布喜歡深奧和思考深奧一樣,本書傳遞給我的啓發一次次,前半讀來像《麥田裏的守望者》,後半完全沒想到,42歲左右的校長本雅塔竟然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下,是和男主一樣還活着的人,就如男主一直期待的,來世一遭,要成爲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一個活人。 “這裏學不到多少東西,師資匱乏,而我們,本雅門塔學校的男孩,到頭來必定一事無成,也就是說,我們每個人,在往後的日子裏,都只能是些渺小卑微的角色。我們能享受到的課程,無非是要把忍耐和順從刻進我們的頭腦,這兩種品質成全不了想要有所作爲的人。” 小說開篇便借主人公雅各布·馮·貢騰之口揭開了“本雅門塔學校”學生們的宿命:忍耐順從,一無所成。 雅各布是一個正當青春的男孩,他的祖上是尚武的騎士貴族,只是到了他這一代,貴族的威嚴矜持已經蕩然無存。雅各布在過去的學校惹事,痛打了歷史老師一頓,父母只好給雅各布一包錢,讓他到本雅門塔僕人學校去好好磨練一下性子。奇怪的是,作爲一所專門將男孩培養成男僕的學校,這裏卻不教授任何實用的知識和技術,每日的教學活動單調死板到可笑,主要的教學活動是翻來覆去地重複一個內容——“男孩們如何才能舉止得體”;唯一的課本是校長本雅門塔先生親自編寫的《何爲本雅門塔男校的追求》;而對這本書的唯一學習方式是:全文背誦。極端無聊的教學模式甚至讓教師們都喪失了生命活力,變得昏沉而機械。 作者羅伯特.瓦爾澤本人年輕時也從事過僕人職業,他虛構出的這所本雅門塔學校,無疑是對自己學徒歲月的反芻,也是對反人性教育的審視。雖然是一所矗立於20世紀的“職校”,本雅門塔卻與現代職業教育的理念格格不入,學生們與其說受職業教育,還不如說是接受道德規訓。整個學校籠罩在普魯士式的嚴苛紀律下,儼然是一處“性格教習場”,對於初來乍到的青春心靈是巨大的折磨: “上課時,我們這些學生總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目不轉睛地盯着前方。這種時候,給自己擤個鼻涕想必也是不允許的。我們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從頭到尾都不能拿上來被人看到……根據我們那無所不包的規定,寄宿生的鼻子就應該是扁平的,就應該是鼻頭朝天的塌鼻子。我們寄宿生的耳朵也非常有趣。它們時刻保持着緊張的聆聽狀態,所以幾乎不敢去聽別的聲音。”學校坐落在擁擠的城市中,窗外看不到一點綠意。而學校裏總有那麼幾扇門緊鎖,警告學生:“這不是你應當去的地方!”如此壓抑灰暗的校園環境讓人想到卡夫卡筆下那些身陷荒謬規則的主人公,世界一夜之間變得匪夷所思,卻又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然而正如本雅明所說:“卡夫卡作品中令人悲哀和恐懼的東西,在瓦爾澤那裏恰恰是令人愉悅的。”這也是閱讀瓦爾澤的奇異之處:當你一邊擊節於瓦爾澤字裏行間高妙的嘲諷,轉頭又看見他的人物正沉浸於“小世界”和“小事物”的歡欣之中,比如興高采烈地把教室地板拖得一塵不染,或者把所有物品擦洗得能照見人影。一種奇怪的雙重生活把雅各布包裹起來,使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團他自己也猜不透的謎。 “不再追逐,擺脫恐懼”,僕人學校的學生並不是衣衫襤褸,飢寒交迫的準“奴隸”形象,而是穿着精緻制服,樂於服從的現代小職員形象。順從和卑微已經內化成了學生的一種品性,他們個個看上去服服帖帖,似乎也享受起這種平靜安寧的生活來——借用馬爾庫塞的話來說,這些學生不知不覺陷入了一種“舒適的不自由”狀態,失去了反抗的意識。