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吉川忠夫
公元6世紀中葉,南朝梁武帝蕭衍統治末期,門閥士族腐化墮落,各種社會矛盾已空前激化。被梁武帝收留的東魏降將侯景起兵叛亂,撕開了梁王朝太平盛世的遮羞布。本書以侯景之亂爲切入點,在細節再現這一歷史事件的同時,揭示了其背後隱藏的深層次原因:統治階級內部爭權奪利、勾心鬥角、腐朽無能。侯景之亂是南朝乃至六朝盛極而衰的導火索,也敲響了六朝士族門閥制度的喪鐘,進一步加劇了南北朝南弱北強的局勢,爲隋朝統一中國創造了條件。書中附帶講述了著名史學家、《後漢書》作者范曄令人唏噓的謀反案,以及梁末徐陵出使北朝的坎坷經歷,還有苟延殘喘的傀儡政權後梁短暫而屈辱的歷史,這些都可作爲南北朝亂世的幾個生動註腳。
要到六朝博物館當志願者的緣故,選擇這本書入手後梁王朝的歷史,封面雖然說的是侯景之亂,實際上重筆着墨整個梁王朝。梁武帝統治下的南梁佛學興盛,蕭衍本人也將儒釋道三家結合,勵精圖治,起居節儉,想將南梁打造成心目中的佛國樂土。侯景之亂並非是侯景的八百人摧毀了龐大的南梁,而是蕭衍締造的佛國本身的漏洞不可忽視,除卻皇帝本尊,舉國上下風氣奢靡,百姓苦不堪言,貴族子弟既不忠也不孝,這就導致侯景圍城期間,援軍不僅沒有援助城內的梁武帝,甚至燒殺搶掠,與侯景比有過之無不及。本書也是用了很巧妙的切入點,從徐陵高士的角度切入,講述一位優雅倨傲的梁朝使臣,是如何變爲爲了歸鄉充斥哀怨之情,尊嚴盡失的囚徒的,這大概就是南北朝百姓的悲情,在風雨中漂泊四方無處可依,隻身無法抵擋國家機器的滾滾碾壓。徐陵雖爲傀儡,但他始終代表着梁朝高貴的江南世家血統,因此無論到任何國家手上,都會成爲其證明國家正統性的工具。後梁王朝也是北朝在江南建立的傀儡,無論是北齊還是北周,都想以此爲據點南侵,正是如此,後梁在屈辱之下度過了三十三年,這大概也是他的悲情:在北朝的壓迫下呻吟,卻用着盛大的佛文化與無所不通的博識征服着北朝,使他們不得不尊重這個腐朽的政權。縱觀中國歷史,通常是北方政權吞併南方,但總是北方被南方的文化所感染,實現了“漢化”,五胡十六國時期,屠殺漢人的石勒也以羯族爲卑,不允許國內使用羯族這個詞語。前秦的苻堅以及北魏的元宏也是知名的明君,他們推崇漢化,任用漢官,想要達成胡漢一體。研究佛文化的傳播,梁王朝無疑是最佳的選擇,這裏到處都是佛國的痕跡,連到現在雞鳴寺都香火不斷——但這本書籍並不適合南北朝初學者閱讀,因爲在很多地方都模糊不清,並且引用了很多史書文言文原文,它更像是一部關於梁王朝的史詩,能夠看見日本學者也熱衷南北朝歷史實在是幸運!
