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巖
西晉末年,司馬懿的子孫爲了爭奪權力,展開了長達16年的大混戰,並引發了神州陸沉的永嘉之亂,古老的中國由此進入了動盪的東晉十六國時代。 從開國(317年)到亡國(420年),東晉歷時103年,一直在門閥政治的泥淖裏掙扎,皇權與門閥的博弈一直沒有停止。本書以溫情細膩且剋制的小說式筆法,以先後控制東晉朝政的琅琊王氏、潁川庾氏、譙國桓氏、陳郡謝氏、太原王氏等幾大家族間的“權力的遊戲”爲線索,將幾大家族的盛衰榮辱與東晉王朝的百年興亡娓娓道來,脈絡清晰地梳理了東晉這段充滿挑戰與變革,同時又引人入勝的歷史。
⭐️⭐️⭐️⭐️ 本書屬於通俗歷史讀物,聚焦東晉這個偏安朝廷的權力結構,即皇權與門閥之間的博弈關係,展現了東晉這個存在感特別低的朝代的政治生態。 東晉門閥政治,是中國古代皇權政治在特定條件下的“變態”。蓋以論之,東晉門閥士族中的當權門戶,以其執政先後言之,有琅邪王氏,潁川庾氏、譙國桓氏、陳郡謝氏、太原王氏。作者以“皇權與門閥的百年博弈”爲主線,通過王導、謝安、桓溫等士族代表與司馬氏皇權的互動,揭示了門閥政治如何既支撐東晉政權存續,又不斷侵蝕皇權根基的複雜性。 作者以故事化的筆法串聯歷史事件(如“王與馬共天下”“淝水之戰”“桓玄篡晉”等),語言流暢生動,降低了普通讀者的閱讀門檻。通過關鍵人物的政治選擇(如謝安在淝水之戰前後的權謀、桓溫的野心與妥協),剖析門閥與皇權的動態平衡,使抽象的權力鬥爭具象化。 可以說,本書的歷史脈絡是清晰的,從東晉建國到劉裕代晉,基本呈現了百年間權力博弈的演變過程。本書吸收了田餘慶《東晉門閥政治》等經典研究的觀點,對門閥政治的形成機制、運作邏輯進行了通俗化轉譯,可讀性大幅提高。 另一方面,也受限於歷史通俗讀物的定位,對部分複雜問題(如門閥經濟基礎、南北士族矛盾等)的探討較淺,可能簡化了歷史的多維性。而且,個別情節存在文學化處理(如人物心理描寫)可能摻雜主觀推測,需結合其他史料辯證看待。同時,亦未將東晉門閥政治與南朝寒門崛起、北朝胡漢融合等後續發展進行關聯分析,略顯孤立和單薄。 整體而言,《東晉:皇權與門閥的百年博弈》是部兼具可讀性與知識性的歷史普及作品,將複雜的政治鬥爭轉化爲生動的敘事。可以說,很適合對魏晉南北朝歷史感興趣、希望入門東晉門閥政治的讀者。 言而總之,推薦閱讀。
自從流民軍有了政治訴求之後,門閥政治就要落幕了。 竟然在一本歷史類書籍裏又一次因“文筆”陷入沉思。這本書我從一開始就莫名很沉浸,很喜歡。但仔細想想,它好在哪呢? 一本書因何吸引我,“文筆”二字又爲何物呢? 歷史題材對我有吸引力,但這並不是全部,我只是個業餘讀者,如果書寫得粗陋我也不會爲了這段歷史繼續看下去,更不會喜歡;細看也沒有詼諧接地氣的語言,沒有故作玄虛的表達,沒有華麗的詞藻,沒有被塑造出來的情懷。 從翻開這本書,我就自然而然沉浸其中,心裏洋溢着閱讀文字的幸福和獲得知識的興奮,恨沒有知己互相發瘋發泄。我一直在想,歷史書籍並不需要用“趣說”來吸引讀者,不需要爲了讓讀者看個樂而用過於娛樂化甚至粗俗的語言來表達,更不用爲了讓人帶入爽一把而站在古代貴族的角度說一些“很酷”“很牛”的話。 就事論事,或許可以換位思考,盤一盤他們的心理,用審慎的眼光去看,讓幻想把你帶到千年前的江東、江北,呼吸一口那時候的空氣,看看堵塞的河道,蕭瑟的故都,緊閉門窗的民居……我更喜歡這樣展開的歷史。