只不過,本雅門塔男校的“舒適”並非是建立在物質主義和消費主義上的“舒適”,而是順服於權威與規則之後,免於思考和鬥爭的“舒適”。年紀最小的海因裏希“頭髮服服帖帖,頭路筆直,令我不由得肅然起敬……他的聲音尖細,像脆弱的鳥鳴。和他一起散步或同他說話時,你會不自覺地用手臂攬住他的肩膀……他從來沒有思考過生活,爲什麼要去思考呢?規規矩矩,孜孜不倦,彬彬有禮,就是沒有自我意識。……他說他想成爲一名侍從。他說出這個願望的時候沒有顯出半分粗鄙的迫切。不溫不火……渾身上下看不到半點疾風驟雨,嗅不到一絲挑釁意味。”另一位同學克勞斯則通過學習和忠於執勤來體現順從,他最反感遊手好閒,桀驁不馴,喜歡充當同學們的“督導”,而對於大城市的喧囂與利誘,他心裏沒有一絲熱情;“怪人”沙赫特則依賴想象和幻夢中尋求生活的意義和心靈的安寧,他夢想成爲音樂家,聲稱自己憑藉想象力就能用小提琴拉出美妙的旋律——在這個意義上,本雅門塔這所學校是一處滋養白日幻夢的溫牀。 雅各布也曾帶有自我反諷意味地幻想,自己若是有十萬塊錢,便可以買幾套優雅的制服,配上金色紐扣和高筒皮鞋,而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他既不想成爲富豪,也不想環遊世界,只是把這十萬塊快速揮霍掉,接着變成窮光蛋,去乞討。這裏顯然有一個民間故事的影子:漢斯給鐵匠當學徒,離開時得到一大塊金子作爲工錢。回家路上,一個騎士威風凜凜地路過,漢斯羨慕,用金子交換了騎士的馬;漢斯騎着馬,看到有人牽着奶牛路過,他想喝牛奶,於是用馬交換了牛;接着漢斯用牛交換豬,用豬交換鵝……最後漢斯羨慕磨刀匠清閒的生活,換來兩塊磨刀石。走在路上,磨刀石沉重,漢斯拋下石頭,空手走上回家的路,感到無比滿足。漢斯空手走在田野上,讓人想到瓦爾澤在瑞士丘陵間的散步。 現實生活中的羅伯特.瓦爾澤就屬於那種攢了一筆錢,能支撐一段時間就暫停工作的人,直到錢耗盡,再臨時找份工作湊合。借雅各布之口,瓦爾澤訴說了自己的人生觀:“現在我身上滋生出了一種不屬於市民的東西,一種與體面完全對立的東西,而我的哥哥也許正安歇在最美麗,最豪華的體面世界的中心。所以,我十分確定,我們不會見面,也許永遠都不會!根本就沒有必要。”流淌在瓦爾澤血液裏的,是一種無牽無掛的“流浪漢”傾向。 無論是順從還是流浪,都是某種意義上的“退行”,“退”回到自然天性本自具足的滿足,從此不再追逐,擺脫恐懼。在主張“自立自強”、強調主體性的現代價值觀看來,這種生活態度太過軟弱。早在瓦爾澤之前,尼采就批判這種“奴隸道德”,瓦爾澤本人對此的回應是:“尼采是一個魔鬼般的、好勝的、過於雄心勃勃的人。他當然具有天才所特有的誘人品質,但他很早就去迎合魔鬼……”而瓦爾澤本人貫徹了順服命運的傾向,但他的這種順服不是苟且偷生的屈服,或者受虐狂的快樂:“我天生對各種強迫情有獨鍾,因爲它讓人對觸犯規則充滿了期待。如果這個世界上不再充斥着戒律和指標,那我就會無聊到活不下去,就會缺胳膊少腿或者活活餓死……規章制度爲生活鍍上了一層銀,甚至是一層金,禁止笑,憋笑,禁止哭泣,放大哭聲,缺乏愛,那就是深愛。十倍地去愛。”可以看出,瓦爾澤對紀律與規則採取的是辯證態度,他試圖從精神/心靈層面超越紀律與規則,從鐵網的漏隙中創造隱祕的愛與自由,若做不到這點,人才會被徹底操控,成爲失去“人性”的動物。而他真正臣服的,是具有超越性的難以言說的東西,就像他在隨筆《落雪》中所說,“那些曾經過於突出的事物已被消解,那些曾經超出共性的事物,則在最美的意義上臣服於美好、善良、崇高的整體。”萬物共融、共在的“整體”纔是瓦爾澤真正臣服的對象。 