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夷·海洋·財政:宋代中國的內與外

關於宋元的海洋探索和對外貿易的專著太少了。這本書不錯，雖然是文章集子，但是可做思維錨點使用。宋朝打仗是廢物，每打一仗，國際地位就降低一檔。但是，看了本書，瞭解到宋人對於海洋探索和海洋貿易真是太超前了。 🦄 宋人的海洋貿易 唐、宋、元三朝來華海外商人數量大增，王朝對外商的政策相當開放。唐代海路來華商人大增。唐代的交州、廣州、泉州和揚州四大港都有大量外國商人，貿易港設置蕃坊，是允許外國商人居住的。 但是唐朝對於本國居民的出境管制是非常嚴格的，不允許擅自出境（知道唐僧的出關文牒的含金量了吧）。但是宋王朝不僅歡迎外國商人來華貿易，而且第一次允許並鼓勵本國民衆出海貿易，建立了系統的市舶制度。大量人民就進入“涉海涉外”的事情了，宋人足跡遍佈天下。 另外，宋朝甚至還搞招商引資呢。宋朝的廣州和泉州設置了蕃坊，是鼓勵海外商人來華的，對“市舶綱首能招誘舶舟，抽解物貨，累價及五萬貫、十萬貫者補官有差”。 🦄 宋朝的海軍 隨着海上的經濟利益越來越大，海賊也多起來了。因此，從北宋就有正規的海軍了。北宋在登州（現在的山東蓬萊）就設有多個海軍，屯兵是在五千人量級的。南宋設置專門的海防水軍，在蘇州的御前許浦水軍是七千人，沿海制置司水軍額爲四千人。此外，還有福建殿前左翼軍水軍、廣南摧鋒軍水軍，以及兩浙、福建、廣南各路安撫司所轄巡檢土軍中負責海防的軍隊，沿海還設置了嚴密的軍寨體系。 而且，宋代海船運用水密隔艙、多層舷板、龍骨結構等技術，具有很強的穩定性和抗沉性，代表了當時世界最先進的造船技術。那時候海軍和民船都相當強大。 🦄 宋人的海洋知識 大量的海洋貿易和海外溝通，讓宋人對於海洋的知識的探索和積累也是空前的。比如朱熹就有“大陸架”的認識，他將島嶼視爲陸地向大海的延伸。朱熹說：“南邊雖近海，然地形則未盡，如海外有島夷諸國，則地猶連屬彼處。海猶有底，至海無底處地形方盡。”這是一個案例。 再一個，宋元對日本、高麗、東南亞等地的海上航線是有明確認知和記載的。所以明初鄭和時期，怎麼可能纔到東南亞，那是幾百年前先人就到過的地方，必然超越。 沒有幾個人知道，元朝的時候曾經發海軍要去攻打印尼。元代曾發兵徵爪哇，出兵凡二萬，“發舟千艘，給糧一年、鈔四萬錠”。而兩徵日本，出兵逾十萬，規模更大於徵爪哇。所以在鄭和下西洋以前，元代已經顯示了組織大規模航海的能力和知識條件。 🦄 宋人的海外移民 另外，宋人同海外國家的交流是全方位的。你敢相信？宋朝的時候，在高麗有很多福建移民。他們最開始去那邊經商，後面很多到高麗的有文化的宋朝商人，還會被高麗官方留下來任官。韓國朝鮮家譜中多見追溯先祖來於宋朝的家族。有個宋朝的溫州人，還在朝鮮做到禮部尚書，專門負責起草國王詔書呢。 在日本和交趾，也有很多宋人移民的記載。那在東南亞能少嗎？中東？非洲？必然少不了。只是歷史長河中沒有以文字形式留下來就是了。 🌺 爲什麼關心宋朝海外貿易 我對宋朝海外貿易感興趣，乃源自對於明初遠洋探索偉業的強烈熱情。1600 左右，震驚世界的《坤輿萬國全圖》成稿，是我們第一幅世界地圖。但是其詳細精細程度，無數細節都暗示，其底圖應該是成自於 1400 左右的鄭和下西洋的海圖。 那問題又來了。明朝 1400 年之前，中國對於世界海洋的探索的歷史積累如何呢？這就引向了宋元的海洋貿易和對外交往歷史。我堅信，自唐宋元以來，中國官方文庫和沿海民間，積累了海量的域外海洋地理信息，這些都爲鄭和下西洋奠定了很好的基礎。 我特別強調民間知識。可別小看這些“非官宣”的知識和信息。比如誰是最先發現北美洲的人？肯定不是哥倫布。哥倫布是官方宣稱發現北美洲的第一人。但我看西歐的巴斯克原住民纔是真正的第一批美洲發現者。1400 年左右，巴斯克漁民已在紐芬蘭、拉布拉多捕鯨、捕鱈魚，建臨時營地了。那時他們的祕密漁場：爲了獨佔資源，是絕不對外聲張的，只靠口傳航線與海況，無官方記錄。 而這些信息，肯定是爲後續的鄭和遠洋以及更後面的大航海時代的冒險，提供了心理想象和現實導航的雙重激勵。