在中國近代史學的璀璨星空中,田餘慶先生的《東晉門閥政治》無疑是一顆恆星。自1989年問世以來,這部專著以“門閥政治是皇權政治的變態”這一核心論斷,徹底重塑了人們對東晉一百零三年曆史的認知。然而,學術經典的熠熠光輝,有時反而會在普通讀者與那段歷史之間築起一道高牆——專業術語的壁壘、嚴密的考證邏輯、對先行知識的預設,讓許多對東晉充滿好奇的“門外漢”望而卻步。正是在這片“學術高地”與“大衆求知”之間的空白地帶,張巖的《東晉:皇權與門閥的百年博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這部作品並非要挑戰或顛覆田餘慶的經典框架,恰恰相反,它以通俗寫作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學術翻譯”與“歷史敘事”,成爲連接普通讀者與那段複雜歷史的堅實橋樑。 一、敘事策略 東晉歷史之所以難寫,在於其天然的“混亂”屬性。公元四世紀初至五世紀末,南方的東晉與北方的十六國並立,光是南方朝廷內部,就有琅琊王氏、潁川庾氏、龍亢桓氏、陳郡謝氏、太原王氏等門閥輪番登場,政變、兵變、起義此起彼伏。面對這樣的題材,許多通俗寫作者容易陷入兩種誤區:一是過度簡化,將複雜的歷史鬥爭簡化爲“好人壞人”的道德劇;二是照搬史料,淪爲史書的白話翻譯。 張巖的可貴之處在於,他找到了一條中間道路。全書緊扣“皇權與門閥博弈”這一主線,以五大家族的興衰爲敘事單元,層層遞進。他沒有被紛繁的細節淹沒,而是始終讓讀者清晰地看到:誰在掌權?誰在挑戰?權力天平爲何傾斜?這種敘事策略被讀者評價爲“脈絡清晰到堪比‘歷史思維導圖’”,尤其適合對這段歷史僅有碎片化印象的入門者。 更值得稱道的是作者剋制而富有文學性的筆法。書中不乏精彩的人物心理描寫和場景還原,但作者始終保持了一種“合理的想象”。例如寫桓溫伐蜀,作者並未簡單將其塑造爲野心家或忠臣,而是細緻剖析了一個青年將領如何在建功立業的抱負與門閥政治的猜忌之間,一步步“變成了他不想成爲的人”。這種處理方式,比非黑即白的道德評判更具歷史深度,也比干巴巴的史實羅列更具感染力。有評論指出,書中桓溫“金城泣柳”的段落——“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將一代梟雄在權力頂峯時的蒼涼與自省寫得動人心魄。這正是優秀通俗歷史寫作的魅力所在:它不犧牲嚴謹,但懂得在史料的留白處,安放合乎人性的解讀。 二、學術底色 必須承認,任何討論東晉門閥政治的通俗讀物,都難以繞開田餘慶先生構築的學術框架。張巖的聰明之處,在於他坦然接受了這一“影響的焦慮”,並將學術成果化爲了敘事的骨架。 讀者很容易發現,本書的核心敘事邏輯——皇權與門閥的博弈、門閥之間的制衡、流民武裝的決定性作用——幾乎處處可見《東晉門閥政治》的影子。田餘慶曾精闢地指出,東晉門閥政治的維持有賴於“皇帝垂拱,士族當權,流民出力”。這一洞見在張巖的書中被轉化爲生動的故事:司馬睿作爲“垂拱”皇帝的無奈,王導、謝安等“當權”士族的縱橫捭闔,以及北府兵等“流民”武裝如何最終成爲門閥政治的掘墓人。可以說,本書以通俗敘事的方式,成功普及了田餘慶的核心學術觀點。 從這個意義上說,本書完成了一次高質量的“學術科普”。它讓普通讀者無需啃下艱深的考據論文,也能理解“門閥政治是皇權政治的變態”這一關鍵論斷的含義。許多讀者在評論中建議“先讀這本,再讀田餘慶”,這恰恰證明了本書作爲“入門導覽”的價值。它不是學術著作的替代品,而是通往學術殿堂的階梯。 當然,這種對學術經典的依賴也帶來了爭議。部分讀者批評本書“嚴重偏題”“副標題像擺設”,認爲其對“皇權與門閥博弈”這一主題的探討不夠深入,更像一部“東晉門閥二三事”的故事集。