隨着敘事的展開,本雅門塔學校顯得不再那麼壓抑可怖,而是多了一重溫柔平和的色彩,彷彿灰暗之物披上了一層柔紗,又像一頭林中猛獸打起了瞌睡,於是小鹿與蝴蝶紛紛現身,一時間充滿自由的氛圍。偶爾破壞規則的刺激,勞動的節奏感,窗外路燈灼熱的光和樹葉的影子,遠方火車悠長的汽笛聲……雅各布認爲自己取得了對生活的勝利,“總而言之,我從任何人身上,從任何東西里都要找出些微不足道的美妙之處。” 孩童崇拜情結:“從下午三點開始,我們這些寄宿生差不多就可以自由支配時間了。走路只許腳步輕巧地閃過,講話也只能用耳語般的聲音。席林斯基照起了鏡子,沙赫特望向窗外,或許是在和街對面的廚娘打手勢,克勞斯對着課文唸唸有詞……孤零零的庭院彷彿一塊矩形的永恆。我總是直挺挺地站在那,練習金雞獨立,憋氣,閉上眼睛……” 本雅門塔學校的孩子們追求“渺小”,也許可以稱作一種“縮身術”。縮身術既意味物理意義上隱藏自己,放低自己,儘量不惹人注目,也意味着心理層面上的縮身,以柔軟和靈活應對外來侵略——規則的暴力。縮身之後,因爲褪去了社會人的沉重外殼,便釋放出人性核心的本能,即愛慾(Eros)。這種本能就像是一個四處亂撞的小精靈,在本雅門塔學校的迴廊間飛來飛去。雅各布也把青春的愛意投射在了校長妹妹——年輕的教員本雅門塔小姐身上。她臉上常常掛着微笑,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溫柔地稱這些男孩爲一羣土撥鼠。一次上課時,眼淚突然從她眼眶裏滾落下來,這番景象深深地打動了雅各布。本雅門塔小姐在他心中漸漸成了一個聖潔美好的化身,甚至她對他欲說還休的個人苦痛都帶給他隱祕的驕傲。 然而“縮身術”不能免疫危險,盲目的愛最終帶來災難。本雅門塔學校不是可供愛意自由生長的伊甸園,暴力和迫害一直從門縫中窺視着。雅各布入學不久便險遭猥褻。而本雅門塔先生更不是什麼善人,他情緒暴躁,性格偏執,對學生拳腳相向,甚至一次幾乎要把雅各布掐死。本雅門塔小姐的猝然離世意味着“溫柔”的最終謝幕。雅各布最終愛上了“規則的人格化”——本雅門塔先生。他發覺這位先生令人猜不透,無論是巨人般的身軀還是棕色的大鬍子都散發着致命的魅力。雅各布同情地把他看作“籠中的獅子,捱餓的老虎,落魄的國王”。小說結尾,本雅門塔學校行將廢棄,學生們紛紛離校,各自謀生。最後只剩下雅各布與本雅門塔先生對峙,他要求校長爲他謀一份工作,離開這裏。校長唐突地提出要吻雅各布,而雅各布竟然答應了校長的求愛,最後和校長一起結伴旅行。這是小說的表層,而小說的“內裏”卻悄悄地透露,並不是強大的本雅門塔先生摧毀了雅各布的身心,而是小小的雅各布反過來控制,或者不如說包容了外表強大、內心空虛軟弱的本雅門塔先生。以小制大——瓦爾澤的確有一種孩童崇拜情結。卡夫卡說:“任何困難都能把我打倒。”而瓦爾澤作爲其“最鍾愛的作家”,卻這樣說:“能把他(孩童)打垮的東西有很多,可他或許根本就注意不到,能教他認識憂慮的東西也很多,對此他同樣無知無覺。”孩童多麼像是一位智者,甚至一位君王。在瓦爾澤的散文中,他無數次讚美孩童。孩童的微笑是可愛而迷人的,孩童的臉蛋稚嫩甜美。一切可愛的事物,如樹苗、月光、微風、小山都像是孩童一般“純潔,令人心碎”。孩童有一種神性,因爲太小又太純潔,邪惡無法捕捉到他們,拿他們無可奈何。他們是從天而降的天使,給痛苦的世界帶來光明。 直到生命最後,瓦爾澤心中依舊保留着純真質樸的本性。然而,現實中孩子脆弱的身軀無法躲過災難,純潔也不能抵抗外來侵害。瓦爾澤能夠敏銳地察覺到世間的痛苦。他深受精神分裂症的折磨,自殺未遂,最後選擇了逃避,儘量離開外部世界,迴歸內部世界。1929年,瓦爾澤進入精神病院不問世事,餘生的20多年裏,他不再發表文字。他褪去了作家的外殼,活成了一個無名無害的“病人鄰居”。日復一日遵循精神病院的管理,重複着剝豆子和粘紙袋的簡單勞動,長距離地出門散步,直到1956年去世。 瓦爾澤無心搭建隱喻和象徵的現代迷宮,他借雅各布·馮·貢騰這個角色傾訴着內心的糾結分裂和超越苦難的追求。小說中,我們可以讀到真心實意的對活潑的都市生活的讚美,對質樸的鄉野的迷戀。清新的詩語、冷峻的哲思和迷狂的夢囈融爲一體——情節人物漸漸退後,心靈獨白佔據了敘事的時空: “世上一切讓心情放飛、使靈魂快樂的東西,都有其界限。而慶幸的是,那些帶給我們恐懼與不安的東西,也都有其界限。”