“六朝的黃昏”,這名字讀起來有一種莫名的悲劇美感。尤其是在讀了田曉菲《烽火與流星:蕭梁王朝的文學與文化》一書後,書名中的“烽火”、“流星”,還有該書中所分析的“燭光”一詞在佛教文化背景下的意象,和本書的“黃昏”一樣的令人惋惜。 梁武帝一朝讓我想起了晉武帝一朝,總有莫名相似之感。晉武帝29歲篡魏,梁武帝38歲代齊。晉武帝登基後滅吳一統天下,梁武帝踐祚後北魏衰落直至分裂滅亡外患暫消。一個有東漢末年天下大亂以來的“太康之治”,一個開創了“典午南渡”江東諸政權最長的治世。晉武帝一朝盛行玄學清談,梁武帝一朝則舉國若狂麼、想要建設“地上佛國”,二者全都忘了現實世界畢竟是一個叢林世界。結果前者有“八王之亂”的自相殘殺,後者有“侯景之亂”中各路宗室的坐觀成敗及之後的同室操戈。然而令梁武帝更悲慘一些的竟然是因爲他的高壽——他的86歲在中國曆代帝王壽命排名中僅次於乾隆的89歲,在位47年、在這一時長排行中也位列第五。古人云“壽多則辱”,梁武帝果然在其晚年經歷了地獄般的人間慘劇
讀這本聚焦南北朝史實的書籍,最大的驚喜不在於書本本身的文字敘事,而在於閱讀過程中,零散的歷史知識、他人的史論解讀與個人的生活閱歷突然完成了完美契合,爲枯燥的讀史過程賦予了共鳴。 此前偶然聽過施展老師關於《河山》中懷朔六鎮的解讀,讓我知曉一個核心歷史脈絡:璀璨鼎盛的隋唐盛世,其歷史根基可溯源至北魏,而北魏末年的風雲劇變、乃至後續數百年的王朝更迭,核心源頭便紮根於懷朔六鎮這片北方土地。通讀此書後,這條隱祕的歷史線索徹底被打通,書中核心講述的侯景之亂,恰好與懷朔六鎮的歷史底色深度綁定,形成了巧妙的歷史閉環。 我也由此釐清了這段跌宕的亂世脈絡:攪動南朝格局、顛覆蕭梁國運的侯景,正是懷朔鎮出身。這片北魏北方邊防重鎮,本是守護北疆的軍事屏障,民風彪悍、武風盛行,卻也是南北朝亂世梟雄的孕育之地。侯景自此起家,輾轉投奔梁武帝,深得南朝信任,最終卻背信反叛,發動慘烈的侯景之亂。這場動亂徹底擊碎了南朝的安穩格局,繁華江南慘遭蹂躪,直接開啓了南朝數十年的動盪亂世,徹底改寫了南北朝的地緣政治格局,更爲日後隋唐大一統盛世的到來埋下了深遠伏筆。 最讓我心生觸動的,是歷史與現實的奇妙重疊。史料可考,懷朔六鎮的核心區域,正坐落於如今內蒙古包頭、呼和浩特一帶,這片千年之前攪動天下風雲的古戰場、亂世策源地,恰恰是我從小到大成長、求學的故土。從前翻閱史書、觀看歷史影視、品讀相關典籍,南北朝的紛爭、侯景之亂的興亡,都只是遙遠的文字與影像符號,是塵封在千年過往裏的陌生史事。而此刻,書本史實、學者解讀、千年歷史、故土現實層層交織,遙遠的亂世歷史不再空洞冰冷,而是化作了腳下土地承載的厚重過往。古今呼應、過往與現實交融,這種獨一無二的讀史閉環體驗,是翻閱這本書最大的收穫與驚喜。 迴歸書籍本身,這本書有着鮮明的文體特質與閱讀侷限。全書內容並非體系化的通史敘事,而是由多篇論文式短篇內容彙編而成。作者立足於詳實史料,針對南北朝關鍵史實、人物事件輸出了獨立、剋制的個人研判,觀點嚴謹客觀,不刻意褒貶、不主觀臆斷,兼具學術性與可讀性,能幫助讀者跳出通俗歷史的淺層解讀,更理性地看待侯景之亂、南北對峙等核心歷史事件。 但碎片化的短篇結構,註定其無法搭建起完整、連貫的南北朝歷史框架,既不能全景式展現北朝的政權更迭、族羣融合,也無法完整梳理南朝的社會風貌、政治變遷。若想要系統喫透南北朝歷史脈絡,僅憑本書遠遠不夠,還需搭配更多通史類、專題類參考讀物,補足歷史細節與整體脈絡,才能構建起完整、立體的南北朝歷史認知體系。 總而言之,這是一本極具啓發意義的專題史讀物。它雖無通史的全面性,卻以精準的視角剖開了南北朝亂世的關鍵節點,更讓我得以以故土爲錨點,串聯起碎片化的歷史知識。於讀者而言,它是深化歷史認知、解鎖小衆歷史視角的優質讀本;於我而言,這場跨越千年的古今閉環,讓讀史不再是旁觀,而是與故土過往、千年歲月的溫柔對話。
