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莉奧諾拉·卡林頓
“雖然自由在我們的生命中來得晚了一些, 但我們絕不會再放棄自由。” 92歲的老太太瑪麗安帶着助聽號角,被家人送往養老院。 氛圍詭異的養老院中,老太太們每日勞作,接受醫生的教導。 掛在牆上的畫裏,神祕女子似乎在拋媚眼,指引瑪麗安獲知古老典籍中的奇聞逸事; 好友卡梅拉帶着天馬行空的念頭前來探訪,養老院裏的其他老太太也各懷鬼胎。 最終,一樁離奇的兇殺案,打破了平靜的日常……
“如果老婦人無法前往拉普蘭,那麼拉普蘭必要來到老婦人身邊。” 爲什麼拉普蘭偏偏走向老婦人,而不是走向年輕人、革命者、智者?因爲只有衰老到極致的女性身體,才徹底剝離了所有社會功能:它不再是生育的工具,不再是慾望的客體,不再是勞動的載體,甚至不再是理性主體。它迴歸了最純粹的存在,和石頭、野草、冰雪一樣,是不能被社會徵用、不能被符號編碼的“無用之物”。而變得“無用”就是解放的密碼,就是極致的“不反抗的反抗”:我不爭奪你的權力,不融入你的秩序,不證明自己的價值,我只是待在原地,守住我最本真的存在,而你建立的整個秩序終將自己走到盡頭,退回到我腳下。 解放無需行動,只需存在。
在導讀中,託卡爾丘克就言明這本小說隱含着大母神的原型:“芭碧蘿是原初的創造之力,她的子宮便是世界的子宮,她是舍金納和索菲亞合二爲一的原型。她化身長鬍子的女性、母親——父親以及原始人,即第一個雌雄同體。” 小說標題“魔角”和故事開篇那號角樣的助聽器也暗示了這一點:牛和豐饒之角均爲大母神的象徵,勞塞爾的史前維納斯雕像右手高舉起一隻野牛角,古埃及的塔-烏爾特長着牛角,哈索爾是天國母牛,伊西斯後與其混同,在古羅馬的庫柏勒崇拜中有公牛獻祭 Taurobolium。 故事的前半段比較無聊,但從進入拋媚眼的女修道院院長的小傳開始則逐漸有趣起來。 當地球極點變動,雪山易形,赤道降溫,太陽不再升起,世界墜入永夜。但黑夜也是大母神原型的象徵之一,在這裏,太陽、月亮、星辰和白晝都是夜的孩子,夜是包蘊一切的混沌與黑。 克麗絲特布爾給出了三個詩樣謎題,大地震過後,九十二歲的“我”目睹六翼鳥形生物從仿若着火了的塔樓飛出,於是頓悟了答案:地球、北極星和塞菲拉,謎面又引“我”踏入塔樓廢墟尋找“母親”。 在這裏,卡林頓給出了兩個選擇:向上還是向下?而“我”選擇了向下。這裏也很耐人尋味,上與下也是一對亙古不變的對照議題。此處的“向上”與前面的塞菲拉一同呈現了文本里諾斯替傳統與喀巴拉神祕主義的元素。六翼熾天使是Seraphim,喀巴拉里的源質是Sephirot,文本中如火舌般的六翼鳥形生物名爲塞菲拉Sephira,這絕不是巧合。 塔樓地底是“巨大的圓形洞穴”,“如廚房一般溫暖。火焰旁坐了個女人,她正在一口巨大的鐵鍋裏攪拌着。” 向下行去的路程是在循着臍帶回返出生的通道,圓形洞穴既是原初的子宮又是死亡的墳墓,火焰是燒製陶器、烹飪食物的聖火,與巨大的鍋互爲對子,象徵大母神的滋養與庇護,同時鍋爐邊的女性也會令人聯想起大母神的變形——製藥的女巫。 而這女巫不是別人,正是每個女性自己:“站在我面前的是我自己。確實,她沒我那麼佝僂,所以看上去比我高一些。她可能比我大一百歲,也可能比我小一百歲,看不出年齡。她的五官與我相似,但她看上去比我豔麗多了,也更聰明。她的眼睛既不渾濁也沒充血,而且她行動自如。”在此處,貫穿全書的年老女性之歌響起了,這亦是大母神的變形——山姥的歌謠,大母神一體多面的張力於此閃現:神、鬼、人,青春與衰老,美與醜,既是永恆的一,又是世間萬萬物。 最終,奪回女神的聖盃後,“我”身處一直想去的拉普蘭曾經的所在地——“如果老婦人無法前往拉普蘭,那麼拉普蘭必要來到老婦人身邊。”