誰若走入人生之門, 就不該懷抱希望, 否則他只會更加痛苦。 /托馬斯·哈代 延伸閱讀: 《長夜漫漫路迢迢》 /尤金·奧尼爾
世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還倖存的,一種是已迷失的。
《雅各布•馮•貢騰 一本日記》 這是一本思想密度極大的書,每一句話都是雙重含義,當我想要加速、跳着讀的時候,我就被文字從天空中拉下來,因此讀的相當慢。 雖然思想密度極大,看似什麼問題都探討了一點,實際上主線只有一條,他想用自己的日記來驗證——是否只有一個自詡聰明的人才會只想不做,只有什麼都不想的人才能開始? 說實話,我也想知道。 書的一開始交代了雅各布的背景:祖上是騎士貴族,充滿了榮譽;現在他們家依然是貴族,但只有金錢。從小他無法接受這種落差,所以主動來了這一所寄宿制“僕人學校”。他認爲,也許是自己過於在乎某些東西了纔會和上流社會格格不入,明明有錢就可以幸福了,他卻得不到那種感覺。所以他想:如果能把自己訓練成一個真正的奴隸,也許就能放下了吧,畢竟只有奴隸是完全爲了金錢活着的。 ——人們都是天生傲骨,但是現實會讓很多人主動折斷它們。而選擇反抗現實的人,養成了一生都無法痊癒的病:喜歡思考。 雅各布不止一次抱怨過“思考沒有任何用。”——一個刻意不去思考的人,纔會真的做些什麼。是這樣的,這纔是必要的。世界上有數以萬計的頭腦,毫無必要的工作着,這是和天上的太陽一樣確鑿的事實。人類就這樣在探討,理解,知曉的過程中失去了活下去的樂趣。那我們自己打個比方,如果一個本雅門塔學校的學生對自己的恭順有禮一無所知,那麼他就是恭順有禮的,如果他對此有了意識,那麼他所有無意識的優雅和禮貌就蕩然無存了,他遲早會犯錯。 來到寄宿學校後,他最大的收穫就是,自己是這所學校裏最沒有用的傢伙。校長給他樹立的榜樣“克勞斯”(close),就是一個對忍耐和順從如臻化境的好學生。他關閉了自己的大腦,完全聽從別人的指揮行動。事實上他確實做的很好,他也很快樂。這並非是誇張,因爲他只要這樣做了,在這裏就是最出色的,這份榮譽感讓他就更加想要掌握忍耐和順從,他也做到了。其實,快樂就是這麼簡單。 但是,雅各布不行。他也始終學習着克勞斯的做法,但他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只有那些否定、反對以及脫離羣體後的孤獨感纔會讓他感到快樂。父母的關心也不會讓他感到快樂,因爲他小時候從未得到過真的關心,所以長大以後,他再也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真正的關心。 ———一個認爲自己不配得到快樂的人,越是需要最最純粹的快樂,這和我的觀點完全一致。就算是現在我也這樣認爲:只有被氣笑了纔是真的快樂。即使生氣也能笑得出來,說明身體再也壓抑不住那份快樂了,這正好對的上那句諺語:真金不怕火煉。 而像雅各布這樣的人,在這所寄宿學校裏學習的過程就是“火煉”。所有人都告訴他忍耐和順從就是對的,他也逼自己這麼認爲,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日記裏的清醒卻從未消失。老師見他很痛苦,就告訴他“這裏有一塊牆,叫憂慮之牆,憂慮是必須面對的,去吧。”