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赫爾曼·黑塞
這是黑塞的一部自傳式中篇小說。講述了精神苦悶的畫家克林索爾生命中的最後一個夏天,他與朋友們一起吟詩作樂、畫下作品、攀爬山巒,一起遊玩山水。克林索爾在此期間創作了自畫像,之後便瘋了。等到夏天過去,克林索爾的死訊傳來,讓他的朋友們感到震驚,這便是他最後的夏天。 由於中篇小說篇幅有限,本書後半部分爲黑塞的詩集。
以前看完一本書,會看看其他讀者寫的讀書筆記,發現別人將自己的感受都寫下了,我便偷懶不寫了。可是長時間不輸出就好像忘記該怎麼用語言來描述自己的感受了,當思緒萬千卻不知怎麼表達,就好似對心臟的凌遲,所以就從繼續記錄讀書筆記開始吧。 今天看完赫爾曼黑塞的第二本書《克林索爾的最後夏天》,第一本是《悉達多》。想深入一點看一本書,就不得不瞭解了一下其創作背景。該作品誕生於戰後歐洲的失序年代,也誕生於黑塞個人的精神廢墟與南遷後的強烈重生慾望之中。它把時代的迷惘、個人的危局和藝術家“向死而生”的宣言交織在一起,成就了一部充滿太陽味與毀滅美的自傳式小說。 爲什麼說它是一本自傳式小說,書中的克林索爾與黑塞同齡,都才華斐然卻陷入精神崩潰,也許是藝術家獨有的天賦對一切事物都更爲敏感。克林索爾預感生命將盡,來到提契諾州度過生命中最後一個夏天,他以極度的熱情創作“最後的自畫像”,縱情飲酒與愛情來對抗死亡的靠近。 關於生命和死亡的思考,每當談起死亡的話題時,我們總是諱莫如深,誰能坦然地接受死亡呢?但是死亡也是我們每個人都無法規避的課題,“生命”與“死亡”,我也不敢太多妄言,對於生命的價值是追求長久還是深度,克林索爾的答案是哪怕只有一瞬間,也要真實地燃燒。這是一場極端的思想實驗,我的啓發是永遠要對生命保持激情和勇氣,深度遠比長度更爲重要!當然,並非長度不重要,因爲活着我們纔可以讓生命精彩!
很早就看到很多人推薦《克林索爾的最後夏天》,第一次看見書名,就覺得名字自帶夏日氛圍感,特別美好。之前我也讀過黑塞不少作品,像《克諾爾普》,一直很喜歡他的文字,這次便一口氣讀完了這本書。 黑塞的文筆確實格外優美,書中充滿大量細膩的環境描寫,將自然風物和人性的美好交織在一起。書中寫“一座藍橙色調的農舍旁,夏天的蘋果落在草地上,又涼又酸,他們撿起來嘗”,也寫下“我要畫鱷魚、海星、龍、紫蛇,我要畫變化的萬物,滿懷要變成人的願望的萬物,滿懷變成星的願望的萬物,生機勃勃的萬物,腐朽的萬物,充滿神性與死亡氣息的萬物”。在他筆下,生命與死亡可以同時被致敬:“親愛的生命,我向你致敬!親愛的死亡,我也向你致敬!”。還有那句很戳我的:“對付死亡我根本用不着武器,世間就沒有死亡這回事,有的就一件,對死亡的恐懼”,讀來讓人反覆回味。 但閱讀過程裏我也感受到明顯的缺憾,書中部分段落帶着男凝視角來刻畫女性,讀的時候會覺得低俗、很下頭,破壞了整本營造出來的詩意氛圍。 人的一生真的好短,凡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再也回不來。熱烈盛放的夏天終會落幕,就像克林索爾短暫絢爛的一生。狂歡與痛苦交織,一邊感受世間萬物鮮活,一邊直面死亡的命題,這大概就是這本書留給我的最深感受