老太太文學,讀到就是賺到! 我被這個故事點燃了,九十二歲的瑪麗安·萊瑟比,據說幾乎不能劃分爲人類,被歸類爲一袋子亟待處理的流着屍水的腐肉,交由老年婦女之家處理。 年齡對於女人來說是什麼?或許老年是一生中終於能做自己的一段時間,因爲年近100的她、她、她被所有團體逐出。她們不再建立自身秩序,她們拿回自由:“如今,我們已經嚐到了自由的滋味,你還異想天開地覺得,我們會容許自己再一次任你和你一臉奸笑的老公擺佈嗎?” 當異象來臨,當太陽被遮蔽,她們在重重黑暗後的世界子宮裏,遇見自己,以自己爲“食”,喝下濃濃肉湯,驅散寒冷與黑暗。 狼女、母蜂、女神、聖盃……只有女性才能讓這份貨真價實的寶藏重見天日。新世界在奪回控制權之後生長,她們都相信對於刻意捨棄了女神精氣的人類來說,這將是進益。 在此引用奧爾加女士的話,讓我們享受共讀這個荒蠻故事的機會,它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一位老婦人無法去拉普蘭,所以拉普蘭只得來到了她身邊。 讓我們一起體驗這樣的過程:我走向我,自由走向我,未來走向我。 😊說瑪麗安是腐肉的那個傢伙,現在應該是冰世紀裏真正的腐肉了。
不愧是畫家,聲色犬馬,把天馬行空具體到極致。每段字都能畫一幅。 1.人臉寫成喫的 ☞她的臉是淺檸檬黃色的,這說明她肝不好。她的眼睛大得像西梅,眼皮沉重。 2.死者性別都爲㽖,死得都很戲劇,謝謝卡林頓: 一位㽖同王子被灌過多春藥像鴨子一樣嘎嘎發病跳樓死了 一位神父九十七歲被抓來燒死了 一位男扮女裝的老頭被下毒毒死了 還有幾位有點忘了,不過大家死得都格外精彩👍 3.卡林頓關心的:思想、權力、動物、女神、夢想、未來 ☞“人很難懂,”卡梅拉說,“讓我們祈禱,他們全都凍死吧。我確信,如果人類不受任何權威統治,那將非常愉快且健康。他們得自己思考,而非總是被人告知該做什麼,或者通過廣告、電影、警察和議會來思考。” ☞爲了抵禦嚴寒,住在非洲和印度的大象得長出長毛,再次變身長毛象。無法適應新環境的熱帶動植物將會消亡。我最爲動物揪心。讓人高興的是,大多數動物都有生長迅速的皮毛,而且肉食動物還有很多人可以喫(好喜歡卡林頓的這個設想!) ☞如果老婦人無法前往拉普蘭,那麼拉普蘭必要來到老婦人身邊。 ☞“我們絕不能讓自己變成白日夢的囚徒。”
好神奇的閱讀體驗,明明前半部分非常寫實,可憐的老太太被家裏人嫌棄送去養老院,然後突然發現殺人事件,聯合朋友們一起絕食罷工最後成功把惡人趕走,突然一下後半段就無比天馬行空,雖然中間看到修女的歷史就已經隱隱有些了,好在神奇的是似乎也沒有那麼突兀,就這樣看完了好好笑!不過最後一段對男權社會從奪取女神所擁有的權柄,到主角團拿回聖盃歸還權柄的故事還蠻有感覺的,尤其是主角本身就是被男權社會最壓迫的女性又是老人,雙重身份的壓迫,很喜歡這種老太太文學,希望能有更多。
7.22 《魔角》利奧諾拉·卡林頓 ⭐⭐⭐⭐ 辛辣的老奶文學! 老年女性是一種尷尬的存在。她們失去了生育能力,失去了青春,於是社會對她們的態度從規訓轉爲嫌棄。她們被推入社會性消亡,被邊緣化,被剝奪影響力,“變成了對任何人而言都無關緊要的次等生物”。書中老奶瑪麗安不僅被當作累贅,甚至不再被認爲是一個擁有思想和感情的人,她儘量讓自己像個幽靈一樣少出現,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可孫子還是毫不留情地罵她是一袋“流着屍水的腐肉”。 瑪麗安被送往養老院,那裏管理嚴格,老太太們每日勞作,接受甘比醫生的教導(PUA),參加各種儀式,據說能幫助她們抵達“寧靜之地”的至高境界。 結尾“煮湯”的意象太有意思了。 瑪麗安通過養老院的塔樓進入了“大地的子宮”,在那裏,她跳進了一口大鍋,被燉煮。可奇怪的是,在滅頂的痛苦之後,她變成了煮湯的人。 女人啊——年輕的時候,社會規訓你要好看、要溫柔、要聽話、要嫁得好。中年的時候,責任裹挾你是妻子、是母親、是兒媳。到了老年,社會卻告訴你:你老了,沒用了。每個階段,女性都在被當成某種功能性的存在——漂亮的花瓶、能幹的管家、慈祥的祖母。