這些批評並非全無道理。相較於田餘慶對“門閥政治”概念的嚴格界定和對歷史變態的深刻分析,張巖的敘事有時確實停留在了“誰幹了什麼”的層面,對於“爲什麼會出現這種格局”“這種格局如何瓦解”等更深層問題的剖析稍顯不足。作爲通俗讀物,這是可以理解的取捨,但也提示讀者:這本書是起點,而非終點。 三、溫度與侷限 本書的另一大特色,是對歷史人物的人性化書寫。作者似乎有意對抗那種將歷史人物簡化爲“野心家”“名士”“權臣”標籤的傾向。他筆下的王導,有“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終生遺憾;他筆下的桓溫,在權力的腐蝕中仍殘留着青年時代的赤誠;他筆下的謝安,在淝水之戰的捷報前淡然一句“小兒輩遂已破賊”,背後是世家大族特有的深沉與剋制。 這種寫法賦予了歷史以“溫度”。讀者看到的不是冰冷的政治符號,而是在理想與慾望、時代與個人之間掙扎的鮮活生命。正如書中所言,桓溫“起初的用意無非是建功立業,爲國效力”,但門閥政治的猜忌與傾軋,“一步步把他變成了他不想成爲的人”。這種對人物命運的共情式書寫,讓千年前的歷史有了照進現實的力量。 然而,人性的溫度有時也帶來了立場的曖昧。有讀者指出,作者對桓溫等人物有明顯的偏愛,對其屠殺、專權等行爲的批判力度不足。此外,本書對東晉社會的殘酷面——門閥對百姓的壓榨、軍隊對平民的劫掠、等級制度的森嚴——着墨相對有限。一個“光怪陸離但氣勢恢宏”的東晉,在某種程度上被審美化了,其血腥與苦難的底色被精彩的權力故事所沖淡。這是通俗歷史寫作常見的問題:爲了故事的“好看”,容易不自覺地美化或簡化歷史的沉重。 結語 綜合評價《東晉:皇權與門閥的百年博弈》,最恰當的定位或許是“一座合格的橋樑”。對於想要進入東晉歷史、卻畏懼學術著作艱澀的普通讀者,這本書提供了清晰的地圖、生動的嚮導和足夠精彩的旅程。它成功地將學術界對東晉門閥政治的研究成果,轉化爲大衆能夠理解和欣賞的故事。它或許不夠深刻,不夠原創,但它的使命本就不在於此。 讀完這本書,如果你對東晉產生了更深的興趣,那麼田餘慶的《東晉門閥政治》正在書架的另一端等着你——那纔是這場歷史探險的終點。而如果你只是想了解“王與馬,共天下”到底是怎麼回事,想理清桓溫、謝安、劉裕這些人物之間的關係,那麼這本書已經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在歷史學術研究與大衆求知需求之間,永遠需要這樣的橋樑。張巖的《東晉》,正是這樣一座稱職的橋。
此書優點是通俗易懂,以時間線梳理東晉主要人物事件,適合當作瞭解東晉的入門讀物。 我自己初讀《資治通鑑》,司馬光默認每個人你都熟得像自家二大爺,從不介紹來龍去脈,人物事件之繁雜使我無法推進;爲了讀懂通鑑我回頭讀《東晉門閥政治》,作者旁徵博引活像寫學術論文,我更是一頭霧水。於是爲了讀懂這本書,我又返回頭讀了《門閥》和此書。讀下來確對於瞭解東晉歷史很有幫助。 但此書的不足是作者對劉裕和門閥制度似乎抱有很主觀的價值判斷,到最後一章開始反反覆覆,莫名其妙地吹劉裕。事實上,世家門閥不起源於東晉,也不終於東晉,劉裕並沒有“先進地”打破一個“腐朽的時代”,他也只是歷史匆匆的過客,在機緣巧合下推動了時代的車輪而已。 作者很少引經據典,作爲通俗歷史讀物我可以接受;但即便是通俗歷史讀物,這樣強烈且偏頗的主觀情緒也會讓我對前文的客觀性和真實性產生懷疑動搖。這是本書不足的部分。
