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戰場上想起我

單純用震撼已經不能概括我的感受了。全文不分章節，依舊是熟悉的螺旋式敘事，循環往復，層層遞進，每一句看似普通的話都有可能爲後文埋下伏筆。讀過馬里亞斯三本小說之後越來越覺得，馬里亞斯真是文字鬼才。他的小說有一種很特別的“爽感”：大量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繁瑣的心理描寫，會逐步將故事推向高潮，那些過往的伏筆也會在高潮部分一下子在頭腦中炸開。好像無意間在地上發現了半根有點顏色的繩子，一點一點扯開發現繩子還牽連着另外幾根，你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待到你把泥土下的繩子都扯出來，才猛然發現：地下竟是一張盤根錯節的大網。正是因爲你的閱讀，他們才得以重見天日。

非常喜歡前100頁的氛圍，一個暗流湧動又沉靜的夜晚：所有事物都不斷消逝，走在失去含義的路上，死後女人的形象不再分明，留下一副凝固的蠟像：“只不過是真空與光點”。 我們永遠不能在事物消逝之前以其將逝的眼光看待他們，只有死亡凝結成實體後本該擁有的可能性才變得可以觸摸，對於死者來說，再見激情、再見回憶；對於生者來說，瑪爾塔以其死踏入了我的生活，死是《午夜鐘聲》中徘徊的幽靈，“明日戰場上想起我，鈍刀落地，絕望而逝，”死化爲記憶的魔咒，不會再改變的常量被大腦編織進生者身邊不斷改變的現實，如同初吻一般留下不可替代的回味；然而這回味最終也會在反覆之中逐漸衰敗，記憶之不可靠像孩童的夢、像踩實的雪，留下的痕跡很快便消失不見，最後我們究竟在懷念誰，究竟在探究誰？ 死去的實體身上的故事使陌生的死亡產生了一點點迷人，“認識你之前先認識了你的死”這種敘事也讓我心神盪漾，然而但是這一切在前100頁就已經寫的很充分了…

我很喜歡這本書。對我來說，這位作家是個絕佳的講述者，我喜歡那些大段大段描寫心理活動的文字，喜歡那些與現實交織的想象。縈繞心頭的午夜電影，消失的名詞，nightmare和夢魔，人們就是會在一瞬間轉過無數個念頭，會在事後翻來覆去地回想。 這本書沒有分章節，所以我讀的很快，因爲我不擅長做決定，作者沒有替我決定哪裏是一章的末尾，我不知道該在哪裏停下來，不知道哪裏是合適的休息點，於是我繼續，繼續，於是“我不知道，我不確定，我們再看看吧”，於是我一頁又一頁地讀下去，直到他先停下來。 這是個非常流暢的故事，能在其中看到相似的想法被表達出來，我很欣喜，也羨慕他清晰的言詞，和他的坦率。同時，書中大段文字讀着一點也不費勁，感謝譯者的努力。清楚明白的文字，卻能表達模糊不清的感受，多麼美妙的事。“明天我要重壓在你的心頭，你的鈍刀落地。”

如今的我們一半是真實的過去，另一半是未實現的可能。本可以一句話結束的故事，卻如梅雨般浸透了整個世界。他設想了每一段人生軌跡的失去和瑕疵，用虛構成就了未曾企及的一切。他把男人意外看到情人身死後的恐懼、不安，連有一絲迷戀與釋懷，都用最爲露骨的言語付諸紙張。他讓我們看到個體的渺小。你離開後的每一天都愈發模糊，漸行漸遠，因此我們纔會覺得擁有的時間太過短暫，經歷的事情太過迅速。人們很難理解一個曾經活着的人是如何溘然長逝的。他也讓我們反思親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何等奇妙，通過觸碰，轉瞬間就讓彼此產生如此強烈的聯繫，而後又很快被抹擦、消融和遺忘。死亡也同等強烈，以至於明天忘記了你的模樣，記憶還會如生鏽的長矛刺穿心臟。那些沒發生的事情何嘗不是一種詛咒，讓我們不得不直面粗糙又坎坷的昨天，想着如果有如果。