克林索爾活着的時候,世界是他畫筆下的繽紛,華美絢爛,世界裝在他的眼裏、心裏。 夏日溫暖絢爛,一切太過極致。太陽比以往更爲熾烈,雨水總是酣暢淋漓,颱風勢如破竹,萬物同生競自由,夏夜也不平靜了。這兒那兒充滿了此起彼伏聲音,田間地頭,它們藏身在萬千枝丫、千朵萬朵中。 生機總有滿滿的畫面感,充盈着內心,充滿了無限的可能,盛大的宴席裏,即便是歡喜,也充滿了黯然神傷,像沒被看見的另一半彩虹。克林索爾覺察到隕落。混亂不堪的畫面透着他的內心,高歌生靈,仰天長笑,飲酒而醉。已知死亡的必然,一切掙扎似乎又沒了意義。世界還存着彩色,要如何吟唱一首悲歌告別? 沿着山巒,他看到腳下的土地,這以後會成爲包裹他的墳墓。歸宿就在此處,人啊,不想死但不得不死,那麼重要的事情還要留到明天嗎? 克林索爾給路易寫了一封信,他說 : 指針繞着鐘面狂跑,發出怪聲,瘋了一樣轉圈,急得很,然後,就聽咔嚓一聲,沒動靜了,鍾徹底不走了。我們現在就是那種情況。日、月在天上瘋跑,白日飛速駛過,時間跟着我瘋跑,彷彿要從布袋的破洞中溜走。但願那最後的一刻來得猛些,那樣的話,這個醉醺醺的世界就會沉沒,不會又像以前那樣亂轉了。 他的鐘壞了。儘管那時壞得還不那麼徹底,只是時常發出一些難聽的、刺耳的噪音。枯竭的靈感,終點就在不遠處了。這並不是賽跑的終點,沒有越過紅線的喜悅與興奮,而是意識的迷離、消散的慌亂。 絢爛的夏日似乎平靜了一下,克林索爾燃盡了所有,自畫像問世。世人解讀它、評價它:像野獸,狂放不羈,像聖人,神聖潔白。 他用古怪、臃腫、準確、顫抖的筆法描畫他的生命,他的愛、信仰、絕望。 即使它怪誕,荒謬,有着各種光怪陸離的表達,僅僅因爲人絕望的時候總想找個出口。像在時間的迷宮裏面做記號,留下一些屬於自身的痕跡,企圖萬古的不滅。 風吹落一片葉子,雪打傷一朵鮮花,一顆星撞碎另一顆星,世界該熱鬧熱鬧,該寂靜寂靜。 克林索爾心裏住着太多畫面,軀殼腐爛的時候,那些畫面振翅飛到天上去,爬到地裏去,像天空,像雲朵,像草,像花,又透明如水,沒有人知道它們去了哪裏,又似乎到處都留有線索。當另一個人,也許是路易,也許是山谷的農婦,那一行人裏任何一個,在某一刻想起時,它們就隱隱約約出現在手邊。 夏夜的星火燃盡了,熱鬧之後,無聲無息,當一場龍捲風席捲過大地,只留給人們風塵僕僕。縱然對這個世界還有萬千的熱愛,好奇,還有眷戀,造物主不會在意人們的意志。他穩定地不留情面地照着既定的規則,生生滅滅,無休無止。
克爾索林的最後夏天是我今年看到的最悲傷的一本書。 翻完最後幾行字總覺得自己還飄在蒙塔諾拉山村的雲絮上,恍如一場幻夢——古老臺地園裏棕櫚與雪松纏繞,紫藤攀着石牆,月光灑在木蘭雪白的大葉上,漫出醉人的檸檬香,連夜裏孔雀短促苦澀的啼鳴,都像隔着一層薄紗。可細節如此真實,讓幻夢落不了地,也掙不脫死亡。 是清晨樹林間的烏鶇啼鳴,是矮樹叢上棲息的雀鳥,是繡線菊濃郁的香氣,是露珠在蜘蛛網上顫動的細碎聲響;是愛情的模樣,是藍色幽谷中黑眼睛紅頭巾少女的相視一笑,是塔文谷農婦在青草地上交織的片刻歡愉,那些無需言說的情愫,真實得能觸到肌膚的溫度。可就是這樣的美好,讓人無端想起死亡——克林索爾明知癌症晚期將至,在熱騰騰的生活裏裹着“一切都在死去,一切都渴望死”的刺骨悵惘。 夏天該是色彩燃燒的模樣,克爾索林也曾蘸着滿腔熱忱,將這些熱烈盡數潑灑在畫布上:紅屋如綠絲絨上的紅寶石,藍綠山間橫亙着赤色鐵橋,淺紫天空下飄着稠雲,金色山谷裏的小屋亮得像塊黃玉。可隨着生命流逝,克爾索林筆下的色彩也在一點點褪去。他調色盤裏的洋紅不再熾烈,葡萄坡的濃綠暈開了沉鬱的灰調,連他最擅長的、能燒紅整片天際的夕陽,也摻着“秋的尖銳而苦澀的氣息”,被淺淡的灰白一寸寸蠶食。他握着畫筆的手越來越沉,那些曾在畫布上跳躍的豔彩,終是成了描摹生命退場的註腳,就像他寫下的那句自語——“鐮刀被磨快了,死亡在變黃的葉中偷笑”。 路上的行人依舊熱熱鬧鬧:酒館裏的醉漢舉杯痛飲,路易與友人們辯論着藝術的價值,纜車上的遊人驚歎着五彩斑斕的山城,可他們的笑聲越熱烈,越襯得克林索爾的孤獨——他知道這“更熱情更短暫的夏天”終將燃盡,這些狂歡不過是對抗世界崩塌的徒勞。 我看着那些鮮活的身影,忽然看見巨大的絕望:一戰後的世界滿是廢墟,人們在混亂中尋找自由,卻只剩茫然,而克林索爾的孤獨,是千萬人精神困境的縮影。塵世的喧囂留不住雲端的幻夢,就像留不住燃燒的色彩,留不住抓在手裏的片刻歡愉,留不住生命本身。 風又起了,初冬的殘葉被吹得嘩嘩作響,像克林索爾未寫完的歌,那些熾烈的美好與深沉的絕望纏在一起,飄在阿爾卑斯山的星空下,也沉在我心底,揮之不去。