兩晉南北朝可謂中國歷史上知名度比較低的時期了。前有強漢與大家津津樂道的三國,後有聲名遠播的大唐,這中間的幾百年雖然有西晉的短暫統一,但很快就陷入了分裂與混亂的時代。即使是統一的西晉,在歷史上的存在感也很低,更不用說很快就迎來了五胡亂華的時代,北方胡人建立的割據政權互相征伐,胡漢矛盾尖銳。雖然有些胡人統治者傾心漢文化,個人的漢文化素養也很高,但始終難以處理好胡漢之間的矛盾,往往採取胡漢分治,而又縱容胡人壓漢人一頭,北方的漢人就這樣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而衣冠南渡之後的東晉,由於是在世家大族的支持下建立,權利爲世家大族把持,皇權萎靡不振。世家大族內部爲了權力明爭暗鬥,內戰、叛亂此起彼伏,北方政權一旦有機會也企圖大舉南下,因此東晉朝廷一直處於風雨飄搖之中。然而它卻比北方大多數的胡人政權都長壽,不能不令人驚奇。 東晉朝廷,世家大族你方唱罷我登場,輪流把持朝政,形成了所謂門閥政治。雖然有一家佔據優勢,但卻又不能完全壓制其他家族,維持着一種微妙的均衡。琅琊王家,潁川庾家,陳郡謝家,龍亢桓家……都曾出過顯赫一時的人物,但也是風流終被雨打風吹去,最終化爲塵土。正如劉禹錫的烏衣巷: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直到出身寒門軍人集團的劉裕終結了門閥政治,後世的南朝皇權才得以振興。 東晉其實有很多北伐的尤里幾乎,但總因爲內部不穩,北伐最終總是流於形式,甚至遭受損失。直到出了金戈鐵馬的劉裕,終於一舉平定關中地區,形勢一片大好。可惜劉裕用人不當,選擇年幼的皇子鎮守關中,被赫連勃勃乘虛而入,關中最終還是丟了。此後繼承東晉的南朝再也沒有了統一北方的機會,直到最終由繼承北朝的隋再次完成了全國的統一。 讀到漢人政權東晉的北伐一次次坐失良機或功敗垂成,不禁扼腕嘆息。其實回到那個時代,身居高位的權臣們又有多少無奈呢?後世擁有上帝視角的我們尚且無法給出一條萬全之策,更何況身處漩渦中心的當事人呢?成敗只在轉瞬之間,難以捉摸,也難怪當時的上位者多多少少都有些迷信了。到底是時勢造英雄,還是英雄造時勢?大概每個當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西晉末年,司馬懿的子孫爲了爭奪權力,展開了長達十六年的大混戰,引發永嘉之亂,導致西晉滅亡,中國由此進入南北對峙的動盪時代:西晉皇室退守南方,建立東晉王朝;五胡佔據北方,先後建立十六國。 東晉十六國以及之後的南北朝是一個分裂的時代,也是傳統倫理價值觀在崩潰和重建之間的過程。 進入西晉之後,隨着玄學的興起、永嘉之亂的爆發和大分裂時代的來臨,傳統趨於崩潰,舊有的價值觀對新生代的制約力日漸淡薄。 在東晉所處的時代,北方先後建立了十六個政權,其中前秦爲東晉所敗,成漢、南燕、後秦爲東晉所滅,這就是宋人王應麟所說的“僭號之國十六,而晉敗其一,滅三”。 從開國到亡國,東晉先後歷時一百零三年。
史稱的“八王之亂”引發了永嘉之亂,西晉走向滅亡。中國由此進入南北對峙的動盪時代。西晉皇室退守南方,建立起東晉小朝廷。五胡佔據北方,先後建立十六國。 東晉的一大特色是門閥當道、皇帝形同虛設。史學家稱這種政治制度爲門閥政治。門閥政治是皇權政治的變態,實際上是家族政治。東晉從開國到亡國曆時103年,一直在門閥政治的泥淖裏掙扎。 同時,魏晉南北朝是一個大分裂的時代,也是傳統倫理道德價值觀在崩潰和重建的過程。在漢末晉初,構建於兩漢之間的倫理價值觀還沒有崩潰,對傳統仍有那麼一點敬畏。