我太喜歡這本書了。夢囈一樣重疊往返的文字，死亡，記憶，時間，在前文堆疊的關於這一切的論述在最後爆發，“（用《焚舟紀》裏的文字來形容）像一連串美麗的爆炸”。 “記住你的名字是多麼不幸”，名字無疑是抵抗遺忘最鮮明的方式，只要名字還留存在世上，過往就會纏繞上明天，在每一次回憶裏扮演懸在脖頸上的鈍刀。

“他不幸的妻子和不幸的情人混在一起常駐在我們的腦海裏，永存在那個最舒適的地方，和她們自身的瓦解鬥爭中，想留住一些原先的意義和關係，化身爲她們曾經做過的或某天發生過的事情的無限重複或迴響：無窮無盡，卻也漸漸疲憊不堪，奄奄一息。” 哈維爾·馬里亞斯認爲，如果有一種敘述能道盡人類身心的疲憊、嗚咽、遺恨和追悔，那一定是虛構，“虛構成就了那些未曾實現的部分”。正如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闡釋的“詩比歷史更真實”：歷史記錄發生過的、特殊的事；詩歌講述可能發生的、普遍的事。馬里亞斯筆下的這樁撲朔迷離的事件，在某種程度上正是以最大限度的“虛構”“欺騙”“離奇”接近和切入了我們無法掌控、無法拯救的現實。 離奇嗎？戲劇化嗎？ 那不正是我們百口莫辯的現實嗎？ 小說一開篇，主人公維克多便被置於急需自證的離奇處境：凌晨三點，一個女人在他的懷抱裏死去。女人的丈夫遠在倫敦，兩歲的孩子在幾步之隔的另一個臥室安睡。一場突如其來的死亡將維克多由“情人”瞬間變成了“嫌疑人”。他給了死去的女人最後的擁抱，爲兩歲的孩子準備好食物、打開電視，之後沒有通知任何人就悄悄溜走了。他爲什麼不呼救？爲什麼不通知女人的家人？ 維克多講述自己的內心活動時，不斷使用“括號文學”：“來不及叫鄰居（我根本不認識她的鄰居），來不及叫丈夫（我怎麼可能叫她丈夫）……”，不斷的自我補充與辯解，是人們正對他人的闡釋與解讀失去信任。維克多如此，今日互聯網上的我們也是如此（這裏用我們不代表所有人）（沒有說互聯網不好的意思），層層疊甲的話語，顯露出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危機與防範困局。初版於1994年的本書，竟將當代網感拿捏得如此到位，又或者是因爲，人與人之間的隔閡亙古如此。 親密關係除了熱烈之外還帶來了什麼？ 欺騙、無窮無盡的欺騙！ 馬里亞斯將故事主人公維克多的職業設置爲“雙重代筆”：一個給代筆做代筆的寫手。無人知道他的存在，他卻得以在無形之中觀察所有人，同時也進行最深刻的自省：既然一個人可以欺騙所有人，那麼所有人是否都會欺騙這一個人？於是，他在女人死亡的謎題中一直探尋，渴望揭開層層“欺騙”。最終卻發現更大的關於欺騙的故事：已婚夫婦互相欺騙，又假裝自己渾然不知，卻日日陷入懷疑和悲傷中，奄奄一息，直至愛意轉化爲有形或無形的暴力，致使生命停滯。馬里亞斯在後記中說：“我們每個人都多多少少又持續不斷地活在欺騙中，也都在不自覺地欺騙別人。”他讓我們看到這種欺騙帶來了不可挽回的結局，於是促使我們自省： -如果面具戴太久，那麼是否有一天會再也無法摘下？ -如果談戀愛和親密關係如同打仗，那麼何時才能尋得內心的安寧？ -如果一直用逃避的藉口、蒼白的謊言自我辯解，那麼言語的外殼碎裂消散之後，人心中還會剩下哪些真正重要的東西？ 最後，“明日戰場上想起我”這句在故事中反覆出現的話是引自莎翁的《理查三世》。在莎士比亞的故事中，理查三世在決戰前夜夢見幽靈詛咒他絕望而死，而本書中的瑪爾塔，也同樣是絕望而死：“我從未在你身旁安睡過片刻，現在要使你夢中心亂如麻，明日戰場上想起我，你的鈍刀落地，絕望而逝。” 馬里亞斯將親密關係與戰場對應，在生活這場戰役裏，愛人互相以鈍刀磨殺，在日積月累的僞裝與欺騙中培養深深的絕望。最後，輕撫愛人身體的手變成了扼住脖子的刑具，所有共同經歷過的興奮和痛苦，都猶如一場落雪或孩子的夢，轉瞬消逝。留下的人捧着蒼白的心，踏上明日復明日的戰場，仍在不斷尋找能讓自己的靈魂棲息的安寧之地。