本書是文集。 侯景之亂的前因後果都能明瞭,推薦一讀。 吸引我的不是侯景之亂,反倒是其中提到的東西魏與蕭衍之後的諸王政權的互動;南北政權之間的使團往來;還有其中的田橫島。總之,我對南朝社會的情況多了了解,當時佛教的盛行遠超我的想象,更一改教科書對我的遺毒
作者從侯景之亂寫起,講述了南北朝時宋梁陳變革和東西魏對立的事兒。南北朝其實是個充滿魅力的時代,但很難被清晰描述,因爲變化太快太亂,你方唱罷我登場,城頭變化大王旗。然而,在這紛亂的變革中,其實有一條主線,就是漢晉以來貴族門閥豪門寒門(寒門不是平民)之間的鬥爭,和由此造成的制度嬗變。理解了這條線,就能理解那個時代,胡族的入侵與被中原文化的同化,都是餘聲。所以作者最精彩的論斷在補論中對范曄叛變的精神世界的分析。對當時貴族精神狀態的分析,應該是個很有意思的視角。包括徐湛之爲什麼後來會去告密自己所參與的反叛活動,也是很有意思的。可惜沒有寫明原因。
近半年來一直在讀魏晉南北朝,本來計劃有了充足的閱讀量之後,再寫一些書評,權當對自己半年來讀書經歷的交待。 唯有這本書,是不能不立刻抒發一下憤怒的。這樣的出版物的存在,實在是編輯和翻譯,或者還有作者的恥辱。 1.病句。 是的,我實在想不到,當代出版物還能有既明顯又密集的病句問題。甚至把原文餵給AI,AI都可以改得很流暢。 如: “在公宴中進行談論,是公當時宴的一種形式。”(第二章第二節) 再如: “事情過於突然,范曄心裏完全沒有準備,只能否認並沒有謀反的事。”(補篇第六節) 2.語言不暢。 如果說前面是一些明確的病句,本書中更多的就是不符合漢語言習慣的硬譯。這些話如果出現在高中生的病句判斷題中,命題人勢必要被考生用甚於“狗腳朕”的詞彙侮辱。 如: “即使是多麼英明的君主,經過了四五十年還能保持最初的心態而沒有墮落,真是太難了。”(第一章第五節) 3.對於史料的過度發揮。 如果說前兩條譯者和編者難辭其咎,這一條就讓人懷疑吉川忠夫本人的寫作品格了。作爲一本嚴肅,至少作者是認爲嚴肅的,的歷史作品,充斥了大量對於細節的發揮。 如: “他又自視甚高,曾當面嘲諷高歡器重的部將高昂和彭樂不過是豬一樣的武將。”然而,史料並無“當面”這一細節,對侯景的形象塑造有一定的影響。 4.對史料的誤讀或是編造 敢貼原文是作者的勇氣,但是自己的理解和原文相反時還貼原文作爲佐證就很行爲藝術。 如: 大行臺郎中杜弼不能容忍,想整治又感到棘手,他提出了對侯景算是恰如其分的處置意見,高歡卻責備了他,並對他解釋道:“弼來,我語爾。天下濁亂,習俗已久。今督將家屬多在關西,黑獺[插圖]常相招誘,人情去留未定。江東復有一吳兒老翁蕭衍者,專事衣冠禮樂,中原士大夫望之,以爲正朔所在。我若急作法網,不相饒借,恐督將盡投黑獺,士子悉奔蕭衍,則人物流散,何以爲國?爾宜少待,吾不忘之。”將軍們的去留竟然取決於宇文泰的態度,士大夫們期望的卻是南朝梁這樣的理想社會,東魏的國情正是如此這般的複雜。 再如: 五月庚子(二十一日),龍舟和法駕在歷陽準備妥當。