西晉之後隨着玄學的興起,永嘉之亂的爆發和大分裂時代的來臨,傳統趨於崩潰,舊有的價值觀對新生代的制約力日漸淡薄。 和南方政權一樣,北方政權也經歷過舊秩序的崩塌,但是他們卻走向了不同的發展方向,經過多災多難的陣痛後,漸漸走向穩定,爲即將到來的盛唐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東晉——真正的百年大變局時代 西晉末年,司馬懿的子孫爲了爭奪權力展開了16年的大混戰,史稱“八王之亂”,引發了永嘉之亂,西晉滅亡。中國由此進入南北對峙的動盪時代。西晉皇室退守南方,建立起東晉小朝廷。五胡佔據北方,先後建立十六國。 東晉的一大特色是門閥當道、皇帝形同虛設。史學家稱這種政治制度爲門閥政治。門閥政治是皇權政治的變態,實際上是家族政治。 公元317年到公元420年,東晉從開國到亡國曆時103年,一直在門閥政治的泥淖裏掙扎。這100多年裏的故事人物都太多了,其中最讓我感佩的就是桓溫和劉裕了。 在東晉的五巨頭——溫嶠、陶侃、王導、郗鑑、庾亮先後謝幕退場後,在五巨頭的面容隨着西下夕陽而沉沒的時候,一個“姿貌甚偉”、英姿勃發的年輕人站在長江邊,望着江北的遼闊大地。這個年輕人在江邊默默的站着耳聽驚濤拍岸、眼見亂石穿空,他有信心超越這五巨頭。 他,叫桓溫。 在出身於龍亢桓家的桓溫的仕途上,庾翼算是引路人,當庾翼成爲衆矢之的的時候,寄生於庾家屋檐下的桓溫卻老道機敏的一次次避開了政治的漩渦和礁石,同時和庾家及其政敵保持良好關係。這一切,主要是因爲他的才能而非其投機鑽營。 東晉建國初期,王導用寬和之政化解了南北門閥之間的矛盾,桓溫用的方法和王導的手法有些相似,但他比王導高明的地方在於王導是把禍水往下引,只要大門閥之間相安無事,他們禍害百姓也無關痛癢。而桓溫在化解內部矛盾的同時還做到了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樂業。 早期的桓溫一力伐蜀、真心北伐,並以諸葛亮自比,還寫下一篇北伐檄文。那時的桓溫是一個壯懷激烈的報國者,他爲神州陸沉而悲嘆、爲遺民淚盡而憂憤、爲請纓報國而吶喊,用報家恨的態度來對待國仇,他還樂觀的想象了收復中原之後的美好遠景。然而他的心門終被門戶私計給關上了,以至二次北伐如此虎頭蛇尾,即使在他的手上讓淪陷了45年的洛陽重新回到晉室,但依然改變不了因爲權力傾軋和勾心鬥角,二次北伐的成果淪爲權力爭鬥的祭品的慘淡結局。 公元364年即興寧二年朱一在桓溫的主持下,東晉朝廷發佈了一道詔令,宣佈在全國範圍內實施土斷,這一年的初一是庚戌日,所以此次土斷也被稱爲“庚戌土斷”。 土斷的目的主要是查清戶籍,解決朝廷財政喫緊的問題。這次土斷具有承上啓下的作用,有效地解決了東晉的歷史遺留問題,又對此後東晉乃至整個南朝的國運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歷朝歷代都有土地兼併,東晉的土地兼併尤其嚴重。土無一日不併,地無一日不兼,所以南遷的北人並沒有因爲“不收賦稅”而獲益,反而在門閥士族的壓榨下,他們很快就落到了赤貧階級,變成了門閥士族的附庸和超級廉價勞動力。如果任由門閥士族毫無節制的兼併土地、吸附人口,朝廷遲早有一天會落到山窮水盡的境地,所以朝廷不是沒有想過辦法,不是沒有搞過幾次土斷,可詔令上的政策實行下來都變成了惡政。爲什麼呢?從老百姓寧可寄居於門閥籬下也不願意投向朝廷的懷抱來看,朝廷的攤派標準比門閥更加苛刻。 