生命、死亡與愛情，似乎是永遠讀不懂，卻永遠引誘人去讀、去探索的話題，亙古不變，永無止境。 到頭來，一切不過只是造物主的把戲。它把最珍貴、最美好的事物給予人類，又毫不留情將他們奪去，不留一絲痕跡。 當你被告知不必留戀這破爛的世間，前塵往事隨風，依稀如夢，才恍然記起，夢中的種種，其實是現實種種的倒影，心中的那面鏡子一旦被打碎，便是夢醒。 唯一的存續，只有那顆被證實過、被映照過的心，它如此清晰又如此模糊；它愛過，恨過，恐懼過，彷徨猶疑過，最終隨着那細雪一般的碎裂聲，跌成散落一地的溫柔月光。 ——如是

還是很喜歡這本書的，內心活動寫的忒別細膩和真實，維克多的糾結忐忑默默尾隨想知道真相，寫的太好了。從錄音磁帶中知道了哭泣有個哭泣的女人，就是徳昂出差去倫敦的情人艾娃，還懷孕了，維克多爲瑪爾塔鳴不平，想殺死艾娃卻沒下去手，艾娃卻在離開後死了。徳昂現在真的是妻子死了，情人死了。他知不知道他的出軌導致妻子瑪爾塔想出軌維克多未遂死了。 和有夫之婦瑪爾塔在其家中約會後，瑪爾塔卻猝死了，面對幼子和這一系列，維克多不知所措，拿走了通話記錄和其老公徳昂的聯繫方式。但是還不放心幼子，偷偷的去看，希望瑪爾塔的死會被發現，又害怕發現自己的不恥行徑。每天在報紙上找訃告，找到後又偷偷跟去墓地。一直牽腸掛肚，以寫作爲藉口去和瑪爾塔父親接觸，跟蹤其妹路易莎，一系列一系列，直到和路易莎坦白了和瑪爾塔的事情，也把錄音帶交出來了，內心才稍微安穩些。 發現站街妓女維多利亞和妻子希利亞特別像後，就開始關注維多利亞，企圖發現是不是已經分居多月的妻子，再一次夜闖曾經的家發現希利亞不是維多利亞後的釋懷。 “我從未在你身旁安睡過片刻，現在要使你夢中心亂如麻，明日戰場上想起我，你的鈍刀落地，絕望而逝。”

“明日戰場上想起我，你的鈍刀就要落地。明日戰場上想起我，我在人世時，你生鏽的長矛落地。明天我要重壓在你的心頭，讓我穿進你的內心，在血腥的戰役中你今天結束此生。明日戰場上想起我，願你絕望而逝。” 這段反覆出現，我其實沒想明白這裏的你和我指的都是誰。 其實沒想好說什麼，後勁確實大。

“所有的作者，從一定意義上來說，更是一名讀者，而且讀者的身份是永恆的：我們讀過的作品一定比我們此生能寫出的作品要多，而且我們知道這種讀書的興趣和熱情一直能夠延續是因爲我們已經有了成百上千次的類似經歷；也明白了通過小說裏的虛構形象，通過那既不屬於作者也不屬於故事敘述者甚至不屬於任何人的聲音所提出的思考，我們更好地理解了這個世界，也更好地瞭解了我們自己。” 很喜歡作者最後的獲獎發言，尤其是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