蕭淵明和上黨王毀斷盟約,並同北齊軍分袂而別,翌日辛丑(二十二日),渡江來到歷陽對岸的採石。 《資治通鑑》:庚子,遣龍舟法駕迎之。淵明與齊上黨王渙盟於江北,辛丑,自採石濟江。於是梁輿南渡,齊師北返。僧辯疑齊,擁楫中流,不敢就西岸。齊侍中裴英起衛送淵明,與僧辯會於江寧。 除了這些行文上的硬傷之外,對於一般讀者在內容上也有一些不甚友好之處。 如,寫侯景之亂,但對於侯景在作亂前的經歷;他與高歡、高澄、蕭衍、宇文泰、慕容紹宗等人的關係;侯景反東魏、反梁的細節其實着墨都不算多,如果對於這段歷史本身不夠了解的話,本書的閱讀門檻還是比較高的。 當然,本書也非全無優點。 1.畢竟作者完成過《六朝精神史研究》這一力作,對於侯景之亂前後六朝人的意識形態研究可供一讀。 2.附文的范曄謀反案一問,很像作者的一面鏡子。與其說在研究范曄,不如說在照見作者。
在序言中,作者曾提到他在《侯景亂梁》一節中寫到“四五十年在這裏是輕飄飄的四個字,但放在人的一生中來看,卻是一段足以令人敬畏的歲月。”這確實給我一個很大的驚喜。 隨着古裝劇的大規模產出,大部分人看歷史的時候很少會代入到貧民的視角,更多的是運籌帷幄的謀士、金尊玉貴的天子、位高權重的權臣、雍容華貴的皇室子弟。然而我們需要將視角放低,去看到風起雲湧的朝代更迭之下是個體的痛苦與掙扎,十年、二十年、四十年的暴政或昏聵是百萬貧民的飢寒交迫、朝不保夕。我曾經在王仲犖先生的《魏晉南北朝》史中也曾表達過在那樣相似的感想,石虎的暴政雖然只持續了十年,但那十年的恐慌與壓迫放在個人身上是無法承受的漫長歲月;八王之亂禍起蕭牆,宗室藩王野心勃勃、大張撻伐,一將功成萬骨枯;永嘉之亂大量北人衣冠南渡,受凍而死、羈旅而死、糧荒餓死、強盜殺死、暴民毆死、軍隊踏死、亂兵砍死……世家大族有部曲保護不至枉死、有屯糧不至餓死、有車馬不至累死,甚至有的觀望形勢早早南渡…… 這樣的混亂竟持續了三百年,其間死亡者之衆,難以想象。 但本書或許是翻譯的原因,存在句子雜糅、語序不同等問題,感覺對侯景的結局也太過倉促,沒有很詳細。
石虎的暴政雖然只持續了十年,但那十年的恐慌與壓迫放在個人身上是無法承受的漫長歲月;八王之亂禍起蕭牆,宗室藩王野心勃勃、大張撻伐,一將功成萬骨枯;永嘉之亂大量北人衣冠南渡,受凍而死、羈旅而死、糧荒餓死、強盜殺死、暴民毆死、軍隊踏死、亂兵砍死…… 六世紀的中國,在南朝梁武帝的時代突如其來發生了侯景之亂,這場叛亂令整個江南社會陷入一蹶不振的大動盪之中。梁武帝爲佛教耗費了大量錢財,堪稱中國曆代帝王中的第一人,他曾三次行捨身之義,捨去皇帝之位表示要遁入空門,然而這樣做毫無意義,因爲侯景之亂,他統治下長達四十八年的太平盛世也迎來了悽慘不已的末日。梁武帝一度以自己擁有南朝史上罕見的長治久安爲榮,卻也無法得知前方將面臨萬丈深淵,最終“爲侯景所逼,餓死臺城,國亦尋滅”成爲無可爭辯的事實。
侯景本來是東魏的大將,又狠又能打,卻因爲長得醜,腿有毛病被東魏權貴嫌棄。他叛逃到西魏,西魏也不敢要,走投無路時,南朝梁武帝蕭衍覺得收個叛將能顯自己仁慈,就把他接了過來,還封了官。有個梁朝大臣勸,侯景是豺狼,不能留,梁武帝卻笑着說我佛慈悲,能感化他。 梁武帝想跟東魏講和,打算把侯景送回去換人質。侯景聽說後,直接帶着800個親信造反,誰都沒想到,這800人居然一路打進了梁朝都城建康。城破那天,侯景把梁武帝關在宮裏,不給飯喫,老皇帝最後活活餓死在臺城。 