所以,歸根結底,朝廷直接控制的人口越來越少的根源在於其自身的軟弱,在於其不敢對特權階級開刀,只在社會底層身上薅羊毛,結果必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反而使門閥士族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興寧二年的三月庚戌日,暴風雨來了。用強大的武力作爲後盾,桓溫強制性的發動了東晉開國以來火力最爲猛烈的一次土斷政策之前在桓溫的主持下,朝廷再次頒佈了一道減輕賦稅的詔令,將田租由原來的一畝收三升降成了一畝收兩升。 沒有妥協、毫不留情,手段迅猛,雷厲風行,凡是隱匿人口的一律交出,凡是阻礙阻斷的一律嚴懲。不會不知道門閥士族在背後怎麼詆譭他,但雄獅不會因爲蚊子亂叫而停止腳步,他決心已下,不論阻力來自何處、不論阻力有多大,他都要以泰山壓頂之勢碾碎它們。 幾十年之後,回憶起庚戌土斷,劉裕非常感慨: “及至大司馬桓溫,以民無定本,傷治爲深,庚戌土斷,以一其業,於時,財阜國豐,實由於此。” 除了土斷,桓溫還推進了政改。門閥士族都在問桓溫究竟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肯罷手呢,難道他真的要對自己趕盡殺絕不成? 如果桓溫的政改建議能全部不打折扣的實行,東晉門閥政治的格局或許就會在此壽終正寢,但歷史的進程難以抗拒,一人之力難以力挽狂瀾。東晉中期正值政治門閥政治格局的鞏固期,而桓溫的政改在推行過程中實際上是縮了水的,並未達到他的預期目的,時效遠不如土斷。而且,此次政改靠的是桓溫的強力推進,在他去世之後,人亡政息這些政改措施很快都被荒廢了,但他爲後來的劉裕樹立了一個典範,到那時候劉裕將以星火燎原之勢向門閥士族發起更爲兇猛的一擊。 公元399年即隆安三年四月,18歲的司馬元顯策動宮廷政變,迫使其父司馬道子讓出相權,他成爲了東晉權勢最盛的人物。也是這一年孫恩發動叛亂,朝廷派了謝琰和劉牢之平叛,但他們所有人的所作所爲都沒有區別,同樣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作爲東晉的錢庫糧倉,三吳一亂,朝廷很快就出現了財政危機,連俸祿也發不起。即使在這樣的形勢之下,司馬元顯也不忘搜刮掘地三尺,大發橫財,個人資產已遠遠超過國庫。 隨劉牢之一同出戰的劉裕,也見證了這一切,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了東晉的潰爛和墮落。從他當政之後推行的一系列惠及民生的政策來看,在這個哀鴻遍野的時代裏,他的心情是憤怒而悲愴的。在硝煙瀰漫的天空裏,命運之神正在把掃蕩污垢的任務放到他的肩上。不過這個時候他並不知道自己將成爲未來的主角。 東晉立國已有80多年了,在此之前左右東晉命運的一直是門閥士族。而在公元402年的2月,東晉的命運如何卻取之於劉牢之。 在悄無聲息之間,歷史的長河拐了一個大彎,但這個拐點在下游,水流過於平靜,桓溫最愛的小兒子桓玄和司馬元顯都沒有意識到歷史發生了驚人的變化,劉牢之有所察覺,但也只是有所察覺。 不過劉裕卻意識到了這種變化。他英勇無敵的作戰能力相比,這種對歷史大局洞若觀火的眼光,纔是他最爲霸道的能力。劉裕並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長大之後他參軍當兵,爲別人鞍前馬後的奔走,冒着當炮灰的危險斬將奪旗,活得過今天未必能活得過明天,連保命都成問題,這樣的他竟然能夠俯瞰全局,清楚地意識到時代所發生的鉅變。 已經產生了依附性的劉牢之想利用桓玄除掉司馬元顯再起兵消滅桓玄好收漁翁之利,讓劉家成爲新的門閥新貴。