這本書是黃純豔近幾年的文章合集，主要是2020年後的。可以代表他最新的研究成果。這本文集主要分四個部分 第一，對宋朝疆域和邊疆的研究。尤其是第一篇，將宋代邊疆形態按照分明清晰度分爲點狀模糊疆界，片狀模糊疆界，帶狀清晰疆界和現狀清晰疆界四種。清晰度越高，兩個政權之間關係越緊張（這與當下主權關係下的國界狀況正好相反），這正好說明古代疆界意識並非今天屬地管轄意識下的國家疆界，而是一種傳統屬人人際關係爲基礎上的政權關係。說這種關係中有政治民族意識固然不無不可，但直接把他類比於現代民族主權意識而忽視背後觀念意識的根本不同，則是思想的懶惰。所以，作者更關注模糊疆界意識，其中又有省熟之界和生熟之界之分，從而形成郡縣——羈縻——化外的模糊邊疆格局。這種客觀而精密的分析不僅可用於宋代，古代疆域研究都可以借鑑此模式。第一部分很多篇目其實是第一篇文章的展開研究和案例研究，尤其是西南民族與中原王朝之間的疆域分析，指出了宋代作爲漢唐對邊疆地區羈縻政策到元明清的土司政策之間的轉折點作用，宋代對西南邊境的少數民族地區主要採取的是收縮態度。如今天的雲貴地區，在漢代早已入籍版圖，但爲何在唐代卻成了南詔國，宋代成了大理國。過美中不足的是，宋代這一轉變具體如何實現的，尚不是太清楚，感覺還有些模糊？ 第二部分，分析宋代的海外貿易。作者多篇文章強調，唐代儘管歡迎外商入境貿易，但嚴禁國人出國貿易。而宋代則除了與遼金夏陸地貿易外，面向海上的貿易，不管是外人入境還是國人出海都是開放的，尤其是後者，朝廷出於財政的需要，甚至大力鼓勵海外貿易，進而形成東南沿海地區向海而生的生活方式，爲明清之後東南地區海洋文明（儘管無論從經濟總量還是意識形態上都不是主流）的形成。這部分最主要的特點就是持論平衡，既不刻意貶損也不曲義誇大宋代海外貿易的地位，更非將其吹作中國古代甚至世界古代的巔峯，或者將它說成完全切合現代國家的先進觀念。要知道，今天很多宋史專家（比如某吳姓）都成了宋吹（明吹基本上還只在網絡上活躍，學術界基本比較冷靜，而宋吹也很多已經蔓延到學術界），作者基本上做到了客觀公正地看待宋代發展的成就，確實做到了一個學者的本分。 第三部分主要是宋代的財政研究。前不久看過包偉明的《宋代地方財政史》，結合起來，對宋代的中央與地方財政關係基本情況有了一個大致的印象。作者提出，北宋中期後，尤其是南宋，中央與地方的財政分配實行的是“窠名分隸”，也就是中央與地方各分不同的稅種，分種類分別隸屬地方與中央。這個稅收體系已經和今天現代國家很像了，所以面臨的問題也很類似。即中央與地方財政博弈與稅種的分配。宋代中央稅種不斷擠壓地方稅種的利益體系，加強了財政上的中央集權；但同時，由於地方收益被擠壓，則刺激地方政府建立更獨立而精細的財政稅收體制，並儘量想辦法擴大有效稅種名下的稅源和稅收類型。多數辦法實質上就是鼓勵民間富戶承擔公共義務和壓榨商民之力，尤其是商人，但也有在合法框架內加大地方政府收入的案例。這部分有一篇詳細分析吳潛治理慶元府的案例就屬於後者。 第四部分，是作者的一些學術綜述，讀書筆記和雜感。三篇讀書筆記，尤其是第三篇，對《製造邊緣性：10-19世紀的湘西》，主要分析吳氏集團割據湘西八百年的政權形態，原因以及與湘西南部生苗的關係。是我比較喜歡的，找時間讀讀此書。 最後，作者在各部分中都有些學術綜述，對於我等後輩進一步學習和研究提供了豐富的指導圖景。 總之，本書讀完，受益匪淺，很多模糊的知識逐漸清晰，且能夠串聯很多東西。值得推薦！

專業的宋史論文集，儘管有點難度，但讀一讀是開卷有益。

財政部分尤其值得關注，財權與事權分配的角度爲宋代財政史乃至整個中國古代財政史研究提供了新的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