在路上,也叫跑路 青春的逃亡 疲憊的夏日低下頭顱 凝視着湖中蒼白的倒影。 我在林蔭道的樹影中躑躅 筋疲力盡而又風塵僕僕。 一陣怯怯的風吹過白楊樹。 我的身後是火紅的天幕, 我的面前是對夜晚的恐懼 ——還有死亡——還有日暮。 我步履維艱、滿身塵土, 那青春在我的身後 逡巡駐足,她垂下俏麗的腦袋 往後不願再與我同路。
如果活在世界上是一場遊戲,一場測試人會不會向痛苦低頭的遊戲。克林索爾即使淚流滿面也絕不低頭。“他就在他那堆高貴的廢墟中熱烈地活着”,“痛的又叫又笑,卻依然沒轉過臉去,始終讓自己那張扭曲的臉對着鏡子,他細細地看臉的抽搐,嘲笑自己的眼淚”他爲什麼痛苦呢?這世間的痛苦種類還少嗎,缺愛,貧窮,平庸……,更可怕的是這些都是混合出現。他嘲笑着苦難不過如此,苦中作樂,向死而生。 短暫的夏日,最後的夏天,克林索爾熱烈瘋狂地活着,燃燒着最後的生命,感受着生活中的所有美好,山川河流,綠樹鮮花,可是爲什麼置身如此明媚的世界,文字裏仍充滿憂傷。因爲矛盾的事物都是假象,希望與絕望交織,痛苦與幸福混雜,生與死彼此映照。就像藍天和大海連接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哪個是海哪個是天。 對這個世界,我有太多的疑問,誰規定只有開心快樂纔是好的情緒,誰規定只有樂觀開朗纔是好的性格,誰規定只有快樂幸福的生活才值得追求。“永遠不要說情感渺小,永遠不要說情感沒用。每種情感都是好的,就連恨,就連嫉妒,就連羨慕都是好的。” 我也終於有一個自己夏天,那種等到時間永遠停滯我要回去的夏天。坐在海邊,風景是那麼美麗,人羣是那麼幸福和鮮活,來來回回的海浪牽引出我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恨。小時候的我渴望的那種幸福,居然如此稀鬆平常,我以爲只是因爲沒有能力的事情,原來只是因爲不想,那些我再也無法得到的,另一個生命在誕生之初就輕鬆獲得。海水和淚水都是鹹的,只不過海水更鹹。 不想再想了,不想要了,不想被困住了,要向前看,世界這麼美好,我任由海水浸透,任由陽光曬透。
特別喜歡《克林索爾的最後夏天》裏的一段話: Winter repeats itself, and those who should meet will meet again, so we don't have to always worry about regrets,but learn to look forward to them. But from then on, we never met again. The part of me who was changed by you will forever accompany me in your place. All the water in the world will meet again, and the Arctic Ocean and the Nile River will blend in the wet clouds. This ancient and beautiful metaphor makes this moment sacred, even if we wander, every road will take us home. 冬天會週而復始,該相逢的人會再相逢,所以我們不用總 惦記遺憾,而是要學會期待。 但從此我們再也沒有相逢,被你改變的那部分的我,會代替你永遠陪伴我。 全世界的水都會重逢,北冰洋與尼羅河會在溼雲中交融, 這古老美麗的比喻讓此刻變得神聖,即使漫遊,每條路也都會帶我們回家。