放在歷史的大局中來看,劉牢之的這個決定有一定的進步性。他敢於向勢力最盛的桓家開刀,站在皇權這一邊正是他的進步之處,但促使他做出這個決定的動機是現實私利,而不是基於對歷史局勢的清醒認識和通盤考慮,他缺乏層次更高的政治目標,他沒有意識到北府兵蘊藏着改變這個潰爛時代的巨大力量,可以有更大的作爲。劉牢之只想利用北府兵攀高枝,待價而沽,不同之處只是由於攀附門閥變成了攀附朝廷,但他沒有意識到朝廷靠不住,正是由於主導他行爲的是現實利益,而不是對歷史變局的清醒認識。所以他的立場不堅定,在門閥和皇權之間搖擺不定,隨時都會發生變化,這也就是說他對時代的變化有所察覺卻也只是有所察覺的原因。 正值門閥政治與皇權政治的過渡期,彼此的勢力犬牙交錯,此消彼長。能夠在這紛繁複雜的亂象之中洞穿本質的人鳳毛麟角,而劉裕就是這樣的人。 幾十年前的局勢波譎雲詭、瞬息萬變,變化之快讓人瞠目結舌,除非是大英雄、真豪傑,否則駕馭不了那種詭異的局勢,當年的桓溫做到了。幾十年後,面對更加難以把握的歷史進程的劇烈變局,劉裕當仁不讓地把握住了歷史的機遇。 在當年桓溫推行的庚戌土斷成果就要被耗盡之時,幾十年後的劉裕主持起了義熙土斷,而這對於即將到來的新政體而言只是牛刀小試。 劉裕出身大兵,早年習慣了衝鋒陷陣,升遷爲中級將官之後還保持着這個習慣。臨陣對敵時喜歡身先士卒,可見他對個人武力有足夠的自信。另外,他喜歡自己琢磨作戰方案,很少徵詢其他將領的意見,尤其是大戰,他一般都自己拿主意,可見他的軍事天分相當高。由於早年軍銜太低,沒有發揮才能的空間,致使他的早年經歷出現了一片空白。 劉裕有着政治家和軍事家的膽略但由於出身貧寒,在門閥政治體系裏並沒有向上發展的空間,如果不是因爲歷史時局發生鉅變,他幾乎沒有青史留名的可能,成爲一個小小的下級將官或許就是他所能達到的人生巔峯。但在他即將進入不惑之年的時候,門閥政治格局忽然崩潰了,經過天師道暴動和桓玄篡位的衝擊,門閥士族遭到了致命的打擊,司馬皇族又接不起重任,高層急需大換血,劉牢之和劉毅一度有過開創新時代的機會,但要麼因爲首鼠兩端要麼因爲優柔寡斷而錯失良機。 通過以劉牢之爲中心的老一代京口軍功集團的覆滅,劉裕看到了問題的關鍵。在短暫的蟄伏之後,他從京口啓程,以一往無前的氣勢和強悍的武力消滅桓玄,剷除南燕、平息天師道暴動、擊敗劉毅、收復巴蜀、痛擊北魏、拔除後秦、佔領關中,撬動了改朝換代的大門,並將寒族引入政治中樞,終結了門閥當道的局面,使變態的門閥政治回到了常態的皇權政治軌道。 關於南方政權,很多人一直覺得有賴於長江天險的護佑才能保有半壁江山。但事實並非如此,縱觀六朝歷史可以看到在以黃河爲第一防線的情況下,南方政權國力最盛,以淮河爲第一防線其次,而當以長江爲第一道防線的時候,也就意味着國運基本上到頭了(南陳如此、kmt也是如此)。 劉裕主持的義熙北伐,大分裂時代南方政權最爲成功的一次對外軍事行動,儘管結局有些掃興,但河南以及江淮流域的版圖守住了,這爲南方政權最核心的領域贏得了戰略緩衝期,劉裕之子宋文帝劉義隆開創的元嘉之治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產生的。 在劉裕之後的100多年裏,南方政權再也沒有出現過如此戰功卓著的皇帝,即使是開國皇帝。如果說在劉裕的時代,南方政權一度在軍事地緣上佔據優勢,甚至有兼併北方政權的可能。那麼隨着黃河淮河兩道防線的先後失守,結束南北分裂歷史的任務只能由北方政權來完成了。 但劉裕派人用被子悶殺禪位之君晉恭帝司馬德文一事卻成爲了他難以洗去的污點。