侯景打進建康後,自封宇宙大將軍,後來乾脆篡位當皇帝。他縱容士兵搶百姓的糧食,殺無辜的人,建康的大街上堆滿了屍體,以前繁華的秦淮河岸,成了“野狗啃骨頭”的地方。有個建康的老書生,躲在破廟裏哭:“梁武帝信佛,卻引來了喫人的狼。” 侯景的暴行惹了衆怒,梁朝的王僧辯,陳霸先,聯合起來打他。侯景打不過,帶着幾個親信坐船逃,結果被手下砍了頭。老百姓恨他入骨,把他的肉割下來煮着喫,連他的老婆都喫了他的骨頭,這個攪亂六朝的瘋子,最後成了百姓的“下酒菜”。 這書把侯景之亂寫成了六朝的‘催命符’,梁武帝的“假慈悲”引來了豺狼,侯景的瘋直接把南朝的家底砸了個稀爛,本來就衰落的六朝,經這一亂徹底沒了氣數,最後被陳霸先撿了漏一場800人的叛亂,成了一個時代的“黃昏喪鐘”。
墜落的六朝 一場從壽春發端的叛亂,終結了梁武帝四十八年的統治,也終結了江南貴族社會賴以存續的政治生態。這本書是選取了三個剖面,並沒有長篇累牘的。以編年體的形式去羅列歷史事實。侯景之亂的始末,徐陵的北地六年,後梁的傀儡三十三年,構成了一幅六朝黃昏的完整圖景 侯景其人在傳統敘事中幾乎被妖魔化。景出身懷朔鎮下級武官,本姓胡引,羯族,身材矮小,右腿偏短,不善騎射。這些細節拼出一個並非天生梟雄的形象。他投靠爾朱榮,歸順高歡,專制河南十四年。高歡臨終前對高澄的告誡透露了侯景的危險性,少堪敵侯景者唯有慕容紹宗,我故不貴之,留以與汝。高歡一死,侯景立刻起兵。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後,六鎮從精銳邊軍淪爲賤民,積怨在正光五年破六韓拔陵起義中爆發。侯景、高歡、宇文泰都從這場邊鎮叛亂中崛起,他們之間沒有忠誠可言,只有實力消長。 梁武帝接納侯景的決策常被批評爲昏聵,南朝貴族社會在承平中已經喪失了判斷力。梁武帝本人崇佛至極,三次捨身同泰寺,百官以億萬錢贖身,建寺五百餘所。顏之推的記載更爲具體,梁朝士大夫褒衣博帶,大冠高履,不乘馬,貴族子弟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祕書。侯景南下時,建康守備的實際指揮僅羊侃一人,其餘多是文弱之輩。庾信守朱雀航,見敵兵至便棄軍而逃。這些細節累積出一個結論,臺城的陷落早於侯景的進攻,內部的腐朽早已讓這個王朝瑤瑤玉墜 臺城圍困的慘狀在書中得到了充分呈現。五個月的圍城中,城內先食鼠雀,後食鎧釜、人肉。援軍十萬人集結於秦淮河南岸,主帥柳仲禮日夜宴飲,不戰。梁武帝本人被迫食雞蛋,他在淨居殿被斷絕飲食,餓死於太清三年五月,終年八十六歲。顏之推在《觀我生賦》中寫道,武皇忽以厭世,白日黯淡無光。黃昏的意象已然浮現。侯景在臺城攻陷後與梁武帝會面,汗流不止,不敢正視,稱天威難犯。一個六鎮武人在一個即將餓死的皇帝面前顫抖,這個場景濃縮了六朝權力結構的全部荒誕。 臺城圍困的慘狀在書中得到了充分呈現。五個月的圍城中,城內先食鼠雀,後食鎧釜、人肉。援軍十萬人集結於秦淮河南岸,主帥柳仲禮日夜宴飲,不戰。梁武帝本人被迫食雞蛋,他在淨居殿被斷絕飲食,餓死於太清三年五月,終年八十六歲。顏之推在《觀我生賦》中寫道,武皇忽以厭世,白日黯淡無光。黃昏的意象已然浮現。侯景在臺城攻陷後與梁武帝會面,汗流不止,不敢正視,稱天威難犯。一個六鎮武人在一個即將餓死的皇帝面前顫抖,這個場景濃縮了六朝權力結構的全部荒誕。徐陵出使東魏時正值太清二年盛夏,侯景之亂爆發,他被扣留北方六年。