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戲劇史長編

臺上爲功“華月照天，銀箏擁夜。家有愁春，巷無閒火。門外青驄嗚咽，正城頭畫角將闌矣。嘗有倦客經過此地，單位鶯千燕萬，學語東風，不覺淚隨清歌並落。嗟乎！是亦銷魂之橋，迷香之洞耶？”——張際亮《金臺殘淚記》 銷魂之橋，迷香之洞，是耳際有聲，目之所見。如果專著戲劇文學史，並不會有如此駁雜繁複的鉅著，正如周貽白先生在書中言明並且在著述過程中始終堅持的方向，“戲劇非奏之場上不爲功”，戲劇場上重於案頭的觀念，是貽白先生所不斷論證的。戲劇是一門綜合藝術，與其說它是文學創作在舞臺上的展示，不如說它將文白唱唸這個側面剝離下來，變成爲文學的體裁之一。不對舞臺演出做正確而足夠的認識，就無法真正深入戲劇的歷史領域探討戲劇的發展。 窮其流變，審其來源，疏其出處，是史書手筆，專家本色。《中國戲劇史長編》一名，顯示本書史書特徵，“時”與“事”構成史書座標系，中國戲劇自周秦的樂舞中萌芽，沿襲漢魏散樂、隋唐歌舞與俳優、唐代傳奇、宋代大麴與詞、南戲與諸宮調、元代雜劇、明清傳奇乃至皮黃與新劇，構成了極完整而自主的嬗變過程。周貽白先生在編著戲劇史時不僅關注歷史時間的遍歷，而且在戲劇藝術“自成一家”的角度，着意在時間上進行“停留”，辨析戲劇在某時代發生的分散、交叉和會聚形成直觀圖例。在“南戲”、“崑曲”等問題上彰顯了作爲戲劇史家的疏證功力。與此同時，將曲調、音律、扮相、角色等戲劇元素也以專題形式敷演鋪敘，突出戲劇在舞臺上的法度之價值。“沈湯”、“花雅”、“南北”等紛爭，亦是戲劇藝術本身溝通的結果，中國戲劇史是一部“民間與宮廷之間被徵取與徵取的歷史”。 臥薪澡雪，辛酸摧折，在磅礴著述中潛藏。周貽白先生之子在本書導言中回顧學者一生的學術履歷，像是與正文構成了可以對話的文本空間。在貽白先生詳密嚴謹的學術論證之中，幾乎看不見學者本身的性格，唯有考鏡辨章的專注是從字裏行間透露的。而導言與結尾的第三人稱述評中，似乎能夠看到某種潛文本，其一是學界（無論是戲劇界還是文學界）對於戲劇藝術的基本觀念和學術論調是大致統一的（在本書問世之時），而貽白先生所堅持的觀點略有新異；其二是貽白先生完整地經歷了動盪時期，生於1900年的周貽白在1967年後經歷了身心打擊在十年後離世，而他留給學界的著書卻如此厚重樸實。 “學語東風，不覺淚隨清歌並落”，這本戲劇史的閱讀也如幕帷開合，開場落幕，不知於何日再續前緣。

周貽白先生: “編著史書，不在記述往跡，而在窮其流變，本書宗旨，即循此意。故於每一事物，必究來源，設爲前人意見，亦必疏明出處，不敢即謂爲創穫。 中國戲曲史之作，不一其書，但皆注重劇本之編撰，或臧否文辭，或陳述梗概。本書則於文辭聲律之外，兼及各代戲劇扮演情形。蓋戲劇本爲登場而設，若徒紀其劇本，則爲案頭之劇，而非場上之劇矣。 中國戲劇，作品浩如煙海，欲作全體敘述，勢不可能。本書僅於每一朝代紀其最重要之作者數人，其餘則較爲簡略。至於引證之劇本，概取今存之常見而易得者，間及稀見之本而爲私人所珍祕者，亦必記明藏處，彈識來源。 雜劇傳奇所用曲調，素有南北之分，彼此遞植，其間頗寓變遷之跡。本書初稿，曾以之全部列人，嗣因過於繁冗，有妨篇幅，故僅匯其總數，計明出處，非疏漏也。 史書自具體裁，現代一切，例不攙入。本書所紀，斷至“五四”運動以前爲止，以後則概從省略，留待將來。 圖表之插刊，固有助於讀者之瞭解，本書凡可以插圖列表之處，皆儘量利用之。至於近代名伶的照片，雖有所取資，亦不附入。蓋戲劇爲一整個藝術部門，服裝砌末，既各有插圖，固不必另肖個人丰神也。 話劇爲另一系統，近年雖頗呈興盛，但別具淵源。本書不以列入，庶免另出線索，自亂其例。 皮黃劇以風行之故，推爲亂彈代表，得操中國劇壇之霸權。但其他地方戲劇，仍各具其源流。本書雖另作一節，實未能詳盡，俟有餘時，當別爲一書闡述之。”

“戲劇本爲上演而設，非奏之場上不爲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