他得饒人處不饒人,首開惡例致使後世沿襲乘風,禪位之君難有善終,公開拉低了政治鬥爭的底線,讓手段越來越卑劣。 這或許和劉裕的眼界有關。曹丕、司馬炎改朝換代的時候,通往皇位的道路是暢通的,父輩甚至祖輩們已經給他們掃清了障礙。但劉裕不一樣,他出生於社會底層,父輩沒有給他奠定資本,飛黃騰達之後所擁有的一切對他來說就像夢一樣,因爲得之不易,所以保護起來就不遺餘力,他老了,但他的兒子都還小,所以他做出了這個血腥殘忍的決定。 同時,魏晉南北朝是一個大分裂的時代,也是傳統倫理道德價值觀在崩潰和重建之間的過程。 而曹操和司馬昭所處的時代,構建於兩漢之間的倫理價值觀還沒有崩潰,他們屬於在傳統秩序下成長的“老人”,對傳統仍有那麼一點敬畏。西晉之後隨着玄學的興起,永嘉之亂的爆發和大分裂時代的來臨,傳統趨於崩潰,舊有的價值觀對新生代的制約力日漸淡薄。而劉裕生在這個時代,他是一個“新人”,在他之後弒君習沿襲成風以及在他之後的宋齊梁陳四朝所發生的比弒君更爲不堪入目的事比比皆是,這些都與他有脫不開的關係,原因正是如此。 和南方政權一樣,北方政權也經歷過舊秩序的崩塌,但是他們卻走向了不同的發展方向,經過多災多難的陣痛期。北方政權逐漸向涅槃重生的傳統復歸,總體風氣呈現出了包容、大氣、恢弘、開放的特點,爲即將到來的盛唐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而南方政權的整體風氣則趨向於封閉、低靡、柔媚、缺乏銳氣,這在文化上可能增加了一種新的色彩,但是對於歷史發展並沒有什麼助益。 對門閥政治的評價也是對東晉王朝的評價。門閥政治自然有其積極作用,它把中土文明移植到了江東,化解了南方發生異變的風險,有利於促進南北士族的融合,但更多的是它的消極作用,它堵塞了階級流動的空間和上升渠道,社會整體缺乏活力,運轉效率低下,貪瀆腐敗成爲政治常態,徭役賦稅沉重。 很多人一說到東晉,津津樂道的就是魏晉風流、名士風度。沒錯,那個時代是以風度和風流著稱,但這隻和門閥士族有關,對於東晉的底層,門閥士族的壓迫是很刻薄的。 所謂的風流名士,平時談玄論道、仙風道骨、出塵脫俗,實際上卻都挖空心思想着升官發財,輕則尸位素餐,重則禍國殃民,明明就是喫白食的大仙卻還鄙視幹活出力的,就是這樣一幫蛀蟲,在一千多年以後的新中國竟然成爲了所謂的“時代的象徵”、藝術和美學的化身,並且贏得了無數粉絲,而真正維護了政權穩定和文明傳承的人,卻變成了亂臣賊子、奸臣惡徒。 這是東晉王朝的一個標籤,但我認爲沒有必要過多提及,它們只是一種紙醉金迷的點綴,可能有形而上的審美意義,但是對於紓解那個時代的苦難卻毫無價值。 就這樣爲東晉這個百年大變局時代收尾吧。
文筆暢達,敘事如行雲流水,引人入勝,兼具史學嚴謹性和嚴肅性,既無戲說之輕浮,亦無學究之晦澀。對人物人性的描摹深刻,彷彿親見,避免了讀史書常害怕的大量陌生角色登場分不清誰是誰的窘況。 真正瞭解那個時代的歷史,不禁對“魏晉風流”產生深刻反思。曲水流觴背後,流民軍血染長江,文人雅集清談中揮麈論道時,被漠視的百姓則飽受戰亂與苛政之苦。本書最震撼我的,是它無情地揭開了浪漫化歷史的面紗,正如作者所說:“它們只是一種紙醉金迷的點綴,有形而上的審美意義,但是對於紓解那個時代的苦難毫無價值。”
我對魏晉南北朝的歷史和人物真的不太熟悉,司馬一家的名字聽着都頭暈。作者不從司馬一家寫,而是從門閥這邊寫。 從奠定東晉的琅琊王家,再到鞏固政權的潁川庾家,龍亢桓家將之推向巔峯,在陳郡謝家手中開始走下坡路,太原王家加快了它的衰敗,最終由寒族出身的劉裕把它送進了墳墓。