雅各布抱住這塊石頭就先是痛哭,然後又嬉皮笑臉的說起話來,當然,這都是給老師看的,一點用都沒有。 ——這一段不知道是用來諷刺自己還是諷刺信仰。如果憂慮之牆能幫到克勞斯,那麼它就確實有用,而像雅各布這樣的人就沒有使用它的權利,因爲我們同樣愛思考;如果憂慮之牆就是沒用的廢品,那麼整個寄宿學校就都是浪費生命。 中途他見過自己的哥哥一次,哥哥告訴他:“有錢人的世界面對着另一種痛苦,裏面所有人都是貪婪的奴隸,你現在這樣真的很幸福”。雅各布邊聽邊應付:“是,是的。” 他不想做一些無效溝通,這些他都知道的很清楚,但是他開始想要回到之前的生活了,這“火煉”的過程他已經看到了頭,沒有任何用處。 他的哥哥確實帶着他出席了一些宴會和場所,雅各布試着在這裏享受生活。可是他第一時間想的是:如果這裏的人知道自己在和一個僕人共進晚餐,他們臉上嫌棄憎惡的表情一定會第一時間出現,像病毒一樣傳染蔓延。他發現每個人都是居高臨下的,自己竟然也不例外,只是他想作爲僕人,凌駕到主人之上。 果然,他還是沒有辦法接受富人的生活,他再次回到了寄宿學校中。但是新的問題出現了,在他之後,這個學校很久都沒有了生源。也就是說,學校即將倒閉。他想起自己入學的時候校長說的話:“學費一旦交了,是不可能退回的。”心裏突然釋然了。作爲最後一個僕人,最特別的那個僕人,可能正是自己的歸宿。 於是就有了書末尾那段謎一樣的對話:雅各布畢業之後,校長邀請他和自己去沙漠裏重新創業,辦一所新的僕人學校,雅各布竟然答應了。 ——因爲他只想要一份工作嗎?爲什麼校長非要邀請 他 一起?我認爲是因爲只有絕不可能成爲奴隸的人,才能夠培養奴隸。道理就像“絕不可能成爲校長的孩子,才能成爲學生”一樣簡單。聽到校長這句話後,雅各布突然打破了自己的思維,因爲他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也意識到了有些事情沒有必要思考。因爲校長的認可,等於幫他證明了自己是“真金”,可是這種和大部分人不一樣的“特別”,最終還是會和另一些人“一樣”。那他如果繼續去證明,結果仍然不會改變。當然,我們當然可以堅信自己能夠改變結局,但是總有人結局會和自己一樣。所以,特別的意義在哪?也許,一開始雅各布就有答案——僕人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特別的人,主僕關係反而是這個世界上最純粹的關係,就像門開着就要關門一樣純粹(close the door)。 因此,雅各布答應了校長。 寫到這,我想到了一個有意思的人,她一開始就給了我這種感覺:她一定是對的。我但凡有一點懷疑,就需要繞一大圈去驗證,最終得出的結果並不會有變化,她還是對的。我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了不用思考就有正確答案的感覺。我想,文中雅各布反覆提到的“不去刻意思考,纔會有所行動”絕不是盲目的行動,而順着這種感覺去放棄思考、直接行動,就是我找到的答案。 謝謝你。 以上。
雅各布·馮·貢騰給人一種很強的僞人感,他像機器般照單全收着周圍人的言行舉止,並且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從各處學來的言論。俏皮話說得毫無真情實感,給人一股自鳴得意的表演感。這本書寫得很迷,單從內容來看,個別語句時常有讓人眼前一亮的地方;但從整體來看,全書內容顯得沒頭沒腦或者是在揣着明白裝糊塗。“只有一點我是確定的:在以後的人生裏,我會成爲一個招人愛的圓滾滾的零。”如果從詭計多端的零這個角度再看,一切倒可以說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