唯獨不是她自己。 哎呀,這些話真的說過太多次了。這輩子要花多少力氣,女性才能從被煮的的食材,變成煮湯的人。老年或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不用憂心他人的需求,也不用遵守我們不斷被教育要聽從的社會規範”。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也就不必再討好誰。 但是還要說:“我們絕不能讓自己變成白日夢的囚徒。”
這是一次神奇的閱讀體驗,我一直都很喜歡老太文學,但這本實在太超前了,非常佩服莉奧諾拉的想象力。前半部分還只是從老太視角展開一場尋常謀殺案,而到了修道女院長的故事,彷彿瞬間躍入了另一個維度。後半段更是魔幻至極,我的思緒也跟着飛到了平行宇宙 —— 你能想象一支由蜜蜂、狼女、老太們組成的軍隊嗎?世界子宮的意象也非常精妙。 思緒飛着飛着,甚至在某個幾乎收不住的時刻,老太“到達”了拉普蘭,我穩穩地降落,得到了救贖,“如果老婦人無法前往拉普蘭,那麼拉普蘭必要來到老婦人身邊”。只要老太不想再扮演好心奶奶的角色,她充滿無限力量與可能。她可以盡情“古怪”,盡情舞蹈,在女巫的集會上肆意妄爲。 其實我想說,無論多少歲,我們都可以“古怪”,我們生來就擁有做女巫的權利。
《魔角》是卡林頓唯一的長篇小說,爲諾獎得主奧爾加·託卡爾丘克所推崇,併爲此書精心撰寫了長篇導讀。這部小說似是講述了一個發生在真空中的蠻荒故事,在古怪、詭異、荒誕、魔幻的調性下,卻又內嵌於一種難以言明的合理性,猶如若干互不兼容的事物,拼接在一起卻又顯現出完美協調的比例。 卡林頓是超現實主義運動的重要代表人物,這部小說也逸脫於現實主義的國度,翱翔於超現實主義的天空。92歲高齡的瑪麗安·萊瑟比收到了好友卡梅拉送來的一個助聽魔角,藉助這個工具她可以聽到之前聽不到的聲音。遺憾的是,她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就是壞消息,家人商量把她送到聖布里希達收容所,這是一所像中世界城堡的養老院。萊瑟比很快就發現了收容所裏的種種怪象。 我認同託卡爾丘克對本書所下的“古怪”定義:“我們必須做古怪之事,在所有人都在做這件事的世界,我們必須做那件事。當整個中心都在吵吵嚷嚷地建立自身秩序,我們就要待在邊緣——我們絕不讓自己捲入中心,我們會忽視並超越它。”“因此,古怪被定義爲一種自發、歡樂的反叛,反對一切既定秩序,反對一切被視爲正常和不言自明的東西。這是向服從和虛僞發起的挑戰。” 而小說最後的世界末日景象,則顯示了無論是外部與表面,還是內裏與實質,這個世界已經坍塌了,原來的一切正在失效和崩解。這部小說盡管混淆了過去與現在、虛構與現實,但明智的讀者(或者看清現狀的羣體)還是會更加明晰兩者的分界。
閱讀時體驗怪異,讀完後也難以評價,只能說太癲了。從開篇以老人爲視角展開敘述開始就與衆不同,不是慈祥隱忍的老太太,不是故事邊緣的背景板長輩,甚至也不是一個而是一羣。中間插進來的女修道院長和女神的故事以男神父的口吻敘述,又在主角眼前顯形,他“竭力將她描述成邪惡之人,卻絲毫未折損其原始形象的純粹”。所有女角色都在掙脫固定的文學範式。但到冰封之後的發展就被癲得不知該說什麼了……
太有意思的姥年文學了,本以爲會是一個枯燥的老年之家故事,沒想到每個人身上都如此的有趣,每個人都是寶藏。 作者藉由這些姥太太表達出各種不能避而不談的問題,首先是女主被兒子拋棄,被當作垃圾一樣丟棄了;然後揭露世界的種種不公,以及那些權貴之勢對整個地球的破壞。我總是在女作家的書裏看到這些,她們總是在呼喚愛與和平。 所以結尾的那一段我會相信是真實的,在世界的某個地方,7個姥太太與自然相處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