這段經歷在一般文學史敘述中被簡化爲徐庾體的北方傳播,徐陵在《與楊僕射書》中系統駁斥了北齊扣留他的八大理由,結尾寫道,晨看旅雁,心赴江淮,不自知其爲生,不自知其爲死也。這封信石沉大海。楊愔不蒙問。徐陵在北方目睹了高澄被刺,高洋禪代,梁元帝江陵覆滅。他最終隨北齊扶植的傀儡蕭淵明南歸,旋即捲入王僧辯與陳霸先的權力鬥爭。徐陵被迫爲陳霸先起草禪授詔策,一箇舊時代的貴族文人,爲新崛起的武人政權書寫合法性。徐陵晚年寫《答諸求官人書》,感嘆若陟大位清官,悉由玄命。這種宿命感恰恰說明舊貴族已經失去了對自身處境的解釋能力。 後梁一章的悲劇性最爲濃重。蕭詧依附西魏,在江陵建立了一個方圓不過百里的傀儡政權。西魏在江陵西城駐軍助防,外示助詧備禦,內實兼防詧也。蕭詧常醉後高唱曹操詩,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最後憂憤發背而薨。其子蕭巋在北周武帝面前被迫起舞,自稱百獸率舞以奉承。蕭巋之女嫁楊廣爲妃,後梁一度獲得專制權,但隨即在隋文帝的政治清算中滅亡。蕭琮入朝不返,其叔父蕭巖率十萬口投奔陳朝,隋文帝以此爲藉口廢后梁國。吉川在後梁的敘述中埋了一條文化線索。蔡大寶的《尚書》義疏傳至北朝,沈重在北周紫極殿三教辯論會上代表儒教,柳䛒入隋晉王楊廣幕府位列學士之首。江南學術通過這個恥辱的政治載體完成了北傳。這一觀察使後梁的意義超出了政治史的範圍。 補篇所寫的范曄案在時間上早於侯景之亂一個世紀,但吉川將其收入本書顯然有結構上的考慮。范曄的謀反與侯景之亂在性質上完全不同,一個是貴族內部的宮廷陰謀,一個是邊境武人的軍事叛亂。但在范曄案中已經可以看到南朝貴族社會的深層裂痕。范曄身長不滿七尺,肥胖、膚黑、禿眉,才華橫溢卻因閨庭論議不得與帝室聯姻。孔熙先勸說他參與謀反時,最致命的一句話是人以犬豕相遇,何不爲大業而死。范曄默然不答,其意乃定。一個貴族在門第固化中產生的精神倦怠,以這種方式轉化爲政治冒險。范曄在刑場上的表現與他在《後漢書》中的自我期許形成殘酷對照。謝綜嘲諷他舅殊不同夏侯色,他終究未能如夏侯玄般從容赴死。 我個人在閱讀的時候,看到的是一種與侯景之亂並行不悖的衰亡邏輯。貴族社會既無法抵禦外部武人的衝擊,也無法在內部維持精神上的凝聚力。 侯景之亂之前,南朝雖然未能收復中原,但在文化優越性和政治合法性上始終壓制北朝。北朝文士重徐陵,北魏孝文帝漢化由南人王肅指導,這些都說明江南在文化上的強勢地位。但侯景之亂改變了一切。建康被毀,士族凋零,南朝賴以自豪的文明中心遭到了毀滅性打擊。而北方六鎮集團在經歷內亂後逐漸整合,最終由武川鎮出身的宇文泰、楊堅、李淵完成統一。清代趙翼說,周隋唐皆出自武川。吉川將此視爲六鎮的最終勝利,但這個勝利也是六朝貴族社會的徹底終結 以黃昏作爲六朝的隱喻,既指時間上的終結,也指一種文明的衰落。侯景之亂的意義因此超越了軍事史和政治史的範疇。一個崇佛至深的皇帝在圍城中餓死,一個善寫宮體詩的文人在橋頭棄軍而逃,一個被迫起舞的傀儡國王以百獸率舞自嘲,一個自矜史才的貴族在刑場上無法保持從容。這些碎片共同構成了六朝黃昏的景觀。侯景之亂或許不是南朝滅亡的唯一原因,但它以最暴烈的方式揭示了南朝貴族社會內部已經積累的所有矛盾。當這些矛盾在一次叛亂中集中爆發時,六朝的黃昏便不再是隱喻,而成了歷史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