去年初秋讀完這本書,我依舊記得那個夏日的味道,由夢境般的甜蜜轉爲無窮無盡的苦澀,像在啃食秋日發黃的樹葉。中央公園依舊翠綠的楊樹葉就像文中的莊園,美的像夢。有一天我靜靜坐在咖啡館讀這本書,看到一道彩虹映在杯上,入口是夏日椰子的清香,我看着那句話陷入沉思:“等你在我心裏慢慢消失了,我就瞭解你了” ,迷茫和恐懼湧上心頭,我急迫地想尋找一個答案,最後發現是現實告訴我要情感分離。有時候我害怕變成克林索爾那樣瘋癲無法控制自己的人,有時候我又希望變成他那樣的人,但我知道,那個最後的夏天之後,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消失,路易說:“感官享受跟精神相比一毛不值,反過來說也一樣” “只要那主要的東西在那兒,我指的是愛、燃燒、情感,無論你當與世隔離的修行者,還是在巴黎當花花公子,都沒關係”。身邊有的人出家了,我越來越像個沒有任何激情的修行者,但也不完全是,起碼修行者對某個宗教有極其熱情的學習態度。我怕某天朋友說這樣一番話:“我與克林索爾一樣,他不能不說話,他心裏有事藏不住。他得讓朋友們知道他的傷心事。他總焦慮,總抑鬱,躺在暗無天日的井裏。他和我一樣,我們以爲找到了一個可以吐露心聲的人,但對方其實不喜歡這種「大吐苦水」,說白了,這種精神世界的不富足就是在驅散友誼和一切愛。” 乾脆,忘掉那個夏天好了,就當夏日的種種都不作數。畢竟,夏日的西瓜放到秋天就壞掉了。
匆匆讀完這本書,在讀這本書之前,我預期我會看到有關某個地方絢爛多彩的夏天,或者是生氣勃勃的夏天,因爲夏天的氣息總是充滿活力的。但沒有想到在黑塞的筆下,克林索爾最後一個夏天其實是充滿淡淡死亡氣息的夏天,像是暮春和初夏之交,在連綿陰雨中偶爾有幾天是晴天的感覺。對死亡有妥協也有掙扎。 在前面幾章中,我看到更多的是克林索爾對自己即將死去卻未能完成心中念想的焦慮,就像書中所寫,他焦慮地感覺心中如如殿堂所有窗戶都被打開,源源不斷的音樂從窗戶中傳來,他就像蠟燭一樣永不停止地燃燒,但他阻止不了,他無法聽下,無法安靜,無法停止心中的慾望和念想,那怕他就要死去。中間多是他奇幻的幻想,尋找山中的女王,其實也是尋找曾經年少的夢想,但這一路上,他也無法專一尋找,總是會冒出其他慾望。後面幾章,我讀出他淡淡的憂傷和孤獨,從給朋友寫的信。也有和死亡的對抗、掙扎。 也許黑塞的一生都找尋找安寧,不然他不會一直在尋找。
小說的結尾,克林索爾在夏末完成最後一幅畫作後安然離世,但他的精神卻永遠定格在那個充滿葡萄酒香氣的季節。黑塞寫道:“我別無所求,只想被陽光曬透;我渴望成熟,淮備好死去,準備好重生。”這種向死而生的豁達,恰似一劑強心針,提醒我們:生命的意義不在於長度,而在於是否如夏日般熾烈地綻放過。當現代人困在“內卷”與“躺平”的二元對立中時,克林索爾的選擇給出了第三種答案——在有限的時問裏,以藝術爲舟,以自由爲帆,駛向靈魂的應許之地。 讀完這本書時,車窗外的景色與克林索爾畫筆下的色彩重疊。這部薄薄的小說,用一場夏天的絕唱,治癒了所有被生活磨平棱角的靈魂。它告訴我們:真正的永恆,不在追趕時間的腳步,而在擁抱當下的熱烈。 最後我用曾看到的一句特別有力量的話,來作爲此書的結語:陽光曬透的,是永不妥協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